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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是池之周,让她和妈妈赶紧去医院,父亲正在抢救。
他的声音里是从未见过的慌乱,甚至有些轻微的颤抖与哽咽。
没有电视剧里面的那种兵荒马乱,挂断电话的时央反而异常地冷静,带着浑身颤抖的邓景,开车往医院赶。
暴雨夜里,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与车辆,时央浑身紧绷,尽最大的努力,在肆意拍打着车窗的巨幕雨帘里闯出了一条路。
尽管如此,还是开了二十分钟才到医院。
夜晚的医院走廊寂静无声,雪白的墙壁像在预示着什么,尽头的长椅上坐了一个人。
他弯着腰,双手交握着撑在膝盖上,细碎的头发有些凌乱,抬眼时,眼尾泛着红,眼里满是鲜红的血丝。
时央刻意压抑着的情绪,在这安静的一刻骤然开闸,她望着抢救室紧闭的门,齿间忍不住地发颤,上齿磕到下唇,咬出猩红的血丝。
“他为什么会在里面?你为什么又会在这里?”时央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颤抖不已。
“是我约了时叔叔见面……”
“这么大的雨,你非要约他今天见面做什么!”这句话几乎是时央咬牙切齿从齿缝里溢出来的。
池之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走过去想拉着她的手,却被她奋力甩开,她眼睛猩红地靠在墙上,像一头遭遇重创的小豹子。
再后来,穿着抢救服的医生从抢救室里出来,让亲属进去做最后的道别。
时央楞在了原地,脚像灌了铅一样沉,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跟她说好要陪她去毕业旅行,那个说要早日退休含花弄草的人,一夜之间就不在了。
母亲呼天抢地地冲进了抢救室,时央一步一步地慢慢挪进了那间冰冷的房子,她木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雪白冰冷的墙壁,显示着一道笔直线条的心电监控仪器,面含悲悯的医生,嚎啕大哭的母亲。
母亲掀开了父亲脸上的白布,他的脸上血迹斑斑,模糊了他英俊儒雅的五官。
时央这时才知道原来心疼痛到极致是流不出眼泪的,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纸巾慢慢地在时清越的脸上擦拭,想把他擦去脸上的血迹。
仿佛他只是躺在病床上睡着了,只要把脸给他擦干净,他就还会回来。
最后她和母亲是被医生拉开的,邓景靠在她的身上泣不成声,最后晕厥过去。
时央寻了一张病床把邓景放置在病床上时,邓景禁闭着双眼,眼角通红,脸上还挂有泪痕。
时央替邓景掖好被角,抬眸一看,床尾立着的人正是池之周,他的眼睛猩红,额间的青筋绷起,欲拉她的手。
“央央。”
时央没有动,任由他拉着,没有任何回应,沉寂了一晚上的泪水再也忍住,顺着苍白的脸庞往下流。没有像邓景一样的号啕大哭,她的哭泣是无声的。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那场雨是b市近两年来最大的一场,阴风怒号,电闪雷鸣,似是要把世间所有的不幸全部湮灭。
时央甩开池之周的手走出走廊,越走越快,最后一头扎进雨里,池之周跟了上去,在一棵大树下,他紧抓住她的手。
时央挣脱了他的手,用尽了浑身力气,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的脸颊上。
她一双眼睛通红,狠狠地瞪着池之周:“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你?”
池之周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边的那句话终是没有说出口。
时央捂着脸哭泣,转头奔跑着消失在了一片灌木丛的背后。
池之周再次找到她的时候,她在医院最偏僻的一座矮房子的走廊角落里,抱着腿缩成一团,浑身已经湿透了,连衣裙粘腻地贴着身体,她的嘴唇乌青,上下齿颤抖着磕碰在一起。
池之周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都能感受到她周身的战栗,她的身子瘦弱得快被折断。
时央茫然地趴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看着他,然后轻轻地将下巴靠在了他的肩上。
池之周的手扶在她的后脑勺,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一如往常。
良久,时央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坐直身体盯着他,眼神空无一物。
然后他听到她轻声说,池之周,我们就这样吧。
声音清亮,不含一丝杂质,却是没有商榷的决绝。
池之周心中一阵轰鸣,像山洪的爆发,又像雪山的崩塌,排山倒海而来,不给人留下一丝退路。
时央走了,决绝得没有回头。
池之周枯坐在原地,望着屋檐下的雨,雨小了,树叶在哗啦哗啦地作响。
他的手不经意间触碰到裤兜里方正盒子的一角,迷茫地抽了出来,是一只包装精致的黑色绒布盒子,里面装着的是他3个月前预定的钻戒。
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望着漆黑的天空,乌云遮蔽,不见天光,他的眼角快渗出泪来。
时清越的葬礼时央和邓景操办得低调简单,除了几位关系近的亲朋好友,他任职公司的董事长也来了。
魏东方。时央在电视里面见过,那位身材精瘦但是气质出众的中年人,他给了一笔丰厚的慰问金,表示对兢兢业业员工的抚恤。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儿子,魏从柏,他穿了一身全黑的衣服,紧紧握了握时央的手,眼里满是同情与怜惜。
时央一一应了,最后和邓景一起把宾客送走,才看到了门边站的池之周,他正盯着墙壁正中央的黑白遗像,一动不动,不知道看了多久。
从头到尾,他没有打扰过时央,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目送着她把遗像收好,把白色的菊花包裹起来,最后走出殡仪馆。
第39章 第39章
栀子飘香的六月,天高云淡,骄阳流火,簇拥的乔木洒下片片绿荫。
毕业那天,学校里人潮拥挤,有不远千里赶来只为庆祝孩子成才的父母,挂着满脸荣光;有穿着学士服的女生,三两成群,在校园的草坪上笑靥如花地拍照,庆祝最后的大学生涯;也有毕业即将异地的情侣,眼角流着泪,不舍地相拥。
邓景生了一场大病,今天没能来参加时央的毕业典礼。
时央在学士服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走在灼热的阳光下,她的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珠,她不以为意,顺着人潮往前走,心如止水地最后再看一次生活了四年的校园。
“时央!”
