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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建这藏宝洞的时候想必也是碰到了地下的石条挖不下去,一气动了炸药,石条上才有了这么个缺口。缺口后面安了机关护着藏宝洞,倚石条做墙,拿缺口当门。藏宝洞的入口,就是米铺里这上下一条地道。然后这次绍德城里打仗,林家怕被人发现藏宝洞的秘密,走的时候就把洞给填了。凑巧太君您偏偏挖到了这里,往上走的时候尽拣宽松的新土挖,结果把这条地道又开了出来——果然藏宝洞里的横财就是老天爷留给太君您发的。”
一番话说得大黑天如梦初醒,连声说“绍德死乃”(日语谐音,意思是原来如此)。赵长洪连忙道:“这是好事啊,太君您怎么咒绍德死了呢?!您看那藏宝的亭子是八面形的对不对?这里可有玄机,是为了镇住亭子里的财气不让跑了,专门打造的八卦亭。我看看……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对坎中满,兑上缺联巽下断。这米铺大门对的绍德东门,先天方位里是乾南、坤北,背着离东、坎西……没错,这个隘口就是先天八卦里的离位……兑东南,震东北,巽西南,艮西北,对着生、死、杜、景、伤、惊、开、休……太君你不要看这河里的毒水动也不动,底下可有个机关带着一条看不见的石桥在慢慢转呢。”
赵长洪探头看看河面,继续掐着手指算道:“一年二十四节气,现在是初冬。乾、兑旺于秋,衰于冬;离旺于夏,衰于四季……现在刚入夜,嘿嘿,巧了,再过一炷香的工夫,咱们把木板铺河面上,就能顺着桥走到亭子去了。太君,大黑天太君?”
嘴被堵住的刘涛听得惊讶地鼓起了眼睛,大黑天更是张开嘴合不拢,像只惊雷天的蛤蟆,半天才回过神来,由衷地叹道:“老头子大大滴厉害。中国人都懂这么多稀奇古怪滴东西滴吗?真是太可怕了滴。不过用木板铺河面滴主意我滴早就用过了,放下去就沉了滴,没用没用滴。”
赵长洪嘿嘿一笑:“那能不沉吗?您那板下没根啊。过冥河得搭八卦桥,得等到河水下的石桥转到离位,也就是这个缺口位置,木板放上去离河面只有一小指尖深浅,桥面下沉不下去才能形成桥,那时候我们就有抽一支烟的时间跑过桥去。”大黑天连连点头:“绍德死乃。”手里一只奇形怪状的哨子放到嘴巴边使劲抿了一下,虽然没听到声音发出,但见那只白鼠立刻顺着刘涛裤管爬了上去,咬断了反绑刘涛双手的绳子。刘涛觉着双手一松,见大黑天凶狠地盯着自己道:“小孩子勤快勤快滴,帮老头子把那块最大滴木板搬过去滴干活。”
散落在马家兄弟尸体旁的木板很快被拖到了隘口处,赵长洪顾不上再和二人说话,专心地算着时间。环成一圈保护着河心亭的河水从表面看一点儿波纹都没有,但当一块木板放入河中的时候,河水却激起了不小的浪花,直溅到石条上,赵长洪慌忙躲闪,回头一看,木板晃悠几下,随即沉了下去。
【五、福寿长明灯】
大黑天的小眼睛立刻鼓了起来,赵长洪慌忙摆手:“太君别急,您千万别急,这是老头子试试,试试滴干活。”擦去头上一把冷汗,盯着刚才木板沉下去的地方泛起的水纹,念念有词一会儿,忽然大叫一声:“就是现在!”刘涛抛下一块最长最大的木板直放入水面,起了一点儿涟漪后便浮在河面上一动不动,看着就像一只巨大的西洋钟表面上的指针,从隘口处指向河心亭。再细细看,才发现木板其实是在以极慢极慢的速度按顺时针方向移动,一点儿一点儿地偏离隘口。
赵长洪跳上木板跺脚道:“都别闲着啊!这木板在水里撑不了几圈肯定得变烂散板,赶紧把剩下的木板都递过来!”刘涛慌忙依次递过剩下的木板,看赵长洪接序铺好,在河面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浮桥,刘涛扛着最后一块木板刚要跳上浮桥,却被大黑天一把拉住狞笑道:“小孩子不急不急滴,太君滴先上。”赵长洪站在木板上听见连忙道:“那不行,太君您得最后走,不然您上了桥,小孩子没人看就跑啦!”大黑天阴阴一笑,不理赵长洪跳上了木板,吹了一声口哨,只看那只白鼠闻声领着几十只黑鼠也跳上了木板,夹在赵长洪和大黑天中间,这才对刘涛道:“小孩子拿木板过来滴干活。”
看看身后剩下鼠视眈眈的几百只耗子,刘涛不敢说话,乖乖地上了木桥将最后一块木板搭上,正好连接到对岸,三人一群鼠衔次上岸,忽然刘涛惊叫起来,“这,这不是油灯,这是什么怪物啊!”
