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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在麻城这地方,你就是有钱也很难买到地。刘家这样的上好水田,更是有价无市。
“要不,活卖。”张屠户的儿子在一边与父亲一唱一和。
“活卖也行,你这那一百来亩地都活卖于我,就当抵这银子了。”张屠户趁火打劫。
在江南一地,由于人多地少,因此土地珍贵,非到万不得已一般人是不愿意出卖田地的。后来便出现了绝卖与活卖两种土地的买卖方式。
所谓绝卖就是指以一定价格把土地的所有权卖给买方,从此对土地再无任何权利。
而活卖则是保留土地的所有权,但出卖土地使用权。活卖其实就是把佃租权卖掉,地活卖掉后,每年还依然能收取佃租,一般用土地所出产的粮食来抵租。
绝卖的话,刘家这样的上好水田,每亩能卖二十两银。而活卖,一亩田只能卖四两银左右,但以后每年还能收一笔租粮,一般行情是每亩地每年不拘丰旱,应交午谷肆担,秋收后送至上门,不得短少。
不过如此一来,地活卖后,以后耕种使用权就全归买家了。
张屠户也是早打好了算盘来的,刘家大约一百三十亩地,因此他早早提了个五百两银子的赔偿私了数额,然后先说绝买刘家五十亩地,刘家当然不肯。这个时候他再退而其次,要求活买刘家的那一百多亩地。
按一亩四两银的活买价,正好把刘家的一百三十亩地可以全活买下来抵赔偿款。
对于现代人来说,无房不成婚。而对于古代人来说,土地则是重中这重,意味着一家人的生计。就算张屠户这种在西湾市集上垄断了屠宰生意的有钱人来说,对于土地的欲望也是无穷的。
哪怕绝买不到,也要弄个活买。
一百三十亩地的永佃权,那也是非常不错的。先活买到佃权,等以后有机会再绝买,把所有权也给弄到手。
这种绝买活买的精明方式,最早是从淮南的徽州人那边发明的,但现在江南都已经流传了这种方式。
张屠户算盘打的很精,刘家这次落下这么大把柄在他手中,他提出这要求,刘家还能不乖乖就犯?
刘老爹一口气闷在心里,气的都快晕倒。
可他知道这个时候没有拒绝的权力,以张屠户的性格,如果不答应他,肯定是要使更卑鄙的手段的,万一打起官司来,那才是无底洞。
咬了咬牙,刘老爹道,“刘家有一百三十亩水田,都是好地,但其中四十亩是我儿媳妇带过来的陪嫁,这不算刘家公产。这样,我把刘家那九十亩水田活卖于你,充抵赔偿。然后以后每年秋,你再每亩给我四石稻子,此事就这样了结,如何?”
张屠户仔细的打量了刘老爹一眼,见他咬牙切齿的已经到了极限,当下也就不好过于逼迫,怕适得其反。能一下子得到九十亩地的活买权,那也不错了。一亩四两银,算下来这相当于三百六十两银子。他只是被刘二愣子讹走了一百两,现在都翻了三四倍回来了,何况,在麻城西湾这块地方,你有钱也根本没有地可买啊。
至于受的那点伤,不值一提。
“好,看在多年邻居份上,就给你个面子。此事就此说定,老三,去请甲长保长,还有县衙里的书办过来为我们签定契约做个见证!”事情大功告成,张屠户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大声的向儿子喊道。
第十六章 强买
一掀长袍,张屠户得意的坐在家丁端过来的椅子上,目光有些炽热的望着中人手里的那道契约。
他挺着肥大的肚皮,叉开一双粗腿,伸手去接那张契约。
刚刚由保长挥墨写就的卖地契约上,开头就写明了麻城西湾刘修将县前河湾口九十亩上等水田活卖于他,每亩作价银四两,此后每年每亩再交付稻谷四石做租……
