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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宁 》-第 5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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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方。起初,他看到有些学生把他们可怜的年轻脑袋趴在胳膊上,在知识废墟当中呼呼熟睡,心里就感到不舒服;可是眼下,除了这儿那儿有个把姑娘秀丽的后脖子还引起他的注意之外,他在阅览室里好象谁也没瞧见。

      赛耶太太在出纳柜台那儿值班。她的母亲和克莱门茨太太的母亲是表姐妹。

      “今天还好吗,普宁教授?”

      “挺好,费尔太太。”

      “劳仑斯和琼回来了吗?”

      “还没有。我把这本书带来了,因为我收到了那张催还卡——”

      “我怀疑可怜的伊莎贝尔是不是当真要离婚。”

      “没听说。费尔太太,容我问一下——”

      “要是他们真把她带回来,我琢磨我们又得给您另找个房间啦。”

      “费尔太太,容我打听点事。我昨天收到这张卡片——您能告诉我谁要借这本书吗?”

      “让我查查看。”

      她查了查。另外那个读者原来是铁莫菲?普宁;上星期五他索取第十八卷。同样,一点也没错,第十八卷早已借给这位普宁,他打圣诞节那天就借走了,现在正站在那儿,两只手搁在那本书上,跟一张祖传像片上面的一位地方长官所摆的姿势一模一样。

      “不可能!”普宁喊道。“我上、星期五要借的是第十九

      卷,一九四七年版,不是第十八卷,一九四○年版。”

      “可您瞧啊——您明明写的是第十八卷。不管怎么说,十九卷还在装订。这本您还看吗?”

      “十八也好,十九也好,”普宁嘟囔道。“这没多大关系!我把年份写对了,这才算要紧!嗯,十八卷我还要用一下——十九卷一装订好,就请干块(赶快)寄一张通知卡给我。”

      他一边微微抱怨,一边拿起那本笨重而受窘的书,走进他喜欢的一个凹进去的旮旯里,把书用绿围脖裹起来放在那边。

      这些娘儿们哟,她们简直目不识丁。那个年份明明写得清清楚楚嘛。

      他照例先走进期刊阅览室,在那儿看看最近一份俄文报纸上的新闻。(今天是二月十二日,星期六——唷,这是星期二的报,多粗心大意的读者啊!)那份报是芝加哥一群俄国流亡者从一九一八年就创办起来的。他照例仔细扫一眼广告栏。波波夫医师,穿着崭新的白大褂照相,向老年人保证可以恢复青春和欢乐。一家音乐唱片公司列出一张出售的俄语唱片目录,象《破灭的生活,一支圆舞曲》和《前线司机之歌》什么的。一位承办丧葬者多少有点象果戈理小说里的人物,夸耀他那些豪华的柩车,而且说它们也适用于郊游野餐乘坐。另一位也象果戈理小说里的人物,在迈阿密出租“一套两间屋子的公寓给无酒癖者(dlya trezv?h①), 7① 系俄语。

      7院内并有果树和花卉”,与此同时,哈蒙德有“一个安静的小家庭”渴望出租家中一间屋子——于是这位读者不知怎地突然【创建和谐家园】满怀,异常清醒地看到了四十年前他的父母巴威尔?普宁医师和瓦莱丽娅?普宁,面对面坐在圣彼得堡加莱尔纳耶大街的故居一间灯光明亮的小客厅里两把扶手椅上,他在看一本医学杂志,她在看一本政治评论刊物。

      他也细读有关三个流亡者组织进行的一场持续很久、冗长乏味的派系论战的最新消息。这是甲派先发难的,谴责乙派迟钝,死气沉沉,无所作为,并用一句格言加以说明,“他既想爬上枞树,却又怕刮破自己小腿肚子上的肉。”这招来了“一位老乐观派”致编辑部的一封尖刻的信,标题为《枞树和迟钝》,劈头第一句就是:“美国有句俗话:‘住在玻璃房子里的人可别试投一块石头打两只鸟儿。’”最近这份报又刊登了丙派一位代表撰写的一篇两千字的小品文,题为《论枞树、玻璃房子和乐观派》,普宁津津有味而赞同地把它读了一遍。

      然后,他就回到他那个带书架的阅览桌去进行自己的研究工作。

      他打算写一部俄罗斯文化petite histoire①,其中要精选介绍俄罗斯的奇闻逸话、风俗习惯、文学轶事等诸如此类的事,就象以缩影的方式把la grand histoire②——一系① 法语:稗史。

