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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野其实是有些羡慕王红军的,他们家有历史,这厮没啥文化,心机也不深,但吹起牛逼来总是滔滔不绝。其实真比较起来,无论是文的还是武的,王红军在李牧野面前都矮半头,唯独在本地的人脉和家族历史,李牧野只能自愧不如。
就比如他这个老婶儿。
季雪梅真办事儿,房款缴纳的当天下午,公安方面就来了消息,老魏家同意和解,冲着季雪梅那个还在位置上的叔叔的面子,钱也没有特别多要,只为圆个面子才要了二十万。
事情办得非常圆满,孟凡冰感激不尽。李牧野私自匿下了两百万这件事没有东窗事发。接人的那天,孟凡冰请李牧野陪着一起去的。陈炳辉脸上挂着彩,但形象依旧不凡,高傲的气质因为脸上的伤又多了几分桀骜冷酷。他看到孟凡冰,立即张开了怀抱,俩人抱在一起。
陈炳辉问:“为了捞我没少花钱吧?”
孟凡冰说:“只要你平安出来,花多少都值得,就怕我有钱都花不出去,这次还多亏了我朋友李牧野。”
陈炳辉冲李牧野点点头,道:“不打不相识,这次给你添麻烦了。”
“你也是给哥们儿出了一口恶气,幸亏能帮上忙。”李牧野客套道。
陈炳辉道:“她跟我说起过你们俩以前的事儿,你这个人够个汉子,今天我刚出来,外头还有些事情着急处理,等我办完事儿,把小冰的钱还上,咱们再找个地方好好喝几杯。”
他被抓的时候那个局还没被破掉,所以他还不知道几个同伙都已经风紧扯呼了。李牧野自然不会说破,随口含糊应付了一句就借口不当电灯泡告辞了。
陈炳辉是个狠人,一个江湖浪子,充满了不安分不稳定的因素,危险又暴虐。
对于这个人,李牧野不想跟他有太多牵扯。
但有些事却并非不想就可以的,所以才有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感悟。
人在江湖混,任何时候都不能低估一个敌人的报复心理。
自从上次从洪文学家离开后,李牧野先换了住处,又买了一辆桑塔纳2000型轿车,平日里深居简出,单位也很少去。但最近还是有了不好的感觉。这事儿并不奇怪,钱太多,事儿太大,洪文学当时迫于局势才会妥协,事后回过神来自然是要报复的。以他的社会人脉找到李牧野只是时间问题。
王红军有一天打来电话说有人拿着一张图像来这里打听你。弟是个【创建和谐家园】,说看着挺像的。李牧野知道自己被人给盯上了。格外留心下,接连数日在近看到一辆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却从没见过车里出来人。
这叫蹲坑,非常专业。这座城市不能继续生活下去了,不管这个盯上自己的人是洪文学还是别的什么人,总之暂时必须远走高飞才会安全。
报纸上对于特钢厂合资项目被骗走数亿元的事情做了连篇累牍的报道,洪文学作为主要领导难辞其咎。最终处理意见下来后却让所有期待看他笑话的家伙大跌眼镜。调离煤城常务副市长岗位,下一站,省城。职务,省经贸委副主任,依然是副厅级,位置却比之前还重要。
李牧野是在北上的火车上看到这则消息的。车和房子都留给了王红军代为照管和使用,李牧野孤身一人踏上了北上的列车。这一趟的目的地是满洲里,据说那座边境城市跨国贸易十分活跃,美元兑换相对煤城要方便也安全的多。
暂避风头,兑换钱币就是此行的目的。
装钱的大拉杆箱就斜靠在床边,卧铺里其他三名乘客分别是一个对面铺的一个老人,对面上铺的【创建和谐家园】和自己这边上铺的中年汉子。李牧野仔细观察过这三个人,老人像是个文化人。【创建和谐家园】一脸痘痘却不怎么青春,明显是中了书本的毒有点未老先衰。上铺的中年汉子一看就是经常出差坐火车的主儿,准备十分充分,上车后不是喝就是吃,还是个烟鬼。
九月的东北依旧是酷暑难耐的天气,卧铺车厢里的味道十分动人。
