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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方落,一旁便有人大叫了一声:“这位先生,说的好!”
这一嗓子吼了出来,众人转头这么一瞧,却又瞧见人群之中,走出来几个穿绫罗绸缎的公子哥儿,你一言,我一语的帮腔起来。
人群中又有人不忿,低声咒骂:“这又是哪来的山猫野兽,沐猴而冠。”
“放屁,我瞧着人家行事说话光明磊落,你才是无礼之极!”
“我堂堂明人,如何便无礼了?”
“见事不明,你算什么大明人!”
一群人越说越激动,那几个迂腐的说不过便面红耳赤的挽起袖子,却不料不远处一队黑衣军兵狠狠瞪了过来。顿时吓的那几个酸丁一哆嗦,尿都吓出来几滴,慌忙混入人群灰溜溜的走了。大明内务部的黑衣军兵,直接听命于三法司,威慑力可是很惊人的。
一言不合便撒泼耍无赖的,几鞭子抽下去便满地打滚,变老实了。
中午时分,总理衙门。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孙传庭皱着眉头,瞧着手中最新的一份报纸,脸色不免有些沉吟,这是一份私人出资刊行的晚报,言辞不免有些夸张。再拿起一份南京府学开办的官报,言辞也是十分激烈,口吻也是差不多的。
一旁有个属官察言观色,便低声斥道:“这些个混账东西,也太过了,是该整治一番了。”
不料这一记马屁却拍在了马腿上,但只见孙大人眉头又是一皱,不冷不热道:“这话出自左传,有什么混账的?”
“啊?”
那属官别提多尴尬了,便有些惴惴不安,刚忙将嘴巴闭上了,不敢再说。孙传庭冷冷的哼了一声,掐着短须琢磨了一阵,如今舆论汹汹闹腾了起来,这事还真得总理衙门出面了。
“交与通政司,议一议。”
想了想,孙大人又反悔了,摆手说道:“罢了,此事当由本官亲自处置。”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江南之地舆论汹汹,这一来竟然搔在了孙大人的痒痒肉上。孙传庭在衙门里沉吟了半日,终于痒痒肉发作了,忍不住亲自下场参与辩论,挥毫泼墨写了一篇雄文。
翌日,南京总理衙门下属的通政司,刊行的日报上,竟然堂而皇之的出现了一篇雄文,署名孙伯雅。孙伯雅是谁,可不就是当朝宰相孙大人么,这事情越闹越大了,竟然闹到连总理大人也赤膊上阵了。
第一千四百九十章 思辨
南方总理大臣亲自上阵,身份摆在这里呢,自然不会学地摊小报那般,故作危言耸听的言论。要说起来早些年,每每大家伙喷唾沫,吐口水的时候,孙传庭其实是不敢大声说话的,原因呐,他的科举成绩实在拿不出手。
他是万历四十七年进士,还只是个不入流的三甲进士,勉强混了个七品知县。位
列三甲,吵架喷口水他是没资格的,党争他就更不够格了。孙传庭是谁慧眼识珠提拔起来的呐,天启年间破格提拔当了京官,任职吏部封验主事,这在当年,他是没资格参与这种大辩论的。
然而今时非同往日,八股早废除了,三甲出身的孙大人才鼓足了勇气,也敢在学术界大声说话了。在学术一道,孙大人还是有些自卑的,如今总理内阁大臣当的久了,久居上位,这自信渐渐的养成了。如今孙传庭终于敢大声说话了,将几十年心中所思所想,畅所欲言了。
他说啥呢,他说从隋唐以后,读书人其实把儒学读歪了。他说儒学其实并不是讲做人、讲伦理的,其实儒学的核心是在政治。并且儒家的政治思想核心,并不是主要体现在《论语》当中,而是体现在《春秋》里的。这
叫什么,这就是春秋大义,隋唐以前人尊孔子,《春秋》尤重于《论语》。两汉《春秋》列博士,而《春秋》又几乎是五经之冠冕。《论语》则与《尔雅》、《孝经》并列,不专设博士。打
个比方来说《论语》在当时,仅是一种中小学教科书,而《春秋》则是大学特定的讲座。此下魏晋南北朝以迄于隋唐,《春秋》列于经,仍非《论语》所能比。后来直到宋朝,《论语》才和《春秋》平起平坐了,二程和朱熹则抬高《论语》超过了《春秋》。瞧
见没有,中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讲春秋大义的呐,北宋,又是二程和朱熹这几个软骨头的货。孙传庭还真不客气,在文章里大骂程朱理学,就是这几个沽名钓誉的理学发明者,把儒教的好经给念歪了。
这倒也是,不贬低《春秋》,不淡化民族大义,怎么给辽宋兄弟之国,找个和亲纳贡的借口呢。您都和辽人称兄道弟了,还谈什么华夷之防,这不是打了朝廷,文人的脸么。最
后孙传庭是这样说的:“天下苦程朱理学久矣,此论,意欲令诸生严夷夏之防,切复仇之志,明义利之辨,知治己之方”。”
