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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舅妈劳动力比舅舅强,总想回田里做工,舅舅一个残疾男人又不方便照顾徐燕萍,三个人间经常吵架,又改变不了局面。
这下徐方亭暂时来接班,舅妈得空回家一天,便当着她的面说:“亭亭,你劝劝你妈,平常多吃点青菜。不然整天便秘,开塞露都不管用,还得我上手给她抠。你说我容易吗?”
徐燕萍撇开徐方亭叫道:“天天清水煮菜是人吃的吗,一点味道没有猪都吃不下,让你给我放点辣椒不放。”
徐方亭腹背受敌,一边是自己亲妈,一边是不可或缺的亲人,头皮发麻道:“妈,你就配合一下吧,生病的人怎么能吃辣椒呢。早点恢复,早点回家。”
她起身说送送舅妈,把人哄到门外,掏出准备好的500红包,塞给舅妈。
双方一阵推让后,舅妈笑笑接下了,说:“你妈快出院,我也快可以解放一半,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徐方亭又说了不少好话,把人目送进电梯。以前都是别人给她红包,让她好好读书考大学,徐燕萍也是这么欲迎还拒收下。时移世易,她已经是个可以独立挣钱的成年人,是时候模仿其他成年人的角色,融入人情社会。
这晚打理好徐燕萍,徐方亭躺到过道的折叠床上,听徐燕萍复述住院日常,知道舅妈辛苦,可她更苦,忍不住埋怨几句。
徐方亭默默听着,以前徐燕萍不会跟她说太多家庭琐事,叫她只管好好读书,现在她没书读了,好像一下子长大,有权利参与纷争和知晓秘密。
徐燕萍说完家事,又问:“你东家对你好吗?”
徐方亭回过神,说:“挺好的。”
沁南市的生活似乎让她更有抓住命运的实质感,她可以自己赚取生存的资本,可在医院她无能为力。
“是个怎样的家庭?”
“有钱,房子很大,竟然真的住在电视剧里那种漂亮房子。”
徐燕萍说:“你看的跟我不是一个频道,我就爱看农业频道,感觉跟我们仙姬坡的没什么区别。”
徐方亭笑着侧躺,折叠床尖锐嘎吱,但她姿势没摆好,只好再嘎吱几下。
徐燕萍又问:“一个月到手有多少?”
徐方亭咬咬牙,减掉一部分:“……三千六七。”
“三千六七……”徐燕萍似乎有点失望,女儿一向是她的骄傲,没想到兑换价值如此低微,不过她很快振作,“没关系。孟蝶当初出去还没有这个数呢。你跟她见过吗?”
“还没空,等国庆再看看。”
“听她妈说谈有男朋友,也不知什么时候结婚,她妈说太远了,不想给她嫁。”
徐方亭连新朋友也没交到,别说男朋友,结婚更是一个遥远而抽象的概念。
“孟蝶也才比我大两岁,结婚太早了。”
“不早了,”徐燕萍说,“像她这种不读书出去打工的,很多两三年就嫁了,二十出头怀二胎一大把。”
徐方亭又烦躁躺平,折叠床的嘎吱替她作出回答。
“我也不读书了,你也想我两三年就嫁了吗?”
徐燕萍叹气:“我不是说你。”
徐方亭久久没回复,可不说什么又浪费匆忙的相聚时间。
徐燕萍终日卧床,倾诉欲望比她强烈,又问:“你不会真谈有吧?”
“怎么可能!”徐方亭忽然想起她舅妈,嫁了这样一个男人,还得帮大姑姐收拾屎尿。她自己这样的家境,估计只能找一个一样穷的,说不定也有大姑姐等她端屎端尿,还不如当保姆有赚头。
“我一直以为,你跟以前每次放假都来仙姬坡找你那个男生,就你、坐他摩托车走,晚上又给送回来那个,”徐燕萍拼凑回忆,“叫什么名字了,好像有个一还是二的?”
“王一杭,”徐方亭说,“他只是初中同学。”
“他去哪读书了?”
