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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莫沙,原是个有条有理的孩子,时常纳闷那样东西到底是啥(硬壳果还是松果?),现在反正没别的事可干,不妨就来解一解这个枯燥无味的谜吧,可是发烧烧得脑袋瓜子里嗡嗡直响,叫人痛苦,心神不定,一切努力归于白费。更叫人憋闷的是他跟墙纸发生的一场争斗。他素来看得出花纸垂直面上多次精确地重复一种由三簇不同的紫花和七片不同的栎树叶组成的花样,可眼下他被一件无法不考虑的事实困惑着,他找不出花纸横断面上的花样是怎样排列的,他从床头到衣柜,从火炉到门口这儿那儿的墙上都拣得出花样的个别组成部分,证实其中确实存在一种序列,可是每逢他的视线从任何一组三簇花朵和七片叶子的花样移到右边或左边时,他顿时就迷失在杜鹃花和栎树纠缠成一团乱七八糟的景象中了。这里面明明有道理在,如果那位邪恶的设计师——使人思路混乱的家伙,热昏的朋友——如此鬼窍心细地把开启这种花样之谜的大门钥匙藏起来,那么,这把钥匙必定同生命本身一样宝贵,一旦找到它就会使铁莫菲?普宁恢复健康,回到他日常的小天地里去;这种清楚的——唉,太清楚的,——想法逼得他非把这场争斗坚持下去不可。
1有些事情要求准时,就象上课、吃饭或睡觉准确无误得叫人厌烦一样,一种担心不能按时赴约的感觉又给那渐渐叫人陷入昏迷状态的艰难探索增添了着急和不安的成分。
树叶和花朵,按照其复杂的图案排列得井然有序,仿佛要从淡蓝色的背景上鼓出来似的,背景也失去纸面的平整而显得鼓鼓囊囊,简直叫那个看它的人随着这种膨胀,心都快蹦出来了。他迷迷糊糊,却还能从独立存在的花饰当中辨认出那间儿童室里的某些部分,那扇上漆的屏风啦,一个闪亮的不倒翁啦,床架上的铜球啦,觉得它们比别的东西更难以消逝,可是它们却显得同栎树叶子和盛开的花朵极不协调,不过比起玻璃窗上映现的屋内某样东西的影象同窗外的景致那种不协调的程度又要小得多。这位幻景的目击者和受害人,虽然盖着被子躺在床上,可是由于他所处的环境的双重性,他也觉出自己是坐在一个绿油油、紫糊糊的公园里的一条长凳上。在那融合的一刹那,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那把要找的钥匙;一阵清风从老远飒飒吹来,越吹越紧,吹得那些尚未开花的杜鹃摇摇摆摆,把铁莫菲?普宁周围环境一度构成的任何合理的图样统统打乱了。他还活着,这就够了。他还懒散地靠在长凳靠背上呐,这给他的感觉,就如同自己身上的衣服、那个皮夹子和莫斯科大火的日期——一八一二年给他的感觉一样真实。
一只灰松鼠舒适地蹲在他面前,正在尝一个桃核。风停了片刻,这时又吹动了树叶。
这种病的发作叫他有点害怕,哆嗦,但是他说服自己如
2果那真是心脏病,他必然会感到更加忐忑不安,于是这种转弯抹角的推理把他的恐惧一扫而光。四点二十分啦。他擤擤鼻子,趔趔趄趄地向车站走去。
早先那位雇员回来了。“这儿是您的包,”他高高兴兴地说。“很抱歉让您误了去克莱蒙纳的车。”
“至少,”——我们这位倒楣的朋友想给“至少”这个词汇注入多么庄严的讽刺意味啊——“我希望尊夫人平安无事吧?”
“没事儿。我猜想,她得明天才能生呐。”
“哦,”普宁说,“那么,请问公用电话在哪儿?”