大黑天大喜,怪叫道:“老头子你果然错了错了滴。我滴都说了是河童滴干活。”随手翻过一头上顶着油灯的娃娃像,又是一声怪叫,远远地推了出去,“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滴,太可怕了!”赵长洪慌忙扶起大黑天摔出的娃娃像,小心翼翼地按原样放好,嘀咕道:“我的好太君,您可真是要做贼就攀上一牢人,要得罪小鬼还拉着大家一起垫背啊?我不是跟您说了嘛,这是福寿长明灯,不是什么河童,有婴灵附着的,哪能这么乱碰?”大黑天惊魂未定:“什么灯做滴这么可怕滴干活?就像小孩子滴干尸滴干活。”
赵长洪一咧嘴:“可不是嘛!这福寿长明灯的灯囊就是用婴儿干尸做的。不对,不是尸体,做长明灯的时候婴儿还不算死。要知道只有不满周岁的婴儿天灵盖是软的,才能钻出针眼大的洞来,从洞里把血放光,再灌进水银。只有婴儿还活着的时候,灌进去的水银才会跟血液一样流走全身,封住全身毛孔,最后注入鲛油才不外泄,做成这能烧上百十年的福寿长明灯。太君,这灯啊,不光图个亮,还把小孩子的魂也封在灯里看着宝,都说人是老的奸,鬼是小的恶,太君您要再这么毛手毛脚的……回头把小鬼放出来,别说老头子没告诉过你!”
大黑头听得四肢冰凉,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连摇头:“太可怕了,太野蛮了。你们中国人真滴太残忍太疯狂了,居然做出这么可怕滴事情!”赵长洪咧嘴道:“大哥别说二哥。世上看了像人又不算人的多了去了,藏在人皮底下的禽兽,哪里还分哪国跟哪国的?皇军攻破南京城那会儿,杀的小孩子,比这里的多出何止千百倍,也不见得文明多少。”大黑天脸一红,好在灯光昏暗也不怎么看得出来,岔开话题道:“这里滴灯古怪,亭子更是古怪,又有什么可怕说法滴干活?”
刚才隔着毒泉众人还没感觉,到了近处才闻到漆成红色的孤零零的亭子,不知怎么散发出一股异常难闻的气味,如变了质的血腥一般酸溜溜臭烘烘,就像进入了一座从不打扫的屠宰场。便是长期和地下腐物打交道的大黑天也皱起了眉头。赵长洪慌忙弓腰道:“亭子古怪滴没有,值钱的宝贝大大滴有,都在亭子里面,请太君进去检阅。”大黑天连连后退摇头道:“不行不行滴,你们中国人滴机关大大滴厉害,太君滴不能进去,进去会被做成大黑天灯滴!”
赵长洪拍胸口道:“好,既然太君怕有古怪,老头子为了太君两肋插刀,给太君打头阵淌机关滴干活。”大黑天头更是拼命摇头:“不行不行滴,老头子滴比机关还厉害还古怪,我怕你滴进去就不肯出来滴干活。”
赵长洪苦笑道:“这就难办了。太君您这是老猫想吃火烧栗,又怕烧了爪子毛!难道咱们都到了这里,就看着亭子流口水?”大黑天唔了一声:“那更是不行不行滴。老头子滴不要催,我滴想想。”沉思片刻,吹了声口哨,那只白鼠立刻冲上前从亭子的门缝里窜了进去,片刻不见回来。大黑天连连吹哨,才见白鼠慢慢爬了出来,摇摇晃晃就像喝醉酒的模样,并且一步三回头,显是对亭子里的东西万分放不下。若不是大黑天催得紧,那是万万舍不得出来的。
【六、红亭子,涂血象】
赵长洪惊叹道:“老头子就说亭子里有好东西吧!太君您看看白大仙这副德行,被宝贝迷住了有没有,有没有?”大黑天连连点头,搓着手在亭子面前转了又转,到底还是不敢推开虚掩的木门。仔细想了想,又是一吹哨子,那只白鼠欣喜若狂,立刻带着一群耗子沿着门缝钻了进去。大黑天指指亭门,对着门边的赵刘两人道:“现在滴,你们两个人都给我滴进去,把宝贝搬出来滴干活。”
赵长洪道:“太君您不进去?”大黑天阴阴地一笑:“我滴不进去也一样滴。老头子,要是你进亭子就狡猾狡猾滴,里面耗子吃了你滴干活。打火机滴先给我!”
赵长洪一愣:“那进去两眼黑啥也看不见了,能干啥?”大黑天阴笑道:“万一老头子你滴拿烧房子威胁我滴怎么办?黑滴不怕,拿着这个滴!”他接过打火机,从怀里掏出个军用电筒递给赵长洪,赵长洪边接过电筒边万分委屈地跨脚道:“哎哎,太君您这是还是不放心我呀。可怜老头子对太君那是一片忠心,天地做证,您要打我左脸我连右脸也伸给你,你要掏我腰包我连褡裢也送给你,你要把你老婆送我就把老妈也搭给我,你喊我一声爹我就收了你这日本灰孙子……”大黑天听得晕头转向还没想明白,赵长洪拉着刘涛一脚踹开半掩的亭门逃进了红亭子,转身哐啷关上了亭门,“日本龟孙子”五个字已经从门后传出。
亭外大黑天还在摇头:“不对不对滴,我喊你爹滴应该是日本龟儿子滴干活。”眼见亭门关上,愣了半会儿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怒叫一声:“八嘎牙路,老头子果然良心大大滴坏了,死啦死啦滴有。”死命地敲门推门,不料那门看着破旧,却是厚厚的实心檀木所制,死沉死沉的,后面又被抵住,哪里动得一下。亭门后赵长洪打开电筒,和刘涛合力抬过一张放供品的檀木八仙桌顶住亭门,赵长洪满头大汗,突然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地上,喘息道:“算你娃聪明,和你赵叔这出戏唱得入路,可把这小鬼子给骗蒙了。”
刘涛慌忙抓起早前被撕下的半边袖子边给赵长洪擦汗,边好奇地打量亭子里应道:“那必须啊!我咋能不知道赵叔您不会是汉奸那路人。再说那会儿您绑我的时候偷偷塞我【创建和谐家园】后面那么大一家伙,我再笨也得知道有问题吧。对了,您当时塞的是啥?”边问边拉开衣服往身后摸,赵长洪慌忙摆手:“手轻点儿,轻点儿,那是你赵叔在马七尸身上搜到的两颗手榴弹。你娃可别粗手粗脚地弄爆了。”
亭外大黑天扯开嗓子满嘴日语又喊又骂,抓起哨子玩儿命地吹,却听不到亭子里一点儿动静。亭子里刘涛小心翼翼地拿下手榴弹放入腰兜,指着亭子里一座猩红色的木像叫道:“赵叔快看,五通神,真的有您说的五通神像!不过怎么漆得这么脏这么模糊呢?”
