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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烈武并不傻,象石越这样的【创建和谐家园】,便是知开封府陈绎,也要给几分面子。那是平素他想巴结都巴结不来的,虽然他心里并没有想过要刻意巴结权贵,但是机会到了面前,凡俗之人,哪能不动心?当下连忙点头答应。
一炷香的功夫,接下来两组射手便比试完了,这些人眼见前车之鉴,一个个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被这些“劣弓”给伤了,拉起弓也不敢尽全力。惹得一些懂行的人大皱眉头,潘照临走到石越旁边,更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待裁判宣布了获胜的名单,石越叫过裁判,打了声招呼,便让田烈武上去挑弓箭。旁边围观的人听说有人要在石秘阁面前表演箭术,无不好奇,还有几个好胜的,一时技庠,便向裁判说了,要求和田烈武一起比试。连侍剑都忍不住小孩心性,对石越说道:“公子,让我也去试试吧?”
石越教过侍剑写字读书,也教他骑过马,潘照临有时候闲着无聊,也会教他下棋、丹青之类,倒从来没有见他射过箭,因此不由有点奇怪:“你会射箭?”
侍剑望了潘照临一眼,点点头。石越见他这样子,知道也是潘照临所教,不免好笑,说道:“那你去吧。”侍剑和他虽然不是形影不离,但是大部分时候都是呆在自己身边的,便是会箭术,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石越知道他小孩子心性,自然也不会阻拦。说起来同是少年,侍剑跟在石越身边,表面上看来稳重细致,实际上内心却是好玩好动,好奇心特别强;而唐康却正好相反,表面上看来活泼大方,也经常和朋友出去游玩,谈吐风趣,可是内心却是相当的持重稳健,心思缜密,和一般的少年根本不一样。
侍剑见石越答允,便上前挑了一张弓,他臂力不够,只能挽到一半,可是准头却好,扣箭射出,直中红心。众人见他小小年纪,有这样的准头,不由喝了一声彩。石越也微露赞赏之意。
田烈武等人见侍剑射出,练武之人,哪能自甘人后,所谓“武无第二”,争强好胜之心,对于武人来说,概莫能免。田烈武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来,搭在弓上,“嗖”的一箭射出,正中红心,入木三寸,把箭靶打得直晃。他有意卖弄,连珠价的抽出来三支箭,也不间歇,连续发出,箭箭皆在靶心,顿时彩声一片。
另外几个人都是上京参加省试的士子,平时自负文武全才,因此有意想在名闻天下的石子明面前卖弄卖弄,不想碰上田烈武这样的神射手,虽然他们敢上来,自然五十步内能命中红心,但是如田烈武那样连珠发箭,却是功力不够。而仅仅是射中红心,又有什么好自夸的,连那个小书僮也能射中红心呢。
石越见他们垂头丧气,不由一笑。他自然明白这些士子在想什么,当下各自温言勉慰几句,方对田烈武说道:“真是神射手。不敢请教尊姓大名?”
田烈武心里颇是得意,见石越问询,却也不敢失了礼数,恭身答道:“回石秘阁话,小的叫田烈武,是开封府的捕头。”
石越笑道:“原来是陈大尹的人,这就好办了。我想请你来替我教两个孩子箭术,不知田捕头意下如何?”
“这……”田烈武不由有点迟疑,虽然是难得的好机会,但是他最想的,还是有机会去前线杀敌,并非做【创建和谐家园】的护宅教头。
石越见他迟疑,以为他担心的是开封府的差事,便笑道:“开封府的捕头你继续做,陈大尹那里我会打招呼,每日抽空过来教教孩子就是,他们也不能全天跟着你学箭。每个月我给你三贯钱补贴家用,可好?”
每月三贯钱绝不算少,最要紧的是巴结上石越,前途自然大不相同。便是没钱,田烈武也会做,当下再不迟疑,立即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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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射箭场后,潘照临忽然低声问道:“公子,圣上旨意下来了吗?”
