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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暌违 》-第 1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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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回到一年前,残肢满地的沙场,阿良将承贤背出来,孤寂的背影,踽踽独行,他救了两条命,阿良的,承贤的。

      他替承贤挡了落下来的横梁,半边身子烧伤,走出火场便倒地不起。

      承贤守着阿良,焦躁不安,却手足无措,他第一次如此厌恶自己。

      他害怕,这无端汹涌的情潮。

      他念着:“阿良,阿良,你要醒来,待你醒来,我将性命还你就是。”

      他被缚在透明蚕茧中,看着阿良苍茫无措,却只得默默看着,他乱了,心惊,胆怯,畏缩,却逃不开。

      桃花开了又落,盛极则衰,万物循环,谁也躲不过的命理。

      桃花坠在窗棱上,风拂来,将有几分颓败色彩的花带进内堂。

      阿良醒来,瞧见清减的承贤,努力地笑,他嘶哑着嗓子,笑出一段悲戚,他只是说:“你没事啊。”

      那就好,那就好。

      长久的沉默,他已支撑不起,合上眼,沉沉睡去。

      独留承贤对着梦中的阿良说:“等你养好了身子,我们便回去。”

      那一个漫长的春天,永不凋零的桃花,漫天飞舞的柳絮,妙笔丹青,细细描绘,一桩缱绻缠绵,一处情好难分。

      他们做许多事,附庸风雅,谈古论今,激昂文字,高谈雄辩,同怀赤子之心,他们互引知己,击掌为名,有生之年,要以江山社稷为任,内清吏治,外驱蛮夷,还苍生一个升平安逸。

      他们论过的诗词,谈过的策论,奏过的曲调,辩过的学派。深深刻在左安良心中,至今明晰。

      微醺的夜,满室酒香。

      但左安良知道,他没醉,承贤也没醉。

      他们滚做一团,在春榻上,承贤抚着他凉薄的唇,他张开嘴,伸出舌头,含着承贤纤长的手指,一下一下,细细地舔着。

      承贤的身体展开来,四肢百骸都熨帖着,他迷离着眼看他的唇,终于收了手,缓缓吻上去。

      疯了,乱了,桃花落满地,碎裂碎裂,融进厚重泥土,再不相见。

      纵我一生,只疯癫这一回。

      他们将夙世的仇怨都宣泄在遮羞的布帛上,“嗤”、“嗤”,裂帛声,酣畅淋漓。

      左安良脊椎右方的皮肤已再回不到原样,新生的肌肤,丑陋地咧着粉色牙龈,嚣张大笑。还有一道刀伤,纵横而去,狰狞可怖。

      承贤轻轻吻上去,一寸一寸,暖着他,暖着他的伤,他的心,他的所有所有。

      左安良被阵阵发痒,他唇上的温度,熏得他浑身酥麻。

      他低哑着嗓音,沉沉道:“来,你来。”

      承贤压着他的背,双手绕到他身前,揉着他,捏着他,令他苦,令他沉沦。

      “我不想你再受伤。”

      他只说:“你来,不怕。”

      他低声诉说:“阿良,阿良。”

      他侵入,他痛苦。

      不,阿良,痛苦着承贤的快乐,心中如有甘泉潺潺流过,宁静婉转。

      来,在我的身体里沉沦,直到天涯,直到末日,抵死缠绵。

      承贤伸手去握住阿良滚烫的性 器,他一声低吼,喘息不定。

      他们的身体连在一处,他们的呼吸一并急促,他们的起伏共同且快速,他们像从不曾分开的双生儿,今日终于不离不弃。

      浊白的精 液混杂在一起,汗水黏腻,承贤潮红的面色是一颗诱惑的果,他吻过去,狠狠地,带着决绝的意味。

      承贤伏在左安良背上,低声说:“从前,我总觉得丢了一件极其要紧的东西,却又记不起究竟是何物。原来,是丢了你,幸而,总算让我找着了。”

      左安良身下有血,他半眯着眼,默默不语。

      他已得救赎,就此完满。

      闭上眼,但愿黎明永不到来。

      承贤回到京都,左安良外调蓟州副总兵。

      十里长亭,承贤为他送行,萧瑟秋风中,无言对饮。

      翻身上马,有风盈袖,他狠心扬鞭,策马而去。

      他不能,那是他妹夫,他不能伤了宛之。

      一夕欢愉,一生足矣。

      承贤立在风中,久久不去。他清瘦的背脊,孤独而坚毅。

      宛之还是知晓了。她如往常一般,静【创建和谐家园】在小凳上,手边是在摇篮中酣睡的三儿,瞧见他进来,她仍是不动声色,一下一下推着摇篮。

      “二哥走了?”宛之仍旧含笑看着三儿,声音极低,仿佛不是在同他说话。

      承贤任福公公将外袍解了,换上件面料轻薄的,心上微微一颤,含糊应道:“嗯。”

      宛之突然抓住摇篮,令它不再动弹,悄声吩咐了:“都下去吧,我与太子有话要说。”

      宫娥太监都退了出去,门亦合上,屋子里太静,静的连呼吸都清晰。

      宛之笑,飘渺如云,“繁山行宫如何?”

      承贤端了茶,心不在焉,“不错。”

      她伸手去逗孩子的脸,轻声说:“我二哥呢?他如何?”

      承贤道:“那自然也是好的。”

      宛之抬起头,看着承贤,温婉一笑,话语却是寒森森的冷,“是么?好到床上去了?我怎不知道,自家哥哥原来竟是捡着床便往上爬的娈童!”

