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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宁 》-第 7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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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吃完炸小牛肉片,又接着谈这个话题: “你在地上,”普宁说,“画一个挺大的方阵,在那边放一排排的圆柱木,你知道,然后从远处朝它们投扔一根粗的曲棍,很硬,就象一个有长长的曲柄的飞镖——对不起——唷,幸好是糖,不是盐。”

      “我如今依然听得见,”普宁说,一边拿起那个糖罐,一边对自己惊人的记忆力表示得意地摇晃脑袋,“我依然听得见那喀喇一声响!你打中那排圆柱的响声,它们就一起飞向空中。你还没吃完那盘肉吗?不大喜欢吗?”

      “好吃极了,”维克多说,“可我并不太饿。”

      “噢,你得多吃,你要是想当一名足球运动员,更得多吃。”

      “我恐怕不大喜欢足球。说实在的,我讨厌足球。我真① 系俄语,既可作“小城镇”解,也可作“打棒游戏”解。这是用木棒把方圈内圆柱击出圈外的一种游戏。

      的什么运动也不在行。”

      “你难道不是一名足球爱好者吗?”普宁说,那张富于表情的大脸渐渐涌现一股沮丧的神情。他撅起嘴唇。他张开嘴——可是啥也没说。他默不吭声地吃他那客香草冰淇淋,其实那里面并没有香草,也不是奶油作的。

      “咱们现在去取你的行李,叫辆出租汽车吧,”普宁说。

      他们一到谢泼德的住宅,普宁就领维克多进入起居室,连忙把他介绍给他的房东、学院运动场地前任主管人比尔? 谢泼德老头儿(他的耳朵已经全聋,有一只戴着一个白扣子似的玩意儿)和他的弟弟鲍勃?谢泼德,他新近由于嫂子去世而从布法罗赶来跟哥哥住在一起。普宁让维克多跟他们呆一会儿,自己匆忙地嗵嗵上楼去了。这所房子结构脆弱,楼上劲头十足的脚步和那间客房的窗户霍然被推开的吱扭吱扭声,使楼下房间里样样东西都随着起了种种颤动的反应。

      “瞧那张画儿,”耳聋的谢泼德先生用一个指指点点的手指头指着墙上一幅邋遢的大型水彩画,说道,“再现了五十年前我老弟和我常去度暑假的那个庄园。这是我母亲的同学格蕾丝?威尔斯画的;温代尔那家旅馆就是她儿子查理?威尔斯开的——我确信宁博士①遇见过他——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我已故的太太也是位画家。呆会儿我把她的画儿也指给你看看。嗯,谷仓后面那棵树——你只能模模糊糊辨认出来——”

      11① 指普宁。

      11楼梯那边突然传来扑隆通一声可怕的响声:普宁下楼,脚踩空了。

      “一九○五年春天,”谢泼德先生冲那张画摆动着中指,“在那棵三角叶杨树下——”

      他一转脸,发现他老弟和维克多都奔出了屋子,到楼梯口去了。最后几级楼梯可怜的普宁是出溜下来的。他仰八脚儿躺一会儿,直翻白眼。他给搀扶起来。幸好一根骨头也没摔断。

      普宁一边微笑,一边说,“这真象托尔斯泰那个了不起的故事——你哪天得读读,维克多——伊万?伊里奇?哥洛温①摔倒了,结果腰子得了癌症。维克多现在跟我上楼吧。”

      维克多拎着手提包,跟在他身后。楼梯平台那儿有一幅凡?高的《摇篮曲》【创建和谐家园】品,维克多经过的时候冲它冷冷地点了一下头,表示认识它。从客房敞开的窗户望出去,外面黑咕隆咚,雨啪哒啪哒打在芳香的树枝上的声音响彻整间屋子。桌上有一本包起来的书和一张十元钞票。维克多含着笑,向他的生硬而友善的主人点头表示感谢。“把它打开吧,”普宁说。

      维克多带着很有礼貌的殷切神情遵从了。然后,他就在床沿上坐下,一绺光滑而柔软的金棕色头发耷拉在右边太阳穴上,那条条纹领带垂在灰茄克外头,灰色法兰绒裤子里的两条粗大的腿劈着,他蛮有兴趣地把那本书打开。他① 伊万?伊里奇?哥洛温是托尔斯泰的小说《伊万?伊里奇之死》中的主人公。