      ② 法语:正史。

      列前因后果的重要事件统统反映出来。他目前还处在收集资料那个欢乐阶段;许多心地善良的小伙子看到普宁在图书馆里挖掘资料那副样儿都感到是桩乐事和莫大的荣幸,只见他从一个综合目录柜里抽出一盒卡片,就好象它是个大核桃,把它抱到一个僻静的旮旯里去,在那儿静静地咀嚼这份精神食粮,时而抿动嘴唇,作出无声的品评,有批评性的、有满意的、有困惑不解的,时而又扬起他那两道稀疏的眉毛,久久地高高吊在宽脑门上,干脆把它忘在那儿啦,一直要等到脸上不愉快或怀疑的痕迹全部消逝之后,那两道眉毛才安然落下。他来到温代尔,的确很幸运。十九世纪九十年代有一位杰出的斯拉夫语研究家兼藏书家,名叫约翰?索斯顿?陶德(他那个带胡子的半身雕塑像如今屹立在那个饮用喷泉的上方),访问过殷勤好客的俄国,在那儿收集了大批书籍,自从他去世之后,那批书就悄悄地给挪到一个老远的书架那边去了。普宁为了避免让铁书架上的amerikanski①电流抽不冷子刺一下,会戴上橡皮手套走到那边去,贪婪地盯视那些出版物,其中有十九世纪咆哮的六十年代出版的不知名刊物啦,都用云纹硬纸板精装了起来;一百年前的历史专题著作啦,沉睡的书页上都有了褐斑霉点;俄罗斯古典文学著作啦,精装的封面上装着作者满面愁容、糟透了的浮雕像,那些诗人的侧身像叫两眼湿润的铁莫菲想起他的童年,那时候他可以悠闲自在地摸摸封面上那① 俄语:美国的。

      7

      8把稍微磨损了点的普希金的连鬓胡子,或者茹科夫斯基①的那个弄脏了的鼻子。

      今天,普宁在看考斯特伦斯考伊那部关于俄罗斯神话的大部头著作(莫斯科,一八五五年版)——一部不得携出图书馆的善本书,他叹口气,并非不愉快,开始抄录其中一段有关当时伏尔加河上游林地一带还流行的、【创建和谐家园】教仪式许可范围内的、那种古老的异【创建和谐家园】游戏。在五月里一个过节的礼拜——降灵节②前后的那个所谓的绿色周里,农村姑娘用金凤花和野生兰花编制花环;然后她们唱着古老的爱情歌曲的片段,把这些花环挂在河边柳树上,到降灵节那天,再把它们从树上摇晃下来,掉进河里,花环便散开来,象许多条蛇一样漂流着,姑娘们也同时一边漂流,一边唱歌。

      普宁抄啊抄的,蓦地联想到有那么一段妙句,描写得跟这种情景极其相似,可又一时记不起来,他只好在他那张索引卡片上注了一笔,又回过头来看考斯特伦斯考伊那部大作。

      普宁再一次抬起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分。

      他摘掉眼镜,一边拿着它,一边就用手指头关节揉揉疲倦的肉眼;脑筋里还在思索,两眼温和地凝视着窗户上方,随着沉思渐渐消逝,那儿出现了紫蓝色暮霭,经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折射,又增添了一缕银边,另外在那些黑蜘蛛网的① 瓦西里?安德烈耶维奇?茹科夫斯基(1783-1852):俄国浪漫主义诗人,普希金的好朋友。

      ② 即圣灵降灵节(【创建和谐家园】教复活节后的第七个星期日)。

      细纹路当中还反映出一排亮晃晃的书脊。

      在离开图书馆之前,他决定查一查“interested”

      ①这个字正确的发音,于是从阅览室一张桌子上放着的《韦伯斯特大辞典》,至少是在那部陈旧的一九三○年版本里,发现这个字并没有象他那样把重音放在第三个音节上。他想找一下后面有没有勘误表,结果没找到,接着在把那部沉重的辞典砰地一声合上的时候,才发现他方才一直拿在手里的那张记有摘记的索引卡片不小心夹在里面不知什么地方了。

