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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暌违 》-第 9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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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衡逸茫茫然看着她,动了动唇,却是无声。

      青青道:“衡逸,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将自己手中的物件拱手让人。你想反抗,却又惧于父皇天威,不得放肆,母后呢?她又如何能答应你这无理痴缠。你想对付左安仁,对付左家,但又敌不过左家势力。最后只剩下一个法子,那便是在将这物件送人之间,自个先毁了。”

      青青觉得冷,一件一件往身上胡乱套着衣服,未察觉时,眼泪已扑簌而下,她只好藏匿,狠狠揉着眼角。“你料定了我不敢也不会将你告发,便将我骗来此处,做这禽兽不如的行径。衡逸,你跟那些个欺软怕硬的下作奴才有什么区别?”

      青青已经抚着柱子,踉跄着起来,散乱的发丝拂在鬓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瞪了出来,如两颗黄铜制的超魂用的铃。

      “衡逸,你当真是个懦夫!”

      衡逸惊骇,被戳中了脊梁骨,呐呐无言,只得求救似的抱着青青摇摇欲坠的身体,以此慰藉冰冷空虚的心。他近乎呐喊,声嘶力竭:“太子是什么?是皇帝闲来时的慰藉,是众臣苦无聊时的谈资。我每走一步都在害怕,怕他一时不悦,便一纸诏书将我废了,那我是什么?我还有什么!”

      行走在旷野中的孩童,对着苍茫无垠的大地奋力嘶吼,却只换来不绝于耳的回音。

      什么都没有,他的心,他的手掌,空空如也。

      青青无言,推开他,长舒一口气,缓缓道:“戌时了,若再不走,宫里就该来寻人了。”

      衡逸亦无可说,点点头,唤小德子开了门,抚着青青出去,萍儿被两个侍卫押着,嘴里塞着丝绢,衡逸令他们放人,甫一送手,萍儿便哭着跑上前来,看着青青凌乱的衣衫与领口处若隐若现的伤痕,惶惶不知所措。

      青青浑身无一处不疼,早已没了力气,便如此靠在萍儿身上,紧了紧她的手,说:“别哭,别让人瞧见了。”

      萍儿含泪点头,青青又吩咐小德子去寻架肩舆来。

      临走,衡逸却拉着她的手,定定的瞧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青青,别这样快恨我。等我,等我长大,等我有能力给你一切。好不好?”

      衡逸没有得到回答,青青累了,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他。

      佛堂又归于宁静,睽熙宫的肮脏事儿,又何止这一桩。

      青青觉得痛,痛不欲生。她越发痛恨这里,痛恨她既定的人生与信仰。

      恍恍然回到碧洗阁,犹如九死一生。

      南珍嬷嬷见了她狼狈模样,眼泪霎时涌出来,惊诧犹疑,语不成调。

      青青只是疲累,合着眼,问南珍嬷嬷能否寻来避孕之药。

      南珍嬷嬷点头,嘱咐萍儿赶紧烧水。

      青青突然起身,抓着南珍嬷嬷的手,说:“别问我,更不能将今夜的事情泄露出去,否则,我唯有一死。”

      南珍嬷嬷的眼泪落下,串珠似的砸在被褥上。

      青青累极,方才躺下,瞥见一抹艳丽的红,那华丽嫁衣,美得惊人,却不知织就了谁的繁华梦靥。

      青青

      月中天,夜未眠,苍穹早已没有色泽,天际墨云幻化千般模样,辗转纠缠。荷花池里星光落下寂寞的影,伸手去,在被月光炼白的大地,轻掬我的繁华梦。

      想象明日八抬大轿、仪仗开道、花轿迎亲、狮舞引门、十里红妆潋滟酒,四角龙子幡,婀娜随风转。金车玉作轮,踯躅青骢马,流苏金镂鞍。天下女儿,谁能够她风光?