      心想夸赞它一番——首先因为这是件礼物,再者他相信那是从普宁祖国语言译过来的一本书。他记得精神治疗研究所曾经有过一位出生在俄国的耶考夫?伦敦大夫。很遗憾的是,维克多碰巧翻到一段有关育空①印第安族长的女儿萨琳斯卡②的情节那儿,便轻松愉快地误以为她是一个俄罗斯姑娘。“她那双大而黑的眼睛,又是害怕又是挑战似地怔望着她的同族人。她十分紧张,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我想我会喜欢这本书的,”彬彬有礼的维克多说。“去年夏天,我读了《罪与——》,”他那一直微笑的嘴慢慢张开,打了个年轻人的呵欠。普宁又是爱怜,又是赞同,又是有点伤心地看到了丽莎在十五年、二十年、二十五年前参加巴黎阿尔贝宁家或包里昂斯基家那些又长又欢乐的晚会后所打的呵欠。

      “今天就别再看书啦,”普宁说。“我知道这是本很激动人心的书,可是你明天再反复读它吧。晚安。厕所就在楼梯那边。”

      他跟维克多握握手,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天还在下雨。谢泼德家的灯都灭了。花园后面那条阴沟① 育空:加拿大西北部一地区,和阿拉斯加毗邻,境内有育空河横贯入阿拉斯加。

      ② 杰克?伦敦的短篇小说《狼的儿子》的女主人公,一个印第安姑娘,她嫁给一个印第安人称之为狼的白人。

      11

      11里的一水,往常总是涓涓细流,今夜则哗哗奔流,滚滚翻腾,劲头十足,在两排毛榉树和云杉当中把去年的枯枝烂叶和一个没人要的崭新足球冲走,球是普宁从窗口扔出去处理掉的,刚从草坪斜坡滚进水里。他虽然背脊疼痛,最后还是睡着了,陷入俄国流亡者即使逃离布尔什维克已有三分之一世纪而脑际依然经常出现的那种噩梦中;普宁梦见自己披一件稀奇古怪的大氅,在乌云遮月的夜晚,逃离一个梦幻中的宫殿,蹚过一个个墨黑的大水坑,然后同他那个已故的朋友伊里亚?伊希多罗威奇?包里昂斯基在荒凉的海滩上踱来踱去,等待从茫茫大海那边各脱各脱地驶来一艘小船来神秘地搭救他俩。谢泼德哥儿俩躺在两张靠近的床铺“美憩”

      牌床垫上,都没睡着;老弟在黑暗中听着雨声,心想他们毕竟该不该把这所房顶咚咚响、花园湿漉漉的住宅卖掉;老兄心里则在想安宁啦、一所教堂绿油油的湿院子啦、一座老农场啦、前几年让雷电劈了的那棵白杨树砸死了一个呆头呆脑的远亲约翰?海德啦。维克多破题儿第一遭脑袋一搁在枕头底下就睡着了——这可是一种最近发明的办法,埃里克?温德大夫(坐在厄瓜多尔基多市里一个喷水池旁边的长凳上)是绝对学不会这一着的。一点半左右,谢泼德哥儿俩打起呼噜来了,那位聋子每呼一口气,结尾都带咯略一声响,音量要比另外那位的朴实而沉郁的呼哧呼哧喘气声响得多。普宁还在那片沙滩上踱走(他那位焦急的朋友回家取地图去了),忽然间他身前出现一连串逼近过来的脚印,吓得他透不过气来,一下子惊醒了;他的背脊疼痛。现在

      已经四点多钟了。雨住了。

      普宁长吁一声俄罗斯式的“噢-噢-噢”,辗转反侧,想找个躺着比较舒适的姿势。比尔?谢泼德老头儿噔噔噔地下楼上厕所,震得整所房子都快塌了,不一会儿又嗵嗵嗵地上楼回来。

      没过多久,大伙儿又都入了梦乡。可惜没人看见大街上空荡荡的景象:黎明的微风吹皱一个大水洼里闪闪发光的积水,电话线在水面上映出模里模糊而曲曲折折的黑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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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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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英格兰①有好几个美好的州,其中风景最优美的一州有一座树木茂密的山,八百英尺高,名叫埃特里克峰,山上有个几乎很少使用的了望塔——过去人们管它叫“展望台”——从这座塔的平台上,那些喜欢在暑期搜奇探幽的游客(栅栏上还模模糊糊留着他们用铅笔写下的名字,什么米兰达或玛丽啦,汤姆或杰姆啦)可以看到茫茫一片葱郁的林海,主要是枫树、毛榉、白杨和松杉。西边约莫五英里之处,露出一座白色教堂修长的尖顶,标志着昂克维多小镇的所在地,它的清泉一度闻名于世。北边三英里之处,在一座草丘脚下,河边那块空地上,人们可以辨认出一所华丽的房子的尖角阁楼顶(这所宅邸名称繁多,或叫库克家,或叫库克大院,或叫库克城堡,或叫松邸——这是它最初的称号)。