赵长洪撑着站起来,大喘着气拿过擦汗的袖子在红色木像上使劲擦拭了几下:“听口气你当赵叔一直在编故事呢。赵叔是那种满嘴跑火车的人吗?你看这是蛇头,这是刺猬头,这个是黄属狼头……这些哪是油漆,都是一年年敬奠时涂在五通神像上的人血兽血!”
经过赵长洪的擦拭后,木像渐渐露出了原来的面目。五颗兽头合在一座披着长袍的细长身子上,诡异地团成一圈,对着亭里的各个方向露出狰狞的表情。鼠头下面那一方的木身上,大黑天养的那只白鼠和其他先进来的耗子正在贪婪地舔着层层血污,对亭门外急得跳脚的大黑天吹出的哨子声不闻不问,倒跟赵长洪痴痴地看着五通神头像自言自语的神情有些相似。刘涛吃了一惊,怕赵长洪被这座古怪的神像魇镇了,慌忙拉拉赵长洪的袖子:“叔您怎么了,没事把?不是说这林家是绍德城里有名的善户吗,怎么粮仓下藏着这种邪像?”
【七、鼠儿果】
赵长洪正站在神像前喃喃自语发呆,被刘涛的拉扯惊醒回过神来,咳嗽两声道:“是啊,谁能想到乐善好施的林家后人,居然是拜五通神的。你看这五通神像红得发黑,不知道拜了多少年涂了多少血,送了多少婴儿的命,嘿嘿,嘿嘿。”刘涛看看赵长洪咬牙切齿冷笑的表情,越发不放心,追问道:“叔您没事吧?我怎么觉得……觉得您进了这亭子后就变得怪怪的。”
赵长洪狠狠地给了刘涛脑袋一个栗凿:“呸,你娃说什么呢?我跟你一样,跳进洞里前都不知道这下面还有这么一片天,怎么会变得怪了?”刘涛“啊”了一声:“您不知道?您不知道这里有林家的藏宝洞?那您和外面那鬼子大黑天说的是?!”
刘涛的声音大了些,引得那只白鼠痴迷迷地回头看了一眼,刘涛立刻害怕地往赵长洪身边靠,谁想那白鼠就像是烟馆里吸足了大烟的烟鬼模样,不闻不问又继续回头舔木像上的陈血。赵长洪啐道:“瞧你娃胆小的,你赵叔有本事把它引进来没本事收了它不成?再让它快活会儿,看我怎么拾掇它。”
刘涛奇怪道:“这家伙是怎么了,早前看它挺凶挺机灵的,怎么进了亭子就变成了这副德行?”赵长洪像是被白鼠的样子引起了烟瘾,咕噜咽了口唾沫,慌忙掏出根香烟,凑到刘涛点燃的火柴上贪婪地吸了一口,在肺腔里转了半天才恋恋不舍地吐出烟圈,立刻整张脸笼罩在烟雾中:“嘿嘿,这事赵叔没来得及跟你说。供五通的,家里五通神的木像雕成后,可不是刷刷清漆这么简单。为了想尽一切办法把五通留住,除了各种供奉之外,在木像刚雕成的时候,从五颗兽神头脖子向下,一直到垂到脚面的袍子处,每一面都得涂上兽神最喜欢吃的东西,好留住五通神的仙灵不飘出木像。蛇头那面得涂蛙涎,就是把青蛙挂在太阳底下曝晒渗出表皮的髓水;刺猬头那面得涂蚯蚓粉,是把蚯蚓晒干了研碎成的粉;黄狼头那面得涂雄鸡蛋,就是把公鸡睾丸捣碎了混着鸡蛋黄;狐头下涂的是母鸡骨粉,必须是足龄的九斤黄的骨头。而鼠头这面,涂的就是耗子最喜欢吃的鼠儿果。这鼠儿果是长在地面不高处的一种红色小灌木浆果,不多见,要是耗子闻到鼠儿果的味道,就是窝边守着一群猫,它也会拼死冲出去啃一口,根本受不了诱惑……”
刘涛点头道:“啊,我明白了。这鼠儿果要是老鼠吃了后就会醉倒……”赵长洪摇头道:“鼠儿果倒没这功效。我告诉过你这木像上涂红的是什么吧?”
刘涛想了想道:“您说过是童血吧。”赵长洪斜眼看着刘涛道:“是啊。婴儿的血。你想那小孩子被放血他得疼哪,一疼又哭又闹的动静太大,惊动外人怎么办?”刘涛被赵长洪看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强笑道:“把嘴堵上?”