反正孙传庭是说痛快了,就差指名道姓的痛骂宋代程朱理学,是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了。这些话,可是从他童年读书启蒙的时候,就深深的藏在内心深处的。可是谁敢说出来呀,谁敢质疑程朱理学呀,如今自然无所谓了。孙
传庭是骂痛快了,一转脸把这事忘了,忙别的去了。然而这一番论调,却又掀起了轩然【创建和谐家园】,竟引起了天下读书人的共鸣,天下苦理学久矣,这话说的真是太好了,大家伙早受够了,只不过一直没人敢这样说。终于,孙大人替咱们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要不人家怎么能当总理大臣呢。
开城十年,六月末。
太湖水仙庙,水仙庙殿宇数楹,正殿供奉的太湖水仙是个女子,宝相庄严,却又有妩媚之相。辽王府一干女子进去拜了拜,转到宝座之后,却有【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坐在后面歇息,边上几个小婢、仆妇伴随。
当地官员早叮嘱了庙祝,今日除了王爷邀请的一干人外,不许放其他人进来。瞧着宽敞整洁的官道上,四轮马车往返穿梭个不停,瞧着一架比一架奢华。有两匹马拉车的,也有四匹马的,最奢侈还有用八匹骏马的。如
今这年月,随着大明人越来越有钱,物产极大的富饶,这马车可是越做越舒适,也越先进了。中国古代为什么没有大规模出现四轮马车呐,说白了还是因为技术落后,四个轮子不懂得怎么转向。然
而四轮马车转向这个东西,其实是很容易实现的,加装一个可以旋转的底盘就是了。你就是从村里随便找来个铁匠,和他说一说这种设计理念,不出两天这个铁匠就能给你打造出来。中
原王朝的落后是思想上的落后,与工匠和百姓无关。大明帝国摆脱了儒教的思想束缚之后,四轮马车这样的技术自然不在话下,很快出现了各种奇思妙想的底盘设计。如同文艺复兴,使西方摆脱了宗教的束缚,开城年间的杂学大兴,也同样使大明帝国迎来了思想上的大解放。夏
日炎炎,绿树成荫的太湖之畔,却凉风习习,沁人心脾。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老身蔡婆婆是也。”王
府请来个戏班子,一出杂剧《感天动地窦娥冤》演了一个时辰,客人喝得有些醉了,嚷嚷着叫起好来。
“好呀!”
马城微微一笑,叫人把那妙龄的旦角请过来,打赏一二:“凤姑娘,当真是杂戏大家,名不虚传。”
那旦角凤姑娘受宠若惊,忙盈盈下拜:“奴奴斗胆,请殿下一杯酒。”
马城便又是微微一笑,接过冰块镇过的葡萄佳酿,细细品来,炎炎夏日里自有一番风味。那女旦又娇滴滴劝了两杯酒,在场的不论是达官还是显贵,或是有官职在身的都捧了她的场,一时间太湖畔觥筹交错,好一派盛世风光。这
年月,一个唱杂戏的旦角都受人尊重,这在当年可是下九流的行当。然而王爷敬重她,夸奖她,旁人也说不出什么不好,也争相效仿,社会风气便是这样慢慢改变的,用马城的话来说,便是各行百业,达者为尊。这
要是在大明崇祯年间,谁敢对一个戏子如此这般礼遇呀,史书上妥妥的写你一个祸国奸佞,总归是不合读书人心意的都是奸佞。太湖畔宾客云集,其中有一伙穿儒服的格外扎眼。敢在这种宴会场合穿儒服的,除了学校里的夫子先生,也就是东瀛,朝鲜行省来的大儒了。儒教在大明本土遭到了批判,然而在东瀛,朝鲜却日渐发扬光大了。
第一千四百九十一章 门庭
太湖之畔,东瀛大儒王东阳从昏睡中醒来,这时他喝醉了酒,已是迷迷糊糊睡了差不多两个时辰,醒来时见阳光西斜,已近黄昏了,坐起身时脑袋还有些昏沉,定了定神才记起是在太湖里的一艘船上。
抬眼见一个穿红色军服的军官,负手立在绮窗前,背对着他。王
东阳便有些警觉,忙笑道:“在下今日贪杯了,这都快黄昏时候了。”
却见那军官转过身来,肃然道:“王先生,你闯大祸了。”王
东阳愕然道:“这位大人,何出此言?”那
军官又摇着头道:“酒后吐真言,你说错了话。”
王东阳大惊道:“我说什么了?”那
军官又露出些许笑意,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你将朱子骂了个够,朱熹讲过的几乎每一句话,你都不同意。朱熹主性善,你不讨论性善恶,认为论性是道家的发明。”“
朱熹主张变化气质,认为愚夫愚妇亦可成为圣人。你说气质不变,还说豆就是豆,米就是米,豆永远变不成米。”
王东阳回过神来,竟耿着脖子反驳:“本来如此,豆便是豆,米就是米,华就是华,夷就是夷!”