“还没有,不过基本上已经定了。常秩、吕惠卿都是考官,主考官皇上钦点冯京、陈绎。”石越淡淡的回答道。
“两个主考官不成匹配吧,陈绎无论哪方面都不足以和冯京相抗。”潘照临皱眉揣摸赵顼如此任命人事的用意。
石越笑道:“潜光兄,你不用多想。皇上变法之心,一直没有动摇过。因此开科取士,无非还是要为新法简拨官吏,但是皇上英明得很,决不可能让王安石一人专权,我和冯京【创建和谐家园】去,为的就是此事。别的十多个考官,可全是新党干将。”
“不知白水潭能中多少?”潘照临对此十分关心。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白水潭学院出去的学生,都有一种强烈的自豪感,他们根本不需要刻意拉帮结派,自然而然就会形成白水潭系。做为学院创始人的石越,进入仕途的【创建和谐家园】越多,自然越有利。
“这就难说了。长卿前一阵子做过统计,白水潭学院取得贡生资格,能参加礼部试的,有一千一百多人。另外皇上恩旨,礼部在白水潭组织考试,院试前五十名可以参加礼部试,称为院贡生,加起来一共有一千二百人左右。至于有多少能中,谁也不知道。”赵顼算是很给石越面子,但为了以示公允,天下书院都因此得益,嵩阳、横渠、应天等规模在三百人以上的书院,皆恩赐五名院贡生名额,由各路学官组织考试。这项措施极大的促进了各地私办学院的发展——其实这也很接近王安石的理想,王安石一直希望所有参加州郡试的学生,都必须在州郡学校入学三年才能获得资格,但是每每遭到朝野的反对。反倒是这种恩赐院贡名额的作法,后来逐渐发展,在二十多年后,终于变成全国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省试考生,皆出自各大学院的毕业生,不过那个时候,无论是王安石还是赵顼,都已作古。
“今年省试取中名额是三百以上,六百以下,可全国参加考试的士子高达一万多人,考上的一跃龙门,自然身价百倍,但是没有考上的却永远是大多数。这些人只能等待三年后的机会,年复一年,可多数人到底是一辈子都考不中进士,白白蹉跎一生。”潘照临忍不住感叹道。
“这便是有如千军万马挤独木桥了。考进士做官,也几乎是读书人眼中惟一的正途。世人观念如此,又能如之奈何?白水潭明年的毕业生,除去中进士的,进入兵器研究院的,继续读初等研究院的,被各个学院聘去当老师的,进报社、印书社的,长卿和程颢先生进行了估算,还有一百多人没什么着落可言。第一届的学生人数不多,还好办。第二届学生毕业,问题就会更明显。”石越面对这个古代的人才闲置问题,也伤透了脑筋。
这些人并不存在失业的问题,一般回家后可以当少爷,最不济的,也可以耕读传家,继续等待下一次科考的机会——但是在石越看来,宋朝受教育的人口并不多,在工业与商业部门,其实需要相当多的受过教育的人才,特别是白水潭学院的学生,头脑灵活,又有算术格物功底,做琐事亦能胜任——便是普通书院的学生,接受过教育的也比没接受过教育的要强得多——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些学生,即便是白水潭学院明理院毕业的,有着极其强烈的行业优越感与行业歧视。他们宁可回家一边种田一边读书,也不愿意为工为商,更不用说做商人的下属。
提倡“士农工商”平等吗?口号是喊了,但是当时虽然没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说法[2],却已经有了这样的观念。石越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对于当时的读书人来说,就可能是奇耻大辱。