中年汉子的黑猫香烟和酱熏猪蹄,青春痘【创建和谐家园】的例假,老先生最干净,睡觉都不脱鞋,可惜后半夜睡的太沉,不知不觉蹬掉了,车厢内顿时像多了一坨屎。李牧野的鼻子特别灵敏,捂了两个枕头也挡不住这龙蛇混杂的味道一个劲儿的鼻孔里钻,又通过嗅觉神经传导到大脑里,终于反射出作呕的感觉。
三千里地,两天半的车程,这才只是第一天。李牧野就这么昏昏沉沉熬到了天亮。
大清早,对面上铺的青春痘在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完成了一个难度系数颇高的私密动作。其实她的一切动作早被特意早起洗漱如厕归来正在假寐的小野哥了如指掌。
同样的动作,若是孟凡冰那骚娘们儿做出来,就会给人一种香艳【创建和谐家园】的感觉。
上铺的中年人在寻摸打火机,这厮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打火机已经在后半夜被睡不着的小野哥丢到窗外。对面铺的老先生也醒了,看到自己的鞋子落在地上,顿时惭愧不已,连声向其他人表示歉意,看来老先生非常有自知之明。
中年人说,都是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青春痘则有些耻于表达意见,她从上车进到这个卧铺车厢起便一直埋首不语,像一只受惊的鹌鹑,根本不敢发表意见。睡觉之外便是在那里抱着个诺基亚3210手机发短信。
这手机李牧野去年的时候也曾经有一个,后来被王红军的一个小弟借去客串瓶起子,话筒进了啤酒后失灵了。用这手机发信息只能发拼音字母,并且连标点符号都没有。真不知道另一端读她信息的人是什么样的奇才。
中年汉子实在找不到打火机,先前又喝了太多啤酒,终于躺不住放弃了起床烟儿,从铺上爬下来直接奔了洗手间。老先生在床下拉出提包翻出洗漱用具,抬头问李牧野:“小伙子,你不去洗漱吗?”
“我起的早。”李牧野低头收拾床铺,头也不抬。
必须换个座位了。
李牧野有些后悔买了卧铺票,原本想图清静,人少是非少,舒舒服服睡两天就到地方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外面的车厢人多手杂其实眼也杂,这里头看似肃静,可很多时候却总有不得不离开的原因,而让大拉杆箱经常陷入无人看顾的境地。可是总不能不吃不喝不上厕所呀!
中年汉子从厕所回来,没有弄到打火机,嘴里叼着烟,五脊六擞的样子。在车厢里转了一圈儿,问李牧野:“老弟,你从来不抽烟吗?”
李牧野没搭理他,用手指了指青春痘,又指了一下车厢里不准吸烟的牌子。
中年汉子不以为忤,反而眼睛一亮,道:“这么说你是抽烟的,那你一定带了火机吧?”
李牧野道:“前面车厢里有卖的,你自己去买一个。”
中年汉子不悦道:“远水不解近渴,规定是八点钟以后才有流动贩售车,实际上得九点左右才出来,我这不是憋急了嘛。”说着,竟不经过李牧野的同意便凑过来翻看李牧野的包,还似不经意的踢了李牧野的拉杆箱一下。
李牧野心中一动,一把将他推开,骂道:“你是不是【创建和谐家园】?没经过我同意就敢动我的东西。”
“别激动嘛,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我就是借个火。”中年汉子不为所动,翻看了包以后又把目光投在拉杆箱上。
李牧野眯眼看着他,问道:“你是不是找病?”
“我找我的打火机!”中年汉子反问道:“我打火机昨晚睡觉前还在,怎么到早上就不见了的?”
李牧野毫不示弱盯着他:“你打火机找不到了关我屁事?你凭什么翻我的东西?”
中年汉子道:“就他吗你起来的早,我不问你问谁?”
李牧野已经可以断定他不是真的找打火机的,也完全可以肯定,自己其实早就被盯上了。之所以人家一直没动手,完全是为了先确定那笔钱的下落。现在的问题是,中年人是一个人,还是另有同党?