赵长洪摇头道:“那还不闷死了?我可告诉过你敬五通得用活的童血。”刘涛不自觉地和赵长洪拉开点儿距离:“这,这我就不知道了。”赵长洪又吐出一口烟雾,面目显得渐渐狰狞,低声道:“麻药,他们会先给婴儿喝掺着麻药的糖水。这样既能保证整个敬神仪式过程里不惊动外人,也能保证婴儿始终不被疼死……你去看看顶住门的桌子,那大黑天人矬劲倒足,看晃得厉害。”
刘涛此刻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对赵长洪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巴不得离赵长洪远点儿,答应一声离开去推了推桌子,觉得桌子虽然晃得厉害倒是没有移位,放心地正要回头和赵长洪说话,忽然愣住了。
【八、啃木像】
木门外面残破掉漆,里面的油漆倒是依然光亮可鉴,借着电筒下油漆的反光,刘涛看见五通神像旁的赵长洪偷偷地狠狠一口咬在木像上,抬头看看刘涛还没回头,面目诡异扭曲得可怕,低头又狠狠啃了几口。刘涛瞬间心里转过了十八个结,想着外面更多的耗子,终究还是不敢开门逃跑,先咳嗽了一声,说:“赵叔,桌子没事。”然后才转过身来。
赵长洪慌忙站直身子,点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娃过来,我有话和你说。”刘涛看看神像上几处深深的牙印,强笑道:“您说,我站这儿也听得见。”
赵长洪怒道:“你听得见外面那大黑天也听得见!你娃离我那么远干吗?过来!”刘涛退了一步,摇摇头:“我……我还是离您远点儿。说真的,赵叔,我总觉得您下了地洞以后就变了,就好像,好像被什么东西上身了一样。”赵长洪愕然笑骂道:“这是什么混账话!我怎么就变了?”刘涛离得更远了一点儿:“我……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我觉得您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一点儿,说话也都藏半截儿,再也不像以前那个油头滑脑畏畏缩缩的赵叔——哎,我这不是骂您,但真的……我,现在听您说话我都觉得身上发冷,也不敢信。”
赵长洪没说话,盯着刘涛看了一会儿,看得刘涛更是浑身不自在,末了赵长洪长叹一声:“我要是懂得少,现在你娃娃还能活着说话吗?早陪马家兄弟喂耗子了!你快过来,过来赵叔说了你就明白了。”刘涛咽了口唾沫,看看赵长洪嘴边没来得及擦去的血漆,悄悄拿出了早前赵长洪塞在自己身上的手榴弹,摇头道:“您说,小声点儿没事。我耳朵好,站这儿也能听到。”
赵长洪阴森森一笑:“敢情你娃跟赵叔犟上了!你当自己老几啊?当自己是蒋委员长了?攘外必先得安内?你到底过不过来?你不过来我可要过去了。”刘涛被赵长洪挤对得脸通红,不知怎么看着赵长洪奸笑的脸和那带着诡异笑容的五通神像兽头表情越来越像,眼见赵长洪往前迈步过来,情急之下一下把手榴弹举了起来,拉着弦高喊一声:“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拉弦了!”
赵长洪吓了一跳,连忙止步:“别别,你娃疯了!赵叔哪里对不住你了,要跟我玩儿命?”刘涛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没,赵叔您没对不起我,我,我就是怕,我怕您现在已经不是跟我在地面上一起守旗放哨那个嘴碎碎的赵叔了!”
赵长洪跺脚道:“我的小爷,你咋在这节骨眼上犯迷糊?!我跟你说,过了这些年,木像上童血里的麻药药效剩不得多少了。再过一会儿,这白毛鼠醒过来我们可就麻烦大了!”刘涛看看已经停止舔舐木像躺在地上抽搐的群鼠,再看看急急想走到自己身边的赵长洪,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猛然大叫一声:“你说你说,进了亭子后你跟我说跳进洞里前都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个鬼地方。但在洞里你一掏到马家兄弟身上的金豆子,就说知道林家这里有藏宝洞。你说话都是这么前后不搭,做事又根本让人看不懂,算正常吗?!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啃神像吗?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赵长洪笑了:“就为这点儿事?你娃到底是大少爷出身,没见过人心手段啊!说白了一钱不值。哪来的藏宝洞?那几颗金豆子,不是马家兄弟身上的,是你赵叔的棺材本,还不明白?你赵叔掏的是马家兄弟的空口袋,拿出的是自己身上的金豆子!”
刘涛听得呆了:“啊!赵叔你这是耍哪番?”赵长洪摇头叹息道:“说你娃聪明又笨得厉害,非要我跟你说明白啊?”
【九、金豆子】
赵长洪道:“我真没哄你娃,当时我们跳进洞的时候,我是真不知道这洞壁后面有蹊跷。不过等我看完马家兄弟尸体的时候我就知道有问题。为什么?因为马六的棉鞋底子边上变黑被啃毛了。”
刘涛恍然道:“就是你说的那个冥河水弄得?”赵长洪点头道:“是啊。这种毒水是有钱人家看家护院专用的。有这东西的痕迹,附近肯定有藏好东西的地方跑不了。你再想,马六马七死了总得有个凶手吧?他俩那尸体是被耗子啃死的,在上面我们已经看出来耗子是有人养着的,不摆明了他俩就是死在养耗子的人手里吗?接着想,马六鞋子变黑被啃的就是鞋底边上那一块,用来看家护宝的黑水能放那么浅吗?而且鞋底都没腐蚀通,明显是马六怕死用鞋子试了试水面,发现不对劲死也不肯下去了,所以才会有马七上去拖木板的主意不是?”