      沿着埃特里克峰南边有一条穿过昂克维多镇继续朝东延伸下去的公路。远方是一块三角地带,许多条泥路和脚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在那边的林地里盘缠交错;另有一条多少有点① 新英格兰:美国东北部,为缅因、佛蒙特、新罕布什尔、马萨诸塞、罗得艾兰和康涅狄格六州的总称。

      斜里歪扭的、铺石子的农村小道把这一带圈起来,它从昂克维多镇起,朝东北方向迂回伸展,一直到达松邸,到达方才提到的那条长长的公路,到达一条短短蜿蜒的小河那里,而在那条河上,靠近埃特里克峰之处架着一座铁桥,靠近库克家架着一座木桥。

      一九五四年一个闷热的夏天,玛丽或阿尔米拉,或者乃至于沃尔夫冈?冯?歌德①,他的名字是一位老派的爱开玩笑的家伙刻在平台栅栏上的,可以看到从公路远远驶来一辆汽车,临近大桥之前,在迷宫似的道路上东探西试。它小心翼翼而又不大有把握地向前摸索行进,一改变主意便放慢速度,于是车尾就象一只后腿踢土的狗那样扬起一阵尘土。有时,对一个没有我们想象中的旁观者那样富于同情心的人来说,这辆闹不清用过多少年、半新不旧、蛋形的淡蓝色双门小轿车仿佛是由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在驾驶。其实,开车人是温代尔学院的铁莫菲?普宁教授。

      那年年初,普宁就在温代尔驾驶学校开始学习了,可是按他自己所说“真正开窍”还是在两个月之后,那当儿他因为背疼不得不卧床休息,没事可干,就怀着浓厚的兴趣钻研那本由州长和另一位专家编写的四十页的《司机手册》,以及《美国大百科全书》里有关“汽车”那一章,其中附有变速器、汽化器和制动器的图片,还有一名格里顿旅游团的团员在一九○五年左右开车陷在一条周围景色荒凉的乡村泥道① 沃尔夫冈?冯?歌德(1749-1832):德国大诗人。

      11

      12里的照片。他躺在病床上,扭动脚趾头,扳动幻想中的车档,这时,也就在这时,他才超越初步领略的似懂非懂的阶段,终于豁然开朗。而在实际上课的时候,那位粗暴的教练员束缚了他的才能,哇喇哇喇吼叫一些技术行话,做出一些不必要的指导,转弯时老想从他手中把方向盘夺过去,没完没了地说些庸俗的下流话叫人分神,而惹得一个稳重聪明的学员恼火,因此普宁简直没法把他脑子里驾驶的车子同他路上驾驶的车子在感性上完全统一起来。现在这两方面终于融合在一起。如果说他第一次驾驶员考试失败,那主要是因为他跟监考员进行了一场不合时宜的辩论:他坚决认为车前车后,四周围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却要求人养成一种基本的条件反射,一遇红灯就马上刹住车,人间再也没有什么比这种做法更叫一个有理性的大活人感到羞辱的了。第二次他比较谨慎小心,便通过了。一位选修他的俄语课程的毕业班学生玛丽安?霍姆,叫他没法推却,硬把她那辆很差的旧汽车以一百元的低价转让给他了,因为她就要嫁给一位拥有一辆更奢华的汽车的主人。从温代尔到昂克维多途中,还在一家客店里住了一宵,走得慢腾腾,挺费劲儿,不过总算没出事故。在进昂克维多镇之前,他先在一家加油站前面停下来,下车吸一口乡间的新鲜空气。只见一片苜蓿地,天空白得叫人不可思议,从一个窝棚旁边的柴火堆传来一只雄鸡炫耀而间断的啼鸣——一位【创建和谐家园】的歌声。这只喉咙稍嫌沙哑的家禽偶尔发出的声调,再加上那股扑扑吹在普宁身上寻求赏识和注意什么的暖风,骤然叫他想起过

      去的一个朦胧的消逝了的日子,那时他还是个彼得格勒大学一年级学生,来到波罗的海夏季疗养地的一个小加油站前,嘈杂声啊、难闻的气味啊、哀愁啊—— “天有点闷热,”那位胳臂上汗毛挺重的加油员,一边开始擦挡风玻璃,一边说。

      普宁从皮夹子里掏出一封信,打开附在信里那一小张油印的草图,向加油员打听从这儿到那个教堂有多远,因为从教堂向左拐就可以到达库克家了,那人长得跟普宁的温代尔学院同事哈根博士甭提多象了——纯属巧合,就跟一个蹩脚的双关语一样乏味。