对面上铺的青春痘正坐起来,李牧野感受到她的目光正在看着自己的侧面。门口传来脚步声,是老先生洗漱归来。进门就说道:“通前面车厢的门锁死了,我丢了点东西,想找乘警帮忙寻找都没法过去叫人。”
李牧野嘿的笑了,不是笑别的,只是在笑自己太嫩,这仨人演技固然不错,但其实也并非全无破绽。这个时节上学的大学生们都早已返校,青春痘的出现其实是有些蹊跷的,三个人都是从煤城上车的,在一票难求的情况下,这仨人全都是从煤城上车,并且全都搞到了卧铺票,最后四个煤城人凑到了一个车厢里,如果换做李奇志恐怕早就炸了。
这仨人是一套车,一个赶车的,一个拉车的,一个是板车。青春痘换那玩意儿都不动地方,显然就是那个车,中年汉子一马当先看来是拉车的,老先生把握全局必是赶车的无疑。
青春痘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甩手短刀,老先生把眼镜放在一旁。
中年汉子嘿嘿冷笑,道:“小崽子,你胆儿真肥,带着这么多钱上路,就敢这么直眉瞪眼的往满洲里跑。”
李牧野说:“甭废话了,想怎么着就立即动手吧。”
老先生看了一眼窗外,冲中年汉子点点头,道:“进呼纶贝尔了,一千里地没站点儿,把这小子扔下去短时间内也没人能发现他。”
李牧野这回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憋一夜才动手了。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敲车厢的门,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问道:“李牧野兄弟是不是在这个车厢呀?”
本章完
第十七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列车时速六十,从窗口跳下去,如果下面是荒草和沙漠,还是有很大几率不被摔死的。李牧野看着对面正在专心致志削苹果的陈炳辉,心里头却在想着那仨本意推别人下车,却被别人逼着跳下火车的倒霉蛋儿。
“这趟列车的卧铺车厢在最后面,那三人跳下去也不会有人注意的。”陈炳辉削好了苹果,却没有自己吃,而是递了过来。李牧野迟疑了一下接在手里啃了一大口,赞道:“行,挺甜的,你这苹果皮削的真干净。”
陈炳辉说:“你就不问问我是怎么找来的?”
李牧野摇摇头,道:“你能找来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陈炳辉道:“洪文学通过韦洞明的渠道找人对付你,韦洞明觉着之前那件事儿挺对不住我的,就把这件事的底细告诉给我了,所以,我现在知道你有六百多万的美子现钞。”
李牧野补充道:“并且我还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陈炳辉笑了笑,说:“我欠了孟凡冰一笔钱,欠了你一个人情,钱我得还,人情我已经还完了,现在咱们得谈钱。”
李牧野拍了拍拉杆箱,道:“钱在这里,你准备怎么拿?”
陈炳辉道:“我这辈子最不在乎的就是钱,但也从来不欠谁的,尤其是女人的钱,孟凡冰的钱都是用青春换来的,我听说一共花了将近四百万。”
李牧野有些意外:“你不打算全拿走吗?”
陈炳辉道:“韦洞明和洪文学栽了,江湖斗法,赢得起就输得起,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你帮着孟凡冰捞我,这就是人情,我认,所以我一直暗中观察着你,今天救你一命算是还了人情,钱是要拿一些的,但是全拿走就太没人情了。”
李牧野忽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道:“你刚才说你不在乎钱,本来我还不信,现在真是彻底信了。”
陈炳辉哈哈大笑起来,道:“别来这套,该拿的钱我还是要拿的。”
李牧野认真的:“其实你不认这个交情,全部都拿走我也拿你没办法。”
陈炳辉道:“人生苦短,不能没有钱,但也不能围着钱转圈圈,我是鬼门关里爬出来的人,最知道人要是没了情义,光剩下钱其实跟行尸走肉没区别。”
这话听着有点太高大上,几乎超出了李牧野对人性的认知。但陈炳辉说的非常认真,显然这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
李牧野说:“我也不是财迷,我冒险弄这笔钱其实不只是为了钱。”
陈炳辉道:“你是想帮一个叫张娜的女孩儿对吧?”
