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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敌宝宝:制服亿万老爹-第5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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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誉喝了两口茶,听得环佩叮咚,内堂走了一个妇人出来,身穿绿色绸衫,约摸四十岁年纪,容色清秀,眉目间依稀与钟灵甚是相似,知道便是钟夫人了。段誉站起身来,长揖到地,说道:“晚生段誉,拜见伯母。”钟夫人微微一怔,裣衽回礼,说道:“公子万福!”一抬头看到他的容貌,不禁脸上变色,身子一晃,踉跄著退了两步,喘息道:“你……你……”段誉惊道:“伯母!”钟夫人道:“你……你也姓段?”段誉记起钟灵曾叫他最好不要自称姓段,但他想天下姓段之人甚多,云南一地,更不知有几千万个段姓男子,未必姓段的便都会一阳指,因此也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这时见钟夫人神色惊惶,才知钟灵之话虽有深意,但再要撒谎,已来不及了,只得道:“晚生姓段。”钟夫人道:“公子仙乡何处?令尊名讳如何称呼?”段誉心想:“这两件事可得说个大谎了,免得被她猜破我的身世。”便道:“晚生是江南临安府人氏,家父单名一个‘龙’字。”

        钟夫人长嘘了一口气,心神稍定,道:“公子请坐。”两人坐下后,钟夫人左看右瞧,不住的打量于他,段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说道:“令爱身遭危难,晚生特来报讯。”

       

      第五章  黑衣女子

        钟夫人一惊,从神思恍惚的心情中回了过来,忙问:“小女怎么了?”段誉背过身去,撩起长袍,从腰里解下那条青灵子来,双手呈给钟夫人,道:“伯母请看,这是令爱命晚生带来的信物。”钟夫人一见青灵子,双眉微蹙,脸有厌憎之色,上身向后让了开去,道:“公子居然也不怕这等毒物,请你放在这边屋角落里吧。”段誉见她怕蛇,暗暗惊奇,当下将青灵子圈成一团,放在屋角落里,随将如何与钟灵在无量山剑湖宫中相遇,如何自己多管闲事而惹上了神农帮,如何钟灵被迫用金灵子咬伤多人,如何钟灵披扣而命自己前来求救等情况一一说了,只是没提到湖底玉像一节。钟夫人默不作声的听著,脸上忧色越来越浓,待段誉说完,她悠悠叹了口气,道:“这女孩子一出去就闯祸。”段誉道:“此事全由晚生身上而起,须怪不得钟姑娘。”

        钟夫人怔怔的瞧著他,低低的道:“是啊,这原也难怪,当年………当年我也是这样……”段誉道:“怎么?”钟夫人一怔,一朵红云飞上双颊,她虽是人至中年,娇羞之态,不减妙龄少女,忸怩道:“我……我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她一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脸上红得更历害了,忙岔口道:“我……我想这件事有点难办。”

        段誉见她神态不安,心想:“她女儿倒比她大方得多。”便在此时,忽听得门外一人冷冷的道:“我这万劫谷里的规矩,你没听说过么?”钟夫人吃了一惊,低声道;“外子来了,他……他最是多疑,段公子暂且躲一躲。”段誉道:“晚生终须拜见前辈,不如……”钟夫人一手按住了他口,另一手拉著他手臂,将他一把便拖到了东边厢房之中,低声道;“你躲在这里,干万不可出半点声音,外子性如烈火,稍有疏虞,你性命难保,我也救你不得。”莫看钟夫人娇怯怯的模样,也是一身武功,这一拖一拉,段誉半点也反抗不得,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心下暗暗生气:“我远道前来报讯,好歹也是个客人,躲躲闪闪的,不像个小偷公?”

        隔著板壁,只听得一个女子声音道:“小女子的师姐为毒蛇所噬,命在旦夕,万望老前辈高抬贵手……”说话之间,三个人走进厅中。段誉将右眼凑到板壁缝中,向外一张,只见一个青衫女子,背插长剑,手中横抱著另一个女子,不住口的哀求。一个黑衣男子身形极高极瘦,面向厅外,瞧不见他的相貌,只是见到他一双小扇子般的大手,垂在身旁,形状甚是特异。钟夫人道:“这两位是谁?怎能到咱们这谷里来?”那青衫女子将手中抱著的女子轻轻放下,一面问道:“这位是钟夫人吧?”钟夫人点了点头,那女子道:“小女子范霞,是陕西华山派门下,拜见钟夫人。”说著磕下头去,执礼甚是恭敬。钟夫人忙道:“不敢当。范姑娘请起。”一面还礼,一面伸手扶起。段誉见这范霞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浓眉大眼,有若男子,一脸英悍之气。听她说道:“小女和师姐施云,奉师命因事来滇,路过无量山,师姐不慎,为一条小金蛇所伤……”段誉听到“一条小小的金蛇”,心念一动:“莫非便是钟姑娘的金灵子么?”

        钟夫人道:“不知如何为金蛇所伤?”范霞道:“咱二人走得累了,在路旁休息,一条小金蛇从草中游了出来,师姐见它遍身金光灿烂,甚是奇特,便拔剑去撩它一下,不料小蛇一窜上来,便在师姐手腕上咬了一口。师姐登时昏倒……”那黑衣男子冷冷的道:“你把金蛇杀了,将蛇胆给你师姐服下,便可救得她性命。”范霞道:“这金蛇来去如电,一窜便钻入草中不见了,小女子急于救助师姐,没想到杀蛇。”

        那黑衣男子哈哈大笑道:“金灵子来去如电,你知道就好了,比你们再强十倍的高手,也制它不住,好没来由的用剑去撩它干么?送了性命,也是活该。”钟夫人道:“人家伤也伤了,远道前来求救,你也不用说这些讥刺的话了。”段誉听她的口气,才知这人便是钟灵之父、万劫谷的谷主了。只听这人又是哈哈一笑,转过头来,段誉一见脸,不禁吃了一惊,原来好长一张马脸,眼睛生得甚高,一个圆圆的大鼻子却和嘴巴挤在一块,以致眼睛与鼻子之间,留下了一大块一无所有的空白,钟灵的容貌明媚照人,哪想到她的生身之父竟是如此丑陋。钟谷主本来满脸嘲弄之色,一转过来对著娘子,立时转为柔和,使他一张丑脸上带了三分可亲神态,笑道:“好吧,娘子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段誉又是暗暗奇怪:“适才钟夫人一听丈夫到来,便吓得什么似的,但瞧钟谷主的神情,却又是对她既爱且敬。”

        范霞也瞧出了这一点,当即又跪了下去,说道:“求钟谷主,钟夫人救救我师姊此命,我师姊妹固是终身戴德,家师亦感盛情。”钟谷主道:“你师父是傅伯歧傅【创建和谐家园】子吧?他是晚辈,我要他感我什么情?当年我死的时候,他干么不来吊丧?我在棺材中可知道得明明白白。”他这几句话段誉固是听得发怔,范霞也是莫名其妙,心想:“你好端端活在这里,什么又是吊丧,又是棺材的?”钟谷主突然提高声音问道:“我逝世多年,外间无人知道我尚在人世,是谁指点你到来寻我?你怎地知道进入万劫谷的门户?”这几句话问得十分来历,双眉下垂,嘴观歪斜,神色更是极为可怕。

        范霞道:“小女子无法救得师姊,十分惶急,只得抱了师姐急奔,想到市镇上找位大夫相救,正奔之间,忽然见到道旁有一位黑衣姑娘,伸手去捉一条小蛇,这小蛇全身金光闪闪,便是那条金蛇。小女手急忙出声警告,说这条蛇奇毒无比,叫她快快躲开。不料这姑娘并不睬我,一伸手便将金蛇捉了,揣入怀中。小女子大喜,心想她既会制服这条金蛇,想必是有治蛇的本领,当即苦苦哀求。她说她不会疗毒,普天下只有一人治得,于是指点我前来求恳谷主。小女子拜问她姓名,她却不肯说。”

        钟谷主和夫人对望了一眼,哼了一声道:“果然是她,这人不怀好意,非将我逼了出去不可。都是灵儿惹的事,无端端将金灵子带出谷去,伤人闯祸。”他转头问范霞道:“那女子又说了什么没有?”范霞道:“没有了。”钟谷主冷冷的道:“当真没有了?”范霞嗫嚅道:“那位姑娘好像又说:‘路是有这么一条,只是你进去之后,未必能够全身出来,还得好好想一想。’”钟谷主道:“是了。你想过没有?”范霞爬在地下又磕了一个头,道:“谷主慈悲,夫人慈悲。”钟谷主道:“你起来!两条路你任择一条。第一条路,你和你师姊终身在我谷中服侍我娘子。第二条路,你二人斩断双手,割了舌头,以免出去泄露我这谷中秘密。”范霞颤声道:“小女子奉师父之命,来云南办一件要事,此事未办,若在谷中服侍夫人,那是有违师命……”钟谷主道:“那你是选第二条路了?”