      得在两千五百薄薄的书页里翻来复去地找啊找,有些书页还破烂了!一位图书馆员,温和的凯斯先生,梳着光溜溜的白头发,打着蝴蝶结领结,瘦长条,粉红脸,听到他的叹息声,便溜达过来,揪住那个庞然大物的两头,把它拎起来,再倒转过来抖一抖,于是便从里面泻出一把小梳子啦,一张圣诞卡啦,普宁的摘记卡片啦,还有一张透明的薄纱纸,十分无精打采地掉在普宁的脚上,凯斯先生把它捡起来,放回到辞典里美利坚合众国和海外领地印记图那一页上面去。

      普宁把他的索引卡片放进兜儿里,就在这瞬间未经提词,忽然想起方才记不起来的那句词句: …pl?la i pela,pela i pl?la… (……她一边漂浮一边歌唱,她一边歌唱一边漂 浮……)

      ②① 英语:感兴趣之意。

      ② 见莎士比亚:《哈姆莱特》第四幕,第七场。上引外文系俄语。

      8

      8没错儿!奥菲利娅之死!《哈姆莱特》!出现于安德烈?克隆涅别尔格①一八四四年又好又古的俄译本——普宁少年时代喜爱的读物,也是他爹和他爷爷年轻时喜爱的读物!在那里面,就跟考斯特伦斯考伊那段文章里一样,我们记得也有柳树,也有花环。可到哪儿去核实一下呢?唉,陶德先生没有得到“gamlet”vil’yama shekspira②,温代尔图书馆也因而没收藏,每逢逼得您只好靠英译本查点东西时,您绝对找不到您从文格罗夫③编辑的克隆涅别尔格精装的原著里读到的、一辈子也忘不掉的这句或那句漂亮、崇高而洪亮的句子④。真可悲!

      在这可悲的校园里,天色渐渐暗得可以了。远方更加可悲的山峦上空,一层云雾下面,还留着一片龟壳般的天色。温代尔村那些叫人伤感的灯光,在暗沉沉的山峦间的一个山坳里闪闪颤动,装模作样地显露它们惯常的魅力,而普宁知道得很清楚,等您到了那边就会发现那地方不过是① 安德烈?伊凡诺维奇?克隆涅别尔格(1814?-1855):俄国批评家和翻译家。他译的莎士比亚的《哈姆莱特》、《第十二夜》、《无事生非》、《马克白斯》等剧本,深受大批评家别林斯基的称赞。

      ② 俄语:威廉?莎士比亚:《哈姆莱特》。

      ③ 谢明?阿凡纳西耶维奇?文格罗夫(1855-1920):俄国文学史家、目录学者,曾为勃罗克加乌兹与叶弗隆出版社编过《伟大作家名著丛书》,其中包括莎士比亚、莫里哀、拜伦、普希金等人的多卷本全集,印刷精美。

      ④ 此处作者在说俏皮话。莎士比亚著作原著是用英语,普宁因英语程度太差,所以他读原著反而不及读俄译本精采。

      一排砖房、一个加油站、一个溜冰场和一个超级市场罢了。

      普宁要到图书馆巷那家小酒馆去吃一大块弗吉尼亚火腿,喝一瓶上好的啤酒,走啊走的,突然感到累极了。不光是因为多余地跑了一趟图书馆,那一大卷《文学金库》显得越来越沉了,还有普宁当天听见一半而不愿刨根问底的那件事,这当儿也惹得他心烦意乱,十分憋闷,这种烦恼就跟我们回想起自己所犯的小错儿啦、一时任性作出的粗鲁举动啦,或者决计不去理睬的一种威胁啦,一样。

      普宁不慌不忙地喝他的第二瓶啤酒,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干什么,或者毋宁说这当儿出现了两个普宁,一个最近一直睡得不好、头脑昏眩而想休息,另一个学而不倦、心想象平素那样回到家里继续看书、一直熬到深夜两点那班货运列车呜呜鸣笛驶进溪谷时为止,因此他正在这两者之间进行协调。最后,他决定去出席一次晚会,然后就马上回家睡觉,晚会是热心肠的克里斯托弗和路易丝?斯塔尔夫妇每两星期一次于星期二在新楼主办的,节目都是一些比较高雅的音乐和难得看到的电影,波尔院长在回答去年某些荒谬的批评时把这些节目称之为“也许是整个学院区最激动人心、最富于灵感的大胆尝试”。