整整九十亩最好的水田,一年可以种早晚两季水稻,甚至晚稻收过后,还能再种一季油菜。那地的极为肥沃,一年到头都有水,有现成的水渠引水,不怕干旱。一季稻的产量起码四石,一年两季稻再加上种油菜或者蚕豆,那就是十石不止了。
这地甚至都不需要积什么肥料,每年冬天直接在河塘里挑淤泥到田里去,就足够补充肥力了。
张家在河湾岸边也有几块地,但都是些零散的,而刘家的这九十亩,却基本上都是连成一片的,现在收到这块地,自己的那些零散的地也可以全连在一起了。整块的地,不论是管理还是灌溉都是非常方便的。这样的地,价格也更加增值。
虽然以后每年还得向刘家交三百六十石稻谷的租,也是一大笔钱。可张屠户心中早有一笔明细账。
刘家这九十亩地,一亩平均下来每年能收获十石粮,交掉四石还能剩下六石。他把这地再佃租给别人,他打算直接来个三七,他七佃户三,那他一年每亩还能收四石二斗,九十亩就是三百七十八石稻子,这些稻子能出差不多两百石米左右,两石米一两银,就是每年旱涝保收的一百两银。
不说这九十亩地的价值,光以后每年收租他就能进项一百两银子,这次真是赚大发了。而他付出的本钱,不过就是一百两银子。一年就能收回成本,以后每年都是净赚的。想到这里,之前被拧脱臼的那条手臂也觉得不亏了。
多好的地啊,张屠户心中充满着喜悦。北方的地,大多是斗种石收,一亩也就收一石多点,甚至以斗记。南方的水稻田产出高些吧,但也多是三石左右,如刘家西湾这样肥沃不需肥,一年能种三茬的好地可是极为难得的。一般人家有这样的地,哪个肯卖?
就算要卖,也得先问过亲族,没有肯买,然后才能轮到外人来买。
“签字画押吧!”张屠户已经有些等不及把这纸契约收入怀中了。
甚至为了稳妥,他还特意请来了甲首保长,甚至是镇上不少乡绅地主们来做见证,还找来了县中的书办,为的就是把契约签成红契,由官府承认的红契,可就不是百姓自己签订的白契了,那效力更高。
张屠户再次把目光望向刘修,这个死老头,手里还捏着四十亩好地呢,想办法早晚也得弄过来。嗯,这些地弄过来后,最好还是得想个办法最后弄成绝卖。
刘修提着笔,望着那纸契约,好几次都下不了笔。当年他父亲被赶出锁口河刘家,但也还是分了一笔不少的钱财的,另外就是这块地,其实都是当年刘家的产业。原本有两百亩地,但他父亲自立门户之后,虽说是个监生,但只是个承荫的监生,自己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本事。
离开了刘家这颗大树,便也只是坐吃山空,娶妻生子,然后一家人的生活,渐渐的后来又卖掉了一部份地,还有些则给几个女儿做了陪嫁。最后传到刘修手中时,还剩下八十亩地,这些年刘修又置办了十亩,才有了如今九十亩地。
加上大儿媳带来的,刘家面上也有一百三十亩地。
可今天,他却要把这九十亩祖地活卖给张屠户。
可一想到,如果他今天不签这契约,只怕等儿子一回来,就得被锁拿进衙门大牢了。最终,刘修一叹气,落笔急挥,草草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好了!”张屠户早就等着这一刻,一见老爹签下名字,当即喜笑颜开,赶紧也抓筷子似的抓起一支毛笔,沾了点墨水,跟着在契约上歪歪扭扭的写了自己的大名,“张贵。”
其实他从前叫猪仔,后来长大了杀猪,大家又都习惯了叫他张屠户,倒是他本名没几个人记得了。等他发了财,便请先生给他起了个大号,张贵。
自取了这个贵气的名字后,他的日子倒是越过越富贵了。
刘钧走的时候骑的是家里的大青骡,回来的时候却已经换成了一匹青花骢,一匹高头大马,真正的骏马。用李春江手下的那八个壮汉家丁之中的老三的话说,这是匹真正的战马,而非一般的马。
这是自关外贩入京师,然后再由那些手眼通天的马商贩到江南的,有钱都很难买到,要买到这样的好马,不但得有钱,还得有势,也只有如四部尚书李长庚这样的乡绅才能买到。