        范霞走上两步,抱住钟夫人的腿,道:“夫人见怜,小女子出谷之后,决计不敢多说一言半句,若是多口多舌,身受千刀万剐之惨。”钟谷主嘿嘿冷笑,道:“我钟万仇若不是信了旁人的誓言,今日也不会躲在这死谷里扮死、做缩头乌龟了。”突然间左手一探,将范霞的后颈提了起来。范霞的身材在女子中也算是高的了,但被钟万仇一提起,双足离地三尺有余,惊惶失措尖声呼叫起来,同时右足飞出,直踢钟万仇胸膛。

        钟万仇更不躲闪,坦胸受了她这一脚,只听喀喇一声晌,范霞足踝已断。钟万仇右手挥出,隐隐乌光闪动,似乎他右手中藏著一件匕首之类的短兵刃,嗤嗤两声轻响过去,范霞双手齐腕而断。钟夫人哼了一声,钟万仇双指探出,范霞一声闷哼,口中解血涔涔而下,想必舌头也被割了。段誉只看得心惊肉跳,伸手按住了自己嘴巴,如何敢有半点声响发出,心中却想:“你虽断了她双手,割了她的舌头,她还有一只脚在沙上划字,终于也能泄漏你这万劫谷中的秘密。”

        只见钟万仇抛下痛得晕了过去的范霞,提起了地下昏迷不醒的施云,照样施为,断了她双手和舌头。段誉只看得心头火起,也不想自己身处险地,大声喝道:“卑鄙【创建和谐家园】的胆小鬼,太不要脸了。”他此声一出,钟万仇愕然失惊,钟夫人也是吓得脸无人色。段誉大踏步从板壁后走了出来,指著钟万仇道:“钟先生,你胆子太小,非男子汉大丈夫之所为。”钟万仇一见他的容貌,脸上神色大为惊异,道:“你是段……啊,不是的……”段誉:“在下段誉,身无半点武功,你要杀要剐,任你所为。但你若放了我出去,你这种滥杀无辜的残暴之行,我必宣扬于江湖,好让人人得知钟万仇是何等样人。”钟万仇不怒反笑,仰天“哈哈”两声,说道:“钟万仇是何等样人,难道江湖上还不知道么?你这小子有没有听见过我当年在江湖上的外号?”段誉道:“不知。”钟万仇道:“在下钟万仇,外号人称‘见人就杀’!”说著这几个字时,竟是十分的洋洋自得。

        段誉微微一惊,随即胸中升起一团正气,朗声道:“原来滥杀无辜,原是你的本性,不过好杀之人,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哪有似你这等畏首畏尾,怕前怕后。”钟万仇面色一变,这话似乎触痛了他的心事,一时却不发作。段誉此时早己不顾生死,又道:“我瞧你武功高强,只道是条铁铮铮的好汉子,若是打不过人家,索性舍了性命不要,跟他拼个同归于尽,偏偏躲躲闪闪,唯恐旁人泄漏了你藏身之所,折磨几个无还手之力的女子,这……这难道是光明磊落的大丈行径吗?”

        钟万仇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似乎段誉所说,句句打中了他的心坎,只见他眸子中凶光猛射,看来举手便要杀人,呆了半晌,突然间砰砰两拳,将一张桌子打得塌了半边,跟著一腿踢出,墙壁上露出一个大洞。他双手掩面,叫道:“我是胆小鬼,我是胆小鬼!”猛地发足向外奔出。

        在这当儿,钟夫人吓得全身摇摇欲倒,手扶墙壁,没想到丈夫这次竟没出手杀了段誉。他转过身来,问道:“段公子,你……你当真不会武功?”说著轻轻在他后心轻轻拍了一拍。这所拍之处,乃是人身要害,只要她内劲稍吐,段誉不死即伤,但段誉确是不会半分武功,丝毫不知危险,坦然道:“晚生没练过武功,这等伤人害人的功夫,实是不屑学得。”钟夫人道:“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是和他……和他一模一样。”段誉道:“和谁一模一样?”钟夫人又是脸上一红,不答他的话,拍了两下手,招呼那丫鬟进来,道:“给这两位姑娘敷上了金创药,莫让她们失血过多。”那丫鬟答应,抱著施云、范霞进了厢房之中,瞧她神色竟是丝毫不以为异,看来这等杀人残肢之事,她是司空见惯的了。

        钟夫人一手支颐,暗自凝思,脸上神色不定,显是心中有一件极大的疑难无法决断。段誉适才激于一时义愤,出言向钟万仇冲撞,原是拼了一死,但这时看到地下几滩殷红的血迹,心下却又不禁怕了起来,暗道:“我得快快设法逃走,否则不但性命难保,而且死得惨不堪言。”

        他几步跨到门边,向钟夫人一揖,道:“晚生讯已带到,便请钟夫人急速设法,相救令爱。”钟夫人道:“公子且慢。”段誉停住了步。钟夫人道:“公子有所不知,外子当年曾立下重誓,终身不出此谷一步。小女为人所擒,外子是决许不能去搭救于她,嗯,事到如今,我随公子去吧。”段誉又惊又喜,道:“钟夫人能和我同去,那是再好也没有了。”他忽然想起钟灵说过的一句话,问道:“夫人能治得金灵子之毒么?”钟夫人摇了摇头,道:“我不能治。”段誉道:“那么……那么……”钟夫人回进卧室,匆匆留下一张字条,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转身出来,说道:“咱们走吧。”当先便行。段誉百忙中拾起地下的青灵子,盘在腰间。

        别瞧她娇怯怯的模样,脚下却比段誉快速得多。段誉终是不放心,说道:“夫人既不会治疗蛇毒,只怕神农帮不肯便放了令爱。”钟夫人淡淡的道:“谁要他放人?神农帮胆敢扣留我女儿,要胁于我,那是活得不耐烦了。我不会救人,难道杀人也不会么?”段誉不禁打了个寒噤,只觉钟夫人这几句话轻描淡写的言语之中,所含杀人如草芥之意,实不下于钟万仇那种凶神恶煞的行径,但她一表斯文腼腆,相形之下,似乎只有更加的令人可怕。

        两人说话之间,已奔出里许,忽听得一人历声喊道:“夫人,你………你到哪儿去?”段誉回过头来,只见正是钟万仇,从大路上如飞般追来。钟夫人伸手穿到段誉腋下,喝道:“快!”提起他身子,疾窜而前。段誉双足离地,在钟夫人提掖之下,已是身不由主,二前一后,三人都是如同星驰电掣,一息间奔出数十丈。钟夫人的轻功比之丈夫尚高出一筹,但她终究是多带了个人,被钟万仇渐渐追了上来。段誉心下焦急,知道只须一出谷口,钟万仇信守毒誓,便不会追出谷来,心中转过个念头:“武功虽是害人之物,但我若学会轻功,却是有益无害。”这时恨不得自己能快奔几步。

        眼见离谷口已不过十余丈,段誉觉到钟万仇的呼吸,竟已喷到后颈。突然嗤的一声响,段誉背上一凉,后心衣服被钟万仇扯去了一块。钟夫人左手运动一送,将段誉掷出丈许,喝道:“快跑!”右手巳抽出长剑,向后刺去,要阻止钟万仇追阻。若凭钟万仇的武功,这一剑自是刺他不中,何况钟夫人更是绝无伤害丈夫之意,不料她一剑刺出,只觉剑身微微受阻,剑尖竟已刺中丈夫胸口。原来钟万仇不避不让,甘受妻子这一剑。

        钟夫人大吃一惊,急忙回头,当下不敢拔剑,只见丈夫一脸愤激之色,眼眶中隐隐含泪,胸口殷红一滩,道:“婉清,你……终于要离我而去了?”钟夫人见自己这一剑刺中他胸口正中,虽不及心,但剑锋深入数寸,丈夫生死难料,惶急之下,忙拔出长剑,扑上去按住他的剑创,但见血如泉涌,从手指缝中喷了出来。钟夫人怒道:“你为什么不避?”钟万仇苦笑道:“你既要离我而去,我还不如死了的好。”钟夫人道:“谁说我离你而去?我出去几天就回来的。我是去救咱们女儿。”三言两语,将钟灵被神农帮擒住的事说了。

        段誉见到这等情形,吓得呆了,定了定神,忙撕下衣襟,手忙脚乱的来给钟万仇裹伤,不料钟万仇忽地飞出左腿,将他踢了个跟斗,喝道:“小杂种,我不要见你。”问钟夫人道:“你是骗我的,我不信,明明是他……是他来叫你去。这小杂种便是成了灰,我也认得他……他还出言羞辱于我……”说著大咳起来,这一咳,伤口中的血流得更加历害了。他突然记起一事,向段誉道:“上来啊,我虽是身受重伤,未必便怕了你的一阳指!上来动手啊。”

        段誉这一跤摔跌,左颊撞上了一块小小的尖石,狼狈万状的爬了起来,半边脸上都是鲜血,说道:“在下江南段誉,实不会什么一阳指、二阳指。”钟万仇又咳了几声,怒道:“小杂种,你装什么算?你……你去叫你的老子来吧!”他这一发怒,咳得更加狠了。钟夫人道:“你这瞎疑心的老毛病终究不肯改。你既不能信我,不如我先在你面前死了干净。”说著拾起地下长剑,便往颈中刎去。钟万仇一把抢过,脸上现出喜色,道:“娘子,你真的不是随这小杂种而去?”钟夫人嗔道:“人家是好好的段公子,什么老杂种、小杂种的!我随段公子去是要杀尽神农帮,救回咱们的宝贝女儿。”钟万仇虽在重伤之下,但见妻子轻嗔薄怒,爱怜之情更甚,陪笑道:“既是如此,那就算是我的不是。”

