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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核心的许诺只有一样:如若夏国遭到宋朝侵略,辽国会出兵帮助。
但是,包括夏主秉常在内,也有一部分西夏将领在怀疑辽国是否会兑现自己的诺言。其实,绝大部分的西夏将领都只相信抢劫,而不会相信承诺。对他们而言,战争等于抢劫,诺言毫无意义。人们不过是在努力地骗自己相信这样一个事实:夏国与辽国结盟了。如此而已!对于西夏国而言,这有点象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要抓住每一根稻草。
也许,这份协议真正的作用,并非军事上的,而是政治上的。
得到了辽国这样强大的国家的保护承诺,梁乙埋的地位,至少在表面上,是再次稳固下来了。
所以,当五月份,萧佑丹满意的回国之时,国相梁乙埋亲自送出百里,临别之时,还拉着萧佑丹的手,赌咒发誓,许诺一定会出兵夹击杨遵勖。
但是兴庆府空气中的紧张味道,却并没消失。
人们还在等待。
虽然只是一丝希望,但是西夏的君臣们,还是希望出使大宋的李乾义,能够带回好消息。
同是在五月。
当梁乙埋与萧佑丹道别的时候,李乾义一行,终于回到了西夏,进入了仁多瀚的辖区。仁多瀚留李乾义休息了一个晚上,次日便选派了一千骑兵,在仁多保忠的率领下,护送着李乾义,前往兴庆府向夏主复命。
李乾义到达兴庆府的那一天,是五月十五日。
第二卷《权柄》第八章 肆伐西夏 第十九节 原著:阿越“你是说,宋朝无亡我之意?”秉常瞪大眼睛望着李乾义,黑嗔嗔的眸子在烛光下闪烁着。听到李乾义回国的消息,秉常立时丢下刚咬了一口的烤羊腿,连夜召见李乾义。
李乾义躬身答道:“至少宋朝口头上是这么说的。除了石越的暗示外,臣离开汴京之时,宋朝兵部侍郎郭逵奉旨前来送行,他亲口向臣传达宋帝的口谕,道是沙漠以外,宋朝取之无用,游牧之族此来彼往,宋朝反要用军队镇守,甚费钱帑。不若以大夏为之镇守边疆有利。唯宋朝甚忌我大夏扰其陕西,故道横山之地,其必图之。”“横山亦是我大夏生死之地。”秉常蹙眉忧道。“横山若失,则攻守战和,皆由他人。”“此是迫不得已。眼下我大夏亦无力与东朝争横山。”李乾义无奈的说道。
“先不管这些。”秉常摇了摇头,又问道:“郭逵可还说过甚事?”“郭逵且道,若我大夏能谨守臣职,绝辽通宋,开放贸易,宋朝不仅愿意休兵,且愿每年赏赐宋夏贸易总税入的二成予我大夏。其又道,宋朝需要大量牛马,若大夏果真能放开贸易,则宋朝每岁至少可以从我大夏买羊四十万,牛二十万,马六万以及盐五十万斤。若大夏能开通宋与西域之商道,宋朝每岁可再赏赐钱二万贯,布四万匹。”李乾义如实地向夏主报告一切。
“他们想做什么?”秉常反被吓了一跳。他的头脑,无法理解“贸易”二字的含义。他直觉地认为,宋朝平白无辜的给出这么多好处,后面一定藏着大阴谋。
“郭逵只是说,宋朝想找一个办法,让西北永久息兵。”李乾义迟疑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尽管直言。”秉常捕捉到了李乾义的动作。
“臣以为,若果真如宋朝所言,对我大夏,亦是有莫大的好处。”李乾义有点底气不足,毕竟他说的,是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以往互市规模甚小,然于我大夏,便甚有好处。若互市规模果真能扩大至这个程度,则我大夏所得之利,远胜于出兵劫掠。而宋朝亦的确需要我大夏的牛、羊、马、盐。臣在汴京,见到从汴京一个城门,每日驱赶入城宰杀之羊,便有数万头之多。且据臣打探所得,宋朝每月从辽国所买之羊,至少达数万头。而这是因为辽国元气未复,不足供应更多所致……”“你是说宋朝是诚心议和?”秉常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李乾义的头垂得更低了,“臣……臣不敢确信。”秉常背着双手,急促的来回走着。