      三尺青丝似烛火摇曳,倚着妙丽锁骨顺势而下,落在起伏胸襟。一袭烟罗轻纱松松滑落,托起一朵娇艳睡莲临水盛放。水盈盈的花蕊,恰恰覆过她益发丰盈的乳。呼吸间,略略起伏,仿佛有露珠从蕊心滚落,落在青葱似的指尖,莹润无声。

      室内升起旖旎香氛,似从荷塘飘来,曼妙睡莲香。

      她细细看着镜中芳泽无加的皎皎面容,微怒,仰起下颌,绘一脸倨傲,斜睨这一身破陋皮囊。

      一丝凉意,侵肌透骨。

      南珍嬷嬷为她身上瘀伤上好了药,一声声叹息,随同触手即化的药膏浸入肌理,融入血液。

      青青私 处亦然有伤,内里疼得厉害,这几日更似葵水初至,时间时续地落血。南珍嬷嬷要替她上药,却被她拦住,浑然不在意似的,道一声:“不必了。”

      南珍嬷嬷道:“这样下去,明日里洞房,还不知要受多少苦。”

      青青笑,冷冷似今夜轻风,带霜携冰,催花摘叶。“这不正好,让它流,恰抵了新婚夜处子落红。”

      “青青……”

      青青拉紧了衣衫,起身,那铜镜便映出一抹翩然袅娜的影,渐行渐远,似轻烟缕缕,幻化消弭。

      “嬷嬷担心我?那不必了。虽说出了这样的事,无人曾料,但该如何处置,青青还是晓得的。”

      她背光站着,斜倚窗棱。冷风一股股灌入,清凉警醒。

      拂开鬓边乱发,她似笑非笑,声音飘渺,“他是谁?当今太子,也就是他日的万圣至尊,我不过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怪不得,怨不得,说不得,恨不得。黄连虽苦,可也是一味良药。从今后,敬而远之,却又得时不时拉近些,须得哄着他,稳着他,料不到往后某日须靠他过活。”

      夜风袭来,冷得教人瑟缩,“我这样的人,远远瞧着尊贵无比,实而半点尊严没有。人生在世,无非一个忍字,忍无可忍,仍须从头再忍。不怕不怕,人人都是这样过来,人前荣华富贵,人后淌血垂泪。这条路,母后走过,淑妃走过,贤妃走过,静妃走过,暌熙宫里但凡有些身份的娘娘都走过,我又凭何例外?她们能忍得,我便忍得。”

      月不见,乌云蔽日。

      “嬷嬷无须担心,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前年里父皇不是在七皇叔的丧礼上强要了七婶么?这宫里的腌脏事儿,不独缺这一件。”

      风吹来,泪落下,透凉了桃李面容。

      青青拭干了泪,又换了模样。

      南珍嬷嬷走来,关了窗,细叹道:“明日里大婚,怕是要累上一整天,殿下早些休息吧。”

      青青点头,须得一个好身体,看沧海变幻,人世茫茫。

      来,夜风轻拂我寂寥。

      来,冷月照耀我心愁。

      来,我已如昨日死去。

      (第一卷到此)

      【卷二:同在茫茫人生路】

      鸾凤

      凤。

      百鸟朝凤。

      红。

      作者说:精品小说都在这连载呢:兰文网(LANWENXS.CC)