        钟夫人察看他的伤口,但见鲜血兀自汩汩涌出,流泪道:“怎……怎么是好?”钟万仇大喜,伸手揽住她腰,道:“婉清,你为我这么担心,我便是立即死去,也不枉了。”钟夫人晕生双颊,轻轻推开了他,道;“段公子在这儿,你也这么疯疯癫癫的。”她见丈夫神情渐渐委顿,脸色渐白,心下也怕了起来,道:“我不去救灵儿啦,她自己闯的祸,让她自己听天由命吧。”扶起了丈夫,问段誉道:“段公子,你去跟司空玄说,我丈夫已经……已经死了。他若是胆敢动我女儿一根毫毛,叫他别忘了‘香药叉木婉清’的辣手。”段誉见到这等情景,料想钟万仇固是不能亲行,钟夫人也不能舍了丈夫而去搭救女儿,凭著“香药叉木婉清”这六个字,是否能吓倒司空玄,实在是大有疑问,看来自己腹中这“断肠散”的剧毒,那是万万不能解的了。他一怔之下,心想:“事已至此,多说也是无益。”便道:“既是如此,晚生便前去传话。”

        钟夫人木婉清见他说去便去,发足即行,作事之潇洒无碍,又使她记起心中那个人来,叫道:“段公子,我这有一句话说。”轻轻放开钟万仇的身子,纵到段誉身前,从怀中摸了一件物事出来,塞在段誉手中,低声道:“你将这东西赶去交给段正明……”段誉听到“段正明”三字,脸上忍不住变色。木婉清心细如发。说到“段正明”这三字时,原是在注视段誉的脸色,当下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还想瞒我吗?盼你能及时赶到,救得灵儿和你自己的性命。”不等段誉回答,转身奔到丈夫身畔,扶起了他,径自去了。

        段誉提起手来,一看钟夫人塞在他手中之物,原来是一只镶嵌得极精致的黄金钿盒,他揭开盒盖,见盒中一块纸片,色变淡黄,显是时日已久,纸上隐隐还溅著几滴血迹,上写“癸亥年二月初五丑时”十字,笔致娟秀,似是出于女子之手,此外更无别物。段誉心道:“这是哪一个人的生辰八字?钟夫人要我去交给爹爹,不知有何用意?这生辰八字,如何能救得钟姑娘和我的性命?钟夫人似已猜到我是爹爹的儿子,这钟万仇口口声声骂我,看来也认出咱父子容貌相似,难道他和爹爹有仇么?”正沉吟间,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叫道:“段公子慢走。”

        段誉回过头来,只见一个身穿布衣短衫的老人快步走来。那老人走到近处,行了一礼,道:“小人钟福,奉夫人之命,恭送公子出谷。”段誉点了点头,道:“甚好。”当下钟福在前领路,出了谷口,又从那棺材及墓中出来。他领著段誉走另一条小路,行了六七里地,来到一所大屋之前。钟福道:“公子请在此稍候。”他并不打门,一纵身便跃进墙去。此时天色早已全黑,段誉望著天下淡淡星光,忽地想起了湖底那座美人玉像来。

        猛听得门内忽律律一声长声马嘶,段誉不自禁的喝采:“好马!”那门呀的一声开了,探出一个马头,一对马眼在黑夜中闪闪发光,顾盼之际,已显得神骏非凡,嗒嗒两声轻响,一匹黑马跨了出来。马蹄著地甚轻,似是一匹小马,但瞧那马的身材,却是四腿修长,雄伟高昂。牵马的是个垂鬟小婢,黑暗中看不清面貌,似是十四五岁年纪,相貌亦甚娟秀。钟福跟随其后,说道:“段公子,夫人怕你未能及时赶到大理,特向此间主人借得骏马,以供公子乘坐。”段誉见过骏马甚多,单闻这马嘶鸣之声,已知是万中选一的良驹,说道:“多谢了!”便欲伸手去接马缰。

        那小婢轻抚马颈中的鬃毛,柔声道:“黑玫瑰啊黑玫瑰,小姐借你给这位公子爷乘坐,你可得乖乖的听话,早去早归。”那黑马转过头来,在她手臂上挨挨擦擦,神态极是亲热。那小婢将绳交给了段誉,道:“此马不能鞭打,你待它越好,它跑得越快。”段誉道:“是!黑玫瑰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说著作了一揖。那小婢嗤的一笑,道:“你这人倒有趣。喂,可别摔下来啊。”段誉骑马倒是从小骑惯了的,轻轻跨上马背,向小婢道:“多谢你家小姐!”那小婢笑道:“你不谢我么?”段誉拱手道:“多谢姊姊。回来时我多带些蜜饯果子给你吃。”那小婢笑道:“你小心自己的性命要紧,也不知能不能回来呢,谁希罕吃你的蜜饯果子。”钟福道:“此去一直向北,便是上大理的大路。公子保重,小人不远送了。”段誉扬了扬手,那马放开四蹄,几个起落,已在数十丈外。

        这黑玫瑰不用推送,黑夜中奔行如飞,段誉但觉路旁树林犹如倒退一般,不住从眼边跃过,更妙的是马背平稳异常,绝少颠簸起伏,段誉心道:“这马如此快法,明日午后,便能赶到大理。但爹爹未必肯理这种江湖上的闲事,难道又去求大伯不成?唉,事到如今,只好向大伯和爹爹低头了。”

        不到一顿饭时分,已驰出十余里远近,一夜中凉风习习,草木清气扑面而来。段誉心道:“良夜驰马,原是人生一乐。”突然前面一人喝道:“贼【创建和谐家园】,给我站住!”黑暗中刀光一闪,一柄单刀劈了过来。但那黑马奔驰实在太快,这一刀砍落,一马已纵出丈许之外。段誉回头看时,只见两条大汉一持单刀、一持长枪,迈开大步急急赶来。两人口中大骂:“贼【创建和谐家园】!女扮男装,便瞒得过老爷了么?”一晃眼间,那黑马已将二人抛得老远。那两条大汉虽是快步急追,片刻间连叫喊声也听不见了。段誉心道:“这两个莽夫口口声声的骂我‘贼【创建和谐家园】’,说什么女扮男装?是了,想必是他们要找这黑玫瑰主人的晦气,认马不认人,真是莽撞。”又驰出里许,突然想起:“啊哟,不好!我幸赖马快,逃脱这二人的伏击。瞧这两条大汉武功大是不弱,倘若借马的小姐不知此事,只怕遭了人家的暗算。我非得回去报讯不可!”当即勒马停步,说道:“黑玫瑰,有人要暗害你家小姐,咱们须得回去告知她知道,叫她谨加提防,不可离家外出。”

        当下掉转马头,又从原路回去,将到那大汉先前伏击之处,催马道:“快跑,快跑!”黑玫瑰似解人意,在这两声“快跑”的急催之下,果然奔行更快。但那两条大汉却已不知去向。段誉更加急了:“倘若他二人到庄中去袭击那位小姐,岂不糟糕?”他口中不住吆喝“快跑”,黑玫瑰四蹄犹如离地一般,疾驰而归。快到屋前,忽地两条杆棒贴地挥来,直击马蹄。黑玫瑰不等段誉应变,自行一跃而过,后腿飞出,砰的一声,将一名持杆棒的汉子踢得直掼了出去。

        黑玫瑰一窜便到屋门之前,黑暗中同时四五人长身而立,伸手来扣黑玫瑰的辔头。段誉只觉右臂上一紧,已被人扯下马来。有人喝道:“小子,你干什么来啦?瞎闯什么?”段誉心下暗暗叫苦:“糟糕之极,这屋子都已被人围住了,不知这里的主人是否已遭人家毒手。”但觉右臂被人握住,犹如套在一个铁箍中相似,半身酸麻,便道:“我来找此间主人,你这么横蛮,干什么来了?”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这小子骑了那【创建和谐家园】的黑马,说不定是那【创建和谐家园】的相好,且放他进去,咱们斩草除根,一网打尽。”段誉心中七上八下,惊惶不定:“我这叫做自投罗网。但事已如此,要逃走也不能,只有走进去再说。”只觉握住他手臂那人松开了手,便整了整衣冠,挺身走进门去。

        进门穿过一个院子,石道两旁都种满了玫瑰,香气甚郁,那石道曲曲折折,穿过一个月洞门,段誉顺著石道走去,但见两道这边一个、那边一个,都是布满了人。忽听得高处一人轻声咳嗽,段誉抬起头来,只见墙头上也站著七八个人,手中兵刃上的寒光,在黑夜中一闪一闪。令人瞧著不由的暗暗心惊,寻思:“这间屋子又不甚大,未必能住得多少人,怎么来了这许多敌人,难道真的要赶尽杀绝么?”但见这些人在黑暗中向他恶狠狠的干瞪眼,有的手按刀柄,意【创建和谐家园】吓。段誉只有强自镇定,只见石道尽处是一座大厅,一排排落地长窗中透了灯火出来。段誉走到长窗之前,朗声道:“在下段誉,有事求见主人。”厅里一个嗓子嘶哑的声音喝道:“什么人?滚进来。”段誉心下有气,用力推开窗子,跨了进去,不禁又是一惊,一眼望去,厅上或坐或站,又是十七八人。中间椅上坐了一个黑衣女子,背心朝外,瞧不见她的面貌,但见她背影甚是苗条,一头乌油油的黑发作少女装束。此外疏疏落落的十余人有男有女,还有两个僧人,三名道士。除了东边坐在太师椅中的一个老翁、一个老妪和两个僧人是空手外,其余众人都是手执兵刃。那老妪身前地下横著一人,颈中被砍了一刀,已然死去,正是领了段誉前来借马的钟福。段誉和他虽只初识,但觉此人对自己甚是恭谨有礼,此刻见他惨遭横祸,说来也是因己之故,心下甚感不忍。