一方面是人才缺乏,一方面却是人才得不到利用,石越自问不是什么神仙,他也不是那种一呼百应的鼓动家,面对这种问题,他只能束手无策。等着他们慢慢觉悟,或者有一天,当全国的读书人突然达到百分之三十甚至百分之五十之时,读书人就不会觉得进入工商业是一种自贬身份的行为了。在现在这个时刻,也只能看到一少部分人自觉不自觉的去经商或者从事工业。
潘照临是属于对科举严重缺少兴趣的人物,但他同样不会了解石越的烦恼,工商业要什么读书人?顶多识几个字,会算术记数就行了。聪明如潘照临也无法理解石越的担忧。只有这种时刻,石越才能体会到和风车作战的无奈。
这个世界上,真正能和石越谈论这些新奇的思想,并且理解这些新奇的思想的人并不多,屈指可数——王安石可以算一个,可却是石越最大的政敌;桑充国算一个,可是自从报道军器监案事件之后,二人虽然依然亲热,却都在刻意回避那件事情,两人都小心翼翼地不去提它;还一个欧阳发,石越只见过几次,那个年轻人真是相当的出色,可惜现在远在家乡居丧——石越知道因为这个年轻男子的离开,曾让桑充国如失右臂……
石越很喜欢去桑充国办的义学里去,有时候还会即兴给小孩子讲故事,以前他不知道原因,后来他才意识到,也许真正的改变,还得从那些小孩子们开始,白水潭的学生们,离他的理想虽然更接近,但是真正说起来,还差得远……
“公子,你看……”潘照临打断了石越的感怀。
石越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和潘照临已经走进了体育馆的击剑馆了,此时正在进行剑术组的预赛,比赛用剑是特制的无刃剑,一般倒不会出现伤亡。但是潘照临显然不是让石越看正在比赛的两个学生,而是在旁边观战的几个人。
那正是前几天在会仙楼见到的司马梦求等人。
曹友闻等不及这次盛会,早就前往钱塘,现在和司马梦求在一起的,是另外三人:吴从龙字子云、范翔字仲麟、陈良字子柔。今天四人都是穿着白色丝袍,站在一边观赏比赛,时不时指指点点。这四人站在一起,司马梦求卓然不群,给人一种浊世佳公子的感觉;吴从龙年纪稍大,读书时也稍嫌用功,眼镜略有近视,而为人端正,倒像极了白水潭程颐的学生;范翔年纪最轻,长得很是清瘦,他是嵩阳书院的学生,骨子中自有一股书卷气;陈良也有三十多岁,他和吴从龙一样,大儿子都有十岁了,自然颇多稳重,不过许是因为绝望功名的缘故,神态中多了一点落拓之气。
石越虽然不认识这几个人,但是对于司马梦求却颇留意。气质与这个男子相类的人,石越也见过,眼高于顶的王雱——不过身上多了暴戾之狂态;晏殊之子晏几道——富贵书生气略重了些;还有欧阳修的长子欧阳发——可惜身体也不太好,而且也没有眼前这个人身上的沧桑感。眼前这个男子一眼望去,就知道他去过很多地方,经历过很多事情。
石越正要过去叙话,却见一个穿着绿袍的武官带着一个人走到自己面前,行了一礼,道:“石秘阁,下官有礼了。”
这个武官石越却是认识的,叫做康大同,是熙宁三年的武状元,现官左侍禁,八品小使臣。石越本来就架子不大,加上康大同是武状元出身,又是正儿八经的御林军,更是加倍客气。拱手还礼,笑道:“状元公不必多礼,怎么有兴致来白水潭?”
康大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下官表弟来京赴考,带他来白水潭见识见识。下官那边都是些粗人,呆久了于他学问有害。”
石越打量着他身边之人,只见那人一身灰布长袍,虽然也算是生得眉清目秀,但是脸上却冷淡得一丝笑容都没有,嘴角微往上翘,明知道眼前是名闻天下的石子明,却根本是爱理不理的样子。看他的神情,根本是那种把天下人都要拒之千里之外的样子,康大同想让他结交文友,只怕是打错了主意。
石越却不知道这个人前几天就和自己在一座酒楼上,还把司马梦求给呛了个半死。当下朝康大同笑道:“这位就是令表弟?”
