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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大家都是外人。”
吵到最后,邦父迸出了这么一句。当时,他已经喝了很多酒。这句话出口的同时,他还向妻子扬起了手。拓实第一次看到养父对养母施加暴力。
不能再待在这个家里了——这就是拓实当时的想法。
突然,时生翻身坐起。因为没有任何先兆,拓实很狼狈。“怎么?你醒着吗?”
“刚醒。”时生睁大眼睛看了看四周,“啊,这里就是你的住处。”
“是啊。”
“今年是一九……七九年?”
“还用问?你的脑袋被打坏了吧。”
“没,没什么,核实一下而已。”时生动了动鼻翼,“有饺子味儿。”
“猜对了。我想你大概也饿了,给你买的。”拓实拿过饺子,放在时生面前。
“哦,大概你也知道,我最喜欢吃饺子了。”
“你喜欢吃什么,我怎么会知道?嗯,你喜欢,说明我买对了。”
“你吃过了?”
“嗯。”
“在那家只有面条和饺子的店买的?”
“你知道那家店?”
“没去过。”时生轻轻耸了耸肩,“听说过。”
“哦,那么个破店,居然也有人说起。”
时生打开了包装,用一次性筷子吃起来,还不住地点头。
“好吃吗?”拓实问道。
“好吃不好吃的,反正和听说的一样。”
“你听人家怎么说的?”
“味道说不上好坏,但一吃起来就停不下来。”
“哈哈,”拓实笑起来,点上了已不知是第几根的香烟,“就是这么回事。谁说的?和我想的完全一样。”
“我父亲。他说年轻时住在这一带,常去那家面馆。”
“那店以前就有吗?我倒不知道。”
“要去就现在多去几次,再过七八年店就没了。”
“没了?会倒闭?”
“【创建和谐家园】,要在那儿盖大楼。”时生舔了舔嘴唇,更正道,“好像要在那儿盖大楼。这一带肯定会变样的。”
“这一带还有什么好变?不过,玩意那家店真没了,还真受不了。等【创建和谐家园】通知下来,我叫老板顶住别搬。”
“顶不住的,会有榨地虫来逼。”
“榨地虫?什么玩意儿?”
“啊,没什么……”时生摇摇头,将视线转向别处,“那是什么?”他看着拓实从超市拿回的塑料袋。
拓实诡笑着将袋子拖了过去。“这是我的好伙伴。”他轻拍两下。
“像是面包。”
“是面包,但和一般的不一样。面包切片时,最外面的皮卖不出去,这里装的就是面包皮,有三十片呢,不要钱。”
时生一听就双眼放光。“穷人的比萨!”
“咦?”
“在那上面涂些番茄酱,放在烤面包机中一烤,穷人的比萨就做好了。”
拓实站起身,他不想对时生的话一笑了之,而是走到时面前蹲了下来。“你听谁说的?”
“没有谁,谣传嘛。”
“哪有这种谣传?我就是这么吃的,再没第二个人知道。这种寒酸吃法是不会对别人说的,你却知道。快说!怎么回事?”
时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直直地看着拓实的眼睛。拓实正面对着他。
“是听父亲……说的。”时生道,“我父亲也是这么吃的,这可不是你的独创,面包和番茄酱,早就有了。”
“也管这叫比萨吗?”
“好像是的,大家想到一块儿去了。”
“嗯……好吧,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拓实一把揪住时生的头发,用力往上一提,“这个‘父亲’是谁?说名字!”
8
“哎哟,痛!”
“当然痛了,要我放手就快回答!”
“我说。快放手!”
“你先说,父亲的名字是什么?”拓实又用力揪了一下,时生的脸都扭曲了。
“木拓……”
“什么?”
“木村拓哉。木村就是那个木村,拓是拓实的拓,哉嘛,就是志贺直哉的哉。简称木拓。”
“为什么要简称?”
“不知道,或许是这样叫起来方便。”
“嗯。”拓实放开了手,“慢着,你不是说和我一样也姓宫本吗?怎么你父亲变成木村了?”
“我本来叫木村时生,但我想叫宫本时生。这其中有很多内情。”
“看来也是。”拓实在时生面前盘腿坐下。“刚才你突然哭了,我没有问下去。这次哭也不管用了。快,把事情说清楚。”
时生好像觉得刚在在人前哭鼻子很难为情,他用手理了理头发,嘟囔道:“是有点出洋相了。”
“你父母不在了?”
“嗯,是。”时生点点头,“不在这个世界里,再也见不到了。”
“别用这种古怪腔调说话。是死了,对吧?”
“这个,”时生稍稍顿了顿,说道,“是啊,去世了。生病。”
“谁?”
“啊?”
“到底是你父亲还是母亲生病死了?总不会一起死了吧?”
“嗯,不是一起死的,可也差不多,相继而亡。”
“哦?这真是不幸啊。”
“他们也不是我真正的父母。”
“啊?真的?”
“我好像是个孤儿,他们收留了我,将我养大。”
“哦。”拓实端详着时生的脸,“真巧啊,和我一样。”
“嗯,我知道。你本名叫麻冈拓实,生母是东条须美子,对吧?”
拓实盘着腿挺直了脊背,叉起双手。“就是这里让人别扭——为什么我的事情你全知道?”
“我父亲临时时对我说,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与我有血缘关系,叫宫本拓实。他还说了很多宫本拓实的事情,身世、经历什么的。”
“你父亲又怎么会知道我的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估计他调查了很多年。”
“什么目的?”
“这个,我父亲只说:‘我死后你就去找宫本拓实吧。’”
“找到了又怎样?”
“他没说,只说:‘见了面,你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办。’他说完就去世了。”
拓实将双手在胸前交叉,紧盯着时生。从时生的眼神看,他倒不像在撒谎,但他的话太不着实际,令人一时无法相信。
“我们有血缘关系?”
“嗯。”
“什么样的?这话说来没劲,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只有那个姓东条的老太婆了。难道你与她也有血缘关系?”
“虽不能肯定,但我想不是这么回事。我父亲说过,这世上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人只有一个。如果加上东条,不就有两个了?”
“这倒也是,但你父亲说的也不见得都是真话。”
“嗯。”时生垂下眼帘。
拓实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时生。听说陌生的地方有人在调查自己,他觉得不是滋味。突然冒出一个素昧平生的青年,说和自己有血缘关系,也令他摸不着头脑,甚至怀疑这是个圈套。可看看时生,有多少有点亲切的感觉,至少可以认为他对自己并未抱有什么恶意。
“你现在干什么?上学?”
“啊,不。算是灵活工作吧。”
“灵活工作?那是什么玩意儿,没听说有这种工作啊。”
“不是工作的名称,就是不断换地方、打零工的意思,以前叫自由职业者。不知道吗?”
“不知道。”
“哦……也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