她转过头,是赵韩儿,去山里拍戏她晒黑了一点,宽大的学士服仍然遮掩不住她的风情万种。
她旁边站着的是局促不安的池飘飘,她紧张地捏了捏学士服的下摆,眼神触及到时央时又不经意地低下头。
“我们拍个照吧。”赵韩儿提议道。
时央点点头表示同意。
摄影师是赵韩儿拍平面广告时认识的,专业的摄影师拍出的照片光线、构图各方面都很好,只是她扬起的笑容里有些不易察觉的疏离局促。
在赵韩儿和摄影师挑片的间隙,池飘飘走到时央身旁。
前者欲言又止:“央央,你和我哥真的没有可能吗?我哥他最近过得很不容易,他……”
“飘飘。”没有说完的话被时央打断,“都过去了,我们……都向前看吧。”
轻轻的一句话,却将她与池之周的未来判了【创建和谐家园】。
池飘飘楞在原地,还未说出的规劝堵在了嗓子眼,紧握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时央回寝室拿了收拾好的行李箱,住了四年的宿舍,除却那些无关紧要被扔掉的东西,所有的东西加起来也不过一个24寸的行李箱。
拉好门,拎着行李箱下楼,寝室楼外的阳光无比刺眼,时央不由地眯了眯眼。
适应明亮光线后,映入视线的人,便是他。
今天也是他的毕业典礼,学校统一发的硕士服他没有穿,身上依然是惯常的黑t恤黑裤,脚下踩了一双运动的板鞋。
青色的胡茬依然盖不住他周身清俊的气质,头发微乱,眉眼处是遮掩不住的疲倦。
看见她出来,他眉眼微动,抬步走到了她的跟前,单手拎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往校门走。
时央欲开口,看了看周围的人群,还是把嘴边的话压了下去,抿抿唇,跟在他身后。
出了校门,池之周把她的行李箱放在后备箱,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时央手心渗出汗意,没动,灼热耀眼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与对面的人隔着车相望,在眼里溢出一点潮湿的水意时,埋头钻进了车里。
她贪心地想,就这一次,就当是最后的告别。
车里的空调出风口吹出凉意的冷风,温度过低,甚至让她周身有了些许的寒意。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车厢里一时静谧无声,空气凝滞得几乎静止。
到了她小区门口,车猝然停在路边。
“谢谢。”时央礼貌疏离地道谢,低下头解开安全带,右手扣在门把上,欲打开车门。
耳边听见搭扣弹开的声音,下一秒她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拉了过去,落入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鼻息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道。
沙哑的低语呢喃在耳边,“央央,那天晚上的见面是我们之前就约好的,那天雨大,叔叔还特意打了电话让我不要失约。”
他深知,这件事已成定局,再多的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甚至徒然。
可是那是他最爱的女孩,他必须得尽他全部的努力去争取和挽留。
“央央,我们和好。”他的声音很哑很低,甚至带着哀求。
时央喉咙哽咽,没有说话,任由他抱着。
池之周感受到肩上传来的一阵湿润凉意,心里最深处像是被灼热的温度烫了一下,瞬时火星四溅。
像一股无形的青烟,他感受到两人似乎正在远去,伸出的手在空中抓,最终也是徒劳。
拥抱的手越收越紧,似乎用力一点,就能阻止即将逝去的那缕青烟。
时央的手轻轻环上他的腰,池之周不期然地后背一僵。
“我要去美国了,我们——”
静默的两秒,空气里是破碎的声音。
“到此为止吧。”
池之周红了眼眶,紧握住她的手腕,低下头,嘴唇发狠似的磕在她的唇上,刺痛又热烈。
时央浑身颤抖,任凭他吻着,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咸湿的泪涌进交缠的唇上,渗入口腔。
池之周紧紧地箍住她的肩膀,胸中所有的不甘与不舍无法倾泻,“时央,你这样对我公平吗?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就给我判了【创建和谐家园】!”
时央手指一动,她多想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地抱着他。
可如今,她眼睛一闭上就是那天晚上雪白的布和鲜红的血。
望向池之周的眼神变得木然,眼神苍凉,没说一言一语。
“是不是那晚是任何人,你都可以原谅。唯独只有我不行?”池之周无力地松开他,犹如一只斗败的困兽,颓然地开口。
时央哽咽,无法回答。
无声的沉默给了他答案,却也狠狠地刺痛了他的心,池之周自嘲地一笑,但眼角的泪快要出来。
“你走吧,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淬了寒意的话没有一丝温度,时央的心里一滞,手顿了顿,最终还是拉开车门下了车,拿上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