“若依郭逵此言,于我大夏确有好处。只要不遭天灾,这贸易所得,确是远胜于劫掠。”秉常似是自言自语,“但这对宋朝有何好处?必是懈我之计……”“宋朝或果真有意南图,亦未可知。”李乾义低声道:“何况宋朝果真是为懈我,我不中计便是。借此机会,恢复国力,亦是良机。”秉常的脚步停了下来,“你说得有理!”他顿了一下,又疑道:“只是卖羊与盐也罢了,卖牛马,却也会增加宋朝的国力。终必为我国之大患!”李乾义苦笑道:“难道我国不卖予他,宋朝的国力便不会增强么?契丹已经在卖了。”秉常顿时愕然。半晌,才叹了气:“哎!”“只是宋朝的条件……”“绝辽通宋而已,不足为虑。”秉常对辽国可没有任何顾虑。
李乾义苦笑了一下,他左右看了一眼,却没有说话。
秉常愣了一下,朝左右挥了挥手。侍候在两旁的卫士与侍从连忙一一退下。李乾义见殿中人皆走空,这才压低声音,低声道:“除此以外,宋朝还要陛下亲政,行汉制、用汉礼,以及……”他略迟疑了一下,终于咬牙说道:“以及国相的人头!”“啊?!”秉常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并非爱惜梁乙埋的人头,而是畏惧梁氏的势力。“这……”“宋朝君臣,恨国相入骨。皆以为国相不可信。而国相曾遣人刺杀石越,石越尤其怀恨,必欲诛之而后快。”李乾义沉声道:“若国相不死,石越绝不肯善罢干休,一切休提。”“这……”“陛下知道石越在宋朝之影响……”“此事须从长计议。”秉常盯了李乾义一眼,道:“你不可泄露片言只语。”“是。”“外面送你来的将军是谁?”秉常叉开话题,随意问道。
“是仁多保忠将军。”“哦?”秉常心里,还在不停地翻滚着。宋朝要诛杀梁乙埋,究竟只是石越的私恨,还是想挑起夏国的内乱?秉常的手指烦乱的搓着。
“他还带来仁多统领的密奏,想亲自呈报陛下……”李乾义没有体会夏主的心情。
“宣他进来。”秉常下意识地说道。
“是。”次日。
西夏国相府。
“南朝许诺休兵议和?”梁乙埋倨坐在一张胡床上,盯着李乾义,问道。
“是。”李乾义小心地把昨晚对秉常说的话,又向梁乙埋复叙了一遍。当然,省去了宋朝要他梁乙埋人头的那部分。
梁乙埋不动声色地眯着眼睛听完,忽问道:“皇上怎么说?”“皇上说要从长计议。”“喔。”梁乙埋挥了挥手,“你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太后免不得也要召见你的。”“谢国相。”李乾义恭谨地应道,又向梁乙埋一揖,退出国相府。
“你以为如何?”待到李乾义走远,梁乙埋方转头向梁乙逋问道。
“宫中卫士报告说,昨晚这厮见皇帝时,曾摒开左右密谈。他必有事情瞒着我们。”梁乙逋脸上的肌肉跳了跳。
“使团中我们的人怎么说?”“一概不知情。只知道石越和郭逵,单独与这厮谈过。”“他回来时在仁多瀚那里呆了一晚,还是仁多保忠送他回京的,是吧?”“是。”梁乙逋脸上还有忧虑之色,“昨晚皇帝还见了仁多保忠,谈了约半个时辰。只恐对我家不利。”“仁多保忠带了多少兵?”“一千人。”“给我打发回去。”梁乙埋冷冷地说道。“把仁多保忠留下,这是质子。”“是。”梁乙逋答应着,又道:“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宋朝亡我之心,路人皆知。现在却又许下这许多好处,正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必是南朝奸计!”梁乙埋点点头,道:“我等自然知道这是奸计,但是国中文武百官,却未必知道。将人逼到绝路时,又将老大一块肉摆在你面前,利令智昏,人人都想着左右是个死,不如咬一口试试……”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咬牙道:“这才是毒计!必是石越小儿所设。”“如此,又要如何应对?总要设法知道李乾义和皇帝私下里说了什么才好……”“怕什么?”梁乙埋桀桀冷笑道:“只要握紧兵权,他们玩不出什么花样!明日你便去军中住着。府中宫中,全部调上精锐可信之士。旁事只要静观其变便可。”梁乙埋打仗外行,但是对于政治斗争,却是十分精通。