那个家伙没有动窝,斜着身子用铅笔朝远处指了一下。
普宁拎着旅行包朝那边走去,可又给叫了回来。铅笔这时指向街头。
“嗨,瞧见那边有两个小伙子在装卡车吗?他们正要去克莱蒙纳。跟他们说一声是鲍勃?霍恩叫你去的,他们就会让你搭车。”
有些人——我也算在内——不喜欢圆满的结局。我们感到上当受骗。伤害才是准则。厄运不应该给堵住。雪崩滚滚而来,却在抖抖缩缩的乡镇上方几英尺之处突然停住,这种情况不仅反常,而且不近情理。我要是在阅读有关这个温和的老头儿的事,而不是在描写他,倒宁愿让他到达克
2莱蒙纳时发现约定演讲的日期其实不是本星期五,而是下星期五。不管怎么说,他确实不但安全抵达,而且还赶上了晚宴——水果杂拌酒打头,薄荷冻加一道不知什么肉作的肉菜,最后是巧克力汁和香草冰淇淋。紧接着,他又填了不少糖果,然后就换上那身黑礼服,把三份报告耍弄一遍,把它们一块儿塞进上衣口袋,到时候需要哪份都拿得出来(从而以数理必然性挫败任何失误),随后他就在讲坛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这当儿裘迪丝?克莱德,一位看不出年龄的金发女郎,身穿水色人造丝衣服,扁平的大腮帮子搽了一层甜甜蜜蜜的胭脂,两只亮晶晶的蓝眼珠在一副无边夹鼻眼镜后面炯炯放光,走上讲坛介绍演讲人: “今天晚上,”她说,“我们的演讲人——顺便提一下,这是我们第三次星期五晚会,上一次,想必大家都还记得,愉快地听了摩尔教授就中国农业问题讲了他要讲的话。今天晚上,我们请来了,我很荣幸地说,出生于俄国而又是本国公民,普——唷,不大好念——普-尼恩教授。但愿我没念错。他当然无须乎介绍,我们大家都高兴他大驾光临。我们将有一个迢迢长夜,一个漫长而受益良多的夜晚,我相信大家一定希望讲演结束后有时间向他提提问题。顺便提一下,我听人说他父亲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私人医师,他本人曾在铁幕内外旅行,到过许多地方。所以,我不想再占用大家宝贵的时间,只想再简单说两句我们下星期五计划当中的报告。我相信大家一定会高兴知道,有一件要使我们全体都大为惊讶的事,那就是我们下一次的演讲人是著名诗
2人和散文作家林达?莱斯弗尔德小姐。大家都晓得她写诗啦,散文啦,一些短篇小说啦。莱斯弗尔德小姐出生在纽约。父母的祖先曾在革命战争中分别在南北两方作战。她大学还没毕业就写下了第一首诗。她的许多诗作——起码有三首——登载在《反应——美国女诗人所著爱情抒情诗一百首》中。一九二二年,她获得一次奖金,是由——”
可是普宁并没在听。前不久发作的那场病泛起的涟漪,夺走了他恍恍惚惚的注意力。这种现象不过持续了几下心跳的工夫,加上这儿那儿几阵抽搐——最终,几声无害的回响——临到那位高贵的女主人请他发言时,也就在严肃的现实面前消失了。但是就在那一瞬间,多么清晰的幻觉啊!他看到自己的一位出生在波罗的海一带的姨母坐在前排正中间,穿着绣花边的衣服,戴着珍珠项链和金色假发,她当年每次去观看那位了不起的、演技火爆的演员考多托夫的戏时都这样打扮,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近乎疯狂。她身旁坐着他的一位已故情人,羞答答地冲他微笑,歪着她那光溜溜黑发的脑袋,温柔的褐色眼睛在两道天鹅绒似的眉毛下面百般献媚地凝视着普宁,还用一张节目单在扇风。除了象有礼貌地坐到前排位子上去的克莱德小姐那样的许多新朋友之外,还有许许多多被谋杀了的、被遗忘了的、尚未报仇的、正直的、不朽的老朋友,分散在这间昏暗的大厅的四处。一九一九年因为父亲是个自由派人士而在敖德萨①① 敖德萨:苏联乌克兰南部的港市。
2被枪毙的万尼亚?贝尼亚什金,坐在后排兴高采烈地向他这位老同学招手致意。巴威尔?普宁大夫和他那心神不定的妻子尽管容貌有点模糊不清,但总的说来还是从他们湮没无闻的消亡当中奇妙地复现出来,在不引人注意的位置上瞧着他们的儿子,一九一二年他俩就曾怀着现在这种消耗生命的【创建和谐家园】和骄傲注视他(一个单独站在台上的戴眼镜的男孩)在小学纪念打败拿破仑的晚会上朗诵一首普希金的诗。