      “哦,到那儿去嘛,倒是有一条近道,”假哈根说。“那条大道让卡车搞得一塌糊涂,况且弯来弯去,您也受不了。您现在就往前开,穿过小镇,出昂克维多五英里,靠左过了那条通往埃特里克峰的小道,临近大桥之前,见第一个弯就往左拐,那边有一条好石子路。”

      他轻快地绕过车头,又从另一端用抹布猛擦挡风玻璃。

      “您往北拐,然后见路口就往北拐——那些树林里有不少伐木的小路,您只消朝北走,准保十二分钟之内就到达库克家。没错儿。”

      普宁现在已经在树林的迷魂阵里转悠了一个钟头,而且得出结论:“朝北走”,那个“北”字本身对他其实一点意义也没有。他也没法解释,他,一个有理智的人,干吗要听一个偶然碰上的、爱管闲事的家伙的话,而不坚持照他的朋友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库克尼科夫(当地人管他叫亚尔? 1

      12库克)邀他到他那所舒适的乡村大别墅避暑时给他寄来的学究气十足的明确指示走。我们这位倒楣的汽车驾驶员现在已经彻底迷了路,再也甭想回到公路上去了;他在那两边有沟渠而且甚至有深谷的、车辙甚多的窄道上驾驶经验不多,因此踌躇不决,摸索前进,了望塔上的观望者也许会用怜悯的目光追随这种奇特的景象;可是在那凄凉而冷落的高处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有,仅有一个自顾不暇的蚂蚁,经过几小时愚蠢而坚韧不拔的坚持努力,总算爬到平台和栅栏(它的autostrada①)那里,跟下面那辆正在行驶的荒唐的玩具汽车几乎一样进退两难、走投无路。风住了。苍白的天空下面,那片茫茫似海的树篷好象没有遮蔽什么有生命的东西。

      可是,没多久突然传来砰地一声枪响,一根树枝崩上了天。

      那边的一片树林本来很安静,这当儿茂密的树梢开始摇曳,又是抖动又是颤栗,棵棵树木依次有节奏地晃动,过后一切又复归平静。没多大一会儿工夫,一切同时发生了:蚂蚁找到一根通往塔顶的垂直柱子,又开始鼓起新的热情向上攀登;太阳冒出来了;普宁在那顶顶绝望的时刻,发现自己居然来到一条石子路上,路旁有个指给过路人看的、生锈而还闪亮的路标:“通往松邸”。

      亚尔?库克是旧教信徒的后裔,父亲是白手起家的莫① 意大利语:供汽车高速行驶的公路干线。

      斯科富商彼奥特?库克尼科夫,文学事业的赞助者,慈善家——这位著名的库克尼科夫在末代沙皇统治时期曾因资助一些社会-革命集团(主要是【创建和谐家园】)而两次被监禁在一所还算舒适的城堡里,可是后来在列宁时期又被控为“帝国主义间谍”而在一个苏维埃监狱里关了差不多一个星期后被处死。他的家属在一九二五年左右取道哈尔滨到达美国。

      年轻的库克靠埋头努力,聪明实干,再加上科学训练,逐渐在一家大化工企业里升到可靠的高职。他身体粗壮,慈祥安静,一张大脸毫无表情,正中间架一副小巧玲珑的夹鼻眼镜,一眼就能让人看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位商业经理,一名共济会会员,一个高尔夫球爱好者,一位既有成就而又谨小慎微的人。他讲一口漂亮而准确、不矫揉造作的英语,只稍微带点斯拉夫口音;他是一位热情的主人,话不太多,目光闪亮,一手端着一杯冰镇威士忌苏打敬客;只在哪位交情深厚的俄国老朋友在他家做客到深夜时,亚历山大? 彼得罗维奇才会突然讨论起上帝啦、莱蒙托夫啦、自由啦,发泄一通祖传下来的一系列不顾后果的理想主义观点,如果有位马克思主义者在一旁偷听,也会给弄得大惑不解。

      他娶了苏珊?马歇尔,她是发明家查理?g?马歇尔的迷人而健谈的金发姑娘;人人都会想象亚历山大和苏珊必定会生许多健康的子女,因此一听说苏珊由于动过一次手术而终身不能怀孕,我和别的一些好心人都不免大吃一惊。

      他俩还年轻,彼此以一种叫人瞧着舒坦的、老派的纯洁诚挚的感情相亲相爱,他们没有子孙可以聚集在他们的乡村别 12

      12墅,而是每逢双数年份的夏季搜罗一些老年俄国人(库克的父辈或叔伯辈)前来度假,单数年份则邀请一些amerikan- ts?