“是。”“再派人盯紧李清与文焕。”“是。”梁乙逋应道,沉吟一下,又问道:“禹藏花麻呢?”“别去惹他。”梁乙埋皱紧了眉头,“那是个蛮子。真惹恼了他,他能马上翻脸率兵攻打我的相府。反正他一个人不足为惧,不要管他。真闹出事来,你就让人率兵把他围了,我保管他立刻向你效忠。”“是。我即刻便去安排。”梁乙埋微微点头,轻松地笑道:“若果真闹将起来,千万别伤了小皇帝。真惹上了弑君的罪名,会惹得天下大乱的。”“我理会得。”“嗯。嘿嘿……本相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放肆的笑声,从国相府中传出。
“文卿,你以为南朝可信么?”秉常依然在犹豫。
文焕沉吟着。他心里也不是很明白朝廷的用意,但是在李乾义回国之前,职方馆就传给他命令,要他尽其可能,劝夏主接受朝廷的条件。
“陛下,南朝经略南海之意早明。但既便如此,其可信不可信,其实并不重要。”“哦?”“南朝所提条件,对大夏利大于弊。而陛下若欲真正掌握朝政,铲除权臣亦是必然之事。这些事情,南朝不提,陛下迟早要做。眼下他们提了,不过是顺水人情。”秉常沉吟着。文焕说的话,的确很有道理。
“然则……”“陛下所虑者,并非南朝可信不可信。而是梁氏在国中经营已久,党羽密布,又握有军权,兼有太后之助,若轻率行事,恐诛虎不成反被虎伤也。”文焕直视秉常,直言无忌地说道。
秉常默然,良久,方点头道:“诚如卿言。”“臣请为陛下谋之。”文焕压低了声音。
“只管直说。”秉常不由走近了数步,急切地说道。
“梁氏虽然把持朝政,然而文武大臣,并不归心。陛下果真欲行大事,所要诛灭者,不过梁乙埋父子及二三死党尔,图之不难。臣闻仁多统领素忠义,且与梁氏不和,陛下可遣一使者,密谕仁多,使其谎报宋军入寇。陛下以李清随扈,立召梁乙埋及文武百官商议,待其至,可立诛之。尔后使一亲信之臣围宫,保护太后。陛下亲率御围内六班直持梁乙埋人头往军中,声明只罪梁氏父子,余皆赦免,夺军权易如反掌。歪歪书屋论坛尔后召仁多统领入京为相,则大事定矣。纵若有他变,陛下自守宫城,而使仁多预先领兵进京勤王,梁氏亦不过为鸟兽尔。此事只须行事周密果断便可。”文焕是存了心要挑起西夏内乱。西夏经过大败,若内部果真再来一次内战,便是神仙也救不了西夏。
秉常沉吟许久,摇摇头,道:“终是行险。”说完,又苦笑道:“御围内六班直,梁氏党羽亦众,只恐难以完全控制。”“欲行非常之事,必冒非常之险。”文焕咬牙道:“御围内六班直虽有不服者,除之不难。且仁多保忠将军部下,尚有千余精兵可供陛下差遣。”“你如何知道?”秉常吃了一惊,警惕地问道。
“臣刚才碰到仁多保忠将军。”文焕低声道:“仁多将军对臣夸耀,他带来千余精兵,皆是百战之余,可与六班直一较高下。臣当时不晓其意,现在想来,必是仁多统领深谋远虑……陛下,机者,难得易失。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请陛下早下决断。”“此事亦不必操之过急。”“陛下!”文焕急道:“若陛下迟疑,臣料梁氏必设法逐仁多之兵出京。”“容我三思。”“陛下!”“不必再说了。你善守机密便可。”秉常转过身去,身子微微颤抖。他此时又有冲动,想当即采纳文焕之策,一举除去梁氏;但心中却始终有一种难以抗拒的恐惧,万一失败,万一失败……他有点无法想象失败的后果。我是西夏的皇帝,只要我不逼急了梁乙埋,他也不会敢把我怎么样吧?一种侥幸的念头,在秉常的脑海中徘徊不去。也许,我答应了宋朝其他的条件,他们未必一定会坚持要梁乙埋的人头……他祖父的狠决坚忍,在他这里,竟然连一点也没有剩下。没有人知道,他懦弱的基因,究竟是从哪里继承来的。
三天之后。
李乾义带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兴庆府。在兴庆府上空弥漫已久的乌云,几乎一扫而空。宋朝仅仅是要求夏主亲政,行汉制、改汉礼,通商、绝辽,以及事实上割让横山——除了最后一条让许多人感到一点危险与心疼外,其余的条件,绝大部分西夏人都乐于接受。甚至可以说,这正是他们期盼的。
每个人都在等待梁乙埋的态度。
既便是梁乙埋的党羽,也有一部分人私下里希望他能答应宋朝的条件,以免去西夏建国以来最大的一场危机。已经不止一两个人对他不断的发动对宋朝的战争感到不满了,现在大部分人都期盼着与宋朝的和平。
当然,也不是没有反对者。