        那老翁满头白发,颏下却是光秃秃地没一根胡须,嘶哑著嗓子喝道:“你来干什么?”段誉推开长窗跨进厅中之时,心中便已打定了主意:“既己身履险地,能够设法脱身,自是上上大吉,否则瞧这些凶神恶煞的模样,纵是跟他们多说好话,也是无用。”一进厅后见钟福尸横就地,反激起了他胸中的英雄之气,昂首说道:“在下姓段名誉,老丈也是有名有姓之人,你不过多活几岁年纪,如何小子长、小子短的,出言这等无礼?”那老翁双眉倒竖,眼中神光湛湛,气度极是威严,站在下首的一名汉子喝道:“贼小子,这等不识好歹!这那老爷子亲口跟你说话,算是瞧得起你小子了!你知道这那老爷子是谁?当真有眼不识泰山。”

        段誉见这老翁气度不同寻常,心中倒生出几分钦敬之心,说道:“我也知这位老丈大有来头。请问老丈高姓大名?”那老翁不答,旁边的汉子道:“好教你死得瞑目,这位老爷子便是怒江王、三掌绝命秦老爷子。”段誉道:“三掌绝命?好好一位老人家,何必用这个难听的外号?秦老爷子,怎么又是怒江王了?”那怒江王、三掌绝命秦元尊,不但名震天南,是云南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便是大河两岸、长江南北的英雄好汉,也可说人人仰望他的威风,不料段誉听了,竟是丝毫不以为意。

       

      第六章  横拖倒曳

        怒江王、三掌绝命秦元尊见段誉听到自己的名子,神色仍是淡淡的,绝无震惊之意,这种事情倒是生平少见。自他成名以来,本就罕逢敌手,但既使是比他武功更强的高手,听到他的名字时也不免耸然动容,丝毫不敢看轻,他哪知段誉从来未曾涉足江湖,于武功中任何事情都是一概不知,别说是他三掌绝命秦元尊,就是武功中被尊为泰山北斗的“三善四恶”,他听了也是无动于衷。武林中人不论武功高下,于“名”之一字都是看得极重,秦元尊只道段誉有意轻视于已,心下自是极怒,但见他从容自若,若不是在武功上有恃无恐,决不敢如此大胆,常言道“真人不露相”,想必是个极厉害的人物,当下右手微摆,止住两名欲上前难为段誉的汉子,问道:“足下何门何派?尊师何人?”

        段誉道:“为学岂可有囿于门户之见!在下无门无派!我师父专研公羊之学,他的名字说来你也未必知道。”秦元尊武功极高,但什么公羊、谷梁、春秋、左传,他却也是毕生从未听过,听段誉侃侃而言,心想:“我果然没有莽撞,什么公羊之学,这种旁门左道的武功,却是没见识过。”他盛名之下,不肯稍有挫折,行事加倍谨慎,又问:“足下来此有何贵干?”厅上众人见秦元尊对段誉越是客气,也都猜他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

        段誉道:“在下来向此间主人报一个讯。”秦元尊道:“报什么讯?”段誉叹了口气,道:“我来迟了一步,报不报讯也是一样了。”秦元尊道:“报什么讯,快快说来。”语气逐渐严峻。段誉道:“我见了此间主人,自会相告,跟你说有什么用?”秦元尊微微冷笑,隔了片刻,才道:“你要面告,那就快说吧。稍待了一会,你二位便得去阴世中去叙会了。”段誉道:“主人是哪一位?在下要谢过借马之德。”

        他此言一出,厅上众人的目光一齐望向坐在椅上的那个黑衣少女。段誉一怔:“难道这位姑娘便是此间主人吗?她一个娇弱女子,被这许多强敌围住了,看来性命已是难保。”只听那女子缓缓的道:“借马给你,是我冲著人家的面子,何谢之有?你不赶去救人,又回来干什么?”她口中说话,脸孔仍是朝里,并不转头。段誉道:“在下骑了黑玫瑰,途中遇到伏击,有人误认在下便是姑娘,口出不逊之言,在下觉得不妥,非来向姑娘报个讯息不可。”那女郎道:“报什么讯?”她语音极是清脆动听,但语气中冷冰冰地不带丝毫暖意,听入耳中,令人说不出的不舒服,似乎这女子对世上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她自己生在世上,已是行尸走肉一般,又似乎她对人人都怀有极大的敌意,恨不得将世人杀个干干净净。

        段誉听她言语无礼,微觉不快,但随即想到,她已落入强仇手中,处境凶险之极,心情失常,原亦难怪,反而起了同情之心,当下温言说道:“在下心想这两个强徒意欲加害姑娘,在下仗著马快,得脱危难,但姑娘却未必知道有仇人来袭,因此才赶来报知,想请姑娘及早趋避,不料还是来迟了一步,仇人已然到临。真是抱憾之至。”那女郎冷笑道:“你这般假惺惺的来讨好我,到底是何用意?”段誉怒气上冲,朗声道:“在下与姑娘素不相识,只是既知有人意欲加害,岂有袖手之理?‘讨好’两字,从何说起?”那女郎道:“你知道我是谁?”段誉道:“不知。”那女郎道:“我听钟福说道,你全然不会武功,居然敢在谷中直斥谷主之非,胆子可谓不小。现下卷入这是非圈中,意欲如何?”段誉怔了一怔,道:“我本想来报了这个讯,即便赶回家中。”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道:“看来姑娘固是不免,我段誉也是大祸临头了。却不知姑娘何以和这干人结仇?”

        那黑衣女子冷笑一声,道:“你凭什么问我?”段誉又是一怔,道:“人家私事,我原是不该多问。好啦,我讯已带到,这就对得住你了。”黑衣女子道:“你没料到要在这儿送了性命吧?可后悔么?”段誉听出她语气中含有讥嘲之意,便朗声道:“大丈夫行事,但求义所当为,有何后悔可言?”黑衣女郎哼了一声,道:“凭你这点能耐,居然也自称大丈夫了。”段誉道:“是否英雄好汉,岂在武功高下?武功纵然天下第一,倘若行事卑鄙龌龊,也当不得‘大丈夫’三字。”黑衣女子道:“秦老先生,这位段爷的话你可听见了?各位行事,不见得如何光明磊落吧?”

        坐在秦元尊身旁的老妪突然发话道:“贼【创建和谐家园】,尽拖延时候么?起身动手吧……”黑衣女子冷冷的道:“你已活了这大把年纪,要死也不争在这一刻。青松道人,你来找我晦气,万劫谷中的人知不知道?”一个须发苍然的道人脸色微变,道:“我是为徒儿报仇,跟万劫谷中有什么相干?”黑衣女子道:“我问你,你事先有没有去求香药叉相助?”青松道人怒道:“咱们这里这许多高手在此,难道还收拾不了你?”那黑衣女子道:“你两次没敢正面答我,定是去求过香药叉了。你居然能从万劫谷中出来,倒是造化不小。”青松道人道:“我又没进万劫谷去。谁说我进去了?”黑衣女子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是了!你是派了个替死鬼带信进去。”青松道人脸上闪过一丝惭愧之色,大声道:“咱们兵刃上见高下吧,罗唆些什么?”段誉在旁听著黑衣女子和这几人斗口说话,瞧这神气,秦元尊等一干人尚未占到上风,胜败之数,尚须打过方知,而青松道人的语气之中,对那黑衣女子更是怕得厉害,不由得心下暗暗称奇。这些人连声挑战,却没一个径自上去动手。

        只听黑衣女子又道:“姓段的,这许多人要打我一个人,你说怎么办?”段誉道:“嗯,黑玫瑰就在外面,你若能突围而出,赶快骑了它逃走。这马脚程极快,他们追你不上。”黑衣女郎道:“那你自己呢?”段誉沉吟道:“我跟他们素不相识,无怨无仇,说不定他们不来跟我为难,也未可知。”黑衣女子嘿嘿冷笑两声,道:“他们肯这么讲理,也不会这许多人来围攻我一个了。你的小命是活不成的啦,要是我能逃脱,你有什么心愿要我给你去办?”段誉心下一阵难过,道:“有一位钟姑娘,在无量山中给神农帮扣住了,她妈妈给了我这只盒子,要我送去给我爹爹,以便设法救人。倘若……倘若……能脱身,最好能替在下办了此事,我感激不尽。”说著走上几步,将那只金钿盒递了过去。

        这时他离那黑衣女子的背后不过两尺,鼻中忽然闻到一阵香气,似兰非兰,似麝非麝,气息虽不甚浓,但一闻之下,头脑微感晕眩,身子晃了一晃。黑衣女郎并不接他盒子,问道:“听说这钟姑娘相貌极美,是你的意中人么?”段誉道:“不是,不是。钟姑娘年纪甚小,天真烂漫,我哪有……哪有此意?”黑衣女郎左臂伸后,将他手中将金钿盒子取了去。段誉见她手上戴了一只薄薄的丝质黑色手套,不露出半点肌肤。黑衣女子缓缓将钿盒放入怀中,说道:“青松道人,你给我滚出去!”青松道人颤声道:“你说什么?”黑衣女子道:“你滚出厅去,我今天不想杀你。”青松道人手中长剑一挺,喝道:“你胡说什么?”声音发抖,也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出于害怕。黑衣女郎道:“你知道我是冲著你师妹的面子,这才饶你,给我滚出去。”青松道人脸如土色,手中长剑的剑尖慢慢垂了下来。