短暂的幻觉消逝了。那位退休的历史学教授、《俄罗斯的觉醒》(一九二二年)的作者,年迈的赫林小姐,伛着身子,越过中排一两位听众的脑袋,听完克莱德小姐的讲话,正向她表示敬意,同一时刻,另一位眨眼的老家伙在那位女士背后举起尽是皱纹的双手不出声地鼓掌,以引起克莱德小姐视线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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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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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温代尔学院著名的钟声正在和谐地鸣响。
劳仑斯?格?克莱门茨是温代尔的一名学者,他讲授的唯一受欢迎的课程是手势哲学,他的妻子琼是潘代尔顿三十年代的校友,夫妇俩新近刚跟女儿伊莎贝尔分离,她是她爸爸的最好的学生,念到三年级就跟该校一名毕业生结婚了,那个小伙子目前在遥远的西部一个州里干技术活儿。
钟声在银白色的阳光下响得悦耳动听。朝窗户望去,嵌在窗框里的温代尔小城镇的景色——用白漆漆过的房屋,黑黪黪的树枝——就象是小孩用一种缺乏空间深度的简单透视感所绘制的一幅以青灰色山峦为背景的图画;样样东西都蒙着一层漂亮的白霜,一些停着的汽车光亮的地方闪闪发光;丁瓦尔小姐那条身子象小公猪那样圆滚滚的苏格兰种老狗,已经在瓦伦大街和斯贝曼小巷兜了一圈回来;但是,不管邻居多么和蔼可亲,景致多么美,钟声多么变化无穷,也没法使这个季节柔和;两个星期后,这个学年经过一段沉思般的歇息就将进入顶顶郁闷的阶段——春季学期,克莱门茨两口子总到沮丧而忧虑,孤零零地住在他们那
2所通风良好的老住宅里,如今这所房子就好象某个减轻三分之一体重的傻瓜,皮肉松弛,衣服宽肥,在他们周围晃荡似的。伊莎贝尔毕竟太年轻,太不成熟,他们对她的姻亲也确实不大了解,只在那间租用的大厅里见到一些经过挑选的参加婚礼的宾客,个个长着杏仁饼似的白脸,新娘子没戴眼镜,什么也瞧不见,身上直冒热气。
校钟在音乐系积极分子罗勃特?特莱伯勒博士热心管照下,还在优美的空中鸣响,而且越来越响;劳仑斯,金发碧眼,秃顶,胖得影响健康,正在吃他那顿桔子加柠檬的简朴的早餐,同时在批评那位法语系主任,琼今天晚上就要把他请到家里来跟戈德温大学的恩推斯特教授见面。“你究竟为什么,”他斥责道,“要请那个干巴讨厌的家伙,教育界的一根灰泥支柱,布劳伦吉到咱们家来啊?”
“我喜欢安?布劳伦吉嘛,”她说,还连连点头加强她这种肯定和感情。“一只俗不可耐的老猫!”劳仑斯喊道。“一只叫人可怜的老猫,”琼喃喃说——就在这当儿特莱伯勒博士的钟声停了,电话【创建和谐家园】却又接过来在过道里响起来了。
从技术上来讲,叙述者把电话两头的对话巧妙地结合起来的艺术手法,尚远远落后于那种处理古老城镇陋巷里房间对房间或窗户对窗户之间的对话的艺术手法,那种古老的城镇里,水可宝贵得很,驴子受罪,街头贩卖毛毯,还有【创建和谐家园】教寺院的尖塔啦,外国人啦,甜瓜啦,以及清晨荡漾的回声。琼轻快地跨大步赶到那个催人去接的电话机前,拿起耳机说了声“哈罗”(眉毛挑起,眼睛转动),对方是个空
2洞、沉静的声音;她只听到一阵不拘礼节的、平稳的喘气声,接着那位喘气的人用一种谨慎的外国口音说:“请稍等一下。”——这可太荒唐了,他接碴儿喘气,也许还哼啊哈的,甚至于微微叹气,同时伴随着翻小本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哈罗!”她又说了一声。
“您是,”那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费尔太太吗?”
“不是,”琼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何况,”她轻松地扭回到厨房,又冲她丈夫说,后者正在尝她那块准备自己吃的咸肉,“杰克?考克瑞尔认为布劳伦吉还是一位头等行政管理人员呐,这点你也没法否认吧。”
“谁来的电话?”
