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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卖地起的纷争各地每年都有无数,麻城之前也有过这样的实例,前不久县里的张王氏丈夫死后,家里没钱,于是只得卖地度日。
先尽问过张姓本家,都说不要,侄子张仁也就没钱买,让他只管寻主出卖。结果最后寻了王家出售,议好了价钱,当写契约交银量地时,张仁却来阻挡,说王家擅买他张家的地,两边结果打起来,最后张仁被打的重伤而死,而最后衙门判置,王雅依杀人抵命之律【创建和谐家园】,那块地王家也无权购买。
现在刘钧站出来,拿这条说事,立即让张屠户怒了。
他娘的,他这本就不是正常买卖土地,要什么询问亲族,而且刘家还有亲族吗?
张屠户冷冷地笑道,“询问亲族,哦,我倒是忘记了,不过刘家有亲族吗?听说,锁口河刘家与你家有亲,昨天锁口河刘家刘老太爷大寿,莫非刘二爷往那边贺寿去了?”
“刘金吾家某高攀不上。”刘钧回道。
“哦,原来刘家不是你们家亲戚啊,我还以为你们是刘金吾的亲戚呢,都说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本以为你们是刘金吾的穷亲戚呢,原来不是。哈哈哈。那你们家,还有别的亲戚吗?”
“有!”这个时候李春江有些不甘寂寞了,堂堂解元,在这堂上站半天了,也没人理他一下。他更早瞧这杀猪屠夫不爽许久了。“我就是刘家的亲戚。”
“你又算哪根葱,哪里冒出来的?哪凉快哪呆着去。”张屠户见李春江是跟着刘钧一起回来的,且又只是穿着身月白的儒袍,身上也没有金玉之物,便没放在心上,以为只是刘钧的朋友之类的,当下不客气的道。
“我算哪根葱你管不着,但是我是刘家的亲戚,而且现在我愿意出钱买刘家的地。按规矩,这地得先卖给我才对,没问过我,这地你就买不走,就是官司打到衙门我也不怕。”
“打官司,你要到衙门打官司,好啊,我也正想打官司呢,告诉你,我女婿……”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春江已经一脸鄙视的打断了他,“你女婿不就是一个县丞吗,嗯,年纪跟你差不多大,死了老婆,然后娶了你女儿做填房。”
张屠夫脸黑了下来,他的县丞女婿确实比他还大些,可人家是官啊,县里的二老爷。“你既然知道,那还敢跟我猖狂?小子,你哪家的?”
“在下姓李。”
“姓李?”张屠夫愣了下,然后哈哈笑道,“小子,你纯心是来闹事的是吧。买地先过问亲房,指的是同族本家,可不包括外姓人,你一个姓李的,哪来的资格插手管姓刘的家里卖地,哪凉快你哪呆去。”
李春江倒是吃了一憋,气的他就要亮明身份。刘钧伸手拦住他,不急着摊牌呢。
“张老爷,好吧,现在就算刘家宗亲都同意地卖给你了。”
“这不就结了,扯那么多废话做什么,走,回府。”张屠户站起身要走,呆在刘家,跟刘二愣子在一起,他总觉得不太舒服。
“别急啊,张老爷,事情还没完呢。”刘钧笑着拦住他。
“买卖田地,按旧例约定,你付了买田钱外,还得给画字银吧?”刘钧笑的很灿烂,“按规矩,这画字银是买田款一成五到三成五,我家的地卖给你,买地钱是三百六十两,嗯,就按三成五画字银算吧,你得给我家画字银一百二十六两。我没算错吧,张老爷你算算,看是不是这个数。”
画字银,也叫挂红钱,相当于签字费。中明以来的惯例,卖地除了卖地的钱外,还有一笔画字银,这也是一笔不小的钱。
“你还跟老子要画字银?”张屠夫真是有些震惊倒了,这个刘二愣子到底有没有搞清形势啊。
“不光你得给我家画字银,按乡俗旧例,凡是卖产,亲房弟侄都有画押的钱文,业主本支户族都给画字银两。我没有说错吧。”
张屠夫阴着脸,“可你家有亲房宗族吗?哼!”