      这当儿,那卷《文学金库》睡在普宁的磕膝上。他左边坐着两个印度学生,有边是哈根教授的女儿,一个主修戏剧 8

      8的顽皮姑娘。谢天谢地,考玛洛夫坐在后排老远的地方,正在说些压根儿就没叫人感到过兴趣的话。

      第一部分节目是三部老掉牙的短片,使我们这位朋友感到十分厌烦:那根拐棍儿啦、那顶圆顶硬礼帽啦、那张白脸啦、那对拱起来的黑眉毛啦、那个抽搐的鼻子啦,对他来说都一点意思也没有。那位举世闻名的喜剧演员,不管是在阳光下跟一些戴花冠的仙女在一个等着扎他的仙人掌旁边一块儿跳舞也好,还是装扮成一个史前野人也好(一根柔软的粗棒子这时代替了那根柔软的拐棍儿),或是在一家闹哄哄的夜总会里让粗壮的麦克?斯温怒目瞪视着也好,都不能使老派而缺乏幽默感的普宁动心。“小丑,”他哼了一声。“连格鲁比什金和马克斯?林达①过去都表演得比他更滑稽。”

      第二部分节目是一部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四十年代末期拍摄的苏维埃文献纪录片,据说不带一丁点宣传色彩,而是纯艺术,一片欢乐,骄傲的劳动欣【创建和谐家园】。不打扮的漂亮姑娘在一个古老的春季节日里,打着写有“ruki proch of korei,”

      ②“bas les mains devant la corée,”

      ③“la paz vencera a la guerra,”

      ④“der friede besiegt der krieg”

      ⑤这类老俄罗斯民谣的只言片语的横幅标语,在街上【创建和谐家园】。一① 马克斯?林达:二十年代美国的滑稽电影明星。

      ② 俄语:把爪子从朝鲜缩回去。

      ③ 法语:不许干涉朝鲜。

      ④ 西班牙语:和平将战胜战争。

      ⑤ 德语:和平战胜战争。

      架空中救护飞机飞越塔吉克斯坦一个积雪的山脉。吉尔吉斯的演员们访问一所座落在棕榈树丛里的矿工疗养院,在那儿自发地表演了一场。传奇般的奥谢蒂亚①某山地牧场,一个牧人用手提无线电向当地共和国农业部报告生了一头小羊羔。莫斯科地铁,连带里面的圆柱和雕像,闪闪发光,六名大概要上车的乘客坐在三张花岗石的长凳上。一个工人家庭,个个穿着盛装,坐在起居室一个大的丝灯罩下面,度过一个安静的夜晚,房间里还有香味呛人、当摆设的花卉。八千名足球迷在观看鱼雷队和迪纳摩队进行的一场球赛。莫斯科电器厂八千名公民一致同意提名斯大林为莫斯科斯大林选举区的候选人。最新型的吉姆牌大旅游车载着该厂工人家属和另外一些人到郊外去野餐。还有—— “我不该,我不该,唉,真荒唐,”普宁嘟囔道,觉得自己的泪腺排出无法加以控制、孩子气的热液,简直叫人不可理解、荒唐、丢人。

      一片俄罗斯原始森林圈住了那个漫步者,林中雾霭朦胧,阳光宛如一支支冒烟的箭杆,投射在棵棵白桦树之间,它沐浴着悬垂的树叶,树皮上展现闪亮而颤动的孔眼,它照晒着苍翠的长草,在淡花盛开的野生樱桃的树丛阴影里闪烁发亮,使蒸气慢慢腾起。林中有一条旧道,两旁是松软的垄沟,一路上长满连绵不断的蘑菇和雏菊。那位漫步者疲累地返回他那时代错误的住处,脑子里依然想着那条森林里的小道,他又变成当年腋下夹着一本书、穿过森林的小伙 8① 苏联格鲁吉亚境内的一自治省。

      8子;接着那条道路伸向一片时间无法磨灭的、富有浪漫气息的、自由而灿烂的原野(几匹骏马甩着银色鬃毛,在高高的花丛里欢腾奔驶);这当儿,普宁已经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昏昏欲睡,两个闹钟,一个拨到清晨七点半,一个拨到八点,在床边小桌上滴答滴答地响着。

      考玛洛夫身穿蔚蓝色的衬衫,弯腰在调整一把吉他的琴弦。一个生日宴会正在进行;沉着的斯大林砰地一声把他的选票投进选举政府执绋人的投票箱里。战场上,旅途中……汹涌的波涛中,还是温代尔……“妙极啦!”布多? 冯?法特恩弗斯博士搁笔抬头说。