也有相当数量的保守派,也是实力派,他们虽然不介意夏主亲政,不介意通商、绝辽,甚至不介意让横山易主,但是他们却反对行汉制、改汉礼。
只不过,在这种时刻,他们也不敢轻易地跳出来表达意见。
因为这一部分人,比其余的人更深刻的尊重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宋朝现在是强者,触怒强者并非明智的选择。更何况,这中间还牵扯到复杂到政治斗争。
既便没有招来宋朝的军队,可是万一夏主某一日果真掌握政权,先跳出来的人,也一定是被肃清的对象。西夏不是宋朝,这里的政治斗争不是以失败者被流放而收场。在这里,失败者就只有死。
所以,他们宁肯退而观望。
为了穿什么衣服,叫什么名字,行什么礼节,而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对于西夏的这些酋长们来说,这并不值得。毕竟,无论兴庆府耍什么把戏,他们在自己的部落,依然可以保持自己的风俗,没有人会来管他们。
罕见的,梁乙埋病了。
自五月十九日起,西夏国相梁乙埋突然间称病,不再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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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天。
兴庆府城西,仁多保忠的兵营外。
一个西夏军官带着四个随从,气势汹汹地向辕门走来。他刚至辕门前,“当”地一声,两把铁戟交叉,挡在他面前。
“滚开!”军官怒声吼道。
守营的士兵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刷”地一声,军官将佩刀拔出半截,却忽然停住了——军营有十几个弓箭手,将箭头对准他,他骂了一声,狠狠地将佩刀插回。厉声道:“奉国相之命,本官有公事要见仁多保忠。”“稍等。”一个小校模样的士兵应了一声,转身向营中跑去。
不多时,那小校又跑了回来,抱拳道:“有请。”铁戟这才分开,军官带着随从,大步走进营中。正待向中军帐走去,不料又被那小校挡住,“将军只见大人一人。我营中规矩,任何人不得挟刃见主将。”“你们等在这里。”军官恨恨说道,将腰刀解下,狠狠地扔给小校,怒气冲冲向中军帐走去。
他进到中军帐,也不等通报,掀开帐帘便闯进帐中。却见帐内站着四个虎背熊腰的卫士,帅案前坐着一人,正低头看着文书。见他进来,连头也没抬,只是冷冷地问道:“国相有何事找我?”军官见仁多保忠如此无礼,几乎气爆,将一份文书扔到仁多保忠帅案,怒声说道:“国相敕令将军所部即日离京。兴庆府非外军久驻之地。”“知道了。”仁多保忠看都不看,便将文书直接丢到一个角落里。
第二卷《权柄》第八章 肆伐西夏 第二十节 原著:阿越“你!”“我什么?”仁多保忠霍然抬头,犀利的眼神逼视着那军官,那军官被吓了一跳,不禁倒退了一步。
“烦你回去回禀国相,便说我部粮草不足,士卒疲惫,尚须休整数日。”军官鼓起勇气,高声道:“你这是违背军令!”“是么?”仁多保忠嘴角露出一丝讥笑,仿佛在说:“那你能将我怎样?”嘴里却是淡淡的说道:“那你便告诉国相好了——我仁多保忠,只奉大夏国皇帝之敕令!非有皇帝陛下下旨,旁人之令,恕难从命!”“你……”“送客!”仁多保忠大声喊道,不待军官再说什么,两个卫士便大步上前,几乎是半拎着那军官,将他丢出了帐外。一人还在他耳边低声威胁道:“若敢聒噪,必取你狗命!”目送着军官悻悻地离开仁多保忠的大营,一个男子微笑着摇了摇头,掀开中军大帐,弯腰钻了进去。
“状元公。”见着来人,仁多保忠一改倨傲之态,站了起来,笑着迎接。
文焕笑着抱拳,道:“梁乙埋虽然受挫一次,必不肯善罢干休。”“他能奈我何?”仁多保忠不屑地笑道:“梁氏威信全亡,又如何能用军法节制部众?他不敢招惹禹藏花麻,难道我仁多家便是好惹的?”文焕注视仁多保忠,低声道:“只恐他用诡计。”“诡计?”文焕点点头,沉声道:“将军在此,是最好的人质。”他顿了一下,笑道:“不过,只要将军不离大营,便可无忧。”仁多保忠低头思忖一会,猛然醒悟,抬头笑道:“我偶感风疾,焉能离营?”文焕看了仁多保忠一眼,意味深长的一笑,也不多说,抱抱拳,便转身离去。