      ①(美国人)——亚历山大商业界的朋友或者苏珊的亲友前来消暑。

      普宁这是头一次到松邸来,我可来过了。人们可以发现许许多多俄国流亡者——一九二○年前后离开俄国的自由派人士和知识分子——云集在这里。您可以在每一小块树荫下找到他们,有的正坐在土里土气的长凳上讨论流亡作家——蒲宁②啦、阿尔达诺夫③啦、希林④啦;有的躺在吊床上,用一张星期日的俄文报纸盖在脸上,一种防御苍蝇叮的传统老办法;有的在廊子里就着果酱喝茶;有的正在小树林里一边散步,一边琢磨当地的菌能不能吃。

      萨缪依尔?罗夫威奇?施波里昂斯基,一位气派轩昂而稳重、个儿高的绅士,和性好激动、口吃而个儿矮的费奥多?尼基蒂契?波罗辛伯爵,都是一九二○年左右在俄罗斯一些省份里为【创建和谐家园】布尔什维克专政而成立的英勇地方政府的民主组织成员,他俩如今正在松树林荫小道上溜达,讨论自由俄罗斯协会(他们在纽约建立的一个组织)下一次跟另一个成立较晚的【创建和谐家园】组织举行联合会议时该采取什么策① 系俄语。

      ②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蒲宁(1870-1953):俄国诗人及小说家,曾流亡于法国,1933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③ 马克?亚历克山德罗威奇?阿尔达诺夫(1886-1957):俄国小说家、传记家与散文家,1919年流亡法国,1941年移居美国。

      ④ 希林即纳博科夫本人,这是他流亡在欧洲时用的笔名。

      略。从一个让洋槐树遮住一半的凉亭里传出教哲学史的布罗托夫教授和教历史哲学的沙多教授两人激烈辩论的只言片语:“现实就等于持续不变,”一个声音会说,是布罗托夫的嗡嗡的嗓音。“不对!”另一个会喊道。“一个肥皂泡跟一枚化石牙齿一样真实!”

      普宁和沙多都是十九世纪九十年代末出生的,比较年轻。别的男人大都过了六十岁,长途跋涉过来的。另一方面,波罗辛伯爵夫人和布罗托夫夫人等几位女士都还没过五十,多亏新世界促进健康的气氛,不但保留了她们的美貌,而且叫她们长得更加俏丽了。有些父母带来了子女——他们都是进大学那个岁数的美国孩子,健康,高大,懒散,别别扭扭,不懂情理,不会俄语,对父辈们的背景和经历不管有什么优越之处一概不感兴趣。在物质和精神生活方面,他们在松邸也好象跟他们的父母迥然不同:他们偶尔会从自己的尺度短暂间转到我们的尺度上来,对一个很有意思的俄国笑话或者一句关切的劝告做出敷衍了事的反应,然后又跑开了,总是保持超然冷漠的态度(以致使人觉得简直生了一窝小精灵);他们宁愿吃昂克维多店铺里的食物,任何罐头食品,而库克尼科夫家在挂帘子的走廊上大摆又长又热闹的筵席,端上来的俄式美味佳肴反倒不对他们的胃口。波罗辛有时会挺伤心地谈起他的子女(伊戈尔和奥尔嘉,学院二年级学生),“我这对双胞胎简直招人生气。在家里吃早点或者吃晚饭的时候,我才碰到他们,尽量想给他们讲点最有意思、最激动人心的事——譬如说,十七世纪俄国遥远的北方选 12

      12举当地自治政府啦,或是俄罗斯第一批医科学校的历史啦——哦,对了,顺便提一下,契斯托维奇一八八三年曾经就此专题发表过一本很精采的专著——他们就溜掉,到他们的屋子里去开收音机。”在普宁被请到松邸来的那个夏季,这两个年轻人都来了。但是,他俩从不露面,不知在哪儿呆着呐;要不是奥尔嘉的爱慕者,一个好象谁也闹不清他姓什么的大学生,也从波士顿①开一辆壮观的汽车来这里度周末的话,要不是伊戈尔认为布罗托夫的女儿尼娜,一位长着埃及人那种眼睛和黝黑的胳膊腿儿、上纽约舞蹈学校的、懒散而漂亮的姑娘,跟他还情投意合的话,奥尔嘉和伊戈尔一定会觉得这个偏僻的地方多么沉闷哟。

      整个家务都由普拉斯柯娃在料理,她是个壮实的六十岁老太婆,生气勃勃,显得比实际岁数要年轻二十岁。她站在后廊上,指关节放在【创建和谐家园】上,穿一条自己缝的膨胀如袋的短裤和一件女管家穿的那种有水钻的罩衫,在察看鸡群,叫人看上去可真带劲儿。亚历山大和他的弟弟当年在哈尔滨还是孩子的时候都是由她亲手带大的,如今她的老伴帮她照料这里的家务事,他是个不吭声、呆头呆脑的哥萨克老头儿,一生就喜欢干业余装订书籍的活儿,不管碰到什么老目录或者下流刊物,他都想装订它一家伙,这既是自学,又是给书籍治病;此外,他还喜欢酿果子酒,捕杀树林里的小动物。