      承贤怒极,摔了茶盏,“胡说八道!又是哪个奴才在这嚼舌根呢,今天非办了他不可!”

      宛之不过扬起眼角,睨着气急败坏的男人,缓缓道:“太子身边的人,跟着去繁山行宫的人,总不该是胡沁吧?”

      她将目光转向已被吓醒的三儿,低声自语,“原来你喜欢男人,原来你喜欢我二哥,那我算什么呢?三儿,你又算什么呢?”

      “你是我妻,我自会一辈子对你好,你又计较这么多做什么?”

      宛之的手已拢上三儿脖颈,她仿佛沉醉在梦中,兀自絮叨:“是呀,我计较这样多做什么?可我还记得,隆庆四年,十里红妆,我坐着十六人的大轿,从正阳门抬进东宫,你掀我的盖头,拉着我的手说,从今后,白首不相离,怎地变得这样快呢?”

      她的手,掐着三儿的脖子,越收越禁,她哄着孩子,轻声说:“你走吧,走吧,乖,别哭,一会就好了,一会就好……”

      承贤终于察觉,边喊着来人来人,冲上前去一把拉开宛之,甩手一记响亮耳光,“你疯啦!你这恶妇,竟要掐死自己的孩儿!”

      宛之却只是笑,细细挽上被承贤打散的发鬓,无声地笑,笑得他心中发寒,只听她默默念着:“我的孩儿?我哪里来的孩儿,我的丈夫喜欢男人,喜欢我亲二哥,我从何处得来的孩儿?三儿,将来你兴许还要管二舅舅叫娘亲呢!”

      奶娘进来将三儿抱走,宛之仍旧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然出离了尘世,无声无息,她已然死去,在他与他澎湃无羁的爱恋中。

      宛之说:“我爱了你那么多年,那么多年,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宛之将承贤与左安良私交,及于繁山行宫所谈愤愤之言,全然记下,透露给言官。

      一封折,惊天地,太子结交外将,意图谋反。

      父皇将折子甩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说:“当年你与良嫔厮混,朕只当你年纪小不懂事,并不计较,此番竟酿出大祸,你教朕如何?”

      他倏地跪下,“儿臣死罪。”

      第一个念头竟是,他无非是丢了太子位而阿良,这封折子会要了阿良的命。

      阿良,就当我还你救命之恩。

      他俯首认罪,将所有罪责包揽,只道此事与左安良并无关联,他私下联系之人乃左安良手下副将,左安良从不知晓。

      又与左丞相联系,买通了审案御史,左安良不过连降三级,保得一条性命。

      皇帝下诏,废太子。

      是夜,他望着宛之安然面容,不禁问:“你满意了么?”

      这一次,他见到宛之的泪,她碎了心,拼尽了全力,不过见证他们愈发悲壮的爱。

      宛之摇头:“不,哪里够。”

      他有些晕,身体无力,软软载倒在地毡上。

      宛之锁了门,抽出剪刀来,他想喊,却没有力气,只得看着她,猩红着眼,步向死亡。

      宛之说:“我爱你,我的血里流的是你。”她展开剪子,比了比手腕,一刀划下,血似落花,一朵朵坠下,染红了素衣白裙。

      他的眼泪涌出来,呜咽着,费劲气力却毫无用处。

      宛之笑:“我爱你,我的肉里藏的是你。”她朝胸口刺下,拧转,活生生剜出一块鲜肉,啪嗒一声,她往他脸上砸,瞧着他俊俏的脸,被她的血染红。

      宛之已觉不出疼痛,她的心,早已被他碾作齑粉,落入尘埃,任人践踏。

      “我爱你,我的命里爱的是你!可我诅咒你,诅咒你永远爱而不得,诅咒你永远活在痛苦之中,不得解脱!”

      她合紧了剪子,往喉头□,她纤长的颈项破裂,血似泉眼,喷薄而出,恣意流淌。她的气管、肌肉、血管顺着巨大的口子展露出来,她一身是血,她还在看着他,一双眼,瞪得像铜陵。

      她看着他,看着他,死死看着他,至死不休。

      他醒来,瞧见满脸胡渣的阿良,他推开他,哭着喊道:“我错了,我错了,我害死了她,我将我的命还她,我还命给她!”

      阿良眼圈微红,沉沉道:“错了吗?我不过是爱你罢了,她容得下太子府里的女人,为何又刚烈如斯。我不过是偷偷爱你罢了,偷偷的,见不得光,连个可说的人都没有。”

      承贤流着泪,浑身发抖,“你走,你走,莫再来祸害我!”

      他变了,阿良不再是阿良,他早已费尽了一生温柔。

      承贤亦然,他藏在冰冷角落,时时受梦靥折磨,时时疑问,究竟错在哪里。

      夜谈

      左安良出现时,青青已在院子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暖阳照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熨帖,身子便也懒下来,软软的,昏昏欲睡。

      他手背上的伤已不再流血,但一身染血的青衣还是亮得晃眼,此刻竟冲青青没心没肺地笑起来,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好,好一个天生戏子。

      青青起身,挥退众人,又对福公公道:“公公去寻见三哥不常穿的衣衫来,伺候左大人换上,再吩咐几个嘴巴严实的,进去服侍。”

      左安良上前来,笑笑说:“公主不问是怎地回事?”

      青青面容平静,只淡淡陈述:“左大人将衣裳换一换,洗净了血迹再出宫吧,我这就先回了。”

      却不想,左安仁含笑面容陡然转了阴沉,一句也不答,转身便走了。

      青青揉了揉额角,扶着萍儿的手,几乎是累极,又几分摇摇欲坠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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