      十里红妆。

      放眼望去,遮天蔽日的红,落落而下,盖住了脸孔,遮掩了面目,包裹了身躯,余下一双双行走无声的绣鞋,如若摆荡的钟,在眼前来来去去,不知疲倦。

      看眼前宫娥命妇忙忙碌碌,争抢不停,青青叠手危坐,端庄得宜,却蓦地发笑,仿佛置身事外,与己无关。

      程家一品诰命夫人来为她梳头挽髻,平衍王妃为她整顿衣袂,皇后乳母为她描眉化眼。

      青青木然,与镜中人遥遥对望。

      靥笑春桃,云髻堆翠,蛾眉欲颦,明眸善睐,唇绽樱颗,这一刻倾国倾城,但看红衣荷动,环佩铿锵,触手去,空皮囊。

      要笑,笑给往来命妇,笑给父皇母后,笑给横逸,笑给未来夫婿,笑给左家上下,笑给苍茫众生,笑给子桑青青。

      唇角轻扬,眉眼淡笑,三分矜持,三分倨傲,三分羞赧,还有一份跋扈,娇不胜羞,含苞欲放,完美。

      略垂头,带上内嵌十八颗东珠,三千九百九十九颗珍珠,翠凤十六只,翠云翠叶上百,宝石一百九十九,凤口衔红绿长串珠,沉重凤冠,鎏金镶翠,光华夺目。

      将扶着起身,听环佩叮当,携麝兰馥郁,翟衣紫绶,灼灼耀目。

      门开,日光奔逃一般闯入,青青眯着眼,望见门外金冠束发,长身玉立,紫衣华服,飘然似仙的人物,稍愣,拾得他惊鸿眉眼,随即晕开慧黠笑容。

      他伸手来,她抬手去,他低身相扶,笑笑说:“来送妹妹出嫁。”

      她亦笑,明艳过今朝日光,“谢过三哥。”

      她走得缓慢,衣袂翩跹,步步生莲,若一曲靡靡歌咏,媚惑人心。

      坤宁宫在前,承贤停了脚步,侧过身,细细瞧着她,连同她眉尾小痣都不漏过。他迷离着眼,伸手去触她峨峨云鬓,却得她清冷警告:“三哥逾越了。”

      他这才惊醒,笑笑说:“看你这一身红衣似锦,倒让我想起宛之,那一日,也是凤冠霞帔,十六人的轿子抬着,从宣德门抬进玉庆殿。”

      恍然惊梦,原来已是这般年岁,一回首,许多年。人面桃花皆不见。

      宛之,左宛之。

      她幽幽轻魂,是否还在玉庆殿顶,盘还不去。

      青青道:“往事悠悠,此去经年,还请三哥保重。”

      他无所谓地笑笑,复又起了步伐。

      “妹妹出嫁三哥已备下好礼,妹妹记得要自己个亲自瞧瞧。”

      她恍然,想抬头望一眼高阔苍穹,却被凤冠压得扬不起脖颈。“谢三哥。”

      入得坤宁宫,松了承贤的手,她缓步上前,换了离伤别绪,屈膝行礼,仪态万方。“儿臣拜别父皇母后,愿父皇洪福齐天,大政千秋万世,愿母后福泽绵长,玉体康健。”语罢,又由身旁宫娥扶着跪下,向帝后三叩头。

      陈皇后以帕掩泪,嘱咐道:“既为人妇,便要谨守礼节,莫失我皇家威严。”

      青青应是。

      皇帝便道:“这便去吧,莫误了时辰。”

      青青道:“儿臣遵旨,父皇母后保重。”

      两位喜娘各自拉着喜帕一角,那明艳的红,便铺天盖地而来,笼住视野。

      青青由得喜娘扶着往前去,却见承贤在她身前蹲下,宽阔厚实的背,一览无遗。

      喜娘扶着她的手,搭上他肩膀。

      青青听见他笑,浅淡温暖,飘忽幽怨,绕着她耳廓,一路悠扬,转入心窝。

      他说:“好青青,三哥背你上轿。”

      青青的泪落下,滚烫滚烫,落进承贤脖颈,熨帖着他枯燥颓靡的心。

      她终于哭出声来,语不成调,“三哥,我若是想你了怎么办?”

      承贤道:“你就不想父皇母后,光想我?”

      她任性,“就想你,光想你!”

      他失笑,任她哭湿了他衣襟,“好好好,想三哥便进宫来看我就是,傻丫头!”

      她又笑起来,红红喜帕下遮着她通红的鼻尖,与哭花了的妆容。

      承贤说:“别再哭了,哭花了妆,当心吓坏新郎官。”

      青青抱紧了他,说:“好,我不哭。”

      礼炮声响,乾坤一震。

      十六人抬的大轿,轿身红幔翠盖,上插龙凤呈祥,四角坠朱红丝穗,轿顶一颗婴孩拳头大红珊瑚珠,通体圆润,映日生辉。

      承贤将青青放下,交托给喜娘。

      别过,青青由喜娘扶着上轿,却听得承贤一声低叹,细不可闻,“往后,没了三哥宠着你,要记得自己疼惜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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