“有人找什么福尔、法尔太太。你瞧,你要是存心不听乔治的忠告——”(指他们的家庭医师奥?乔治?海姆大夫)
“琼,”劳仑斯吃完那块乳白的咸肉,心情觉得舒坦多了,说道,“琼,亲爱的,你忘了昨天对玛格丽特?赛耶说过你想找个房客吗?”
“哎呀,怎么给忘了,”琼说——电话铃又勤快地响了。
“很明显,”还是方才那个声音,轻松自在地接着刚才的话碴儿说,“我错用了通知人的姓名。您是克莱门茨太太吗?”
“对,克莱门茨太太,”琼说。
“我是,呃,”接着出现一个挺怪的“噗”的爆破音。“我在俄语班任教。眼下在图书馆工作半日的费尔太太说——”
“对——赛耶太太,我知道。那么,您想看看那间房间
2吗?”
他想看看。半小时左右就过来瞧瞧,行吗?行,她可以在家中恭候。喀啷一声,她把耳机挂上了。
“这回是谁打来的电话?”她丈夫一边扭头问,一边用他那长满雀斑的胖手扶着楼梯栏杆,正打算到楼上书房里去寻求宁静。
“一个破裂了的乒乓球。俄国佬。”
“普宁教授,老天爷!”劳仑斯喊道。“‘我很了解他:他是那枚饰针——,不行,我绝对不允许那个怪物住在我家里。”
他粗暴地嗵嗵爬上楼。她在背后问道: “劳尔①,你昨天晚上写完那篇文章了吗?”
“差不多了。”他已经在楼梯拐角那儿转弯了——她听见他的手在楼梯栏杆上蹭出来的吱吱声,接着又是一阵捶打声。“今天就得把它完成。首先我还得准备那个该死的‘eos’②测验。”
eos 是指他讲授的那门最了不起的课程——“意识的演变”(十二名学生选修了这门课,可是连一位冷漠的信徒也没有),开场和结尾都是这句注定早晚有一天会被人滥加引用的词儿:意识的演变,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胡闹的演变。
① 劳仑斯的昵称。
② eos:英语evolution of sense(意识的演变)三字的第一个字母。
2半小时后,琼朝几盆放在日光室①的窗户格扇里受阳光照晒、发蔫的仙人掌扫了一眼,看到邻居漂亮的砖房大门前有一个身穿雨衣、没戴帽子、脑袋瓜子铜球般锃亮的男人乐呵呵地在按铃。那条苏格兰种老狗在他身旁,样儿跟他一样老实。丁瓦尔小姐手里拿着拖把走出来,先把那条慢性子而气派轩昂的狗叫进屋去,然后把隔墙克莱门茨的住处指给普宁看。
铁莫菲?普宁在起居室里安顿下来,两条腿po ameri- kanski②(照美国人那种方式)搭起来,开始说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简单扼要地报了报履历。一【创建和谐家园】八年生于圣彼得堡。一九一七年双亲皆死于斑疹伤寒。一九一八年离开基辅。参加白军五个月,先充当“野战电话接线员”,后调至军事情报处。一九一九年从红军入侵的克里米亚逃到君士坦丁堡。大学结业于—— “唷,那一年我还是个孩子,也正巧在那儿,”高兴的琼插嘴说。“我爹奉政府委派到土耳其去办一件公事,把我们一块儿带去了。咱们没准儿见过面咧!我还记得土耳其话水是怎么说的呢。还有一个玫瑰园——”
“土耳其话水是‘苏’,”普宁在必要时就成了一位语言① 玻璃窗户很多的晒日光用的房间。
② 系俄语。
2学家,顺口说道,接着又开报自己那段迷人的经历:大学结业在布拉格。与不少科学机关都有联系。随后——“嗯,长话短说:一九二五年起住在巴黎,在希特勒发动战争的初期离开了法国。就来到这里,成了美国公民。眼下在温代尔学院教俄语这类课程。有关情况可向德语系哈根主任那儿了解,或者向学院单身教师宿舍打听也可以。”
他在那边住得还舒适吗?