      在那个季节的客人当中,普宁跟沙多教授熟得很,后者① 波士顿:美国马萨诸塞州首府。

      是他二十年代初在布拉格大学念书时就相识的青年朋友;他跟布罗托夫一家子也认识,他前一次是在一九四九年俄国流亡学者协会于巴比松广场饭店举办欢迎布罗托夫夫妇从法国抵美的正式宴会上见到他们的,当时他还致了欢迎词。我个人对布罗托夫和他的哲学著作从来就没怎么感兴趣,他把晦涩和俗套十分古怪地搀和到一块儿;这人的成就好比一座高山——不过却是一座陈词滥调的高山;但是我对这位无精打采的哲学家的神完气足、体格丰满的妻子瓦尔瓦拉却一向有好感。她一九五一年头一次到松邸来做客之前,压根儿就没见过新英格兰的乡村。那里的白桦树和越橘树蒙骗了她,叫她心理上没有把昂克维多湖同比方说原本与它相似的巴尔干半岛的欧里德湖①相比,却与俄国北方的奥涅加湖②相比,因为她同她的姑妈丽迪娅?维诺格拉多夫,著名的女权运动者和社会活动家,一起逃离布尔什维克来到西欧之前,曾经在那个湖畔度过她最初十五个暑夏。所以,瓦尔瓦拉一看到一只探食飞行的蜂鸟或者一棵花儿盛开的梓树,就会产生一点奇思遐想。那些大箭猪跑来津津有味地啃房子发霉味的老木料,或者那些胆怯的小巧玲珑的黄鼠狼在后院偷食小猫的牛奶,对她来说,都比动物寓言画更有趣。她也让那里她叫不上来名字的奇葩异草和小① 欧里德湖:在阿尔巴尼亚和南斯拉夫国境上的湖泊,面积约二百七十平方公里,鱼产丰富,可以通航。

      ② 奥涅加湖:欧洲第二大湖,位于卡累利阿芬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和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列宁格勒省和沃洛格达省内,长二百八十四公里,宽九十公里。

      12

      12动物迷住了,困惑住了,竟把小黄雀当成了迷途的金丝雀,还听说她在苏珊生日那天,为了布置餐桌,居然把一大把美丽而有毒的常春藤叶子紧紧捧在她那雀斑丛生的粉红胸脯前,得意扬扬和气喘咻咻地跑进来。

      普宁小心谨慎地转入一条两旁长着野生羽扇豆的沙土道,便笔挺地坐好,两手僵硬地紧抓方向盘,样儿就象是个开拖拉机比开汽车更习一惯的老乡,以每小时十公里的头档速度,驶入那一片把库克城堡和石子路隔开的、杂乱无章而又绝对是地道的老松树圈子,这当儿布罗托夫夫妇和身穿长裤的瘦小女人施波里昂斯基夫人首先发现他了。

      瓦尔瓦拉从凉亭的椅子上轻快地站起来——她和罗莎?施波里昂斯基刚在那儿发现布罗托夫在看一本旧书,偷偷犯禁抽了一根烟卷儿。她鼓掌向普宁表示欢迎,她丈夫合上书,把大拇指夹在刚读到的页数那里,用它慢慢晃了几下,向普宁表示他所能表示的最深切友好的致意。普宁熄灭马达,坐在汽车里向朋友们微笑作答。他的绿色运动衫领口敞开着,那件只拉了一半拉链的风衣裹在他那给人深刻印象的躯体上显得紧了点;他低着他那晒得黑不溜秋的秃脑瓜子,脑门上尽是皱纹,太阳穴上有明显的蠕虫似的血管,费劲地开车门,最后终于从车上跳下来。

      “avtomobil’,kostyum-nu pryamo amerikanets(一

      个地地道道的美国佬),pryamo ayzenhauer!”

      ①瓦尔瓦拉说,接着就把普宁介绍给罗莎?阿布拉莫芙娜?施波里昂斯基。

      “我们四十年前就认识一些共同的朋友,”那位夫人一边说,一边好奇地打量普宁。

      “噢,别提那个天文数字啦,”布罗托夫说,一边凑近过来,一边用一根草叶代替他那个一直权当书签的大拇指。

      “你知道,”他握握普宁的手,接着说,“我正在第七遍看《安娜?卡列尼娜》,着迷的程度不下于六十年前七岁而不是四十年前看它时的着迷劲头。而且每次都可以从中发现新的内容——譬如说,我现在注意到列夫?尼克拉耶维奇不知道他的小说情节是哪天开始的:好象是星期五,因为那天钟表匠到奥布浪斯基家来上钟弦,可是列文和吉提的妈妈在溜冰场上谈话提到的却又是星期四。”

      “这又有什么大了不起的关系,”瓦尔瓦拉大声说,“谁有那闲工夫想闹清那天到底是星期几呀?”