      普宁几乎就要堕入温柔的梦乡,忘却一切,忽然外界发生一桩可怕的事儿:一尊雕像为了一个裂了的铜轮子,拧紧眉头,哼哼唧唧,吵吵闹闹地小题大作——普宁蓦地惊醒,一道挺长的亮光和几个隆起的黑影掠过窗帘。外面有辆汽车砰地关上车门开走了;一把钥匙在开这座单薄脆弱一半透明的房子的大门,接着传来三个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整所房子,连普宁那扇房门下面的隙缝那儿,都一下子亮了。别是发高烧啦。别是传染病发作啦。普宁没戴假牙,穿着睡衣,惊恐不安而又孤弱无援,耳边听到一个手提箱让人轻快而嗵嗵磕碰地拖上楼梯,还有一个熟门熟路的年轻人的脚步声,紧接着连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都听得见了……真格的,要不是伊莎贝尔的母亲及时一声喝止,那种如同从沉闷无趣的夏令营返回家中而自然而然出现的欢乐心情,确实会叫伊莎贝尔一脚踢开——普宁住的房间——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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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小<说<t<xt>天?堂

      那位国王,他的父亲,身穿一件很白的圆领运动衫和一件很黑的运动茄克,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桌前,光溜溜的桌面映出他上半身的倒影,使他跟扑克牌那张“国王”的样儿十分相象。大屋子里镶嵌木板的墙上挂满了祖先们的肖像,黑糊糊的一大片。要不然,这间屋子倒也跟他想象中的那座王宫西边三千英里以外、座落在大西洋海滨的圣?巴托①学校的校长书房很相似。春天强劲的雷阵雨一个劲儿抽打着落地长窗;窗外刚茁生的青枝绿叶,所有的嫩芽都在颤动,滴着雨水。好象只有这场滂沱大雨才使这座王宫跟那场震撼这个城市多日的革命相隔离开来,让它得到了保护似的。……实际上,维克多的父亲只是个脾气古怪的流亡医生,孩子压根儿就不怎么喜欢他,而且几乎有两年没见到他了。

      那位国王,他那更善于辞令的父亲,决定不退位。报纸都停刊了。那趟满载着过路乘客的东方列车,困在郊外一个车站,许多衣着别致的农民站在月台上,身影映在水潭里,目瞪口呆地瞧着这一长串神秘的列车遮下窗帘的窗户。

      ① 圣?巴托为圣?巴托罗缪的简称。

      8

      8那座王宫和它的草坪花园啦,那个座落在壮丽山峦脚下的城市啦,那个不管天气多坏都有群众聚集在那里要求国王退位、跳起民间舞蹈的大广场啦,全在一个交叉十字路口的中心,从那儿分出去的支路,就象《兰德?麦克纳莱氏简便世界地图册》里所标示出来的那样,终点分别在特里雅斯特①,格拉茨②,布达佩斯③和萨格勒布④。就在这个中心的中心坐着那位国王,面色苍白而沉静,总的来说跟他的儿子长相一模一样,后者想象自己四十岁时就会是那副尊容。

      国王,面色苍白而沉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背朝着那扇又绿又灰的窗户,正在听一位戴面具的信使汇报情况,他是一个穿着一件湿漉漉的大氅、肥肥胖胖的老贵族,刚刚想方设法从那座被围困的议会大厦里出来,穿过叛乱的人群,淋着大雨来到这座被孤立起来的王宫。

      “退位!离那可还远着呐!”国王带点乡音,冷漠地嘲讽道。“答复是办不到。我宁愿采取尚待决定的流亡步骤。”

      国王是个鳏夫,一边说,一边瞧着桌上摆着的一个已故的漂亮女人的照片,瞧着她又大又蓝的眼睛和艳红的嘴唇(那是一幅并不适合国王摆设出来的、上了彩的照片,不过这也没多大关系)。窗外骤然提早开花的丁香,象是一些没让晋见的戴面具的人,狂乱敲打滴水的窗格玻璃。老信① 特里雅斯特:意大利东北部一港口城市。