李春江李解元是个相当豪爽的人,或者说他度图向刘钧表现出他豪爽的一面。因此执意要送刘钧一匹好马,用他的话说,既然刘钧已经是他马队的队副了,那怎么还能骑着骡子呢,好坏不丢他李春江的脸面嘛。
好马还配了副好鞍,以刘钧对眼下特价的一些了解,这匹青花骢至少也得个五十两银子,鞍子估计都也得这个价,这匹马原本就是李春江的备骑,鞍鞯十分不凡。
不过一路上骑行过来,刘钧再次肯定了自己的骑术外,也对这匹青花骢刮目相看。这确实是匹战马,而且是匹年青力壮,且训练有素的战马,跑了五十里地,结果速度一直保持的很好,而且也只是微微出了些汗,依然还保持着充足的体力。不说日行千里,但日夜六七百里估计绝对没问题。
这样的好马,五十两根本买不到,他估计得有个百把两银子。而后来他听老三说,这马也十分骄贵,虽然能跑,可却得用心照顾,光是一年吃的草料、鸡蛋、黑豆等花费,就起码得三十两银子开外。
没点身家的人,就是送你一匹这样的宝马,你都养不起。
不过刘钧倒不为养马费用担心,反正暂时接下来一段时间,起码半年内他会先跟着李春江的。有这位财大气粗的老板在,难道还是自己掏草料钱?
一路接触下来,刘钧对于李春江还是满欣赏的,出身大族,而且又是个天才,二十岁的解元,前途无量啊,居然还刻意来结交他,真是让人有些受宠若惊呢。
这次去锁口河,一心想要攀附刘家,结果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倒是柳成荫了,意外结识到了坝上李家的解元春江公子。
轻轻一勒缰绳,被刘钧给取名为“路虎”的青骢马立即停下脚步。
刘钧跳下马,伸手拍了拍路虎,很是满意。
“这马原来的名字青花骢狮子多好听啊,你非起个什么陆虎,全没意境。”李春江也翻身下马,他骑的是一匹浑身雪白的俊马,如青花骢狮子一样,他那匹马也叫狮子,全称照夜玉狮子。在李春江看来,狮子比老虎应当更有气势。
刘钧笑而不语,心想路虎可比狮子贵多了,你不懂。
他带着李春江往刘家宅院过去,八个大汉则提着大包小包的拜访礼物。一行人刚走到那颗老青檀树下,就看见宝儿他爹坐在树下抹眼泪。
“安叔,你这是怎么了?”刘钧走上去问道。
刘安抬头,见了刘钧回来了,忙拿袖子擦眼泪,“少爷你可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
“那个张屠户他逼上门来,强让我们刘家把九十亩祖地卖给他们张家了。说是卖,其实就是抢,一分钱都没有出,就把刘家九十亩祖地尽数抢去了。”
“什么?张屠户还敢上门来找事?”刘钧诧异。
刘安忙道,“少爷,你去锁口河事情没办成吧?”
“你怎么知道的?”
“张屠户早已经知道了,所以他才敢跑到我们家来,他要挟老爷说要去报官,告你伤人劫财,要让你下狱。然后提出私了,要买我们家的地。”
刘钧眉头皱起,“地已经卖了?”
“卖了。”刘安痛苦的道,“老爷都已经把字给签了,还有县衙里的书办以及保长甲长等诸多人见证。契约都已经送去县衙备案,马上就成红契了。”
“安叔,你别急,我不是已经回来了嘛,这事情我来解决。我们先回去。”刘钧安慰他道。
契约既然都签了,那也就不急于这一时了。不过,张屠户还真是不长记性啊,这刚让他修理了一顿,才隔了几天啊,居然就好了伤疤忘了疼,看来这次一定得让他疼一下,他才能记的更牢一些。
他往旁边瞟了一眼,嗯,李解元正有些迷惑不解的表情呢。张屠户啊,你的消息不够灵敏啊,你既然知道我没跟刘家认上亲,那你怎么就不知道我跟李解元又交上朋友了呢。
没有锦衣都督刘金吾这个亲戚,可有四部尚书的侄子李解元做朋友啊,你真的觉得我能够任你欺负?