刘涛点头道:“是啊。可赵叔您身上哪来的金豆子?”赵长洪啐了一口叹道:“都他妈牙缝里省下来的。你赵叔当了几十年兵不赌不嫖,偷抢扒拿牙缝里省下这点儿家当,指望有一天不干了回绍德养老送终。最后还是没落下来,给外面这锉鬼子搜刮了去,才留得这条老命和你娃这条小命,还被你当个鬼看,伤人不?”刘涛有点儿不好意思,慢慢松开了拉弦的食指。
赵长洪看着刘涛的手又道:“可惜马七下来的时候把最后一块大木板拉来盖住了洞口,傻啊,摆明告诉那鬼子是要下来拼命,你别看外面鬼子长得那粗样,脑子细着呢,一看情况不对就先下手为强,干掉了押在底下做人质的马六,又伏击了刚下来的马七。唉,可怜马七手榴弹都没来得及出手就……”
刘涛激动道:“我就知道马家兄弟不是孬种,不会当逃兵,更不会做汉奸给鬼子带路!赵叔您早知道这样还把他们说得那么不堪,真是……”赵长洪翻起了白眼:“他们不是孬种是笨蛋!这世道,坏人奸,好人得比坏人更奸,否则哪能斗得过坏人?收拾这鬼子,还得你赵叔这样的老狐狸,说他们兄弟几句坏话咋了?不这么说他能上当吗?最后给他们兄弟报仇的还得靠咱老赵!不然呢?靠你娃夸他兄弟几句好话,能杀得了外面那鬼子和那群成精的老鼠?”
刘涛又惊又喜:“赵叔您的意思是有办法除去那个大黑天?”赵长洪冷笑道:“必须得除啊。你娃还没想明白?马七干吗要带手榴弹下洞还拉上木盖?他这是打算滚水烫耗子,一窝都得死。估计大黑天肯定也问了马家兄弟伏龙塔的位置,那就是他的目的地!”
刘涛惊道:“啊!这可不得了!城里现在能打仗的没几个了,要是被这大黑天带一群耗子溜到师部,俞师长他们可就危险了!”赵长洪点头道:“谁说不是呢?真奇怪这大黑天怎么不知道绍德快没兵了啊?他要不是怕带着这群怪物到路面上惊动哨兵,才不会一根筋地要在地下钻。其实现在别说出现一群老鼠,就算来了一群老虎,上面也没人顾得上啊。只要大黑天自己出土面去一看,明白了现在的情况,他尽可以大摇大摆地带着这群怪物去师部所在的伏龙塔搞破坏。马七准是想着这些才红了眼准备跟那大黑天玩儿命,可惜不够机灵,被鬼子看破先下手了。”
【十、出损着儿】
刘涛佩服得跷起了大拇指:“赵叔您真行,什么都跟亲眼看见似的。”边说话边慢慢凑近的赵长洪趁着刘涛一腾手指离弦的工夫,一把攥住刘涛的手腕把手榴弹抢了过去,擦擦头上的汗珠,连拍胸口:“可把我吓死了!你娃可千万别再这么神道道惊咋咋的。你赵叔心脏可不好,一紧张一激动喘气都疼,哪天再这么一折腾没准儿就停跳了,到时候你娃可别后悔。”
刘涛不好意思地连连搔头:“赵叔真对不住您了。我打小有这毛病,一被关在陌生犯黑的窄地方就有点儿控制不住爱胡思乱想。您……您别太在意。可您干吗要背着我偷偷啃神像呢?”赵长洪想把手榴弹放进兜里,再想想又递回给刘涛:“拿着,省得你娃不放心又起幺蛾子。要问我为什么啃五通神,那小孩死娘说来话长,现在可没时间,得先对付外面那鬼子!”
刘涛随手接过手榴弹道:“赵叔您放心,我再也不会乱猜疑了。看我用它炸外面那鬼子,大不了同归于尽替马家兄弟报仇。”赵长洪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可别,收拾那大黑天可用不着这个,看你赵叔的就行。”
刘涛点头把手榴弹插到腰后,正想说话,忽然竖起耳朵:“赵叔,你听见这咔啦咔啦的声音没?”赵长洪把耳朵贴在亭柱上也听了会儿,变了脸色愤愤地骂道:“这小鬼子是真狠。他在指使外面的耗子啃亭子,硬挤也要挤进来。”一看刘涛又要去摸手榴弹,连忙道:“别慌别慌,他狠你赵叔更狠,瞧我的手段。”赵长洪脸上再次露出那诡异的坏笑,从地上掐起那只痴迷迷半醉不醉的白鼠,从棉袄上撕下一根布条把白鼠连四肢带身子到嘴,五花攒蹄绑得严严实实,从棉袄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嘴里狠狠嚼了嚼,啊的一声,顿时眼泪鼻涕流了下来。
一股浓烈的辣味立刻在不大的亭子里弥漫起来,好奇的刘涛凑近一看,赵长洪嘴里嚼的正是早前从马家兄弟口袋里掏出的红辣椒,不禁惊奇地问道:“赵叔这当口您还忙着吃?指天红这样大口嚼【创建和谐家园】辣死人的好不好?您,您是准备多吃点儿嘴里喷火烧死这耗子吗?”