“沁南大学。”
徐燕萍也许想起徐方亭高考失利,默然许久,平缓地说:“其实我也不想你那么早嫁人……”
又等一会的,徐方亭等不到让她重返校园的许诺,只能叹息:“我知道……”
九点半过后,隔壁床家属问能否熄灯,徐燕萍没意见。徐方亭紧忙摆好睡姿,免得折叠床扰人清净。
灯光转暗,病院走廊脚步声渐稀,病床上久不闻人声,徐方亭轻轻叫一声妈妈,徐燕萍没有回声。她又等一会,徐燕萍的浅浅呼噜终于也成了她的催眠剂。
徐方亭当了不到两天的女儿,次日吃过午饭又出发,在谈嘉秧洗澡前赶回榕庭居,继续当她的小阿姨。
*
谈韵之明早就去大学报到,行李箱早收好拎下玄关,人坐在一楼卧室的游戏垫上陪谈嘉秧最后一晚。
徐方亭昨晚在折叠床并不舒服,又坐了一个下午的长途巴士,全身骨头像散架。她忍着酸痛给谈嘉秧穿好睡衣。
房间响起一声清脆提示声,徐方亭从屁兜抽出手机一看,惊喜地咦一声坐到床沿。
谈韵之下意识问:“干什么?”
徐方亭不掩兴奋,“沈宏把我工资转过来了。”
最兴奋莫过于谈嘉秧,徐方亭经常在床沿边背起他,这会他嘻嘻眯了眼,爬上床就扒上她的双肩。
“哎哟——”徐方亭放下手机,反手托住他的【创建和谐家园】背起他,忘记疲劳,“阿姨背谈嘉秧,冲呀——”
徐方亭从房间这头跑到那头,谈嘉秧激奋中忘记扒肩,整个人眼看后仰,她连忙弯腰把他卸到床上,疲劳又回来缠上她。
谈韵之哼了一声:“听起来你好像催我发工资。”
“我可没有催,”徐方亭笑着咕哝,“我就暗示一下,是不是啊,谈嘉秧,你舅舅明天就要去上学了,你也要去上学。”
谈嘉秧又站起来想要她抱,徐方亭引导几次他说mama,没有成功。
“不就是发工资。”
谈韵之慢吞吞掏出手机,靠着桌沿,右手抱腰,左手垫手背,他玩手机总是这个不低头的姿势,就算盘腿坐着。
“好了,我本来就打算今晚给你。”
不多时,徐方亭的手机又响了一声,微信收到一笔2440的转账。
这个月请假4天,理应只有2000,徐方亭讶然道:“怎么多了400多,是不是算错了?”
“有人不是说当出差么?”谈韵之收手机进裤兜,“你嫌多可以退回来。”
“不多不多,再多我都要!”徐方亭立刻说,给谈嘉秧举高高,两人一起倒在床上,床单冒出笑纹,“谢谢小东家,你真是个好人!”
“别高兴太早,”谈韵之理直气壮收下这张好人卡,“你要是能教会谈嘉秧说话,我还能给你涨工资。”
“那肯定能给我涨,因为我们谈嘉秧一定会说话的,”徐方亭关注点在谈嘉秧能力上,而不是小东家的空头支票,“是不是啊?”
谈嘉秧又被动注视徐方亭,后者欣慰地说:“谈嘉秧现在眼神越来越好了。”
“我眼神更好,”谈韵之说,“慧眼识珠。”
这小东家夸人还喜欢把自己也捎上,徐方亭揶揄一笑,跟谈嘉秧说:“但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星春天的成老师也很棒,对不对?”
