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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霁程原先打算眯一会,但护士站那边还有份资料没拿。
他这边刚走出办公室,下楼走到护士站。
他下意识抬眼看了点滴区的情况,没想还能入目季向蕊和一个陌生男人的身影,不是上次那个男孩。
季向蕊敏锐的感知迫她抬头。
出乎意料地,她没想到又碰上许霁程了,难免有点尴尬,这白天脱口而出的话一晃眼就塞进了脑袋。
季向蕊心虚地看了眼旁边睡着的时鉴,眼见许霁程朝她这个方向走来,赶紧腾地一下站起来,朝他方向走去。
然而,季向蕊没注意到。
在她起身的刹那,原先一直闭目养神的时鉴睁了眼。
时鉴投出的目光一路跟在季向蕊身后,距离逐渐拉远的同时,似有若无地还隔过点滴室门上的玻璃窗,和许霁程的撞上,毫无偏倚。
不见波澜地在微晃未停的玻璃窗上摇曳,却像极了寻常的注视目光。
许霁程猛地回想到季向蕊白天说的对象脾气不好,先入为主地给时鉴冠上了这个不好的名头。
就算时鉴现在那缕目光不过是纯粹的看,没别的意思,许霁程也不知不觉地加注了别样或许藏匿的情绪。
即便如此,许霁程的大多心思也还是放在季向蕊身上。
他笑了笑:“实在是有够巧,季小姐。”
季向蕊是真的困。
但抱着尊重的想法,她依旧浅淡地扯了抹礼貌的笑,一成不变的态度回他:“许医生还没下班?”
许霁程说:“还有一场值班。”
季向蕊点头。
话题似乎到这就戛然而止。
下一句的问话,还是许霁程先开的头:“里面那个是你男朋友?”
季向蕊没回头,但能确保隔着扇门,他们俩的聊天时鉴听不见,干脆硬着头皮点头,说:“他发烧了,我陪他来。”
许霁程其实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时鉴的一身军装,他没想过季向蕊这所谓的对象会是军人,诧异问:“你男朋友是军人?”
季向蕊言简地跟着话走:“海军。”
闻言,许霁程有点不太在状态地说:“那我现在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季向蕊强忍住打哈欠的冲动,摇头说:“不会,他睡着了。”
许霁程却说:“他醒了,就在你刚刚起身的时候。”
“什么?”季向蕊有点懵,下意识就转身去看身后的时鉴。
时鉴没料到季向蕊会回头,但他不太高兴,也不想刻意装睡,索性就隔着距离和她彻头彻尾地撞上视线。
炽色光影笼罩下的时鉴,表情是归于寻常的冷淡。
许是部队常年的训练,他眉眼充斥的戾气像是早成定数,由内而外透露出的锋芒仿若将整间点滴室的适暖都冷然降下几分。
训练时分才会有的淡漠,这一刻全都显现了出来。
是季向蕊没见过的模样。
这不看还好,一看,季向蕊那心脏就莫名其妙地砰砰加快跳动起来,更多的,做贼心虚后被抓了把柄的感觉也油然而生。
季向蕊被盯得芒刺在背,但很快,她就意识到很重的一件事。
不对啊,她又没做亏心事,她慌什么?
季向蕊不太理解自己脑海里胡乱蹦跳的想法,权当这是超时没睡的熬夜后遗症,任由它纠缠不清地荡在脑子里。
和时鉴对视几秒后,季向蕊吸了口气,面不改色地转过身去,重新面向面色柔和的许霁程。
她淡声说:“他醒了,那我先进去陪他了,许医生你忙。”
话到这份上,许霁程不好再说什么。
他应声后,季向蕊像是完成任务似的,转身就推门走回了点滴室。
一直到落座回原来的位置,时鉴才若有所思地再看了眼许霁程离开的方向,冷不丁地出声问:“认识?”