赵长洪辣得说不出话来,边抹眼泪边继续往嘴里塞辣椒狠嚼,但一口也没咽下去。摊开手掌噗地吐出一把红沫子,狰狞一笑,将嚼碎的辣椒从白鼠臀眼里塞了进去。
本来半痴不醒的白鼠立刻眼珠子凸了起来,但是尖尖的鼠嘴被布条绑住怎么也叫不出来,身子扭得跟麻花一样。刘涛惊叫道:“赵叔您这……这么做太损,太损了。”赵长洪辣得边拼命哈气边狞笑道:“不对敌人残忍,怎么他妈的让自己舒坦?”随手把不停扭动的白鼠扔到顶住亭门的八仙桌上,只见被绑住的白鼠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鳅鱼一样不停蹦跶。赵长洪吼道:“还呆着干吗?快,快挪个缝把它扔出去!”
刘涛不知道赵长洪在搞些什么名堂,但知道这赵叔做事看似荒唐,每一步都有自己想不到的深意。眼看亭子木墙上有些地方已经从外面被啃得露出了尖尖的鼠嘴,顾不上再问,一拉八仙桌从露出的门缝里把白鼠扔了出去,又连忙把门顶好,一时夹住了两只就势往里钻的黑老鼠,叽叽惨叫。
绑着的白鼠噗地落在离亭门不远处拼命扭动,亭外正在鼓气吹哨子的大黑天一看自己心爱的宠物被糟蹋成这样眼都红了,再顾不上吹哨子,大叫着“八嘎牙路,死啦死啦滴”扑向白鼠,心疼地飞快解开白鼠身上的布条,忽然惨叫一声,被解开束缚的白鼠一口死死咬住大黑天的眼皮不放。
第七章 针锋相对
【一七、星追魂】
伏龙塔的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熊孝先骂了一句,这群和尚忒娘的烦,转向陈参谋道:“这墙上老寿星咋得罪你了?下手真狠,看这脸上得被扎了多少针?”陈参谋笑道:“才六针。这是我在师座面前夸下海口,要施法拘拿躲藏在绍德城里的日本妖孽寿老人。”
熊孝先“啊”了一声:“拘神捉妖?我说陈参谋你怎么这么处处透着邪门呢,敢情你是道士出身!那抓来的妖孽在哪儿呢?我怎么什么也没看到?”俞万程皱眉道:“孝先你不要再闹了,捉鬼拿神什么的只是笑谈,我愿赌服输,不用浑岔。”熊孝先急道:“师座你也忒老实了!你想,打赌就是做生意,哪有一点儿不讨价还价的。姓陈的答应你的事情做不到,你干吗非要做到答应他的事情?”
俞万程一怔,暗想熊孝先虽然是个粗人,这番话倒是细理。抬头看向陈参谋。陈参谋笑道:“熊营长的话好在理啊,只是,谁说我答应师座的事情没做到呢?”熊孝先催道:“做到了就要让我们看到才行,看到妖神才算你给了交代。”陈参谋声音低了一些:“说得是,如果捉不到寿老人,怎能给自己,不,给师座一个交代。”
俞万程看着陈参谋脸上的神情忽然心里一动,低声问道:“那北斗第七星,可是瑶光?”陈参谋手起第七针钉入七神图中的寿老人的口窍,缓缓道:“知我者师座。不错,这北斗七星最后一星正是天关破军瑶光星,拘邪神寿老人最后一魄雔飞魄。”俞万程顿时心头雪亮:“原来你演这出戏的目的就是为了给瑶光报仇!”陈参谋笑道:“北斗主死,南斗主生。卑职能力不足,既不能请南斗星君让瑶光复生,只能借瑶光之灵请北斗星君送元凶妖神归天偿命,也算得偿所愿。”熊孝先茫然道:“什么瑶光?什么报仇?你们说的日本妖神在哪儿呢?我还是什么也没看到啊!”
此时室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一眼看到作战板上扎满针的寿老人画像吓得一愣。
陈参谋陡然舌绽春雷大喝一声:“七星聚华,北斗追魂,妖孽寿老人还不服罪!”死去的宏一和尚最小的聋哑徒弟福平推门而入,【创建和谐家园】间被吼声惊得慌忙后退,却被后面一群急匆匆的和尚给挤了进来,七嘴八舌道:“师座,原来我们真冤枉了熊营长!刚才福圆听说你们要抓杀我师父的日本奸细,便偷了你的马想逃,却被枣红马摔下踢死了,看来他才是真凶!”
俞万程一惊站了起来:“福圆是奸细?!枣红马有没有伤着?”众和尚看向福平,福平摇摇头。俞万程心系爱马,正要推门而出下塔去现场看个究竟,陈参谋已经站在门边挡住了出路,笑道:“且慢,不知各位【创建和谐家园】为何说话前都要询问福平?”