“这地算是我父亲的,嗯,我们三兄弟可以分开来算的,也就一人一百二十六两画字银吧。我算下啊,四个一百二十六两,那就是五百零四两,张老爷,你经常杀猪卖肉,算数肯定比我好,你算算,看我算的对不。”
“痴心妄想,你白日做梦呢!”张屠户往地上吐了口痰,不屑的道。
“别急呢,我还没算完呢。”刘钧一脸的微笑从容。
“说完这个画字银,按老例,卖地还得要给脱业钱对吧。”
所谓脱业钱,就是凡卖田产,上首业主要拿一份脱业钱。这不是刘钧胡扯,而是事实。在绝大多数地方,买主交清田地正价,去衙门缴了税,付出了画字银,给了一大笔钱后,事情还没完,还得依照老规矩给这份田产的上首业主一笔钱。所谓上首业主,也就是刘家这块田产的前任主人。
这个钱倒是不多,凡把产业转卖别人,原主都要向买田的要几两银子,这叫贺银,也叫脱业钱。总之,很坑爹的一个习俗旧例。
李春这时又跳了出来,“我就是原主,我也不多要,每亩地给个五两银子贺银吧,一共九十亩是吧,给我四百五十两银子就好。”
虽然这个画字银、脱业钱都很坑爹,可衙门却是承认的,打起官司来,绝对赖不掉,这属于买田必须支付的额外成本。当然,一般来说画字银、脱业钱都不会如刘钧和李春江开口要的这么多就是。
张屠夫这个时候倒是怒极而笑了。
“想的不错,还有什么没算的没,一起加上。”
“你还别说,还真有,别急,一样样来。”
刘钧的笑容已经变的有些冷厉了,张屠夫还真以为刘家好拿捏,这次他就要让张屠夫知道,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第十八章 反了天了
刘钧左手拿着契约,右手轻轻弹打着。
“卖地款是三百六十两,画字银是五百零四两,另外还有这位李公子该得的脱业钱五百四十两,加一下,嗯,应当是一千一百零四两。张老爷,你自己再算一下,看是不是这个数。”
“当然,这还没完呢。”
刘钧冷哼一声,“你买我家这地,是活买对吧。”
这田地不是衣服也不是食谷、牲畜,因此不是一经出卖,就归买主所有,卖者再无权干预。这田地可就要麻烦的多了,有绝卖也有活卖。
土地买卖有绝卖和活卖这么有特色,也完全是与田地买卖日益频繁,而地租额也不断增加,地价持续上涨,且土地又是最根本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因此最后形成了这种活卖与绝卖。
“嗯,这契约签的是活卖,但没签定赎买时间,因此我可以理解为我们双方默认为三十年内卖方有权随时备足银钱向买主赎回此地,对吧?”
买地不光有绝卖和活卖两种,甚至活卖也还有两种。一种就是将使用权完全出售,只保留所有权,这种也就出租永佃。而另一种,则是可以赎回佃租权,以三十年为期,三十年内只要卖主备足原价银钱,就可以随时赎回此地。
刘修与张屠夫签定的契约里,并没有说明是永佃还是三十年内可赎,现在刘钧说是双方默认三十年可赎。
张屠夫这会倒不气了,实在是气乐了。
他不知道这个刘二愣子哪来的一股子愣劲,居然还跟他扯这些。算,让他算,他倒想看看这小子最后能算出个什么鸟毛来。你再算,最后也得乖乖的把地送到他手上来。
“当然,地既然已经卖出去了,大家又都有见证,我们刘家也不会马上反悔要赎地。现在提一下,只是让大家见证下,这是双方默认可赎回的。嗯,现在我们接下来算账。”
“张老爷,按照乡俗旧例,这活卖的地,其实还是可以找价的,对吧?”
找价,这也是明代土地买卖里坑爹的一项。
所谓找价,就是你和买家商量好了价格把地卖了,然后你也拿了额外的画字银什么的,然后你过后又觉得卖的价钱低了,因此,不管是地卖了一天也好,卖了一年两年,三年五载也罢,你完全可以理直气壮的再去找买家,要求找价。
也就是加钱。
而且最坑爹的是,找价还可以不止找一次,只要你愿意,隔断时间你可以再去找一次价,直到找绝为止。而所谓的找绝,一般指找的钱达到了原卖地的正价。
当你找价找的卖价都翻了一倍的时候,自动示为找绝,也就是从活卖转变为绝卖。而更坑爹的是,当你找绝了之后,活卖变成了绝卖时,你还拥有一次找价的机会。
因此,活卖找价最多能找到正价翻一倍,如果找绝了,可以再翻一倍。
而官府对于找价这种约定,官府基本上是承认的。
如果买主不交应付的找价银两,引起了【创建和谐家园】,最后官府惩治的反而是买主。之前麻城就有一个人将二十四亩地卖与刘监生家,因田多价少,希图找价,谈不拢,直接赴县告官,要求回赎,最后知县判刘监生支付找价银二十四两,结果刘监生没立即给付,最后引起争执,发生了命案,最后官府依律处置,处置了当事人后,还是让刘家付了这二十四两银给卖家,还打了四十大板。
这种一找再找的习俗,使得土地交易变的更为复杂,买田的成本大大增加,同时卖地的人也不仅是好处,也有麻烦。
因为哪怕是活卖可以赎回,但往往最后找卖的钱已经达到卖田的正价,很多卖田的人根本没钱赎回去了,最终便成了绝卖,然后还要再找一次,这地就彻底不属于自己了。
现在刘钧也要找价,当然不是刘家急需要钱用。
“我觉得我家这地卖的太便宜了,我现在要求找价,原来这地卖了三百六十两,我现在要求找价三百五十九两。”
找价比正价差了一两,因此还没达到一倍,按例不算找绝。
“一千一百零四两,加上找价三百五十九两,加一下应当是多少?”刘钧问张屠夫。
张屠夫不答。
李春江一边道,“一共一千四百六十三两。”
“嗯,就是这个数,张老爷,契约已经签定了,现在该你付钱了,总共一千四百六十三两,整数。”
“哦,对了,这只是活卖还有画字银、脱业钱以及找价钱,在我刘家赎回田地之前,你每年还得向我刘家上交三百六十石的稻子。嗯,这部份不折钱,只收当年的新稻子。”
张屠夫缓缓起身,瞪着刘钧,“你没喝多?”