那军官微微一笑,竟恭敬起来:“王先生说的是,请随我来。”王
东阳一咬牙,一跺脚也豁出去了,与这神秘的军官下了船,七拐八绕的走了一阵,面前却是豁然开朗,竟走进了一座风景如画的大园子。园子里,尚有三五个穿着常服的大人正在说笑闲聊。
“殿下,王先生来了。”
“哦?”
当众一个威严男子四十上下,生的英挺威严,看了过来,王东阳心中便砰砰乱跳起来,晓得他要发达了。开
城十年,六月末。马
城在太湖之畔召见东瀛大儒王东阳,消息很快传了出去,这事也不是马城的主意,这是外务部的再三请求,才有了这一出幺蛾子。马城其实格外瞧不上此人,也是耐着性子,对这位王先生好生劝勉一番,让他乖乖的替外务部办事。这就是传说中的日奸,还是个铁杆的带路党。后
世有汪精卫曲线救国,这一世有这样的东瀛大儒,对大明朝廷的忠心耿耿可是远超汪某人。开城年间,这一时期的东瀛儒学讨论很热闹,也有很多创见,还其影响尚停留在学问世界。
至开城年间后半期,这种东瀛化的儒学经过上百年的渗透、沉淀和变形,开始从学术界,无声无息的潜入民众思想世界的底层。这一时期,东瀛教授儒学的公学和民间学校的数量大增。贵
族子弟自幼接受“四书五经”的教育,商人和有经济实力的农民在私塾学习儒学,以通俗语言宣扬道德的儒学,在庶民中广受欢迎。儒学开始成为东瀛大众的学问。以
这位大儒王东阳为例,他在八十八岁高龄去世时,门下【创建和谐家园】已多达三千人,其中不乏一些后来东瀛行省赫赫有名人物。这一时代的东瀛人,几乎无一例外都学习过儒学。后
来这股风气发展到什么程度,东瀛人沾沾自喜,认为东瀛行省才是继承了儒教精华的正统。对于这种论调,大明朝廷是很乐于见到的,这种风气后来又刮到了朝鲜行省,间接带来的结果,是东瀛,朝鲜人,都坚定的认为自己是血统纯正的汉民。这个事情,是大明帝国搞文化殖民最经典,也是最成功的案例。
开城十年,七月。
连总理大臣都赤膊上阵了,民间批判程朱理学的舆论,很快占据了压倒性的上风,一时间舆论汹汹,没人敢替程朱说话了。重提华夷之防,赞成春秋大义的声音很快成为了主流。
可不要小看了这件事情,此事对后世的影响极大,从思想上理清了华夏正统的本源,意义重大。研究《春秋》这部儒家经典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孔圣人脑袋上的黑锅很快被拿掉了,孔圣人明明主张尊周礼,他啥时候叫你君君臣臣,给人家外族当奴才的,这个黑锅背的太冤了。时
光荏苒,岁月如梭,两年后,松江府,松江府作为南北海运枢纽,日渐繁华了起来,这也是必然之事。开城十二年,夏天的松江府有些闷热,这时候便显示出大明富有四海的好处来了,但凡是定居江南的权贵之家,家家备有大海船从极品之地运来的冰块,可解暑气。大
清早,松江府方园。从
雅致的后园小楼到前院,约有二十丈距离,大清早听得前院锣鼓喧天,还有鞭炮在鸣放。
方世鸿方大人从睡梦中被惊醒了,便有些羞恼:“究竟怎么回事,大清早的不让人安生了。“外
头却有一个少年,飞奔过来,容光焕发,大声道:“爹,中了,我中了!”峰
回路转,砸门怎么就成了报喜的了,方大人心中一喜,却又威严道:“中了便中了,这样的闹腾法,家教呢,涵养呢!”少
年吐了吐舌头,赶忙道:“娘说是要改换门庭,有石匠、木匠跟在后面呢,清理了大门,要盖新院墙!”听
说是夫人的主意,方大人气势便弱了一截,却仍是不忿:“这妇人,怎的这般霸道,我方家的门庭还辱没了她?”