      ② 格拉茨:奥地利一城市。

      ③ 布达佩斯:匈牙利首都。

      ④ 萨格勒布:南斯拉夫西北部一城市。

      使一面鞠躬,一面倒退出这间荒凉的书房,心里暗自盘算最聪明的一着是不是趁早撇下历史不管,赶紧逃往维也纳,那儿他还有些财产呐……当然,维克多的亲妈并没死,她离开了他那个(现今住在南美洲的)平庸的爸爸埃里克?温德大夫,正打算在布法罗①嫁给一个名叫邱尔契的男人。

      维克多在他住的那间冰凉的斗室里,听得见宿舍里种种乱哄哄的响声,夜夜沉浸在这种奇思遐想中,尽量想法让自己入睡。他一般不轻易幻想到那段紧要关头的逃亡插曲:孤独的国王——solus rex②(正如国际象棋排局的设计者这样称呼陷入困境的国王)——在波希米亚海岸风暴岬的沙滩上踱来踱去,等待一位兴致勃勃的美国冒险家佩希威尔?布莱克,他答应用一艘大马力的汽艇来搭救他。真格的,维克多尽量不马上想到这段既惊险而又起抚慰作用的插曲,拖延它的诱惑力,让它象往常那样在反复幻想的【创建和谐家园】中才出现,这样就构成主要的催眠效果。

      一部在柏林拍摄给美国观众看的意大利电影,里面有一个多重性的密探,穿过陋巷、废墟和一两家妓院,追逐一个身穿皱里吧唧的短裤、狂暴的小伙子;邻近的圣?玛莎女子学堂最近上演了一出根据小说《紫蘩蒌》③改编的剧本;① 布法罗:美国纽约州西部一城市。

      ② 拉丁文:孑然一身的国王。

      ③ 《紫蘩蒌》:原籍匈牙利的英国女作家巴隆奈丝?奥尔齐(1865-1940)1905 年写的一部关于法国大革命的惊险小说。书中男主人公、年轻而浮华的英国珀西?布莱堪奈爵士,化名为“紫蘩蒌”,搭救受难的法国贵族。

      8

      9一位有着不可告人的经历的忧郁的英国人潘南特先生,在课堂里高声朗诵一位匿名作家在ci devant①先锋派刊物上发表的一篇卡夫卡②式的故事;另外还有并非不重要的事,就是几家人家经常含蓄地提到三十五年前俄罗斯知识分子从列宁政权下逃亡出来的零星情况——这些都明明是维克多胡思乱想的资料源泉,很可能在某一段时期里挺感动人,而现在显然已经变成就象一种简便而令人愉快的麻醉品那样起实利作用了。

      他现在十四岁,看上去却显得大两三岁——这并不是因为他身材瘦长、近六英尺高的缘故,而是因为他那长得不好看、轮廓却很鲜明的相貌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和蔼神气,举止悠闲自在,一点儿也不显得笨手笨脚或者神经紧张的缘故,这种神情非但没有排除沉着稳重,反倒使他的腼腆增添了一点开朗的气息,沉静的举止流露出一种超然自若的气派。他的左眼下面长着一颗褐色的痣,差不多有一分钱币那么大,越发使他的脸蛋显得苍白。我觉得他谁也不爱。

      至于他对母亲的态度,孩提时代那股热烈的感情早已换成微妙的迁就;她用流利而浮夸的纽约英语,带着刺耳的鼻音和一时疏忽而漏出来的浓重的俄语腔调,当着他的面① 法语:过时的。

      ② 卡夫卡(1883-1924):奥地利小说家,欧美现代派文学奠基人之一。

      给陌生人讲些招他们乐的故事,而那些故事他不晓得听过多少遍了,不是被她添油加醋地肆意渲染就是毫不真实可靠,每逢遇到这种时刻,他只好暗自长叹一声,顺从命运的摆布而别无他法。还有些时候更叫人难堪,那就是毫无幽默感的书呆子埃里克?温德大夫,认为自己(在一家德国中学学到的)英语完美纯正,会在那些陌生人当中吐出一句陈旧可笑的短语,居然管海洋叫“池塘”,脸上那副诡秘的神情仿佛表示给他的听众说了句难得的、极富风趣的方言似的。父母两人以他们精神治疗学家的资格,竭力装扮成拉伊俄斯①和伊俄卡斯达②,但是那个孩子却证明是个很平庸的小俄狄浦斯③。为了不把弗洛伊德④那套时髦的(父、母、子之间的)三角恋爱搞得复杂化,丽莎的头一任丈夫压根儿就没被提起过。一直到温德夫妇的婚姻关系开始破裂,维克多进入圣?巴托学校时,丽莎才告诉孩子她在离开欧洲之前是普宁太太。她还对他说她这位前任丈夫也移居到美国来了——说真的,他不久就会跟维克多见面啦;丽莎(大张着她那双喜气洋洋的长着黑睫毛的蓝眼睛)婉转提到的一切,总是带着一层神奇而迷人的外衣,于是那位在圣?巴托学校西北三百英里以外的著名的温代尔学院教一种几乎已经死① 拉伊俄斯:古希腊传说中的底比斯国王,后被其子俄狄浦斯所杀。