“人太杂,”普宁说。“爱打听别人闲事的人太多。而现在对我来说最需要的是不受干扰,清静独处。”他用手捂住嘴咳了一声,发出一种出奇的瓮音(不知怎地叫琼想起自己遇见过的一位名叫唐?哥萨克的职业演员),接着他干脆地声明道:“我得预先声明:我的牙得统统拔掉。一种挺讨人厌的手术。”
“好吧,请上楼看一看,”琼欢欢喜喜地说。
普宁仔细察看伊莎贝尔那间镶白边的粉红墙卧室。虽然天色纯白,却突然下雪了;慢慢飘下来的雪花在那面没人使用的穿衣镜上映出闪闪亮光。普宁有条不紊地审阅床上那本霍克的大作:《姑娘和一只猫咪》和书架顶上那本亨特的《落后了的孩子》。然后,他在窗户旁边用手试试温度。
“始终保持恒温吗?”
琼朝暖气片奔过去。
“滚烫的,”她声明道。
“我是问——空气流通吗?”
“嗯,非常流通。这儿是洗澡间——小一点,不过全归
3您一人使用。”
“没有淋浴设备吗?”普宁一边抬头看,一边问。“也许这样更好。我的朋友,哥伦比亚大学的沙多教授,有一次洗澡滑倒,不幸摔断了一条腿。现在我得考虑考虑。您打算收多少房租呢?我这样问,是因为我付的钱不会超过一块钱一天——当然不包括山(膳)费。”
“行,”琼爽朗一笑,说道。
当天下午,普宁的一位学生查尔斯?麦克白斯(普宁常说,“根据他的作文来判断,这人必是个疯子。”)热情地用一辆左边没挡泥板、病容一般紫里篙青的汽车把普宁的全部家当都运来了;普宁提前在一家新开张而买卖并不兴隆、字号为“鸡蛋和咱们”的小饭馆里吃了中饭,他经常照顾这家饭馆,纯属怜悯它的失败,然后我们这位朋友便开始带着认真而愉快的心情布置新居,使之普宁化。伊莎贝尔青年时代的痕迹已经随她而去,如若不然,也被她母亲根除了,可是儿童时代的遗迹却不知怎地依然给保存下来了;普宁为了安置好他的东西:那盏精巧的太阳灯啦,一架用玻璃胶纸粘牢的破盒装着的、个儿挺大的俄文打字机啦,五双顶着鞋楦子的、漂亮而奇小的皮鞋啦,一个比去年炸了的那个要差得多的、连磨带煮的咖啡壶啦,两个夜夜进行同样比赛的闹钟啦,和七十四部大都是温代尔学院图书馆收藏的、装订得挺纷实的俄文期刊合订本,他就先周到地把屋里原来的一些东西放逐到楼梯过道里一把椅子上去,这包括六本被遗弃的书,诸如《家庭养鸟》、《在荷兰度过的欢乐日子》和《我的
3启蒙辞典》(“内附六百多幅描绘动物、人体、农场、火焰等方面的插图——均经科学性选择”),另外还有一个孤零零的串孔的木念珠。
琼老爱说“叫人可怜”这个字眼,未免用得太滥了点,这当儿又说她想请那位叫人可怜的学者下楼来跟客人一块儿喝杯酒,她丈夫答道他本人也是一位叫人可怜的学者,设若她非那样干不可,那他本人只好出门去看电影。但是,琼上楼去邀请普宁,他却谢绝了,很简单地说他决计不再喝酒。
九点钟左右,三对夫妇和恩推斯特莅临,到了十点钟,这个小小的聚会进行得十分热闹,琼正跟漂亮的格雯?考克瑞尔聊天,忽然发现普宁穿着绿毛线衫,站在那扇通往楼梯脚的门外,手里高举一个平底无脚酒杯让她看。她连忙奔过去——这当儿她丈夫差点儿跟她撞个满怀,因为他也正匆匆走过去叫英语系主任杰克?考克瑞尔别再表演,杰克背朝普宁,正在用他那著名的表演招哈根太太和布劳伦吉太太乐——校园里有许多人背地里模仿普宁那副模样儿,杰克是学得惟妙惟肖的几位人士之一。他的模特儿这时在跟琼说话,“澡房里这个杯子不干净,还有别的不顺心的事。
地板透风,墙也透风——”哈根博士,一个和颜悦色、长方脸的老头儿,也发现了普宁,便高高兴兴地跟他打招呼;不大一会儿工夫,普宁那个平底杯子就给换了一杯威士忌苏打,他也经人介绍给恩推斯特教授。
“zdrastvuyte kak pozhivaete horosho spasibo①,”恩① 俄语:您好,过得怎么样,好,谢谢。
3推斯特精采地学说一连串俄国话——真格的,他倒有点象一位神情和蔼、穿便服的沙皇时代的上校。“有一天晚上,我在巴黎,”他接着说,一边眨巴着眼睛,“在那家有歌舞表演的‘乌果乐克’①餐馆里也这样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叫一群寻欢作乐的俄国人当真以为我也是他们的同胞而伪装成美国人咧。”
“不出两三年,”普宁有一搭没一搭地插嘴说,“人家也会把我当作美国人啦。”除了布劳伦吉教授,大家都哈哈大笑。
“我们会在澡房里给您加个电炉,”琼一边递给普宁一些橄榄果,一边私下里跟他说。
“温度怎么样?”普宁猜疑地问。
“等着瞧吧。还有别的抱怨吗?”