众和尚对望一番,有口舌灵便的绘声绘色说道:“早前勤务兵在楼下说师座已查出真凶是日本奸细,要放熊营长出来派人抓捕,福圆的脸色便变了,说是怕熊营长出来报复他,要去马厩躲一躲。谁知道一去半天没回来,我们想着师父死后寺里没人主持大局到底不行,不放心的就随过去看看。”
“半路就听见枣红马在嘶腾。跑近一看,福平惊慌地躲在角落里,枣红马打着响鼻刨着蹄。福圆躺在地上,脑袋上印着两处马蹄印,一处在脑门上,一处在左边太阳穴,七窍流血眼见活不了了。福平比画了告诉我们,福圆跑到马厩就要牵马走人,福平上前询问阻拦,两人拉扯间情急中福圆忽然一脚踹翻了福平,拽马时却惹怒了枣红马,被腾起的马蹄刨翻在地又踩踏了一下,福平正要去喊我们,可巧我们已经到了,结果在福圆身上翻出了这个。”
和尚们从福圆身上拿到的确实是一份日本字信,陈参谋打开翻译道:“三日内绍德当破,恐枪炮无眼,有伤尊体,盼毋留相关知情人士。落款是犬养崎。”俞万程望向福平,瘦小的孩子受了惊吓瑟瑟发抖,虽然听不见众人说什么,但想是明白在复述当时的情况,只知道拼命点头,俞万程叹息一声,正要走上前安慰几句,却被陈参谋一把拉住,笑道:“看来福圆的真实身份真不简单,居然需要犬养崎亲自写信将他召归。其实哪里需要这么麻烦,也许犬养崎学我在城外一声吼,没准儿城里的奸细就听见了。”
【二、妖孽现形】
一群和尚和熊孝先还没会过意来,俞万程已经变了脸色:“难道你怀疑……但福平怎么可能……陈参谋你未免多虑。”聋哑的福平眼见众人都奇怪地望向自己,不知道俞陈两人在争执什么,惊慌地左顾右盼。陈参谋眼睛盯着福平:“怎么,福平小师兄又听不见了吗?可刚刚怎么我声音大些就惊吓到你了呢?你以为杀了福圆,再栽赃给他就能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了吗?”
熊孝先叫了起来:“你的意思福圆是福平杀的?怎么可能,别说福圆五大三粗,福平弱不禁风根本不是对手。那么多人看见是枣红马的马蹄踏死了福圆,又怎么说?”陈参谋冷笑着慢慢举枪道:“你不是早先说过吗?五寸金针,专封奇经八脉,控制人体都轻而易举,何难控制一匹马?”
众和尚不知道三人在说什么,只是七嘴八舌地解劝,刚才那个说话伶俐的和尚忍不住道:“长官您不要吓着了福平。您大喝之时,必然脸上……那个……有些吓人,福平第一个进来,看见了被吓住也不是没可能啊。我们与福平两年里日则同劳,夜则同歇,便是响锣掉他旁边也没见他惊过,你却怀疑他是装聋作哑,未免想太多了。”
其他和尚连连点头附和,陈参谋不闻不问,盯着福平慢慢扣动扳机:“在南京发现的日本使团里孩童身材的黑色衣服;无亲无故,在两年前那场鼠疫中才被宏一收留。能遮去本来面目的满脸伤斑,更借口聋哑,不会露出语言上的破绽,寿老人不是你还是谁?!我从南京追到绍德,两年不舍不弃,只为今日,难道你还想心怀侥幸从我手中逃出此塔?想必你应该知道我们中国有句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时至今日,你是想作为一个又聋又哑的无名痴呆小僧就此被我一枪了结,还是恢复你一代魔头、金针之术天下无双的东瀛妖孽寿老人的真面目与我搏上一搏?”
群僧惊叫不已,陈参谋大喝道:“他能用金针控制别人,又何尝不能在和你们起居生活时封闭住自己的听闻穴道?寿老人,我数三声,再不现形我就开枪了!一!二……”忽然室里响起一个又干又涩的生硬声音,便如一把几年未磨过的锈刀割着棕缆:“是啊,如果今日不是我准备逃出城去,取出封住自己听宫穴一年多的金针,你哪里发现得了老夫的破绽?”
陈参谋长吁一口气,收回【创建和谐家园】。众人纷纷惊愕。只见这老气横秋怪里怪气的话声,正是从身材稚小又聋又哑的福平口中传出的。但见此刻福平目露邪光,身子站得笔直,再也不像以往那样畏畏缩缩,自有一股择人而噬的妖异气势。熊孝先慌忙拿枪对准了福平,惊叫道:“你是什么怪物?”
福平阴冷的目光从周围和尚身上一一扫了过去,每在一人身上停留片刻,那人便不自禁地打个寒战,只听福平喝道:“无礼!老夫乃【创建和谐家园】御医,守护至高神武【创建和谐家园】的御卫七福神之寿老人!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对我大呼小叫?”
【三、恩将仇报】
陈参谋接口道:“你更是曾在金陵和绍德兴风作浪,祸害中华百姓,杀死宏一【创建和谐家园】和福圆师兄的凶手。”寿老人一笑。陈参谋盯着寿老人道:“福圆身上的字信倒真是犬养崎笔迹,本来是写给你的吧?想必宏一【创建和谐家园】对你的真实身份有所了解,你便在收信后应犬养崎之约在撤离前杀了他,对不对?”
寿老人一口中文渐渐流利:“不错,两年前我不小心身染鼠疫,确实被宏一搭救。我便答应他从此洗心革面,不再帮助日本对付中国,只在寺庙做一赎罪的麻面小僧。不过宏一也没做赔本的交易,他本有头风顽疾,发作起来只恨不能把脑袋劈成两半,是我每两个月用五寸金针封刺他的脑中奇穴方免除了他的痛苦。更用从日本带来的活动经费给他盘下伏龙塔寺,才做到今天这份基业。可自从犬养崎进逼绍德后,宏一便对我起了疑心,怀疑我留在绍德另有所图。我便抢先在给他医治头风时下了禁言术。只因昔日我在绍德得鼠疫发高烧说胡话之时,宏一在我病中听到了太多不该听的秘密,要不是碍着昔日相救的情面,我早送他去见佛祖了。”
俞万程沉痛道:“就是这样,最后你也没放过宏一【创建和谐家园】。”寿老人狞笑道:“这可怨不得我,你没看到犬养崎给我的信吗?要除知情人的可是犬养崎,我只是替他下手而已。怪只怪宏一自己好奇心太重,知道那么多干吗?”