      “我可以告诉你确切的日子,”普宁一边说,一边在闪烁不定的阳光下眨了眨眼,吸着北方松树散发的熟悉的浓郁香味。“小说情节开始在一八七二年年初,按新历计算是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五。奥布浪斯基早上读晨报时看到有培伊斯特已赴维斯巴登的谣传。这当然指的是弗雷德里希?斐迪南?冯?培伊斯特公爵,他刚被任命为奥地利驻詹姆斯① 俄语:汽车,服装——一个地地道道的美国佬,地地道道的艾森豪威尔嘛!

      12

      13宫廷的大使。在递交国书之后,培伊斯特就到欧洲大陆去度一段时间相当长的圣诞假期——他在那里跟家里人住了两个月,当时正准备回伦敦,根据他那两卷集回忆录的记载,由于英国皇太子伤寒症初愈,伦敦正准备于二月二十七日在圣保罗教堂举行一次感恩祈祷的仪式。可是(odnako),你们这儿可真够热的(i zharko zhe u vas)!我想我现在该先到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的慧眼前(presvetl?e ochi,俏皮话)报个到,然后再到他信里描写得那么生动的那条小河里去扎个猛子(okupnutsya①,还是俏皮话)。”

      “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因为公事或者寻欢作乐要到星期一才回家呐,”瓦尔瓦拉?布罗托夫说,“不过,我想你可以在后院找到苏珊娜②?卡尔罗夫娜在她喜爱的那块草坪上晒日光浴呢。快到她身跟前,别忘了先喊一嗓子。”

      库克城堡是一八六○年左右建成的一座三层楼的砖木结构的楼房,其中有一部分是在五十年后重建的,当时苏珊的父亲从杜德莱-格林家族手里把它买过来,为的是修建成一座讲究的旅馆专供富豪们到昂克维多温泉来疗养。这是一座外表既精致又难看的楼房,样式混杂,在剩下的法国式和佛罗伦萨式建筑中耸立着哥特式尖顶;当年的设计师① 此段括号内的外文均系俄语。

      ② 苏珊的爱称。

      萨缪尔?斯龙一开始设计时大概把这种建筑物归入一种“很适合社交生活最高要求”的非正规形式的北方别墅,被称为“北方”是因为“它的屋顶和尖顶具有巍然高耸的倾向”。这所宅邸是由一些较小的北方式样的房子组成的,带有欢快乃至于有点如醉如痴的模样,杂乱无章地挤在一堆,那些泼辣的尖顶,竖在半空中,还有格式不大相同的房顶啦、不那么完整的尖角阁楼啦、房檐啦、土里土气的突角啦,以及四下里叉出去的其他凸出部分,这一切,唉,只短暂吸引了一阵子旅游客人。到了一九二○年,昂克维多温泉神不知鬼不觉地失掉了它原有的一星半点的魅力;苏珊在她爹去世后,因为在她丈夫工作的那个工业城市的住宅区里还有一所更舒适的住宅,就想方设法要把松邸卖掉,可是没有成功。不管怎么说,现在他们已经习惯利用这座城堡来招待他们众多的朋友,苏珊也就高兴这个温顺而惹人爱怜的怪物幸好没有找到买主。

      房子里面也跟外表一样多样化。楼下四间宽敞的大房间,通往那个备有大大方方的壁炉、至今还多多少一少保留当年充当旅馆的痕迹的大厅。楼梯扶手栏杆,至少有一根纺锤形立柱,是一七二○年制作的,那还是盖这所房子时从另外一所具体地点已经没人说得上的、更古老的房子那边拆过来的。饭厅里刻着狩猎和捕鱼画面的漂亮护墙板也是非常古老的。每层楼的六间房间和后楼的两间边房里,您可以在一些不成套的家具当中发现椴木写字台啦,罗曼蒂克的青龙木沙发啦,不过还有各式各样笨重蹩脚的玩意儿, 1