“还有——声音的干扰,”普宁说。“楼底下什么声音我都听得一清二楚,不过现在讨论这个问题,我想,不大合适吧。”
客人开始散了。普宁拿着一个干净杯子,疲累地爬上楼梯。恩推斯特和他的主人是最后两个走到门廊那儿去的人。茫茫黑夜,湿漉漉的雪花还在空中飞舞。
① 俄语音译,意:旮旯。
3“真遗憾,”恩推斯特教授说,“我们没能说服您永久来戈德温任教。我们有施瓦兹和老克莱特斯,他们都是您最钦佩的人。我们那儿还有一个天然湖。真是样样具备。甚至教员队伍里也有一位普宁教授哩。”
“我知道,我知道,”克莱门茨说,“可是这些连续不断对我的邀请未免来得太迟了。我打算不久就退休啦,在这之前我倒宁愿留在这个发霉而熟悉的洞穴里。您觉得,”他压低嗓门,“布劳伦吉先生怎么样?”
“噢,他给我的印象是个挺好的人。不过在某些方面嘛,我又得说他叫我想起那位传奇似的人物,那位法文系主任,竟然以为夏多勃里昂①是位出名的【创建和谐家园】傅哩。”
“小心,”克莱门茨说。“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这样讲布劳伦吉呐,而且说得一点也没错。”
翌日清晨,英勇的普宁步行进城,按欧洲人那种派头甩动一根拐棍儿(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尽量以哲人的态度注视周围各种事物,心里想象经过那场磨难之后再看到它们不知会有什么感受,接着又回想起最近一直在等待接受那场治疗,而这些事物那一阵子在他眼里又曾给过他什么感受呢。两个钟头之后,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转回来,用拐棍① 夏多勃里昂(1768-1848):法国浪漫主义作家。
3儿支撑着身子,茫然若失。嘴里经过那一阵可憎的折磨,至今还在发麻,但是正有解冻的迹象,一股暖流渐渐取代麻木现象,使他觉得疼痛了。后来一连多日,他都在痛惜丧失了自己亲密的器官的一部分。他发现他过去那么钟爱自己的牙齿,连自己也感到奇怪。以往舌头就象一个又肥又滑溜的海豹,常常在熟悉的礁石当中翻腾欢扑,察看一个破旧而还安全的王国内部,从洞穴跳到小海岬,攀上这个锯齿峰,挨紧那个凹口,又在那个旧裂缝里找到一丝甜海草;而现在所有界标全都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又黑又大的伤疤,一个牙床的未知领域,恐惧和厌恶又叫人不敢去探察它。一把那副假牙塞进嘴里,就好象一个可怜的化石骸骸在给装上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笑嘻嘻的上下颚似的。
按照原来计划,没有他的课,米勒给他准备的学生测验他也没去监考。十天过去了——他突然欣赏嘴里那副玩意儿啦。真乃一桩叫人意想不到的事,一种旭日东升的景象,一嘴美国制的瓷瓷实实、雪白光滑、有效而人道的玩意儿。
夜间,他把这件宝贝放在一个盛着特殊溶液的专用玻璃杯里,它就在里面自顾自微笑,颜色粉红,颗颗似珍珠,完美得就象某种可爱的深海植物标本一样。十多年来,他一直在痴想完成一部关于古俄罗斯的伟大著作,一种想把民谣、诗歌、社会史和petite histoire①绝妙地搀合在一起的大杂烩,现在头不疼了,似乎终于可以实现了;嘴里这个崭新、半① 法语:稗史。