“正是。镇卿,这位就是名闻天下的石秘阁。”他这个表弟姓吴,叫吴安国,字镇卿。
吴安国看了石越一眼,微微一礼,连嘴皮都没有动,这算是无礼之极了。
石越见他如此,回头看了潘照临一眼,二人相视一笑。石越笑着对尴尬的康大同说道:“年轻人性子高傲一点,没有关系,你带令表弟到处转转吧。”
说完,便辞了康大同,朝司马梦求一行走去。司马梦求早就注意到石越过来了,他对吴安国印象深刻,眼见石越身居高位,竟然毫不在意这人的无礼,不由暗暗称奇。
“昔日邂逅却未及深谈,足下风姿,常萦眼前,不料今日竟有缘再见。”石越走到司马梦求跟前,拱手笑道。
“不敢,学生何德,竟敢劳石秘阁记挂。”司马梦求不亢不卑的还了一礼。当下按一般的礼节,和吴从龙、范翔、陈良向石越自报家门。如吴安国那样的人始终是极少数,吴从龙等人免不了要说一番仰慕的话。石越又一一还礼。他此时也是个五品官员,又是甚得皇帝宠信,兼之名闻天下,俨然一代宗师,甚至民间有人把他放到孔孟之后来提,但是他却是一点官架子都没有,反差如此剧烈,更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司马梦求无意科举,但是却并非无意功名。中国的“士”,讲究的是得其人而辅,若找不到那个明主,便宁可耕躬乡野,苟全性命,终身做个隐士,这是“士”之一阶层人格上独立的一面。他游历天下,遍览形胜,结交三教,十年有奇,所见所闻,文官只知道贪财好色,巴结上司,钻营升迁;武官们醉生梦死,兵甲不练,坐吃空饷,倒似大宋这棵大树上布满了蛀虫一般,大家都拼了命要吸干这大树的树汁。
好不容易盼来负天下大名三十余年的王安石,结果他的三大干将,韩绛是世家子弟,眼光看不到一等户以下;吕惠卿三兄弟在乡里就巧取豪夺,变法的结果是国库的钱财大幅上升的同时,他们吕家的田产与钱财,也跟着上升;曾布的亲戚们在县里连知县都不放在眼里,欺压良善之事屡屡不绝——其上如此,其下可知。王安石纵使自己清廉,同样也要引荐亲戚,甚至是任人唯亲,他所用之人,如曾布之妹是其弟王安国之妻,谢景温之妹是其弟王安礼之妻,如此种种,不用枚举……而对于吏治,他根本不敢动一根手指。只知道拼了命的喊“开源”,实则历代苛捐杂税,本朝无一不有,这种情况下还要开源,老百姓也只能苦不堪言。而所谓的旧党名臣,更让司马梦求不知道要做何想,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被庆历新政的失败给挫掉了全部的锐气,只知反对不知建树——便是瞎子也知道,大宋的情况,不变不行了,但这些君子们却似乎不知道。
在《汴京新闻》之前,大宋本来就有朝廷的邸报流传于市坊,虽然不是正式的报纸,但对于关心时政的读书人来说,却是必看之物。因此王安石的一举一动,朝野变化的情况,司马梦求虽在外省,亦了然于胸,但是越了然,只有越失望。他几乎以为大宋是变亦亡,不变亦亡的危局了,差点想要剃度出家,不再问尘世之事。直到他在成都读到《三代之治》、《历代政治得失》,读到关于青苗法改良的邸报,他这才又被勾起一丝希望。
司马梦求知道“与其许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于是他马不停蹄的出剑阁,顺长江而下,直奔江淮两浙,亲自了解改良青苗法的推行情况,用钱庄借济的利弊得失。在那里呆了一年有多,种种利弊,他无不了然于胸。他在松江边上,看到了机户之家成千上万,官府为了调节棉花的种植和水稻的种植而大伤脑筋,二者的矛盾至今没法解决;他在杭州,看到苏轼浚清西湖,亲手规划杭州市区图,教附近的百姓使用煤矿;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叫蔡卞的小官,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就将一方治理得井井有条,他在治区要求百姓种植棉花和水稻三七分,而新开恳的田地则可以棉花水稻【创建和谐家园】分,把松江边上官员们解决不了的问题,轻易的解决了,他异常严厉的打击富家私放【创建和谐家园】,监视钱庄的利率情况,对于一些官府不愿意解决的贫困户的问题,他下令这些五等户中的贫困者,可以由县府调查清楚后,押结作保,让他们去钱庄借钱买种——司马梦求所过诸县,便是《论语正义》的署名作者唐棣、柴氏兄弟等人所在的县,都没有人能比这个蔡卞做得更好。
这一年多的所见所闻,把司马梦求的希望慢慢点燃。所以他又回到京师,就是想看看这个似乎是突然冒出来的石越石子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而石越对司马梦求也是印象深刻,颇生招揽之心,寒暄之后,便即笑道:“想不到今日能见着许多英杰之士。司马公子,今日不便长谈,如蒙不弃,改日可否和你的这些朋友一起到敝府一叙?”