仁多保忠望着文焕离去,微微叹了口气。他与文焕交往虽然不多,但是却已知此人心机深沉,智算过人,行事果决,实在大出他的意料。这样的人物,竟然被李清降伏,背弃自己的族人,真不知是可怜还是可叹。仁多保忠颇有点百感交集,他知道宋朝可以说是蒸蒸日上,说得不好听一点,万一宋朝果真灭夏,象他与仁多瀚这样的人物,只要投降宋朝,还能不失荣华福贵;但若是文焕被擒,却绝对不会有好结果。本来文焕的命运如何,与他仁多保忠可以说毫不相干,但是,文焕在西夏的妻子,却是他的堂妹,而且是感情颇好的堂妹……为了这个,仁多保忠却又不能不操心。
“不过,”仁多保忠自失地一笑,暗怪自己杞人忧天,“无论如何,只要能除去梁乙埋,大夏也不是这么容易灭国的……”继梁乙埋告病不朝之后,仁多保忠也突然生起病来。
这个年青的将军,谢绝一切探视,每日坚卧营中,绝不见任何外人,仅仅是上表请求夏主允许他继续在京府养病。不久,仁多瀚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也送来一份奏折,乞求皇帝能让仁多保忠率他的“亲兵”,一道在京师养病,待病愈方归。
秉常顺水推舟地批准了仁多瀚的请求,让仁多保忠安心养病。
梁乙埋明知道这是仁多瀚【创建和谐家园】兴庆府的一颗钉子,却也拿他没有办法。不过,却无论如何,梁乙埋都不能就这么任由仁多保忠这么钉在兴庆府中,他指使亲信,以防止军士扰民为名,在仁多保忠大营的周围,筑起了高大的坊墙,将仁多保忠的部队圈在坊墙当中,又派了两支部队,一前一后监视着坊墙的两道大门。
仁多保忠却也沉得住气,任由梁乙埋摆弄,竟是一点也不理会。
眨瞬之间,时间便过去了五个月。
这五个月的时间内,西夏的局势从表面看来,已经恢复了平静。人们也渐渐从战败的打击中,回过神来,一切看起来都渐渐正常——对梁乙埋不满的依然不满,趋附梁氏的依然趋附,观望的始终观望。没有什么变化。
唯一还昭示着暗潮并没有真正平息的是,国相梁乙埋依然告病,而仁多保忠的病也没有痊愈。李清、文焕、禹藏花麻等人始终在不懈地游说夏主秉常,但是秉常却始终在观望,或者说是在犹豫。文焕与李清撰写的关于改制的条程,在秉常那里,已经摆了很久。
从宋朝传来的消息,对西夏而言,也很难说是好是坏——石越在五月底回到了陕西。
战争并没有继续下去。宋军在横山的行动没有停止,但也仅限于此。石越显然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内政当中。
但这也只是推测。西夏人现在真正可以确知的,仅仅是石越的的确确回到了陕西。而宋夏的关系,可以说并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也没有任何恶化的迹象。偶尔有细作报告传来,显示着宋军一直在进行着可疑的调动,但是却没有更多的情报让西夏的边将进行分析。于是这样的情报便被暂时丢到了一边。
来往于宋夏边境,在双方边境戒备森严之时,并非想象中那么容易的事情。西夏并没有如宋朝职方馆那样组织结构更先进的间谍机构,他们的情报来源,依然是中国传统的模式——通过边境将领的私人间谍来搜集情报。这种模式下,情报的数量与质量,完全取决于将领的个人能力与运气——亦即他分析情报的能力,以及是否有足够的运气招揽到好的间谍;并且,将领之间一般也缺少交流。而上级对情报的掌握,则往往来源于将领们那极不全面的报告。没有一个将领会心甘情愿的向上级报告他知道的一切,因为在传统的情况下,对敌人的了解,实际上也是一种政治资本。对情报一定程度的垄断,对于个人而言大有好处。
这样的情况,同样也适应于辽国。所以在没有职方馆的辽国,萧佑丹能对宋朝与西夏的局势都有一个较准确的了解,实在是一件很值得惊叹的事情。虽然契丹在宋朝、西夏的确有间谍存在,但是其数量与作用,却都不必高估,特别是在宋朝与西夏的腹心地带,更是如此。萧佑丹依赖的,还是自己的才华。
宋朝以前也是采取同样的模式。在那种模式下,每个边境的官员对西夏都有自己的了解,但每个人的了解都是片面的,而朝廷上至皇帝下至大臣,对于西夏,普遍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只有最杰出的人士,才可能对敌人真正有所了解。