3透明的塑料圆形剧场也仿佛暗指一个舞台,一场戏就要开锣了。春季学期一开始,他的全班学生就不免会发现这种显著的变化,因为某一位学生在把那位脸色红润的老奥利弗?布雷兹特里特?曼教授编的《初级俄语》里的一些象“孩子在跟他的保姆和叔叔一块儿玩”这类的句子翻译成英语时(其实此书从头到尾都是两位无行的文丐约翰和奥尔加?克罗基编写的,如今两人均已亡故),普宁教授便坐在那儿,用一管铅笔的橡皮头卖弄地轻轻敲打他那整整齐齐、整齐得过分的门牙和大牙。另有一天晚上,他把正匆匆退至自己书房里去的劳仑斯?克莱门茨拦住,一边结结巴巴地赞叹,一边显示给他看那副美观的玩意儿,拿出来放进去都很方便,最后力劝惊讶而并非不友好的劳仑斯明天头一件事就是赶快去把他的一嘴牙也统统拔掉。
“那样一来,你就会变成跟我一样焕然一新的人啦。”
应该说劳仑斯和琼没出多久就由于普宁那种独一无二的价值而对他表示欣赏了,虽然与其说他是个房客,毋宁说他是个调皮鬼更为合适。他把那个新电炉鼓捣坏了,修都没法修,可他只哀叹一声没关系,反正不久春天就会来到了。他喜欢站在楼梯口使劲刷他的衣服,刷子碰到钮扣就丁当作响,每个该死的早晨他都在那儿至少刷上五分钟,真叫人讨厌。他还热中于跟琼那个洗衣机捣鬼。虽然不许他挨近它,可他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明知故犯,当场被人抓住。他会不顾一切礼仪和谨慎,碰到手里有什么就往里塞什么,手绢啦,厨房里的抹布啦,一堆从他屋里偷运下来的
3短裤衩和衬衫啦,只是为了朝那个展望口张望,看它们在里面象几头水豚似的,没完没了地趔趔趄趄翻斤斗,觉得有趣儿罢了。有一个星期天,他先四下里察看一下,发现没有一个人影儿,便纯粹为了一种科学上的好奇,忍不住要把一双沾满泥巴和叶绿素的橡胶底帆布鞋塞进那架庞大的机器里玩一玩;那双鞋在里面折腾一番,就象一支军队踏过一座桥那样发出一阵不谐和的轰隆轰隆声,出来的时候鞋底不见了;琼从餐具室后面那间小客厅里走出来,哀叹一声,“铁莫菲,你又在捣鬼!”但是她原谅了他;她还喜欢跟他一块儿坐在厨房里那张桌子旁砸核桃或者喝喝茶。戴丝德蒙纳,一位干临时活儿的年老的黑女仆,每星期五来打扫房间一次,有一阵子上帝天天跟她聊天(“‘戴丝德蒙纳,’上帝会对我说,‘那个名叫乔治的家伙可不是个好东西!’”),她碰巧瞥见普宁只穿着短裤衩,戴着黑眼镜,躺在他那盏太阳灯神秘的淡紫色光线下照晒,宽胸脯上有一串希腊东正教的十字架挂链,从此她就认定他是一位圣徒。有一天,劳仑斯上楼去他的书房,一间由阁楼小屋巧妙地改建成的神圣不可侵犯的秘密巢穴,发现里面亮着柔和的灯光,肥脖颈的普宁仗两条瘦腿支撑着,正在一个旮旯里沉静地浏览书刊,这位文雅的入侵者扭过头来,从斜溜的肩膀较高那一边瞧着他,嘴里说:“对不起,我只是随便看看罢了,”(他的英语正以惊人的速度提高,辞汇敢情越来越丰富啦)劳仑斯对这事挺恼火;可是,不知怎地就在当天下午,两人偶然谈起一位卓越的作家,对一个想法有一个共同的默契,一次冒险的远航在
3地平线那儿被发现了,这就不知不觉地导致两人心灵相会,志同道合了,他俩也确实只在温暖的学术圈子里才感到舒畅自在。人间有稳健实在的人,也有缺乏理智而糊里糊涂的人,克莱门茨和普宁属于后一种人。从此以后,他俩在各个门槛那儿,在过道里,在楼梯上(先彼此错过,又扭转身来)相遇而停下脚步时,或者在一间按普宁的话来说当时对他俩只能算一个espace meublé①的房间里来回交错踱步时,都会闲谈,计划点事儿。没多久就显出铁莫菲是一部俄罗斯人耸肩握手方式的真正百科全书,他把它们都归了类,列了表,使得劳仑斯在他所搜集而用哲理阐释的、附插图或不附插图的民族或环境手势资料方面又可增加点新鲜玩意儿。看他俩在讨论一个传说或者一种宗教,真叫有趣。