      13诸如破椅子啦,灰尘扑扑的大理石面桌子啦,里层镶着点老猴子眼睛那般忧郁的深色玻璃镜的、呆笨的多层架子啦。普宁被安排到楼上东南角一间舒适的屋子住,墙壁上还有金色墙纸的残迹,此外有一张军用帆布床、一个普通的脸盆架子、各式各样的书架、壁灯和涡形装饰的花边线条。普宁使劲推开窗户,冲那微笑的树林微笑了一下,又想起遥远的当年他到乡下去的头一天情景;呆了一会儿,他就走下楼来,身穿一件新买来的藏青色浴衣,光脚套一双普通的橡胶套鞋,如果打算穿过潮湿乃至可能出现蛇的草地,这种谨慎的做法确实可取。他在花园阳台上找到了沙多。

      康斯坦丁?伊万尼奇?沙多,一位敏感而可爱的、纯俄罗斯血统的学者,尽管姓不象(我听说那是源自一位过继了孤儿伊万的、俄国化了的法国人的姓),在纽约一家挺大的学府里任教,至少有五年没见到他十分热爱的普宁了。他俩兴高采烈地亲热拥抱。我本人得承认有一个时期也被这位天使般的康斯坦丁?伊万尼奇迷惑住了——那是在一九三五年或一九三六年冬季,我们住在法国南部格拉斯市,每天清晨都在桂树和荨麻树荫下散步时相遇,他那时同另外几个俄国流亡者合住在郊外一个小别墅里。他那柔和的嗓音啦、圣彼得堡绅士发“r”音时小舌颤动的粗喉音啦、他投射出来那种跟驯鹿一样忧郁而温和的目光啦、他用修长纤弱的手指一个劲儿微微捻动那把金棕色山羊胡子啦——总之,沙多处处地方(用一个跟他本人一样老派的文学惯语来表达)都使他在朋友当中赢得一个罕见的好人缘。普宁和

      他畅谈起来,交换交换彼此的心得。这在原则性强的流亡者圈子里并非少见,他们每逢分开一段时期,再次相遇,必定不但竭力了解清楚彼此过去这一段时期的情况,而且还用几个迅速的暗语——其他外语简直没法表达的引喻和语调——来总结一下俄国最近历史的进程:足足为正义奋斗了一个世纪而隐约出现希望之后,紧接着又是三十五年无可救药的非正义。然后,他们话锋一转,谈到身居异乡的欧洲籍教员的本行业务,对于“典型的美国大学生”不懂地理,对噪音无动于衷,认为受教育不过是为了最终得到一个优厚报酬的职业的手段罢了,两人都为此连连唉声叹气,直摇脑袋。然后,他俩彼此探询对方的工作进展情况,双方都对各自的研究项目表现出极为谦逊的态度,略谈几句而已。最后,两人一边沿着草地上一条小径,擦过路边的黄花,朝树林那边一条多岩石的小河走去,一边摆摆各自的健康状况:沙多样儿挺时髦,一只手插在白色法兰绒裤兜里,那件光亮的外套颇为潇洒地敞着,露出里面的一件法兰绒背心,他兴致勃勃地说自己不久就要经受一次腹部检查手术;普宁笑着说他自己每次照透视,医生都白费心机地想推敲出他们称之为“心脏后面的阴影”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倒是一部坏小说的一个好书名咧,”沙多说。

      他们走进树林之前,正经过一个长草的小土山,突然有一个年高德劭的红脸膛老人跨着大步子,从斜坡上下来;他身穿一套绉条纹的薄麻布衣裳,头上一团乱蓬蓬的白发,长一个肿起来的、大草莓似的紫红鼻头,满脸不高兴的表情, 13

      13朝他们走来。

      “我得回去取我的帽子,”他走近时戏剧性地大声说。

      “两位认识吗?”沙多喃喃说,一面挥着双手介绍道。

      “铁莫菲?巴夫里奇?普宁,伊万?伊里奇?格拉米尼耶夫。”

      “moyo pochtenie①(久仰久仰),”两人同时说,一面点头,一面使劲握手。

      “我原本以为,”格拉米尼耶夫是位说话罗嗦的人,又接着方才的话碴儿说,“天会象大清早一样一直阴下去。我愚蠢得(po gluposti②)光着脑袋瓜子就出来了。现在太阳烤得我的脑浆子都快焦了。我不得不中断我的工作。”

      他朝小山坡顶上摆了摆手。他的绘画架子立在那儿,在蔚蓝色的天空背景上现出雅致的轮廓。他方才一直在小山顶上画一幅下面的山谷全景,怪里怪气的旧谷仓、弯弯扭扭的苹果树和母牛都已经画好。

      “我可以把我这顶巴拿马草帽借给您,”友好的沙多说,可是普宁已经从自己浴衣兜儿里掏出一块大红手绢,熟练地把四个犄角都打个结。

      “太好了……太感谢了,”格拉米尼耶夫一边说,一边戴好这个头饰。

      “等一下,”普宁说。“您得把这几个疙瘩都抿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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