李牧野点点头:“孟凡冰什么都跟你说了。”
陈炳辉道:“张礼背锅这事儿我也是见证者之一,特钢厂的集资款跟张礼一起消失后,老张家算是遭了不白之冤,你是张礼夫妇的干儿子,还一直暗恋他们的闺女,所以,我一听孟凡冰说起你跟他们家的关系就知道了你为什么要弄这笔钱。”
“因为你想把这笔钱追回来,然后堵上集资款的窟窿,目的是想替张礼洗刷冤屈。”
李牧野算是彻底被这老哥的脑洞给征服了,什么话都不必说,就被他扣上一顶有情有义有担当的大帽子。
陈炳辉认真的看着李牧野,道:“老弟,我欣赏你这样的汉子!咱们结拜个兄弟怎么样?”
这个时候李牧野哪敢说个不字,更何况这也算是一件好事,跟他结拜以后,最起码那笔钱的安全系数会大大增加。
欣然同意,于是二人点了几根烟,敬天敬地后便正式结拜为兄弟了。
啤酒和烧鸡摆上,陈炳辉说:“哥哥以前是当兵扛枪的,退伍以后没事做,又没脸回家,所以现在就过着四海为家的日子,死到哪里埋哪里,今天这仨人是我扔下去的,回头有事儿全是哥哥扛着。”
李牧野说:“咱们俩谁都不扛,没人问拉倒,若有人问起来,我就说他们仨上厕所去了,那仨人手机都在咱们手里,这一路荒无人烟,等到他们走到有人的地方报警时,咱们都到满洲里了。”
陈炳辉点头道:“兄弟你这脑瓜子真透亮,哥哥我就只会舞刀弄枪,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这江湖饭也是讲究技术的。”
李牧野看着他,道:“大哥你要是不觉得委屈,今后咱们兄弟就一起混吧,我肯定是要想尽办法赚很多钱的,今后有兄弟一口吃的,就决不让你饿着。”
陈炳辉有些犹豫:“哥哥送你到满洲里,陪你把钱换回来都没问题,但要说以后长时间在一起做事就算了吧,不是哥哥不给你面子,其实是有些事情我还不能告诉你,我就怕哪一天遇到翻旧账的人,反倒连累了你。”
李牧野笑眯眯看着他,问道:“大哥,你看我像那种怕事儿的人吗?”
陈炳辉迟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道:“得,是我这做哥哥的俗气了。”
越聊越亲近,俩人都挺高兴的,举杯庆祝。李牧野问道:“大哥,有个事儿我必须问清楚了。”
“什么事儿你说。”
“你跟孟凡冰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我就不用费这么大劲弄钱还给她了。”陈炳辉道:“这娘们儿对我是不错,可我也知道她那性子,只要是遇到比我好的立马儿就得把哥哥我有多远蹬多远,女人有恩于我,我自然牢记着,天塌下来替人家扛起来这是爷们儿的责任,但一起生活就有点扯淡了。”
“她这个人还是挺真实的。”李牧野道:“我瞅着她好像对你动了真心。”
“喜新厌旧的人都经常动真心。”陈炳辉一副情场老手的口气:“认真咱们就输了,欠她的钱我可以想法子加倍给她,但这真情我可真给不了。”
李牧野忽然问道:“大哥是首都人吧?”
陈炳辉点点头:“四九年我们家老爷子把家搬到了北京城,我们家姊妹多,我是最小的,上头八个姐姐。”说到这里,他的神情有些黯淡,摆摆手道:“不说这个了,太闹心。”
李牧野道:“你这风流性子,在京城一定有相好的。”
陈炳辉眼中竟闪过一抹柔色,喝了一杯酒,道:“以后有机会一定带你认识她!”
“这个她是谁?嫂子吗?”
陈炳辉道:“屁的嫂子,哥哥我十六岁就去当兵了,南疆轮战两年,外事局站了六年岗,转业回来又在外头闲逛了两年,哪有时间给你找嫂子。”
短短的几句话,勾起了李牧野许多联想,陈炳辉身手厉害,连功夫世家出身的鲁源都自愧不如。这位结【创建和谐家园】做事干脆果断略微鲁莽,但其实还是有分寸的,否则以他的身手,痛下杀手的话,魏礼节恐怕就不是断一条胳膊的事儿了。
他八八年参军,在南疆轮战了两年,之后去了什么外事局站了六年岗,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部门。听着似乎寻常,但只凭他的身手判断,估计这地方也不是谁都能去的。转业以后在社会上闲逛了两年却不肯回家,这又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