      ② 伊俄卡斯达:古希腊传说中的底比斯王后。

      ③ 俄狄浦斯:古希腊传说中的底比斯王子,曾解怪物斯芬克斯的谜,后误杀父亲,并娶母亲,发觉后自刺双目,流浪而亡。

      ④ 弗洛伊德(1856-1939):奥地利资产阶级精神病学家,首创精神分析学说。

      9

      9亡的语言的、了不起的学者和绅士铁莫菲?普宁的形象,就在轻信的维克多头脑里产生一种古怪的魅力,他想象他长得一定象那些保加利亚国王或地中海一带的亲王,是他们的亲属,而且那些王公贵胄往往还是收集蝴蝶和海洋贝壳的世界知名的专家咧。所以,普宁教授跟他开展严肃而有礼貌的通信时,维克多感到高兴;头一封信普宁是用漂亮的法文写的,不过字打得很差劲。接着是一张灰松鼠画面的明信片。这是一套《我们的哺乳动物和鸟类》的教育明信片当中的一张;普宁买了一整套专为这项通信用。维克多高兴地由此认识到“松鼠”这个字起源于一个原意为“影尾”的希腊字。普宁邀请维克多在下次假期来访问他,并且说他会在温代尔公共汽车站接他。“为了便于辨认,”他用英文写道,“我会戴一副墨镜,拎着一个黑色公事皮包,上面有我的姓名起首字母缀成的银色图案标记。”

      埃里克和丽莎?温德都对遗传有一种病态的关切,他俩对维克多的艺术天才非但不感到高兴,反倒常常对这种遗传的起因忧心忡忡。艺术和科学确实在祖辈身上体现得相当活跃。维克多对颜料有一种强烈的兴趣,该不该追溯到汉斯?安徒生(并非那个枕边读物的丹麦作家)?这位安徒生曾经是卢比克①的一名彩色玻璃画匠,后来由于他心爱① 卢比克:德国北部一城市。

      的姑娘嫁给一个灰头发的汉堡珠宝商,一部蓝宝石研究著作的作者,也就是埃里克的外祖父之后不久,他就疯了(竟认为自己是座大教堂哩)。此外,维克多用铅笔和钢笔画出来的玩意儿,几乎精确得异乎寻常,这是不是包果列波夫的科学副产品呢?因为维克多母亲的曾祖是乡间一个牧师的第七个儿子,不是别人而正是独一无二的天才费奥菲拉克特?包果列波夫,他在最伟大的俄国数学家这个称号上只有尼古拉?罗巴切夫斯基①是个对手。这两点都叫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天才从不墨守成规。两岁时,维克多并不瞎涂乱抹地画些螺旋圈儿来代表纽扣或窗眼,成百万的娃娃都那样画,为什么你不呢?他喜欢把他的圆圈画得溜圆,首尾衔接。一个三岁的孩子,让他临摹个方块,就先画个清楚的方犄角,然后便惬意地把剩下的轮廓全都画成波浪或圈圈;但是三岁的维克多不光是以蔑视的准确性临摹了那位研究人员(丽莎?温德大夫)画的绝非理想的方块,而且还在临摹品旁边再画个小一点的方块。他压根儿就没经过一般儿童绘画活动的初步阶段,什么画个kopffüsslers②(蝌蚪似的小人)

      啦,画个长着八字腿和斜叉子似的胳臂的矮墩子啦;真格的,他根本避免画人形,爸爸(埃里克?温德大夫)非叫他画一画妈妈(丽莎?温德大夫)不可,他就漂漂亮亮地画点波浪① 尼古拉?罗巴切夫斯基(1792-1856):俄国大数学家,非欧几里德几何学的创建人,曾任喀山大学校长,并被人们称为“几何学的哥白尼”。

      ② 系德语。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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