司马梦求也知此处交谈不便,他看了吴从龙等人一眼,见除了陈良之外,吴从龙与范翔眼中都流露出热切的目光,当下也不矫情,爽快答应下来:“改日定当拜访。”
潘照临马上又约道:“不如约好就在后天如何?”
石越一怔,不知潘照临为何要定好日期,不过马上就转过念头,他知道潘照临心思缜密,是担心司马梦求等人或许是贡生,如果石越是考官的旨意下来,再来拜访,就会惹人闲话。当下便微笑着等待司马梦求的回答。
司马梦求淡淡一笑,点点头,抱拳答应:“如此便是后日。”
“那么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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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想把那个司马梦求招入幕府?”辞了众人之后,潘照临笑问道。
石越点点头,笑道:“我见他人才难得。他不说司马梦求这个名字倒也罢了,说起来,李敦敏和柴贵友都写过信推荐他。”当下把这人在江淮的事情略略说了。
“看来倒是个有心人。”潘照临笑道。
“我去信给子瞻先生,问了两个人,一个是这个司马梦求,一个是蔡卞,子瞻先生也认识此人,他和灵隐寺一个和尚很熟。后日再看看他的干材器量,就知端详。贡生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当是无意科举。”石越轻轻拨开小路边上的柳枝,此时离开体育馆已很远,白水潭学院里显得很安静。
潘照临沉思了一会,方说道:“要慎重,如果不是其人,不要轻易招揽。”
石越不置可否,他知道潘照临是怕御史说闲话。不过他自小就听闻曾国藩幕府人才的事情,难道曾国藩幕府中的人,就全能一一交心?为政之道,有阴谋,有阳谋,关键是要有能力,如果自己明知是人才而不敢用,又能成什么大事?口里说道:“我见司马梦求一不求科举出身,二没有结交权门,仅这两点,就显见其志向器量。”
潘照临知道石越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说,笑道:“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司马梦求的朋友,应当也不是凡品。”
“但愿如此,不过吴从龙与范翔目光热切,他日的助力,亦在朝堂之上,而不在我幕府之中。”石越笑了笑,那种眼光,他看得实在是太多了。
潘照临不以为然的撇撇嘴,“一个八品进士,搞不好还是个九品,如果不是进士及第的话,到外县从主薄、县尉做起,按部升迁,何年何月才能有机会进入朝廷?新法招致不满的一个原因,就是王安石只要人家说新法好,就加重用,简拨了太多的投机侥幸之人。这两人要想有机会进入朝堂,还早得很。”
其实当时朝廷重臣推荐一两个人,根本就是平常风气。王安石以外,冯京、文彦博、吕惠卿、曾布,甚至石越,谁没有做过?吕惠卿两兄弟布列朝廷,又将陈元凤带到兵器研究院;石越也提拔了一个唐棣。而且说起来,进身最快的,当数石越,三年时间,就是五品,历史上不能说没有——宋代还有三日三迁的——但是终究是很罕见的了。
石越微微笑道:“你说得虽然有理,但是多一些人才,于国家还是有利的。何况如果他们真的有才华的话,未必就一定要放外任,到太常寺做个奉礼郎以下的官,我就办不到吗?”
