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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海棠挂了电话，有种想大吼的冲动。现在到底是怎么了，是自己把自己逼到了一种尴尬的境况，还是事实上一切真的那么糟糕？

  　　过了五一，程海棠的心情更加郁闷。首先，她过了29周岁的生日，再次大幅度贬值。其次，她找工作的历程同样坎坷。最后，她的第四次相亲同样宣告失败。

  　　“找老公和找工作，哪一个更难？事实证明，都很难。”程海棠更新了自己的QQ签名，强打起精神，继续投简历。按照父母的意思，她还是留在家乡找工作。但播音主持的专业，不进电视台，也真的不知道能做什么了，只得随便乱投。

  　　母亲敲敲门，端进来一碗绿豆糖水。

  　　“你最近吃了睡，睡了又吃，又不用上班，怎么反而瘦了？”母亲难得的关怀。

  　　程海棠鼻子一下子酸了，她倒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脸，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夺眶而出的泪。

  　　“其实，工作慢慢找，不急，反正我和你爸爸都有工作，不买什么好吃的好穿的，暂时能养得起你。”母亲说，“你心里怎么想？”

  　　程海棠摇摇头，清清嗓子，尽量不露出哭音，“不知道。”

  　　“我跟你说件事，你不要生气。”

  　　程海棠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让你爸呢，给电视台的领导送了点礼，他们也说，可以让你回去。不过这次呢，是签约的形式，不是固定工了。你怎么想？”

  　　程海棠想到自己曾经的豪言壮语“好马不吃回头草”，心里越发觉得自己可悲。自己一把年纪了，没让父母享过福，反而还让他们为自己的工作和婚姻担心，越想越悲凉。

  　　“还有啊，那个，我同学小雨，就是之前跟你介绍过的阿姨，前两天我们在文化中心见到了。她说了很多，也解释说，之前没跟我们说清楚她外甥的情况，是怕我们先入为主，一听到这样的情况就不同意了，所以先让你们见见面再说，也不是有意隐瞒。”母亲摸摸她的被子底下的头，“回来以后我也想过，也跟你爸商量过，其实嘛，你说他各方面条件还行，就是有个孩子。可是，他孩子听说也挺懂事了，不需要操心。不如，不如你们再试试看看？”

  　　程海棠想，父母不是都挺传统的嘛，怎么一下子转变得这么快？

  　　“海棠啊，做父母的，肯定都不想自己的孩子受苦。”母亲的声音忽然哽咽，“可是，你看，你也去相亲两三回了，没一个合适的，现在都29了，要是过了年，虚岁都30了。你说，女人的青春能有多少呢？”

  　　程海棠本来还忍着眼泪，听到母亲哭了，忍不住也哭出声。

  　　“你不知道，前阵子，我托人给你介绍男朋友，竟然有个人跟我说了，要给你介绍个50多岁的医生。你知道，你知道我心里多生气吗？可是，别人还认为是给我们做了好事帮了大忙。”母亲越说越哭。“你在我和爸爸心中那么优秀那么好，可是世俗的眼光看来，就是认为你快30了还找不到合适的对象，都看不起你，也看不起我和你爸爸。尤其这段时间你呆在家里，左邻右舍不知道说了多少不好听的话。”

  　　程海棠从被子里钻出来，搂着妈妈的脖子，两人哭成一团。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冷静下来，各自坐好。

  　　“你从小就是我和爸爸的骄傲，漂亮，读书的时候成绩都是顶呱呱的。也因为这样，严格地管着你，怕你被别人带坏，害你没好好谈过一次恋爱。”

  　　“妈，不是的。”程海棠说，“我自己也存在问题，高不成低不就的，才导致这样。”

  　　母亲擦擦泪：“你条件是好，就是我们小户人家，没找到合适的。其实说心里话，我真的不想让你做人家后妈，可是，这说来说去，眼下就好像是我同学的外甥各方面条件最好。不如，你就试着再跟他联系联系，看看情况再说？”

  　　程海棠心里别扭，却点了点头。想想，又说，“妈，你就别担心了，我会安排好自己的生活的。”

  　　“能不担心吗？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母亲叹口气，“那我跟小雨阿姨说说，你洗洗脸，把糖水喝了。”

  　　程海棠嗯了一声，出了房门，去卫生间里洗脸。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五官清秀，肤色白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尽管看惯了自己的样子，还是清楚自己的样子是好看的耐看的。虽说快30了，但光洁的脸看上去仍然亮丽，这大概就是上天对她的恩赐了。