铁莫菲一边瓮声瓮气地说,一边花里胡哨地比划手势,劳仑斯则用一只手劈将过来。劳仑斯甚至把铁莫菲认为是俄国人那种“手腕学”的基本动作拍了一部电影,只见普宁身穿短袖衬衫,嘴边挂着谜样的微笑②,把一些与手有关的俄语动词,象“mahnut”啦,“vsplesnut”啦,“razvesti”啦,都比划出来——“mahnut”是因嫌弃而向下挥挥手,“vsplesnut”是因忧伤而双手戏剧性地拍一拍,“razvesti”则是那种分离式动作:两手敞开表明毫无办法的消极姿态。电影结尾,普宁还在国际共有的“晃指”动作中,慢慢示范手腕怎样象击剑① 法语:带家具的空间。
② 指意大利著名画家列奥纳多?达?芬奇那幅名画《莫娜?丽萨》中那个女人的谜样的微笑。
3那样微妙地晃动半个圈儿,就把俄国人指天的庄严姿态:“最高审判者在盯着你呐!”一变而为德国人用手杖指天的形象:“老天爷在罚你呐!”“但是,”客观的普宁又添说道,“俄罗斯管思想的警察也能挺利索地把人的骨头打断。”
普宁把这部电影放给一群学生看,同时先为自己在电影里那身“不登大雅之堂的装束”向大家表示歉意——于是,贝蒂?勃里斯,普宁协助哈根博士辅导的那位攻读比较文学的研究生,宣称铁莫菲?巴夫洛维奇简直跟她在亚洲系看过的一部东方电影里的菩萨一模一样。这位芳华二十九岁上下的胖姑娘贝蒂?勃里斯,是普宁老皮老肉上的一根软刺。十年前,她追过一个情人,可他把她当成一个【创建和谐家园】那样甩掉了,后来她又拖拖拉拉地跟一个瘸子闹过一阵子恋爱,那场恋爱与其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毋宁说是契诃夫式的,既复杂而又没指望,那人现在也跟一个身份低微的美人,他的保姆,结婚了。可怜的普宁犹豫不定。结婚这档子事在原则上并不被排除。他在安上新牙那段得意的时期,有一次出席讨论会,会后别人都散了,他俩坐着讨论屠格涅夫的散文诗:《蔷薇花,多么美,多么新鲜……》①,他竟然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还轻轻拍着。贝蒂简直没法把那首诗念完,从胸中迸出连连叹息声,那只被握住的手微微发颤。“屠格涅夫,”普宁把那只手放回到书桌上去,接着说道,“听从那个长得丑陋而他却崇拜的女歌星宝莲?维亚① 《蔷薇花,多么美,多么新鲜……》是屠格涅夫 1879 年 9 月写的一首散文诗。
3尔多①的支使,扮演字谜游戏和tableaux vivants②里的【创建和谐家园】;另外,普希金夫人说:‘普希金,你的诗把我搅得厌烦死了,’——还有人到了老年——光想想这点就够了!——巨人,巨人托尔斯泰的妻子居然会喜欢一个红鼻头、鱼(愚)蠢的音月(乐)家,远远胜过喜欢托翁咧!”
普宁挑不出勃里斯小姐有什么毛病。他一边尽力想象自己那副沉着的龙钟老态,一边却还相当清晰地看到她给他拿来那条乘车盖在腿上的毛毯,或者给他的自来水笔灌墨水。他喜欢她——可是他的心却属于另外一个女人。
正如普宁所说,秘密是早晚会露馅儿的。我这位可怜的朋友在这个学期里,有一天夜里突然收到一封电报,然后就在自己屋子里来回走溜儿,至少踱了四十分钟的步,为了说清楚他这种失魂落魄的兴奋劲儿,这儿应该声明一下:普宁并非一向孑然一身。克莱门茨夫妇正在楼下暖烘烘的火炉旁边下中国象棋,普宁突然瞪瞪瞪地从楼梯上奔下来,一出溜差点儿象某一个冤案甚多的古城里的一名求饶人那样摔倒在地,但是他马上站稳了脚跟——只撞了一下火钳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