但是职方馆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宋朝与它的两个主要对手相比,在情报上,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专门的人员、专门的资金,从事专业的情报搜集工作,在资源整合后,间谍们活动的范围,比以前不仅可以更有广泛,而且可以更深入。与此同时,又有专业的人员将这一切整理成更全面的文件,供决策者参考。可以说,职方馆的出现,让宋朝君臣第一次真正了解了自己的对手。
不过,职方馆的人,同样也是人。
宋夏双方在边境的戒备,对双方的间谍都是同样的限制。仁多瀚虽然私下里与宋朝进行互市,但并不意味着他会对宋朝的细作掉以轻心。
超过半年的时间内,西夏人基本上不知道宋朝发生了什么。特别是对陕西内腹地区发生的事情,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而宋朝也好不到哪里去,往往要两三个月才能传回一次情报。
熙宁十一年十月一日。
在宋夏边境的环州,下起了小雪。
按着石越与仁多瀚的密约,双方每个月在初一和十五举行两次互市,分别在宋朝的环州与西夏的清远军城举行。这一天正好是互市的日子。尽管小雪使道路变得泥泞难行,但是这一天,还是有许多的商人,赶着牛羊,推着小车,从西夏境内出发,经过宋军哨卡的检查,进入环州城内的东市,与早已等候在此的宋朝商人交易。环州城的市民们,往往也会在这一天去集市,卖掉自己的手工业产品或农产品,买回自己需要的东西。
这座经过战争摧残的城市,已经渐渐恢复了活力。
不过战争的记忆并没有从环州百姓的脑海中消失。城内香火最旺盛的庙,便是城西的狄将军庙。庙里供奉的狄咏金身,比起大宋朝最英俊的神灵二郎神杨戬都要英武三分;陪祠的李敢当也是栩栩如生。而除此之外,环州家家户户,都供着石越的生祠——尽管官府屡次下令禁止,却毫无作用。百姓们有自己朴素的感情。
除了这些,战争留给环州的,还有一座“陕西路第一振武学校”以及环州军事小学校。这两所军校实际是二而一,一而二的。因为草创,其规模并不大,总计学员都不过百余人。但是身着戎装的少年,精神抖擞地出现在环州街头,也是环州的一道风景线。
大约在上午巳初时分,在环州东市的一座新建的酒楼内。
虽然外面的雪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但是东市内依然是人声鼎沸,进入市场的人络绎不绝。而酒楼内,因时时间不到,反而稀稀落落的,没有几个人。不过,因为双方处于准战争状态,对于来宋朝互市的西夏商人,宋朝有着严格的限制——他们只被允许在规定的区域内活动,所以,掌柜的倒并不担心自己的生意。西夏商人们可以选择的吃饭的地方并不多。他反而会在心里暗暗看不起酒楼里的西夏客人们——在这个时候不去做生意,反而来酒楼喝酒的,一定是个败家子。当然,雅座内的除外,那些都是在交易大生意的。
也算见多识广的掌柜知道,各种各样的人都是存在的。毕竟现在他的酒楼中,十几个客人中,也有四五个是西夏人。
他的客人们显然不知道自己在被掌柜的腹诽。因为这些地方严禁售卖报纸,所以酒楼内也没有报博士与说书人存在,甚至连陪酒的【创建和谐家园】也没在这个时间出现,客人们只是在楼上楼下三三两两一桌,低声的说着话。
“掌柜的。”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打断了掌柜对顾客们的猜想。趴在柜台的掌柜头都没抬,懒洋洋地问道:“什么事?”“地字五号房在哪里?”“进里门,左拐,过一道门,右拐,第二间便是。”掌柜下意识的回道,待到说完,方想起那房子早有人了,忙抬起头来,叫道:“客官!那房有人了……”“我知道。”那个男子一面答应着,人却早已走远。
依言左拐,过一道门,右拐。果然,第二间房门挂着“地五”的木牌。男子伸出手,轻轻叩了叩门。三长一短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