  　　世界上，偏偏最残酷的是时间。29岁的年纪摆在那里，由不得她不妥协。是的，她想到了妥协。一生正直的爸爸去给领导送礼，只为自己的工作；妈妈一向传统而固执，却也受不了闲言闲语，而要她再联系顾中林，“试着发展”；而她，想过要流浪四海，想过要独身生活，偏偏还是不忍父母的操心。世界上，每个人都不得不一再为现实作出妥协。

  　　05

  　　几个月之后，两个曾经相亲却再无下文的人，再次约了一起吃晚饭。不同于第一次的“见见面”的心态，这次两人双方都同意再发展，似乎隐隐带了更确定的意味。起码说明，在第一次见面之后，现在双方还是能接受彼此的。

  　　顾中林开了车，亲自到教师楼下去接程海棠出去。正值黄昏，正是邻居们下班买菜回来做饭的时候，程海棠稍作打扮便下了楼。在邻居们的眼光审视中，上了顾中林的车。

  　　程海棠曾经以为自己是多么脱俗的女子，现在想来，自己也不过如此，也是会因为一个英俊男子开着车，到自己楼下，像迎接公主般把自己带上他的车，而兴奋雀跃。只不过她的小小的虚荣心和满足感，比较内敛而已。

  　　顾中林等她系好了安全带，发动了车子。他问：“想吃什么？”

  　　程海棠笑笑：“随便吧。”

  　　“你说喜欢吃中菜，那我们还是去中式餐馆吧。我知道市郊有家好吃的，不过比较远，你介意吗？”

  　　“没关系啊。”程海棠看看他，“不过你时间方面行吗？”

  　　他笑笑：“没什么，多忙还是得好好吃饭的。”他转动方向盘，车子往城郊的方向驶去。

  　　程海棠看了一眼他的手，修长，指甲修得很整齐。她感叹，直到目前，这个男人每个细节都让她有点心动。她看看窗外，已经逐渐远离了市区的繁嚣，暮色也渐渐弄了。

  　　顾中林找了个话题：“最近忙什么？”

  　　“哎，”程海棠低头玩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你小姨跟你说过没，我都在家休息好一段时间了。前段时间想找工作，还没找到合适的。”家乡台愿意让她回去，只是她还没决定，便先拖一拖再说。不过这事太复杂，她也不想这个时候跟他解释太多。

  　　“你之前不是在电视台吗？怎么忽然不做了？”

  　　程海棠抬头看他：“你知道我以前做什么的？”

  　　“嗯，我还看过你的新闻节目。我爸挺爱看的，说你的新闻节目做得挺好。”

  　　程海棠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新闻节目最大的功臣是幕后的记者和工作人员，我们播新闻的，只是表达别人的智慧而已。”

  　　顾中林扭头看看她：“能表达好，也不容易啊。”

  　　“呵呵，谢谢。”程海棠想了想，“你呢，做什么的？”

  　　“我啊，在做房地产和娱乐项目的投资开发。”顾中林笑笑，“说白了，就是商人，不及你们文化人。”

  　　“哎，每个行业都有精英。”程海棠想想，不再问更多他的信息，以免显得自己一副查家底的模样。虽然她必须承认，她对他充满了好奇。她想想，问：“我们上次见面，又隔了这么久没联系，你……怎么想的啊？”

  　　顾中林有点讶异她会问得如此直率，但也很坦白：“其实，你各方面挺好的，要是真的和我在一起，挺委屈你的。所以，我都有心理准备了。”他看看程海棠的眼睛，“坦白说，我这几个月也跟别的女孩子见过面，也没合适的。”

  　　“你会不会觉得，我们这样子很奇怪啊？”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选择也是正常的。”顾中林说得很直白，但程海棠听了，心里还是有些不愉快。顾中林又补充：“我小姨挺喜欢你的。”

  　　程海棠扯出一抹笑容：“是吗？”

  　　不知道为什么，顾中林的话语给了她一种很悲凉的感觉。似乎在他的认知里，婚姻是一种买卖关系，把自己的条件都摊在那里，也让别人把自己的条件摊出来，然后双方达成了一种合意，便成立婚姻契约。她不知道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还是因为有过失败的婚姻后才变得如此，但无论是哪种情况，她心里都不太舒服。