        段誉听那黑衣女子言语极是无礼,喝令青松道人滚出厅去,料想青松道人必定勃然大怒,哪知他脸色一阵犹豫、一阵恐惧,突然间当啷一声响,长剑落地,双手掩面,奔了出去。他刚伸手去推厅门,坐在秦元尊下首的老妪右手一挥,一柄飞刀疾飞出去,正中青松道人后心。青松道人一跤摔倒,在地下爬了丈许,这才死去。段誉怒道:“喂,老太太,这位道人是你们自己人啊,你怎地忽下毒手?”那老妪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全神贯注的凝视黑衣女子,对段誉的说话竟是听而不闻。厅上余人也均刀枪在手,作势要扑了上去,只须有人一声令下,那黑衣女子立时便遭乱刀分尸之祸。

        段誉一见这等情势,不由得激动心中义愤之情,大喝:“你们这许多汉子,围攻一个赤手空拳的孤身弱女,这世界还有天理么?”抢上数步,挡在黑衣女子身后,喝道:“你们胆敢动手?”他虽是不会半点武功,但正气凛然,自有一股威风。秦元尊道:“阁下定是要招揽这件事了?”段誉道:“不错,我不许你们以众凌寡,恃强欺弱。”秦元尊道:“阁下跟这不要脸的小【创建和谐家园】是亲是故?受了何人指使,前来横加插手?”段誉摇头道:“我跟这位姑娘非亲非故,只是世上之事,总抬不过一个‘理’字,我劝各位得罢手时且罢手,群相欺侮一个孤身少女,算是什么英雄。”低声道:“姑娘快逃,我设法稳住他们。”黑衣女子也低声道:“你为我送了性命,不后悔么?”段誉道:“死而无悔。”黑衣女子又问:“你不怕死么?”段誉叹了口气,道:“我自然怕死,可是……可是……”黑衣女子突然大声道:“你手无缚鸡之力,逞什么英雄好汉?”右手突然一挥,两根彩带飞出,将段誉双手双脚分别缚住了,便在此时,左手连扬。段誉耳中只听得咕咚、砰嘭之声连响,左右都有人摔倒,眼前刀剑之光耀眼,跟著眼前一黑,几枝烛火同时被人打熄,自己身子如同腾云驾雾一般,被提在空中。

        这几下变故实在来得太快,段誉霎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但听得四下里纷纷有人吆喝:“莫让【创建和谐家园】逃了!”“别怕她的毒箭!”“放飞刀!放飞刀!”跟著叮叮当当一阵响,许多暗箭落地,他身子又是一荡,马蹄声响,已是身在马背,只是手脚都被缚住了,却弹不得。只觉自己后颈靠在一人身上,鼻中闻到阵阵浓幽香,正是那黑衣女子身上的香气。蹄声得得,既轻且稳,敌人的追逐喊杀之声,已在身后渐渐消失。黑玫瑰是黑的,黑衣女子全身是黑衣,黑夜中一团漆黑,只是浓香阵阵,更增几分诡秘。

        黑玫瑰一口气便奔出数里,段誉道:“姑娘,没料到你这么好本事,请放我起来吧。”黑衣女子哼了一声,并没有答话。段誉手脚被带子紧紧缚住了,那马每跨一步,带子束缚处便收了一收,手脚越来越痛,加之脚高头低,有如倒悬,头脑中一阵阵的晕眩,当真是说不出的难受,又道:“姑娘,快放了我!”突然间啪的一声,脸上热辣辣的已吃了一记耳光。那女子冷冰冰的道:“别啰唆,姑娘没问你,你就不许说话!”段誉怒道:“为什么?”啪啪两下,又连续吃了两记耳光。这两下打得比第一下更重得多,只打得他右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耳朵也被她打聋了。

        段誉性子极是执拗,大声道:“你动不动便【创建和谐家园】,快放了我,我不愿跟你在一起。”突觉身子一扬,已被黑衣女子从马背摔到了地下,可是手足均被带子缚住,带子的另一端仍是握在那女子手中,段誉便被黑玫瑰拉著,在地下横拖而行。那女子口中低喝,命黑玫瑰缓缓而行,问道:“你服了么?听我的话了么?”

        段誉大声道:“不服,不服!不听,不听!适才我死在临头,尚自不惧。你小小折磨我一下,我……我怕……”他本想要说“我怕什么?”但他身子恰好被拉过路上两个高起的土丘,连续被抛了两抛,两句“什么”都咽在口中,说不出来。黑衣女子冷冷的道:“你怕了吧!”一拉彩带,将他提上马背。段誉道:“我是说‘我怕什么’?快放了我,我不愿给你牵著走。”那女子“哼”的一声,道:“在我面前,谁有说话的份儿?我要折磨你,便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岂是‘小小折磨’这么便宜?”说左手运劲一送,又将段誉抛在地下,著地拖行。

        段誉心下大怒,暗想:“人家口口声声的骂她小【创建和谐家园】,倒是有三分道理。”叫道:“你再不放手,我可要破口骂人了。”那女子道:“你有胆子便骂。我这一生之中,被人骂得还不够么?”段誉听她最后这两句话中,隐隐含有凄苦之意,一句“小【创建和谐家园】”刚要吐出口来,心中一软,便即忍住。那女子等了片刻,见他不再作声,说道:“哼,料你也不敢骂!”段誉道:“我是听你说得可怜,是不忍骂,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那女子一声忽哨,催马快行,黑玫瑰放开四蹄,急奔起来。这一来段誉可就苦了,头脸手足,给道上的沙石擦得鲜血淋漓。那女子叫道:“你投不投降?”段誉大声骂道:“你这不分好歹的泼辣女子!”那黑衣女子道:“我本来便是个泼辣女子,你不说我便不知道么?我有什么不分好歹了?”段誉道:“我……我……对你……对你……一片好心……”突然脑袋在路边一块突出的石头上一撞,登时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头上一阵清凉,便醒了过来,接著口中汩汩进水,段誉急忙闭口,却忍不住咳嗽起来。这一咳嗽,口鼻之中入水更多。原来他仍被缚在马后拖行,那黑衣女子见他昏晕,便纵马穿过一条浅水小溪,令他全身被清水一浸,立即醒转。幸好小溪甚窄,黑玫瑰几步间便跨了过去。段誉衣衫湿透,腹中又被水灌得胀胀地,全身到处都是伤,真是说不出的难受。那女子道:“你服了么?”段誉心想:“世间竟有如此蛮不讲理的女子,也算是造物不仁。我既落在她的手中,再跟她说话也是多余。”那女子连问几声:“你服了么?苦头吃得够了么?”段誉不理不睬,只作没有听见。那女子怒道:“你耳朵聋了么?怎地不答我的话?”段誉仍是不理。那女子勒住了马,要看看他是否尚未醒转。其时晨光曦微,东方已现光亮,只见段誉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怒气冲冲的瞪视著她。

        那女子怒道:“好啊,你明明没昏过去,却装死跟我斗法。咱们便斗个明白,瞧你厉害还是我厉害。”说著一跃下马,身子轻轻一纵,已在一株大树上折了一根树枝,唰的一声,在段誉脸上抽了一记。段誉这时首次和她正面朝相,原来那女子脸上蒙了一张厚厚的黑色面幕,只露出两个眼孔,一双眼明如点漆,如电般射了过来。段誉微微一笑,心道:“你要叫我回答你的说话,只怕是难于登天。”那女子道:“这当口亏你还笑得出!你笑什么?”段誉向她装个鬼脸,咧嘴又笑了笑。那女子扬手啪啪连抽了七八下。段誉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扬头不理。只是这女子落手甚是阴毒,树枝每一下都打在段誉感觉最敏锐的处所,他好几次忍不住想叫出声来,但终于强自克制住了。

        那女子见他如此倔强,微一沉吟,道:“好!你假装聋子,我索性叫你真的做了聋子。”伸手入怀,摸出一柄匕首来,刃锋长约七寸,寒光一闪一闪,向著他走近两步。

        那女子提起匕首,对准段誉的左耳,喝道:“你有没有听见我的说话?你这只耳朵还要不要了?”段誉仍是不理。那女子双眼露出凶光,正要匕首一落,便往他左耳中刺将下去,忽听得十余丈外一人喝道:“小【创建和谐家园】,又想行凶害人么?”声音中充满了威严。那女子一提彩带,已将带子一端甩上了身后的一根树枝,登时将段誉的身子高高悬起,回过身来,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快步走来,双手空空,腰间挂著一柄单刀。这汉子并非奔跑,但两人相距十余丈,倏忽之间,那人已走到那女子的跟前。