7
白水潭学院的第一届技艺大赛,在第一天结束之后,所有的人都知道这肯定是一次成功的活动。
当时汴京的居民们,文艺生活虽然不能和后世相比,但也不能说不丰富,相国寺的“万姓大会”就是经常有的,但是竞技体育那独特的魅力,和“万姓大会”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事物。当着数以千计、万计的人击败对手,那种成就感让年轻人们感受到不逊于黄金榜上题名的快意。
无论是从马术比赛中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是射箭比赛中弓被拉崩,亦或是二十五里(不足一万米)长跑中差不多有一半以上的选手没能坚持下来,都成了汴京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话题。最让桑充国意想不到的是,当天下午有许多赴京考试的士子请求参赛,和白水潭的学生一决高下。无论在哪个场合,能够击败名动天下的白水潭学院的话,对于这些年轻的士子们来说,都不失为一种乐趣。
桑充国对于这个实际上“白水潭校运会”摇身一变,转变成“大学生运动会”,并没有特别的奇怪,当时石越提出的宗旨,就是希望借此吸引更多人的注意,让读书人在读书之余,不忘强身健体——不过这个主张自始至终没有说服程颐,伊川先生认为养生之道在于打坐,这个观点也不能说错误,不过按石越的说法,则是两个正确的观点同时存在是可能的。伊川先生当然可以继续打坐,不过让白水潭不愿意打坐的学生练练剑术、跑跑步,也没什么不好。
第一届技艺大会正好赶上省试之前,桑充国并没有刻意如此安排,但石越有没有想过这一点,别人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能提高白水潭学院的声誉,总是不错的,这一点桑充国也好,程颢也好,程颐也好,邵雍、孙觉也好,大家观点一致。前阵子“四大学院白水潭讲演”被誉为大宋开国以来第一盛事,所以对于和别的学院进行交流,白水潭学院的领导者们都是很开明的。桑充国当天召开的教授联席会议很容易的通过了决议,在接下来三天内,允许白水潭以外的士子组队或者单独报名参加比赛。这个决议只是苦了那些负责组织这次比赛的学生们,如果不把赛程变得具有相当的灵活性,根本不可能适应这份新的决议。
于是比赛从第二天起,也因此变得更有对抗性,更加精彩。连汴京的市民也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本土本乡的白水潭学院,一派支持外来的士子,有两家酒楼公开【创建和谐家园】,赌三十六项的冠军人选,差点被开封府给查封了。
最让石越哭笑不得的是,有个御史居然因此弹劾石越,说他纵容指使白水潭学院办技艺大赛,让天下士子不安心读书备考,玩物丧志,是破坏国家抡才大典的行为云云,此事后来成为熙宁五年第一笑谈,忍俊不住的皇帝赵顼在弹章上御笔钦批:“吹皱一池春水,干石越何事?”
8
但是,在熙宁五年九月中旬,最值得注意的事情,也许是九月十二日司马梦求等人如约拜访石越。
接到司马梦求等人名帖的石越亲自迎到大门外,把四人直接引到花园设宴接待,这让吴从龙和范翔受宠若惊,连陈良都为之动容。毕竟如今石越的名声,如日中天,完全可以和王安石、苏轼相提并论,地位也已算是尊贵,寻常士人上府求见,已经未必能见到一面了。所以,如此礼贤下士,实属异数。
石越赐邸的花园,此时和之前又有不同,因为石安夫妇忙不过来,他又请了几个家丁和花仆帮忙——家丁是唐甘南亲自帮他选的,花仆却是冯京推荐的,有足够的人手与专业人士打理,石府也渐渐有了些豪门大户的气象。花园虽然不大,却也是静中有韵,一股引来的活水,从石眼中涓涓冒出,兼之绿草茸茸,石苔斑斑,竟是颇有山野之妙。横塘曲桥之畔,一座翠亭,亭中自有桌椅酒菜,石越请众人坐了,自己这才坐了主位,潘照临则坐在他的旁边相陪。
石越端起酒来,笑道:“越闻司马公子之名久矣,久欲请教,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吴公子、范公子、陈公子亦皆是大宋英杰之士,今日有幸识荆,真快事也,石某不才,在此先敬诸君一杯。”