  　　她当然不能幻想，这个男人会对自己一见钟情，然后念念不忘，毕竟她自己本身也对男女关系充满了猜忌和怀疑。但是倘若他们真的会在未来成立婚姻，她还是希望自己在他心目起码是特别的，即使不是充满深爱的情愫，至少不是因为她恰好出现恰好条件符合，便顺理成章地在一起。这恐怕也是所有女性对婚姻的最低要求。

  　　就比如，她对他起码是有好感的——虽然，这种好感暂时停留在比较浅的层次。所以，他也应该对她存在一定程度上的好感，才能走得下去吧？

  　　顾中林看她在发呆，轻声问：“要听点音乐吗？”

  　　“嗯，随便。”程海棠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顾中林放了一张CD，清淡的旋律悠扬响起。顾中林说：“没关系，我不是很有趣的一个男人。所以，难怪你会走神”。

  　　“不，是我自己的问题。”程海棠说，“我也不是有趣的女人。有时，甚至挺无聊的。”

  　　“看来，我们挺适合。”顾中林不知道有意或无意，说了这么一句。程海棠心跳快了一拍，脸色也可疑地红了。

  　　开了近一个小时，两人到了一家餐馆前面。门口看上去挺富丽堂皇的。

  　　程海棠解开安全带，说：“没想到这里的店这么漂亮。”

  　　“很多人喜欢到郊外吃吃饭，散散心。”顾中林笑笑，下了车。

  　　程海棠不想像个傻瓜一样，等着男士来给自己开车门，自己赶紧开了车门，也下了车。

  　　两人并肩走进餐馆，一路上，程海棠暗自打量着自己和顾中林的身高比较。她穿着高跟鞋，有170的高度，而堪堪到他的耳边。这样的距离让她感觉很好。

  　　两人要了包厢，叫了几个特色菜，便忽然相对无话。

  　　两人对望了一两秒，程海棠忽然笑出声：“我觉得气氛好怪！”

  　　顾中林也笑了，是认识他以来最灿烂的笑容。他笑起来露出的牙齿很白，让她心动。

  　　“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女孩子。”顾中林看着她的眼睛，“好像很含蓄，但也很直白；好像很理智，但偶尔也挺迷糊。”

  　　程海棠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这是他对她的赞美。她轻轻咬咬下唇，说，“其实，我挺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顾中林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

  　　程海棠瞬间被融化。她从来是不能直视别人眼神的人。因为，在别人直接的眼神里，她会心慌而忙乱，都只好匆匆避开。而眼前这个男人，用那么深邃的眼神看她，她却忽然一点都不想回避。只想，一直这样，彼此对望。

  　　06

  　　相较于年少的恋爱，成年人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模式更显得按部就班。当然旁人很难界定哪一种相处的方式更让人愉悦，年少的【创建和谐家园】甚至吵闹会让人充满恋爱的感觉，但安静而稳定的相处让人有安全感，就看当事人需要的是【创建和谐家园】或是安定了。

  　　程海棠从没经历过跌宕起伏的恋爱剧情，眼下她和顾中林的相处到底是好是坏，她也无法分辨。但两个人可谓是渐入佳境，她也没什么可苛求的了。假如真要悲观地想，认为婚姻是各取所需，那她或许应该庆幸在这个男人身上，能找到她所需要的，比如，安全感，比如，稳定的物质基础。

  　　他们的约会并无特别，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虽然两个人年纪有九岁的差距，但并不影响他们的交流。顾中林甚至带了她去打过一次高尔夫球，不过她最后还是发现那项活动不太适合她，于是两人再约一起打网球。两人都在彼此适应对方的生活步调，在调整自己，也尝试让对方适应自己。这样的有坚守，有退让，双方都很满意。

  　　程海棠还是回去了原来的电视台。不过不再做新闻节目，而是做访谈节目。由于资源局限，请到的嘉宾通常都是市里的一些企业家或教育界名人，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回响。程海棠倒不急于创造什么大成绩，自从和顾中林交往以来，她在事业上的冲劲好像没有之前的大了，大概这是女人的依赖心开始发挥作用。

  　　一天，程海棠打电话问了顾中林的时间，顾中林说晚上有空。于是她买了两张9点半的电影票，准备两人一起吃饭，然后再看电影。

  　　程海棠先到了餐厅，叫了两份套餐，等着顾中林来。她越来越觉得两人的相处越发熟稔而随意，她开始知道他爱吃什么，知道他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有很多时候都主动帮他准备好，他也没发表异议，两人便渐渐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