        段誉见这人淡金面皮,一身黄布短衣,一张四方国字脸,两腿两臂都较常人长得甚多,约摸三十左右年纪,双目炯炯,稳稳的站在当地。那女子道:“你便是金大鹏么?人家说你轻功了得,哼,我若不是拷问这小子,一路缓行,你也未必追得我上。”那汉子道:“我若不是道上有事,迟到了一个时辰,也不能让你逃走了。”那女子道:“现下你追上啦,金大鹏,你要怎样?”金大鹏道:“成都城中的卖药王老汉,可是你杀的?”那女子道:“是便怎样?”金大鹏道:“王老汉是我好朋友,他济贫救人,一生做的都是好事,犯上了你什么事,你要加害于他?”那女子道:“哼,有人中了我的药箭,王老汉强行出头,给他治好了,你知不知道?”金大鹏道:“卖药治病,原是他本份。”

        突然间嗤的一声轻响,跟著当的一声响,一枝短箭已插在金大鹏的脚边,这箭长不过三寸,箭身已没入土中,只余黑色箭羽在外,只见金大鹏唰的一声,将手中单刀还入了腰鞘中。原来在这电光火石般的刹那之间,那女子已向金大鹏射了一箭,而金大鹏拔刀格箭,还刀入鞘,双方都是不动声色的在一瞬间动过了手。那女子道:“你手脚很快啊。”金大鹏道:“你也不慢!香药叉木婉清名不虚传。”段誉一听“香药叉木婉清”六字,心道:“啊哟,你认错人了。”大声说道:“金兄,她不是香药叉木婉清。”金大鹏道:“尊兄何以得知?”段誉道:“我认得木婉清,木婉清便是钟夫人,这恶女子却是个姑娘。”

        金大鹏脸上掠过一阵迷惘之色,道:“香药叉嫁了人么?嫁给哪一个倒霉家伙姓钟的?”只听得嗤嗤两响,铮的一声,两件暗器一齐落在段誉悬身的树下,一件是枝黑色短箭,另一件暗器是枚金钱,钱上的小孔刚好套中短箭。原来那女子反手向段誉射了一箭,金大鹏发出金钱,将短箭击落,救了段誉一命。段誉看到两件暗箭,才知自己适才在死里逃生,已从鬼门关里打了一个转,重回人世。只听那女子怒道:“谁说我木婉清嫁了人?天下男子没一个好人,有谁配做我丈夫。”金大鹏道:“这位尊兄多半是弄错了。”段誉听这女子自认是“香药叉木婉清”,心想这中间定是另有隐情,这姑娘虽是泼辣恶毒,谅来也不会去冒认做人家的妻子,便道:“金兄说得是,我只道‘见人就杀钟万仇’的妻子叫做木婉清。”那姑娘“呸”,的一声,道:“原来这婆娘冒我姓名,她说她叫做香药叉木婉清,是不是?”段誉道:“金兄,那钟万仇滥杀无辜,和这个黑衣姑娘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对”两字刚出口,眼前青光闪动,什么兵刃已砍向他的面门,段誉手足被缚,身在半空,自是无法抗御,但纵然他好好站在地下,双手各有兵器,也决计挡不了这快如闪电的一击。他双眼一闭,只听得当当几下响声过去,那姑娘的兵刃居然没砍到他身上。他睁开眼来,只见一团黑影,一片黄雾,在眼前迅速无论的滚来滚去,黑影和黄雾之中两道白光来回闪动,叮叮当当的兵刃撞击之声,直是密似联珠。

        段誉心道:“谢天谢地,要让这位金兄得胜才好。”只听得木婉清一声呼叱,两人托地跳开,但见金大鹏单刀已然入鞘,神定气闲的站在当地。木婉清手中执著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凝视敌人。金大鹏道:“胜败未分,木姑娘怎地不斗了?”木婉清道:“‘一飞冲天’金大鹏,这几年来江湖上好响的名头,哼哼!”金大鹏道:“怎样?”木婉清道:“五百招之内,未必便胜得了姑娘。”金大鹏道:“不错!五百招之后呢?”木婉清道:“咱们便试试。”声音甫毕,长剑剑尖已指到金大鹏的咽喉。

        当当一声响,金大鹏抽刀格剑,还刀入鞘,喝道:“我金大鹏堂堂男子汉,岂能与你这小妖女斗到五百招以外?成都卖药王老的血债,暂且寄下了。只是你不得有伤这位尊兄的性命。”木婉清道:“咱们的帐几时了结?”金大鹏道:“待我五百招内收拾得了你这小妖女之日,自来找你。我吩咐的话,你可听见了?”木婉清昂然道:“你几曾听见香药叉受过谁的吩咐?”金大鹏道:“好,我敬你武功非凡,这位尊兄的平安无恙,算是我金大鹏求你的。”木婉清道:“是你求我了?”金大鹏沉声道:“是我求你了。”

        木婉清哈哈一笑,得意非凡,段誉自与她相见以来,第一次听到她笑声中充满衷心的欢愉,不但高兴之极,笑声中甚至带著几分少女的天真。只听她道:“一飞冲天金大鹏居然出口求我木婉清来啦,这个人情不能不卖。我只答应你不杀此人,殴打折辱,斩手断脚,姑娘可没担保。”也不等金大鹏再说什么,忽哨一声,招呼黑玫瑰过来,飞身上了马鞍,手中长剑掷出,嗤的一声,割断了悬挂段誉在树的彩带。带子一断,段誉的身子和长剑同时落下。便在此时,黑玫瑰已奔到树底,木婉清右手抄住长剑,左手抓住段誉后领,将他往马鞍桥上一放。黑玫瑰四蹄翻飞,绝尘而去。金大鹏见她临去时露了这一手绝艺,不禁长叹一声:“好妖女,当真了得。”

        木婉清将长剑插回剑鞘,说道:“名满天下的一飞冲天,今日也奈何不了我。哼哼,他再去钻研武功,难道我天天睡觉,功夫便不长进了?姓段的小子,你服了我没有?”段誉不声不响,仍是跟她来个装聋作哑。木婉清心情十分舒畅,又道:“江湖上都说一飞冲天金大鹏,乃是武功中后起之秀,除了上一辈的‘三善四恶’之外,数他最为了得。可是他却出言相求于我。”段誉心道:“他是好男不与女斗,这才饶你,你在这里胡吹什么大气?”但他适才眼见金大鹏的神情,知道“一飞冲天”虽是名满天下,却也绝不敢小觑木婉清,心想这个妖女泼辣狠毒,武功倒确也厉害。正想到此处,木婉清突然将他肩头一扳,把他的脸孔转了过来,一见到他面上钦佩之色未去,哈哈笑道:“倔强小子,你口中不说,心里却服了我,是不是?”

        她心里这一喜欢,路上便不再折磨段誉,片刻间便骑入了一堆坟墓之中。段誉一看,那正是万劫谷的入口处,只见她翻身下了马背,走过去扳动墓碑,所使手法,正与钟灵所说一模一样。墓门一开,她提了段誉,跨步而入。段誉身子比她高出半个头,说到重量,少说也比她重了三四十斤,但她提在手中,竟是轻若无物。她跨进棺材,仍是由那小婢接了进去。三人一到光亮之处,那小婢失声惊道:“木姑娘,怎……怎么你带了段公子来?咱……咱们小姐呢?”木婉清冷冰冰的道:“叫你夫人出来。”那小婢道:“老爷受了伤,夫人离开不开她,请姑娘进去叙话。”木婉清厉声道:“你叫她出来。你老爷便是这当儿要死,也叫她出来。”

        那小婢吓得不敢说甚么,应了声:“是!”便即快步前去通报。过不多时,钟夫人匆匆出来,说道:“木姑娘,怎不到厅里坐地说话?”木婉清抬头望天,理也不理。钟夫人似乎见了她甚是忌惮,忍气说道:“木姑娘,我什么地方得罪你啦?”木婉清道:“你叫谁‘木姑娘’?”钟夫人道:“我自是叫你啊。”木婉清冷笑道:“我还道你自言自语呢。听说你近来改名换姓,也叫上了‘木婉清’啦,没想到‘木婉清’这三个字,居然还让人家觉得挺美呢。‘香药叉’这外号,可不是什么好名头,你当真想要,我双手奉送,也无不可。

        钟夫人脸上一阵红,一阵青,柔声道:“木姑娘,我冒用你的名字,确是不该。我是心切爱女,只盼能仗你的威名,将神农帮一干人镇慑住了,好将灵儿放了出来。”木婉清语气稍和,道:“我的名头,真能有这么大的威风么?”钟夫人知她性喜奉承,忙道:“姑娘在江湖上的赫赫威名,何人不惧?料想姑娘的名字一到,神农帮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伤害灵儿分毫。”木婉清道:“好吧,冒名之事,我不追究了,钟夫人,你下次再用我的名字胡说八道,我可不能善罢干休。你是钟万仇的妻子,难道……呸!”说著左足在地下重重一顿。钟夫人忙陪笑道:“该死,该死!我想到灵儿落入了歹人之手,一时心慌意乱,计儿想得左了,没顾到姑娘冰清玉洁的名头。”