熊孝先骂道:“你这日本老小子可真够狼心狗肺的,算忘恩负义到家了!这种话也说得理直气壮,难怪你一脸麻子,果然不要脸!”寿老人怒道:“你这粗坯知道什么?我对宏一可谓仁至义尽,下针时答应他留给他二十四个时辰活着处理后事,足够抵偿他救我一命的恩惠了。”
陈参谋点头道:“果然如熊营长所说,五寸金针能掌控人的生死时间。你在昨夜下手,今夜宏一【创建和谐家园】才死,我们当然找不到现场的凶手。不过你还是留下了破绽,想必昨夜你在宏一【创建和谐家园】太阳穴下针,所以【创建和谐家园】头上的狗皮膏药才会被揭下,又因为日久失去黏性换了块新的,是吧?”
寿老人狞笑道:“是又怎样?宏一嘴上喊得响亮,什么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到我下针的时候身子都吓抖了,害得我从不见血的金针也扎出血来,可见他离看破生死的境界还远着呢!”
陈参谋冷笑道:“你当真以为宏一【创建和谐家园】就束手就擒甘心为你荼毒吗?那是他要故意留下血迹给我们线索。你再看宏一【创建和谐家园】还留给了我们什么!”
寿老人看到陈参谋手中的金针怒道:“这个老滑头,原来我丢失的那根金针是被他偷了去。”陈参谋笑道:“你不知道的多了。宏一【创建和谐家园】不仅昨夜骗过了你,更早就在伏龙塔里留下伏笔防你日后翻脸。”寿老人一惊:“什么伏笔?”陈参谋一指八仙图,笑道:“这幅在伏龙塔挂了两年的八仙图另有千秋,你没看出来吧?”
寿老人大怒:“宏一居然阳奉阴违。很好,这样我也不用遵守跟他的许下承诺了。”俞万程问道:“什么承诺?”寿老人嘿嘿一笑:“你们就没想过为什么宏一任我摆布却不敢反抗,我此刻又凭什么跟你们这样嚣张,毫不隐瞒?”
熊孝先怒道:“管你凭什么,等会儿我要亲手拆了你的老骨头!”寿老人嘿嘿一笑,对着众和尚愤怒的面孔一张张看过去。陈参谋和俞万程对望一眼,彼此都读出了对方眼神里惶恐的信息:
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原来这就是宏一圆寂时最后一句话的含义!
俞万程怒道:“原来你这恶魔早已暗中对寺里的众位师兄下了毒手,以此要挟宏一【创建和谐家园】。”寿老人冷冷道:“我一人身在异国,当然要多些心眼。我吃与他们同吃,睡与他们同睡,谁会提防一聋哑小和尚会在半夜偷偷起身封住能让人昏睡的黑甜穴,再将金针悄悄刺入他们体内的致命隐穴?万一宏一拼了老命要对我不利,他就得先考虑拉上他所有徒子徒孙给我偿命是否合算。”群僧大惊,寿老人冷冷道:“你们摸摸背后脊梁骨倒数第三与第四根算盘珠之间,用劲按下去看看可有异样。”
众和尚纷纷一摸之下,忽然齐齐大喊一声,痛得眼泪鼻涕横流,正在慌张,只听寿老人拊掌哈哈大笑:“好了,好了。其实本来我虽用金【创建和谐家园】入你们体内,却碍着答应宏一不能对你们下手的承诺没触及隐穴。但刚才金针进入你们体内深处的灵梁穴,却是你们自己摁下去的,算不得我动手吧?两个时辰之内,没有我施术解救,你们这群和尚就死定了。”
【四、命无高低】
熊孝先怒道:“他们死了你也得陪葬!”寿老人阴笑道:“他们不死难道你们就会给我活路?或者大家都别死,让这群和尚送我到城外日营,我保证帮他们取出金针保住性命。”熊孝先暴跳道:“做梦!今天你就是插翅也难飞!”寿老人冷冷一笑:“若不是犬养崎派来接应我的人没有准时到来,我早就远走高飞了,便是宏一再耍花样,等你们发觉也是马后炮了,哪需要如此辛苦跟你们周旋?”
陈参谋皱眉问俞万程道:“师座您以为如何?”俞万程紧锁眉头道:“不能见死不救!”陈参谋惊道:“您同意让他走?”俞万程咬牙道:“虽然我从心里压根不想放他走,但既然宏一【创建和谐家园】最后遗愿是我们救出他的一众徒弟,方可含笑九泉。我们怎能无视?”
陈参谋道:“放虎归山,后患无穷。这个魔王在伏龙塔待得太久,城内军情虚实尽知。如果出城见到犬养崎……”俞万程心乱如麻,反问道:“那你说怎么办?”陈参谋声音压低:“情分亲疏,命分高低。”俞万程一呆,半晌摇摇头:“不行,51师的兄弟,和这些无辜的和尚,对于我来说虽有关系的亲疏,却没有生死的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