  　　顾中林到了餐厅，在她的对面坐下，程海棠便叫服务生送上餐点。她问：“饿了吗？”很奇怪，她很少叫他名字，通常是直接说话。而他当然不再叫她程小姐，而是叫她海棠，每次他用低沉的声音这样叫她时，她都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像充满了味道。

  　　“还行。”他看她的样子，白衬衫和浅色牛仔裤，没上妆，“今天不录节目？”他记得她今天是要录节目的。

  　　“没有”，她给他递上湿纸巾，让他擦手，准备吃饭，“录影棚临时出了点状况，节目录不成，我就先走了。去逛了逛，给你买了件衬衫。”她递过去一个纸袋，“是你平时穿的牌子，看看喜欢不。”

  　　他很捧场地打开，看看，“不错，谢谢。”他凑过去，在她的脸颊上轻吻了一下。

  　　程海棠简直是心花怒放。在这个男人身上，她享受到了很多以前从没有这样的感觉，比如，还没下班就想着要安排一个如何的约会，比如，和姐妹去逛街会想到要给他买东西，比如，半夜睡不着，会拿出手机，翻看和他发过的短信。难怪每个女人都沉迷于恋爱之中，因为恋爱的感觉实在美好。

  　　尽管她冷静下来的时候，也会想到，她投入的程度远比顾中林要深，但她不介意。在任何一种感情中，本来就是有人付出的比较多，而她不介意自己是那个付出比较多的人。尤其，顾中林是一个事业型的男人，他不可能像很多痴缠的女人那样，整天靠着恋爱生存。当然，某种程度上，程海棠也的确欣赏男人在事业上的专注。

  　　两人去看了电影，情节非常浪漫。程海棠偶尔喝点水，而顾中林却是安静地坐着，有时转过脸看她一眼。快到了结尾的时候，程海棠忍不住看他：“怎么了？”

  　　“不好意思，我真的有点累。”

  　　“那，我们先走吧。”程海棠体贴地说，准备起身。

  　　顾中林看看手表：“还是看完吧，你不是挺喜欢的吗？”他右手伸过来，拉拉她的左手，“我眯一会儿。”

  　　程海棠再次坐好，手却没有放开。这是他们第一次牵手。他们有过礼貌的脸颊之吻，但牵手还是第一次。这算不算是进展之一呢？程海棠感受着他干燥而温暖的体温，心里一片暖意。

  　　程海棠还是没把结尾认真看完。她所有的心思几乎都集中在两人牵着的手之上。顾中林似乎也没有放开的意思，她很认真地看看他们交握的手，又看看他好看的闭着眼睛的侧脸。

  　　电影结束的时候，她唤醒了顾中林。顾中林站起来，手顺势把她一同牵了起来。两人就那样牵着，一起走出了电影院。走在地下停车场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却奇异的好。

  　　上了车，两人的手依依不舍地放开。程海棠低着头，心头异常甜蜜。顾中林开了jazz音乐，气氛更加旖旎。后来还是程海棠先开口：“你这么累，还让你出来陪我看电影，不好意思哦。”

  　　“白天开了会，整个人有点头昏脑胀的。”顾中林转脸看她，“不要说不好意思，我在电影院里睡着，更加抱歉。”

  　　程海棠笑笑。

  　　“我还试过在音乐会上睡着。”顾中林换了个话题，说，“那次也碰巧开了一天会，晚上却要参加一个慈善音乐会。开场没多久，我就睡着了。”

  　　“那不是你的风格。”程海棠笑了，“那你醒来的时候，大家都走光了？”

  　　“估计是一个老总看不过眼了，可能我还打鼾了呢，就把我叫醒了。”顾中林回想着，“当时真的非常尴尬。后来我就先离开了。”

  　　程海棠想着那个情景，一向优雅而进退有度的他竟然在公众面前失礼，相信一定非常懊恼。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忍着笑意，不过想想又说，“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太辛苦了。”

  　　“做事情，总是有得有失的。”他笑笑，“以后你好好照顾我。”

  　　程海棠脸一下子红了。

  　　车子到了楼下，程海棠看看时间，快12点了：“太晚了，我爸妈应该都睡了，不让你上去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说着，解开了安全带。

  　　顾中林点头，嗯了一声，看着她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