        木婉清哼了一声,又问:“青松道人来找我的晦气,你早知道了的,是不是?”钟夫人脸色一变,颤声道:“他……他曾来求我夫妇,联手围攻姑娘,你想,咱们怎能做这等事?”木婉清道:“你丈夫武功高强得很,若是参与围攻,只怕我的性命便保不住。”钟夫人道:“咱们跟姑娘渊源很深,怎能做这种事?”她见木婉清一双从面幕中透出来的眼色如箭如电,甚是可怖,灵机一动,又道:“不瞒姑娘说,外子也曾和我计议过这件事,他想来想去,便是和怒江王秦元尊、一飞冲天金大鹏、少林寺慧禅【创建和谐家园】等人联手,也未必斗得过姑娘,自此青松道人虽然苦求,外子始终没有答应。”木婉清道:“话是你编造的,还是钟先生亲口说的?”钟夫人道:“这是外子亲口对青松道人所说,姑娘不信,可找青松对质。”木婉清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钟先生自料不是我的敌手?”钟夫人道:“外子言道:木姑娘的武功深不可测,何况机变无双,咱夫妻世外隐居,何苦无端端的树这个强仇。”木婉清冷笑道:“钟先生明明是怕了我,却又说这些遮掩颜面的言语。”钟夫人脸有惭色,道:“外子年纪大了,若是年轻二十岁,或许还能和姑娘周旋得一二百招。”

        木婉清嘿嘿两声冷笑,心下颇是得意。段誉被她摔在地下,二人的对答,一一听在耳里,心道:“这钟夫人拚命在送高帽给她戴,却又不露丝毫痕迹,显然也是个极厉害的脚色。这个泼辣女子就是爱听奉承之言,我偏偏要讥刺她几句。”突然插口,郎声说道:“木姑娘连金大鹏一人也斗不过,胡吹什么大气?适才二人相斗,明明是金大鹏胜了,打得她跪地磕头,叫了十声‘金爷爷’,这才饶她……”他还待再说下去,木婉清飞身在他腰里狠狠的连踢两脚,喝道:“谁说我输了给他?谁向谁磕头了?”段誉道:“钟夫人,我是跟你说话。木姑娘连放了十八枝短箭,给金大鹏用十八枚金钱一一套了去。金大鹏打得她服输,答应不得杀我……”木婉清怒极,右手抬起,一箭便想将他射死。钟夫人眼见事急,叫道:“木姑娘,这位段公子,大有来历,千万害他不得。”一边说,一边纵身过去,挡在段誉的身前,目不转瞬的凝视著木婉清的右手。

       

      第七章  异想天开

        木婉清道:“哼!一个半点不会武功的文弱书生,有什么来头?最多不过是‘见人就杀’钟万仇未过门的女婿。”钟夫人脸上一红,道:“咱们是江湖草莽的人家,哪能高攀段公子了?决无此事。”木婉清道:“幸亏他不是江湖中人,倘若他会一点武功,我早就将他一剑杀了。”说话间记起自己曾答应过金大鹏不杀段誉,又道:“总算这小子也有一点儿好处,他得知有人要想加害于我,快马加鞭的来向我报讯。秦元尊等人围住了我,他居然妄图护我出险。嘿嘿,只可惜空有侠义之心,却无侠义之能。”她说到这里,言语稍和,又道:“钟夫人,这小子的良心比你好得多,你得知青松道人他们围攻我的阴谋,居然命钟福来借了我的黑玫瑰去,好教我失了良驹,脱身不得,好毒计,好毒计!”

        钟夫人道:“我只不过一念之私,心悬爱女,绝无相害姑娘之意。秦元尊、青松一干人决计动不了姑娘一根毫毛,咱夫妇早就瞧得一清二楚。我看青松死气已透华盖,也曾劝他千万不可自寻死路,只怕这时候他早已命丧姑娘剑底了。”其实她是事后的推测之辞,木婉清既是安然无恙,青松的武功又远不及秦元尊、金大鹏、彗禅等人,想必是最先遭殃之列。木婉清冷笑道:“你眼光倒准。”身形一晃,欺到段誉身边,抓起缚著手足的带子,提起了他身子便走。

        钟夫人叫道:“木姑娘,我有一事相求,请听我一言。”木婉清转头冷冷的道:“你凭什么来求我?你求什么,我不答应什么。乘早还是不出口的为妙。”钟夫人一怔之下,木婉清已提了段誉,扬长而去。

        她从坟墓的入口处回了出来,推好墓碑,呼来黑玫瑰,将段誉放上马鞍,便即跃上马背。一路上木婉清几次跟段誉说话,他始终不理不睬,想起这女子昨夜虐待自己手段的厉害,兀自心有余悸,却也不敢触动她的怒气。那马跑驰了半天,两人总算相安无事。

        到得中午时分,段誉内急起来,想要木婉清放他解手,但双手被缚,无法打手势示意,何况纵然双手自由,这手势实在也不便打,只得说道:“我要解手,请姑娘放了我。”木婉清道:“好啊,现下你不是哑巴了?怎地跟我说话了?”段誉道:“事出无奈,不敢亵渎姑娘,姑娘是‘香药叉’,我倘若成了‘臭小子’,岂不大煞风景?”木婉清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心想事到如今,只得放他,于是拔剑割断了缚住他手足的带子,自行走开。

        段誉给她缚了大半天,手足早已麻木不仁,动弹不得,在地下滚动了一会,方能站立,解完了手,见黑玫瑰站在一旁吃草,甚是驯顺,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悄悄跨上马背,黑玫瑰也并不抗拒。段誉一提马缰,纵马向北奔驰。木婉清听到马蹄之声,追了过来,但黑玫瑰奔行神速无比,木婉清轻功再高,也追他不上。段誉拱手道:“木姑娘,后会有期。”只说得这几个字,黑玫瑰已窜出二十余丈之外。回过头来,只见木婉清的身子已被树木挡住,段誉得脱这女魔头的毒手,心下快慰无比,口中连连催促:“好马儿,乖马儿!快跑,快跑!”心想这时木婉清便发射暗器,也打不到自己了。

        黑玫瑰奔出里许,段誉心想:“耽搁了这么一天,不知是否还来得及相救钟姑娘?我这当儿是去大理呢,还是径赴无量山?”正迟疑间,忽听得身后远远传来一声清啸。曼长激越,声振林木。黑玫瑰听得啸声,立时掉转马头,从来路奔了回去。段誉大吃一惊,忙叫:“好马儿,乖马儿,不能回去。”用力拉强要黑玫瑰转头。不料黑玫瑰的头虽被马缰拉得偏了,它身子还是笔直的向前直奔,全不听段誉的指挥。

        瞬息之间,黑玫瑰已奔到了木婉清身前,直立不动。段誉哭笑不得,神色极是尴尬。木婉清道:“我曾答应过金大鹏,不伤你的性命。现下你意图叛我,私自逃走不算,还偷了我的黑玫瑰去,我答应过金大鹏的话,可从此不算数了。”段誉跳下马来,昂然道:“黑玫瑰是你先前借给我的,我并没还你,可算不得偷。你要杀便杀,我段誉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用不著领谁的情。”木婉清将长剑从鞘中抽出半截,冷冷的道:“你如此大胆,难道我真的不敢杀你?你倚仗谁的势头,一再顶撞于我?”段誉道:“我对姑娘事事无愧于心,要倚仗谁的势头来了?”

        木婉清两道清冷的眼光直射向他,段誉和她目光相对,毫无畏缩之意。两人相向而立,凝视半晌,唰的一声,木婉清还剑入鞘,喝道:“你去吧!你的脑袋暂且寄存在你脖子上,几时姑娘高兴,随时来取。”段誉本已拼著必死之心,没料到她竟会放过自己,一怔之下,一句也不多说,径自一跛一拐的去了。木婉清瞧著他的背逐渐远去,心想:“如此倔强的男子,当真是天下少见。多少武功高强的人物,在我面前吓得魂不附体,这小子竟是半点也不害怕。”

        段誉走出数十丈,仍不听见马蹄之声,回头一望,只见木婉清兀自怔怔的站著出神,心想:“多半她又在想什么歹毒主意,像猫耍耗子般,要将我戏弄个够,这才杀我。好吧,反正我也逃不了,一切只好由她。”哪知他越走越远,始终没听到木婉清骑马追来,他连走几条岔道,这才渐渐放心,他心下稍宽,头脸手足擦破处便痛将起来,自言自语道:“唉,这位姑娘脾气如此古怪,说不定父母双亡,一生遭逢过无数不幸之事。也说不定她相貌丑陋无比,以致不肯以面目示人,倒也是个可怜之人。”心下寻思:“我如徒步而往,只怕没到大理,就已毒发而死了。钟姑娘苦待救援,度日如年,她如见我既不回去,她父亲又不来相救,只道我没给她送信。好歹我得赶到无量山去,和她死在一块,好教她知道我不负之意。”

        心意已决,当即辨明方向,迈开大步,赶向无量山去。这澜沧江畔荒凉已极,连走数十里也不见人烟。这一日他唯有采些野果充饥,晚间便在山坳中干燥处乱睡了一觉。第二日午后,重渡澜沧江,将近黄昏,到了一个小市镇上。他怀中所携银两,早在湖中漩涡内失去。自顾全身衣衫破烂不堪,肚中又十分饥饿,想起帽上所镶的一块碧玉,乃是极贵重之物,于是扯了下来,拿到镇上唯一的一家米店去求售。米店本不是售玉之所,但这镇上只有这家米店较大,那店主见他气概轩昂,倒也不敢小觑了,只是不识得宝玉的珍贵,只肯出三两银子相购。段誉也不理会,取了三两银子,到饭铺中吃了个饱,想去买套衣巾,这小镇上却无沽衣之肆。正为难间,忽见饭铺旁的一块空地之上晒著两腚黑布。

