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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口口水的使命
李普通很难描述在那一瞬间体会到的惊悚感。
当被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看到她们脸上兴奋到诡异的微笑，她只觉有一股寒气“嗖”的一下从脚底冲上了天灵盖，浑身每一滴血液都仿佛凝住了一样，冻得刺骨。
并且像是只要她说了一句“不能”，她们就能当众让她血流成河，让她对得起已经坐上的“专属侍女”之位。
李普通压根不敢赌。
只能硬下心肠，咬着牙，用刀子在手心划了一下。
伴随血滴摔落地面，疼得咬牙切齿地附和：“我、我也能为公女殿下流血！”
就是从这一句话开始，事件迎来了【创建和谐家园】，变得愈发惊悚和血腥起来。
“我能为公女殿下断腕！”
“我能为公女殿下截肢！”
“我能为公女殿下切腹！”
鲜血四溅，骨头断裂的声音在空间里交叉上演，奏响。
李普通觉得这些人疯了，真的疯了，全疯了。
她也快要疯了。
不知道为什么，当置身在这种情况这种氛围当中，她就觉得自身必须跟着做出一样的事情，哪怕她知道她们是不正常的，她才是正常的，但如果不附和，不追逐，什么都不做的话，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只会变成她。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李普通像是被野狼群闭上悬崖的羚羊，终于有了动作。
……
“然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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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追问并不是出于得知精彩故事后续的渴求。
相反，他的脸色相当凝重，眉心紧锁，像是没想到距离公女殿下最近的公爵府里的情况已经恶化到了这种程度。
见他这么严肃的样子，李普通突然就动了坏心眼儿，想要逗逗他。
于是故意把话分成了好几节，在穆尔的追问下小半句小半句地吐出来。
李普通：“我抢走了剪刀。”
穆尔：“然后呢？”
李普通：“高高地举了起来。”
“然后呢？？”
“砸在了地板上。”
“一次性把话说完！”
穆尔实在忍不住低喊了一句“该死”，接着又气又不得不求着她把话说完的样子，让李普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似乎见好就收了，马上满足了穆尔的心愿，把话给说完。
李普通：“然后马上有一个侍女把我丢在地面的剪刀叼了起来给我。”
穆尔：“……”
穆尔：“？？？”
穆尔怪异的表情把李普通逗得哈哈大笑，等前者意识到她是在揶揄他，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耐心等她笑完，然后发发慈悲地把真正的情况告诉他。
李普通没有再逗他。
“叼剪刀当然是不可能的。”
“摔了剪刀之后，我一人给了他们一巴掌。”
穆尔：“……一、巴掌？”
“是的。”李普通用右手豪迈地比了个扇人耳光的动作，笑道：“就是这个巴掌。”
……
那个时候，在被逼上绝路的那一刻，李普通也忍不住萌生了鱼死网破的想法。
可就在她即将呐喊出“断、断腕、断臂算什么？要当上公女殿下的专属侍女，成为距离她最近的人，当、当然是要有献上生命的觉悟！”的前一秒，她紧急踩下了脚刹。
她之所以得以骤停，不是因为那根断掉的脑筋突然自己接上了，也并非天上的神明对这荒诞的一切目不忍睹，而让她恢复了理智。
阻止悲剧发生的最大功臣，是平日里默默无闻却举足轻重的生命之源——
水。
是的，因为李普通太过激动，又非常紧张，然后一个不小心就——
被口水呛住了。
这注定是一口不凡的口水，它身为一口口水，却勇敢地站了出来，走上了与众不同的蹊径，勇于承担起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将犹如有千万斤重的好几个人的生命，背负在了自己只有小小一团的身上。
它的勇敢，它的现身，挽救了一场本该注定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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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后的她，本来可以抛下这一切，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但她没有。
她鼓起了勇气，即使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平凡得不能更平凡了、掉进人海里就再也找不到的普通人，也依然勇敢地去和不正常的现象去抗争。