“舅舅也很棒!是吧,谈嘉秧?”谈韵之邀功道,像头斗牛,几乎铆到谈嘉秧脸上,故意喘大气喷他。
谈嘉秧眼珠子笑失踪了,哈哈哈哈,一巴掌糊他脸上。
第14章
徐方亭对九月的记忆只有开学,今年无学可开,却也难以从这股氛围中幸免。
先是早上榕庭居楼下玩耍的大小孩没了踪影,阿姨们可以放小小孩到处跑,不再担心突然疯过来的单车和足球。
徐方亭带谈嘉秧乘地铁上课,刚好赶上学生下午上课,地铁多了许多穿蓝白校服的小学生,左前襟或绣着校徽,或只是一枚双芽状几何图案,下方跟着“QN”两个字母,无法识别学校。
徐方亭的小学就在仙姬坡里,在她哥溺水那口池塘边上。她每天走路上下学,现在才知道城里小孩还要搭车。
地铁站闸机和出站口间有一条长长的过街通道,人流稀少,小学生便在此追逐打闹。谈嘉秧见人疯跑,也兴奋追着,腿短追不上,转头就被光亮的广告板吸走注意力。
星春天两点到四点的大小孩少了几个,蓉蓉同样没来,同时也多一些新的小小孩。
徐方亭跟扫地的阿姨纳闷,阿姨笑着告诉她:大小孩开学回去上课了,放学再来;小小孩大多放暑假回老家,开学回沁南又继续上课。
这里的小孩能上学实在令人欣慰,有一些听从指令能力差的,连幼儿园也不愿接收,或者还得家长陪读。小孩可以单独上学,对家长也是一种减负。
果然4点下课,有两个穿同样蓝白色、带双芽图案的小学生过来,一时间过道充满进出的人,老师找家长交流,家长教育小孩,充斥一种平凡的吵嚷。
星春天同层校外培训班也多了一批着校服的学生,有小学课辅,也有艺术生冲刺班,尤其美术班,那几个学生似乎常驻此地,课间便沿着环形走廊疯跑追逐。
徐方亭让谈嘉秧跟所有人拜拜,其他家长也乐于给予回应——这是孩子们在这里必学的基本社交法则。
徐方亭牵着谈嘉秧下课,蓉蓉阿姨刚好紧扣着蓉蓉的手赶来。
蓉蓉阿姨曾说在外面一直得牵紧,不然一下子就跑没了。
“哎哟,差点迟到了,今天开学哪里都堵车。”
蓉蓉同样着了校服短袖,嘻嘻摇着头,路过时朝谈嘉秧砸了好几下舌。
谈嘉秧仰头看了一眼,没回过味,表情默然。
徐方亭让谈嘉秧跟她们拜拜,蓉蓉阿姨笑着应了,扭头提醒蓉蓉,蓉蓉这才晃了两下手,独自玩起斗鸡眼。
“蓉蓉!不要玩眼睛!”阿姨柔声呵斥她,蓉蓉只能嘻嘻地放弃斗鸡眼。
隔天蓉蓉阿姨又恢复老时间上课,把蓉蓉送过去,她便在空荡荡的家长休息室用K歌软件唱歌。
徐方亭等她中场休息时问:“蓉蓉今天不用上学吗?”
蓉蓉阿姨说:“上午在学校,下午过来这边。”
徐方亭又好奇:“需要你陪读吗?”
“不用,在培智那边,沁南市唯一市级特校,校园特别大,一个班就几个学生,有三个老师看着。”
蓉蓉阿姨又描述了徐方亭昨天见到的那两个小学生,说他们也是蓉蓉同学。
徐方亭愣了好一会,原来特校也是全市统一的校服,她曾狭隘地以为只有普校。
难怪她从来不曾听见那两个小孩说话,其中那个女孩子还偶尔发出怪叫。
徐方亭问能教些什么,蓉蓉阿姨说就基本的生活技能和认知,然后又继续赶场K歌。
下课时,蓉蓉阿姨接上人,托着蓉蓉脸颊给徐方亭看,噘嘴委屈道:“今天在学校有个小孩把她脸给咬了,心疼死了。”
蓉蓉脸颊果然红了一片。
阿姨又问:“蓉蓉,你疼不疼的啊?我看着都心疼。”
蓉蓉没有回答她,又开始斗鸡眼。
阿姨立刻换了语调:“蓉蓉,不要玩眼睛。”
蓉蓉便开始玩舌头,略略略发出怪声。
谈嘉秧听见,扭头咔咔笑了。
送他出来的甘老师摸了一下他脑袋,说:“这家伙最喜欢听各种奇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