“没有,我现在清醒的很。”
“你也没开玩笑?”
“没有。”
“那你就是疯了,老子没兴趣跟个疯子废话,让开。”
刘钧却是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先把钱交了再走。”
“好狗不挡道,滚!”
李春江从刘钧手里接过契约,在张屠夫面前晃了晃,“白纸黑字,墨迹未干,你就想不认账了?”
“滚开。”张屠夫喝道,一面向自己的伙计招手,准备要动手了。
他刚一招手,李春江也招手,立时从门口涌进来八条大汉,个个都是拳头上能站人,胳膊上可跑马,身高马大,虎背熊腰,一个个如黑面煞神一样,往那一站,厅堂里的光线都为之一暗。
“不交钱,谁也别想离开这里。”
刘修和刘钊等一众刘家人早就看呆了,刘修之前更是几次向儿子招手示意他罢了,可刘钧根本不理他们,现在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刘修更是脸都白了。
“老三,你骑马去县衙,请你姐夫带县里的马快来一趟,还反了天了。”张屠夫大喝道,可声音里又有些色厉内荏,八条粗壮的汉子往那一堵,张屠夫心里也开始打鼓了。莫非之前家丁打探回来的消息不对,这刘二愣子真跟锁口河刘家攀上了关系?可这人刚才自己也说了他姓李啊。
第十九章 陪了夫人又折兵
刘钧也不拦着张老三,任由他出去。不过却不让张屠夫走,之前做见证的一行人,也都被刘钧挽留在家中。虽然刘钧没用强,可大家见事情有些出人意料,都不免心中觉得有乐子瞧,便也都留了下来。
“宝儿,给大家上茶。”刘钧向缩在廓下的宝儿喊道。小丫头没见过这么大的阵势,已经为这紧张的气氛吓的小脸都煞白了。
茶送上来,大家都只是各坐着喝茶,好眼眼光都不时的往李春江的身上瞟。刘二愣子一反常态,居然敢这般对付张屠夫,明显是仗着这人的势,就是不知这个人是谁。虽然说李春江也是麻城人,上一科乡试还中过解元,可毕竟大多时间不是在书院就是在京中,刘钧屋里的也只是西湾这个小集市里的保甲长之流,一时倒没人认出他来,只是在心里不停的猜疑着。
大家这一等,就等了足足一个来时辰,眼看着太阳都已经偏西,快要暗下来了,才听到门外的马蹄子声响。
张屠夫一听这声音,立即就来了精神。刚才还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现在却一下子跟打了鸡血似的一蹦而起。
“哈哈哈,小子,这回看你怎么收场!”
刘钧却很淡定的坐在那里喝茶,不时的跟李春江小声交谈两句,私毫没有把张屠夫这夹带威胁的话语放在耳中。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张老三去而复返,带着一大群人闯了进来。
“爹,我把姐夫请来了。”张三隔着天井就在喊。
“岳丈大人,哪个不知规矩的家伙,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惹您,看本县丞不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一个五尺多身高又矮又胖又黑的家伙带头进来。
“是谁?”
“是我。”刘钧缓缓起身,出声应道。
矮又胖的县丞拿着一双三角眼瞪了刘钧一眼,“好你个小子,无胆无天了,来呀,把他锁起来。”
“是。”几个青壮汉子立即应声,提着铁尺链条的就向刘钧走了过来。
“小小一个县丞,倒是好大的威风,只是不知道,又是谁给你的胆!”
“谁在那里嚼蛆!”矮胖县丞听到有人中伤他,立即怒喝起来。
“是我!”李春江张嘴应了一句,却连身都没起一下。
矮胖子气呼呼的瞪过去,嘴巴已经张了开来,正想叫手下动手连他一块捆了。可一眼望过去,却觉得这人有些眼熟,然后仿佛想起了什么,又朝着李春江仔细看了一眼。
忽然之间,矮胖子的脸色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