少年瞧着他脸色,又嬉笑道:“娘说了,爹不过是个举人功名,这方家的门庭确是有些矮了!”“
哼!”方
大人脸上的白肉抽搐了几下,却实在是有些惧内的,再者说了,这科举出身却是他履历上的一个污点,也就只好默默的忍受了。洗漱沐浴更衣,父子二人快步走到前院,就见一大群人喜气洋洋,其中有一伙是来了多次的吹鼓手,卖力地吹打,六、七个工匠麻利地将院墙拆了。青砖,木料,建墙门的材料就已经堆放在一边,手脚之快,让人咋舌。
再看门前还竖着一竿大旗,旗上有字,写道:“捷报,贵府少爷方生翰墨,高中南京公学,商科第二名。”“
才是个第二名。”方
大人脸色微微一滞,瞧着不远处一个兴冲冲的美貌【创建和谐家园】,兴致极高的领着下人,指挥着一帮工匠忙里忙外的,这话又生生憋了回去。南京公学商科第二名,这个成绩可比他当年强多了呀。
第一千四百九十二章 富贵传家
方世鸿故作矜持接过了捷报,瞧了瞧,面色便有些按捺不住的喜色:“真的是第二名,不错,比老张家的二小子强,哈哈。”老张家的二小子是谁,是他在衙门里一个副手的儿子,少有才名更精通经济致用之学,本来是内定的公学大考第一名,却不料名次落到第三去了。这样搁在当年呀,第二
名岂不就是个榜眼,这个名词可真是争气。大明开城十二年,民间扔保留着状元,榜眼,探花这样的称呼,然而公学大考的内容却天差地别。儒学八股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杂学大兴,初步呈现了春秋时期百家
【创建和谐家园】的学术气氛。所谓公学大考,就相当于后世的高考,只不过这年代大考的难度,录取率可比高考严苛的多。
整个南方最著名的国立公学,也不过建成了六所,真真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能考上的都是些什么人,或是家学渊源,或是聪明绝顶甚至天赋异禀的。六所公学,这个数量和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相比,差距还是很大的,没办法大明办专业性大学的底子太薄了。文艺复兴时在法国,继巴黎大学之后,在原本的主教学校、法
律学校以及医学学校的基础上陆续建立了许多大学,并且具有专业性。大学创立成果最为显著的应当属德国了,文艺复兴时期,只是德国比较有名气的大学,就有弗赖堡大学、杜宾根大学、维腾贝格大学、法兰克福大学、马尔堡大学、哥尼
斯堡大学以及耶拿大学,数不胜数。原本欧洲大学大多数分布在欧洲南部的地中海沿岸地区,如西班牙与意大利,在其他区域分布较少。从文艺复兴时期开始,欧洲地区的大学分布范围逐渐延伸到东欧、中
欧等地区,尤其是法国与德国。整个欧洲的大学多如牛毛,医学,法律,军事等各种专业类学校也开始出现。而同一时期的大明文人还在之乎者也,研究朱熹说过的话,存天理,灭人欲,就是成天研究
怎么给女人裹小脚。如果说儒教文化是个酱缸,那么无疑,程朱理学是这个酱缸里最恶心的部分。打从宋朝程朱理学出现之后,中国妇女,也包括受中原文化影响的周边国家的妇女,就再也
没有过好日子。二程为朱熹的师傅,这两个人的理学还能勉强找到可以接受的部分。可朱熹的学说就是邪恶了,他说人应该存天理,灭人欲,人人都应该变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可惜
朱熹连自己的人欲也灭不了,他自己娶了两个尼姑做老婆,还和儿媳妇偷情被人举报了,然后他自己还承认了。
一个国家的读书人成天研究这些扒灰裹小脚的破事,你不落后谁落后,你不挨打谁挨打。
中午,沈园里热闹了起来。连九十多岁的方老夫人都出来了,给工匠们预备了热腾腾的饭菜。工匠们赶忙和老夫人寒暄起来,说今曰建这墙门分文不取,要沾沾喜气,一家人热热闹闹的闹腾了起来
,左邻右舍也赶来恭送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