季向蕊抬头看了眼他的输液袋,还没到要换的时候,应声回:“几面之缘。”
这话里隐藏的意思似乎很多,时鉴不想多想,偏偏思绪牵引着他胡思乱想起来。
以前他不信直觉,但现在他信了。
许霁程看季向蕊的眼神,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具体的,他形容不出。
季向蕊也没有和他解释更多的意思。
两个人都清醒着,话题却很怪地趋于无言。
时鉴完全是在想季向蕊和许霁程,而季向蕊想的,是大学时候她酒喝多了,当场就被时鉴撞上的尴尬场景。
说实话,季向蕊辨别不出究竟是哪一次更让她起鸡皮疙瘩。
她唯独能确定的,是刚才时鉴隔空看她的眼神,甚至比很多年前的那一眼更具深意。
她隐约记得那天是平安夜。
大家玩得好的都有送平安果的习惯。
而季向蕊因为活泼外向,无论是系里,还是外院的朋友,互相交换平安果的有不少。
季向蕊人际很好,男生女生都玩得来,她不挑女性朋友,但在男性朋友的交往里,她不会留对她可能有感觉的人做朋友。
但平安夜那晚的几院联合大聚会。
季向蕊自己喝了不少,后来又被朋友稀里糊涂灌了不少。
老院的人说好会有人来接她,季向蕊不能让自己身上有太重的酒气,以免回去被发现了要写检讨。
所以趁着头脑还没卡带,她推开后来一个男生的酒,朝着店外走去。
男生早就对她有意思,刚刚酒没喝成,这会就拿着早有准备的平安果和告白礼物跟着她一路往外走。
踉踉跄跄地,季向蕊刚走到店外树边就一阵头晕目眩。
她透着新鲜空气,试图清醒时,男生突然就朝她靠近过来。
季向蕊明明是扶着树,能保持平衡的,男生却自说自话地以为她醉,就想伸手去牵她。
季向蕊这人从小就被训练得警觉,余光扫到男生伸来的手,下意识就向后退了步,让他扑了个空。
她不喜欢这种交流方式,就问:“有事?”
男生犹豫了好一会,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苹果和手链,递到她面前,“季向蕊——”
但这名字刚说完,季向蕊就看到不远处面无表情站在树下的时鉴,原先低沉的脸色瞬间扬了起来,还激动地朝他挥了挥手。
那会的时鉴,靠在树边一动不动。
他不朝她靠近,敛颚的示意,就等着她自己一步步走过来。
时鉴那边也刚参加完局过来,一身浑黑的西装,白色衬衫不太规矩地前两个扣没扣。
长身鹤立的身高优势,投落地面的暗影够长。
就算是最沉黯寻常的打扮,都没能在清亮的月色下沉淀半分桀骜。
时鉴从上到下都藏匿不住凛冽逼人的疏离气息。
男生转身和他对视的刹那,被他这无形的威慑逼到一时失语,涌到唇边的那句告白没能说得出口。
偏偏季向蕊看惯了时鉴这副难能靠近的模样,丝毫不怕,她还真就朝着他一步步稳扎稳打地走过去。
但最后那几步,她走不动了,撒酒疯地伸手就想他背。
时鉴像是生气了,没搭理她,转身就走。
季向蕊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时,时鉴已经走到了前面的路口。
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是在时钟指针的分秒滑动中越来越远。
季向蕊怔愣的同时,莫名翻涌在胸腔的委屈似乎还在酒精的肆乱发酵下越发浓重。
她心里总有个别样的声音在叫嚣着,逼她拿出平时的嚣张劲。
但很可惜地,她拿不出。
不仅拿不出,她甚至还有服软的想法。
季向蕊所谓的服软,是哭。
尽管她很少哭,从小到大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这一刻,她却在看见时鉴越走越远的背影时,心里酸涩得不行,脉络都像是分秒被打通,感官敏锐至极,眼泪倏地扑簌就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地,坠染在马路上,截断分明的深印,季向蕊板鞋的前端有了鲜明的深浅双色。
她低下头,尽管目光是盯着自己的鞋面看,注意力却丝毫不在鞋上。
时鉴走得越远,她的思绪就不争气地飘得越远。
偏偏他迟迟没回头。
季向蕊就这么希冀地等着。
因为她知道时鉴会回头。
这一等,就是等了一轮红绿灯。
时鉴走到了马路对面,终于转身了。
季向蕊委屈巴巴地站在原地。
她想走,很想走,却就是怎么都动不了脚。
酒精越是在滚烫血液里漫溢,季向蕊就越是身体乏力,但她旁边又没有能够依靠的支撑,只能在风里这么站着。
时鉴以为她会跟上来的,他没想过她会哭,因为她不是容易哭的人。
但她这一哭,简直吓坏了他。
时鉴根本来不及管那最后十几秒在显示屏上拼命发跳的数字,抬腿就跑过马路,朝着季向蕊的方向跑过去。
季向蕊也被他这始料未及的举动吓到了,心里揪得慌,直到他跑到她面前,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揉着脑袋安慰着。
“又不是不带你回家,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