“走,带你去会会一个好玩的家伙!”刘钧笑着对李春江道。
第十七章 找后帐
“老爷,刘二愣子回来了。”刘家厅堂里,张家伙计见小跑着进来,凑到张屠户卫边急忙禀报。
“回来就回来,怕他做什么。”张屠户听到刘二愣子两个字时,先是心里下意识一格登,然后又醒悟过来他为什么要怕刘二愣子呢。这个敢诈到自己头上的家伙,自己还正想找他呢。
刘钧踏进家门里,发现家里挤了一大堆人,有认识的,街上的邻居街坊们,甲长保长们,也有不认识的一些生面孔。满脸横肉的张屠户喧宾夺主的坐在堂上,叉开着腿,腆着个大肚子。
他看到刘钧进来,伸出肥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好你个刘二愣子,你倒还敢回来。”
刘钧扫了一眼众人,“听说你把我家地买了。”
“没错,契约都已经签定好了。”张屠户一拍桌子,得意的道。
“我要看看。”刘钧很是平静的道。
“小子,怎么,你想撕毁契约?这可是大家见证过了的,敢毁约,后果可是很严重的。告到衙门,你家剩下的那四十亩地也得全交出来。”张屠户假作好意地说道,可语气里却充满着一股子得意后的嚣张劲。
“刘兄,这是怎么回事?”李春江自进来后,就被一众人无视了。想他堂堂四部尚书的侄子,去年湖广乡试的解元,好歹也是个举人老爷,居然被人无视。尤其是他一看那个大胖子的粗鲁样,就心生不喜。
“李兄,事情是这样的……”
“一个小小屠夫也敢这样嚣张?”
“他女儿嫁给县丞做填房续弦,大儿子纳了个监生,二儿子上科乡试中举,还和你是同科呢。”刘钧笑着介绍道。
“上科跟我同科中举的多了去了,有上百个。”李春江有些不在意的道。“我帮你摆平他,烦人。”
“不必劳动你大贺,这样的乡下恶霸,有的是法子对付他,你帮我押阵就是。”刘钧笑着道,他也不愿意在新交的朋友面前表露出无能,若是一个小小的屠夫他都对付不了,那还谈何其它。
刘钧上前两步,笑着对张屠夫道。
“我怎么会毁约,但我要看看合约总是没问题吧,我也是刘家人。”
合约有一式两份,签订合约后要送报县衙审批报备,然后还得交一笔税。这是一笔土地交易税,卖地者要缴纳割税,而买者则要缴纳收税。
张屠户见刘钧一副平静的样子,心里倒觉得有些意外。这刘二愣子去外面攀亲不成,回来发现欺骗自己的刘家亲戚一事被揭破,而刘家为此付出了九十亩地的惨重代价,不应当冲上来跟他撕打才对吗,怎么却这么一副怂了的样子呢。
不过不管如何,他现在根本不用怕刘钧。因此将契约拿了出来,递给刘钧。反正这契约是大家见证签定的,刘钧要是敢撕毁,他正好有机会把刘家剩下的几十亩地也给吞了,说不得这次还可以一次性的弄成绝卖,省却许多麻烦事。
刘钧接过契约,仔细的看了几遍,差不多心下有数了。凭着原来的记忆,他知道这样的契书就算还没经过衙门的审批备案,可也是得到衙门承认的契约了。
“活卖?”
“没错。”
刘钧笑笑,“既然今天来了这么多中人见证人,那我就问一句,这卖田是大事,例来得先问过卖家亲族,如无人要买,才能轮到外人来买,对吧?”
土地是百姓的根本,因此土地的买卖也是相当麻烦繁琐的。
到的此时明末,大明各地基本上都形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那就是卖地时需先问过弟侄叔伯等亲房,亲房要买,则应卖与,亲房不要,再问本家族人,又不要,才能找另外的人承买,否则要引起了争端,带来麻烦,甚至会惹出人命案来。
因卖地起的纷争各地每年都有无数,麻城之前也有过这样的实例,前不久县里的张王氏丈夫死后,家里没钱,于是只得卖地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