因此，按照那些脑子不正常人的脑回路，要将攀比——最重要是比赢的精神贯彻到死为止，本来应该出现的全灭大结局并没有上演。
所有从那一场荒谬战争里活下来的幸存者，皆无法忘记那一日，那个在她们所有人眼中一直是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侍女，给她们的脸颊乃至心灵带来的震撼，给她们好好地上的那一课。
继拼尽全力地给了她们每人一个巴掌后，她哭了。
明明痛的是她们，在哭泣的人，却是她。
她一边哭，一边仿佛在用生命呐喊。
“公女殿下要你们手手脚脚有什么用啊——？！”
“你们难道是想把断肢献给公女殿下，让她长出三头六臂，还是想每天都在疲于追逐夕阳，在花朵上起舞的公女殿下，为你们疗伤？！”
“你们怎么舍得？怎么忍心？”
“她每天已经那么那么的疲惫了，你们却还要为了博取她的关注，让她累上加累。真正爱一个人，是希望她能过得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给她加重负担，以她的名义，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地犯傻！”
“你们为什么就不明白啊？”
“公女殿下是那么深爱着我们。她希望我们每个人都好好的，能珍惜自己，能寻找到生命的意义、自己的幸福，而不是为了她而活。”
那时，那个看上去斯斯文文普普通通的侍女，像是疯了一样地在左右摇头，在拼命狂喊，每个侍女的脸上都被她喷满了口水。
可没有人能够忘怀，那些干净透明到纯粹的唾沫，在空中飞翔时，被花房玻璃顶射下来的日光照耀着，折射出的光芒。
多么闪耀。
美丽得让人感动，让人落泪。
她们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
为什么成为公女殿下专属侍女的人，是她，而不是她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
*
“攀比事件”到这里便落下了帷幕。
之所以没有惊动穆尔，一来是这种事情在公爵府里实在算得上是日常事件，二来，是因为被喷得满脸口水的侍女们实在没有脸面让公女殿下为了愚蠢的她们烦心，于是不约而同地把事件隐瞒了下来。
而听完李普通的叙述，穆尔的脸色才稍微放缓，轻声笑着开口了：“真不愧是你。”
可尽管不是悲剧收场，从李普通一直微微发颤的手，从最开始她魂不守舍的神情，他知道当时的她有多么害怕，多么无助。
大概是想将还萦绕在她心头的恐惧疏散开来，穆尔指引着问：“当时……你怕吗？”
李普通不否认这一点。
她坦率承认：“是啊，怕死了。虽然早就知道这个世界的人都疯了，但没想到能这么疯。”
穆尔默了下，才跟着附和地接了一句：“是都疯了。”
说完这句，穆尔垂下了脑袋，咬紧牙关，过了会，才从牙缝间挤出了一句：
“……对不起。”
李普通以为穆尔是在为不能及时帮助她而道歉。
她知道这件事绝非他的责任。
如果没有穆尔，她要遇上的事情或许还要比这恐怖一百倍。而且再说，是她没有早点就告诉他，他对此一无所知，想帮忙也无从下手。
想着要缓和一下气氛，李普通扬起了笑容，还骄傲地挺了挺鼻子。
“没事的，这点小事情我自己就能解决。而且这次是我放松警惕了，吃一堑长一智，我已经学聪明了，要是下次再遇到这种潜伏的危机，肯定早早地就跑得远远的。”
骄傲的鼻子还没挺个两秒，鼻尖就被穆尔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被击退了回去。
追着穆尔的手指低头看了眼，发现包扎已经结束了，她的左手手背还被打上了个可爱的蝴蝶结，顿时整个人好像都可可爱爱的了。
李普通莫名脸有点红红的，忍不住抬头看他，正好近距离地和穆尔墨绿色的眼瞳撞了个正着。
明明他的眼睛一直都是那样，李普通只觉得跟以往时候有些不太一样。
跟第一次见面时候是肯定不同的。
不光目光，连他的语气他的声音，全部都不一样。
别说完全没有了腾腾的杀气了，反而多出了一种如沐春风的温柔。
曾经让她怕得要死、总觉得随时能搞死她的强壮身板，如今也变得像是能守护自己的铁壁一样，坚强可靠。
正当李普通迷失在他温柔的眼神里，穆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有点无奈，像是在苦恼于她不能多信任他一点。
“我知道你很能干。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逞强，如果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告诉我，让我们一起解决，哪怕是倾诉也好。”见李普通一直在走神，他的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哭笑不得地问她：“可以吗？”
李普通愣愣地答了声“好”，点了点头，嘴角不知觉就跟着扬了起来。
这个时候的李普通觉得特别有安全感，就觉得找到了人生的依靠，只供给她一个人的呼救专线。
可她忘记了，不是所有事情都来得及告诉他的。
也不是所有危机都能够被提前预见，然后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