        突然之间,段誉心念一动,记起钟夫人要冒充“香药叉木婉清”的名字去救女儿的事来,寻思:“我何不扮泼辣婆娘,去吓司空玄一吓?最多不成功,左右仍是个死。倘若能吓倒司空玄岂不妙哉!”他是少年人的心性,想到干便干,当下使八钱银子买了一腚布,借了剪刀针线,在饭铺的后院中裁剪缝缀起来,他生平只会读书写字,手中拿了这枚针,当真是沉重之极,好在他也不是真的要缝什么衣服,只将黑布裹在身上,密密层层的全身遮没,哪里多了,便剪去一块,哪里露出空隙,便缝上几针。如此忙得满头大汗,饭铺中人也不理他,天色一黑,自行去睡了,段誉仍在院子中缝个不休。

        缝到初更时分,段誉自觉大功告成,将这件布袋套在身上,居然也没露出半点肌肤,一对黑布手套也是粗具规模,总算十根手指能各自分开。他心下十分得意,将这套黑衣套在身上,回忆木婉清那冷冰冰的声响语调,逼尖了嗓子试说几句,自知决计不像,但想司空玄未必听见过木婉清亲口说话,反正是大胆妄为,像不像也顾不得了。又想木婉清身上尚有一柄长剑,但自己不会使兵刃,少一件东西便少一分破绽。当下一切就绪,盘算了几遍对付司空玄的方策,离开饭铺,便往无量山中走去。

        这市镇已在无量山山脚之下,段誉乘著月色,觅路而行。走了约摸两个更次,远远望见对面山坡上繁星点点,烧著一堆堆火头,知道是神农帮驻扎之所,于是对著火光迈步而前。离中央火堆尚有数十丈时,黑暗中一人突然跃出,手中链子枪一举,喝道:“来者何人,干什么的?”段誉冷笑一声,尖著嗓子冷冷的道:“司空玄呢?叫他来见我。”那人在月光下见段誉全身裹在黑布之中,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不禁一呆,想起了近来轰传江湖的一个女魔头的形状,颤声道:“你……你是香药……”段誉怒道:“我名字是你叫得的么?”那人为“香药叉”的威名所慑,竟是不敢还嘴,战战兢兢的道:“司空帮主受了点伤,不便行动,请……请姑娘移步。”段誉手中捏了把汗,心下暗暗好笑:“我今日竟成了什么姑娘啦。”鼻中哼了一声,学的全是木婉清的神气,道:“也罢!”跟著那人身后慢慢走去。他知道脚下走得越慢,越是不易露出马脚。

        到得火堆之前,只见地下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均是被金灵子咬伤了的神农帮中人。钟灵手脚都被反缚在背后,一见段誉,心下大喜,呼道:“婉姊姊,你来救我啦!”司空玄这几天来苦受折磨,神智本已有些迷迷糊糊,见到段誉的模样,原已猜到是名震江湖的“香药叉”到了,听得手下人禀报,再加钟灵这一声呼叫,更无怀疑,当下支撑著站了起来,双手扶著两名帮众的肩头,说道:“在下误受蛇毒,不便行礼,姑……姑娘恕罪。”段誉尖声道:“钟姑娘是我朋友,你知不知道?”司空玄道:“在下确实不知,多有冒犯。”段誉道:“快将她放了。”

        司空玄虽是震于香药叉的威名,料想自己纵然完好无恙,也不是她的敌手,但钟灵一放,若无解救金灵子蛇毒的解药,自己和帮中兄弟转眼间便得毙命,在这生死关头,便天大的事也顾不得了,说道:“姑娘可有解救这蛇毒之药?”段誉从怀中取出一只金钿盒子来,那原是钟夫人交给他之物,他在饭铺中时,已将盒中的纸片取出,拿些鱼肉饭粒捣烂了,再加些烂泥调匀,满满的装了一盒,说道:“这是‘见人就杀’钟万仇的独门解药,他肯施舍给你,真是你的造化。”说著将盒子掷在地下。

        司空玄本已猜到钟灵之父便是“见人就杀”钟万仇,虽听说他逝世已久,但想来他是装死归隐,这时段誉如此说,更无疑心,忙道:“多谢姑娘,多谢钟大侠。”早有手下帮众拾起盒子,交在司空玄手中。司空玄打开盒子,闻了闻解药,但觉有些鱼腥,更有些土气,他神农帮人人是采药制药的行家,司空玄更是熟识药性,任何丸散膏丹,只须他一嗅之下,便知其中所含各种药物的品种份量。这解药是他性命之所系,如何能不加详察?一嗅之下,只觉其中并无半点药味,不由得疑心大起,问道:“请问姑娘,这解药如何用法?”段誉道:“每人服小指头儿这么一点,十二个时辰后便即去尽金灵子的毒性。你快将钟姑娘放了!”司空玄道:“是!”俯身拾起一根燃著的树枝,往段誉身上照去。

        这一照之下,照见段誉身上那黑套子东拉西扯,不但缝工拙劣,简直就不成其为衣衫模样,司空玄心疑更甚,踏上一步,鼻子使劲嗅了两嗅,丝毫闻不到什么香气,心想:“江湖上传言,这香药叉身上有一股浓冽的香气,老远便能闻到,‘香药叉’的外号便由此而来。难道这人是假冒的不成?”段誉见了他的举止,知他已起疑心,心下暗自惊惶,只有硬著头皮喝道:“我叫你放了钟姑娘,你没听见么?”司空玄虽然生疑,还是不敢顶撞,低声下气的道:“木姑娘明鉴,敝帮这许多人身中蛇毒,命在旦夕,倘若钟大侠赐给的解药并无灵效,咱们岂不是人人束手待毙?非是在下不遵木姑娘的号令,不过请钟姑娘再屈驾数日,待大伙儿的蛇毒解了,咱们便即恭送钟姑娘回府,并来向木姑娘叩谢再生之德。”

        段誉怒道:“那有这么啰啰嗦嗦的!我说放人,你便放人。”一转头向在钟灵身旁的一名老者喝道:“解开她的绑缚!”他心中一急,说话快了,语声中露出男子的低沉之音。那老者是个十分机灵之人,火光下看到帮主的眼色,心想:“这人不知是真是假,帮主不便开罪于她,我是帮主的下属,鲁莽一些,并无大害。倘若他是真的‘香药叉’,仍可由帮主出面道歉谢罪,总还有回旋的余地。”于是大声道:“木姑娘,要放人那也不难,姑娘先得让咱们见一见庐山真面。”段誉道:“你要见姑娘颜面,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那老者心想:“这女子本领再大,说什么也只孤身一人。咱们这里人多势众,难道还斗不过她一个单身女子?只是‘香药叉’的声名实在太大,近来武林中说得神乎其神,如若跟她说得僵了,只怕真有不测之祸,便陪笑道:“小老儿便有十条老命,也不敢得罪姑娘,咱们一直听到姑娘大名,心下仰慕得紧,甚盼姑娘露一手绝技,好让大伙儿开开眼界。”

        段誉暗叫:“糟糕,糟糕!”说道:“姑娘所会的,尽是杀人的本事,这儿似乎无人可杀。”神农帮中一名贵州司舵听得不耐烦了,大声道:“你要咱们放人,总得露一手本事才成。”说著大踏步走了出来。司空玄这时疑心已到了九成,说道:“黄兄弟,你不妨向木姑娘领教领教。”这黄司舵得了帮主这句话,胆子更是大了,从背上拔下一柄大环刀,拿在手中轻轻一抖,刀上五个铁环呛啷上一阵响亮,只见他站在段誉身前躯体魁伟,一张脸上肌肉虬结甚是雄壮威风。

        段誉心中暗道:“这一下出丑不打紧,只怕累得钟姑娘更早死两日。”眼见这黄司舵一脸煞气,不自禁的倒退了两步。黄司航见他脚下虚浮不隐,简直是不会武功的模样,心想她就算会一点武功,一个女子也不会强到哪里去,跟著又上前两步,大环刀在两人之间虚砍一刀,刀环呛啷啷、呛啷啷的乱响,段誉只听得惊心动魄,又退了三步,背心已靠在一枝大槐树上。

        这时神农帮中上下百余对眼睛,都是凝集在他身上,段誉这几步一退,男子的模样虽然不显,不会武功的底子已是暴露无遗。诸帮众许多人都窃窃私议:“这娘儿似乎武功不强。”“你知道什么!人家是真人不露相,故意装的。”“她可像是怕了黄司舵。”“咱们给她来个一拥齐上,她是双拳难敌百手。”

        司空玄道:“木姑娘,你教训咱们这个黄兄弟,只不过请姑娘手下留情,点到为止,别伤了他的性命。”段誉道:“我不会什么点到为止。一动手便杀人,姓黄的,你乖乖的走开吧!”他这几句虽仍然说得傲慢非凡,语音却已发颤,泄露了他心中恐惧之情,黄司舵喝道:“随你的便,姓黄的性命原是从刀枪上捡来的。”说著竖刀一立。

        段誉道:“我只须手一扬,你就没命了,我劝你还是小心点儿的好。”那黄司舵道:“姑娘请赐招。”他见段誉双足微微发抖,大环刀一招“开门见山”,向段誉前胸劈了过去,只是“香药叉”的威名实在太大,这一招乃是虚招,刀锋距段誉胸口将及五寸,右腕一抖,那刀斜斜劈去,嗤的一声,将段誉左肩黑衣削去了一片。段誉大吃一惊,他这时后心靠在槐树之上,已是再无可退,心道:“我命休矣!”叫道:“钟姑娘,你……快逃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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