众人连称不敢,举杯回敬。
待一杯酒尽,司马梦求方问道:“学生一向默默无名,但方才石秘阁所言,却是早已知道学生一般,这中间缘故,学生愚昧,还请石秘阁解此迷津。”
石越笑道:“良材美质,断难自弃。君在两淮江浙往来一年,不知道有多少人称赞公子呢。”他故意点到为止,却并不说明。又笑道:“以司马公子之能,必能有所教我,还盼不吝赐教。”
司马梦求不想石越如此开门见山,谦道:“学生见识愚钝,只怕让秘阁失望。”
石越却并不和他虚辞委蛇,直言道:“身在高位者之患,是不知百姓之疾苦。象我们这些人,整日里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高坐庙堂之上,坐谈议论,百姓之疾苦,谁能感同身受?上行下效,便是小县知县,真能深入民间者,亦寥寥可数,而敢于据实上报者,更是难有。《汴京新闻》号称能反映民间疾苦,可实则亦不过限于开封一府罢了。朝廷法令行于四方,纵有良吏执行,各地风俗人情不一,守令为求考功升迁,无不讳病忌医,这是人之常情,而最后吃亏的,是百姓与国家。我虽有亲近百姓,了解法令真正的执行情况之心,但是身在朝廷,往往也脱不开身。司马公子是有心之人,还望能够直言无忌。”
他这一番话说得众人无不动容。司马梦求起身行了一礼,正色说道:“石秘阁如此见识,实乃朝廷百姓之福。如此学生便斗胆放肆直言,有不是之处,还请秘阁见谅。”
石越伸手说道:“但说无妨。”
司马梦求也不作态,娓娓说道:“自熙宁二年,皇帝召王相公入朝主持变法,至今已近四年。所谓变法,其要者有六路均输法、农田水利法、青苗法、免役法、保甲法、保马法、市易法、免行法及置将法等。其他细法,不计其数。而其中青苗法,本是争议极大,秘阁改良之后,又多出三法:青苗改良法、钱庄法、合作社法。不到四年时间,相继推出如此之多的法令,一法争议未休,一法又出,本来就嫌苛急。而地方官吏奉行,多有变样,更易招致反对。但平心而论,新法亦有可取者。譬如免役法,朝野之中反对一片,但学生这几年往来南北,终于发现其中之奥妙。原来免役一法,北方人反对得厉害,南方人却不甚反对。”
石越和潘照临听到这话,不由愕然,三年以来,还从来没有人对石越说过有这样的事情,他却不明白为什么南方人反对不厉害,而北方人反对得厉害。便问道:“这又是为何?”
司马梦求解释道:“因为南方与北方,风俗不同。大抵南方百姓,较北方百姓要富庶,而南方百姓的徭役,亦比北方要重。实行免役法,一般的南方百姓,多能承受,而因此免掉徭役,只要朝廷不是庸外加庸[3],百姓反而觉得方便。而北方就不同,百姓穷苦,本来就出不起免役钱,而免役法又分五等户征收,原本不要服役的客户与四、五等户、单丁户、女户,都要交一半的助役钱和十分之二的免役宽剩钱,这便形同对穷人增税,使贫者更贫,雪上加霜,而国库竟因此富裕。所以北方最穷的百姓,很受免役法之害。特别是十分之二的免役宽剩钱,说是为荒年灾年备灾的,实际上年年征收,几乎变成常赋,有些地方甚至增加到十分之四,十分之五,深害百姓。南方还好,北方百姓则实有不堪忍受之苦,而偏偏北方官户、客户,及四、五等户尤多,故此天下沸腾。新法实施以来,北方有些百姓甚至不愿意种桑养牛,因为家里有桑树、有牛,就被视为富户,免役钱就要多出,一岁所得,反不如税钱多。但在北方而论,比贫困之家反对更强烈的,是一等户和官户,很多官户,本来免役,现在同样要交免役钱,自然不愿意;而一等户反对,则是因为他们出钱最多。朝中大臣以北方人居多,利益纠葛,自然颇惑人心,真要说为贫困百姓吁请的,倒不见得有几个。否则也不必全盘攻击免役法,只需改良助役法便可。如果平心而论,对于南方人而言,则免役法就算没什么好处,但至少也不是什么坏法,而对北方而言,如果能取消或者减少四、五等户和客户的助役钱和免役宽剩钱,那么它纵有弊端,也可以接受。”
石越听到此言,想到自己之前在心里一直单纯的认为免役法扰民,甚至想过要联合旧党狙击此法,心里不由一阵惭愧。司马梦求这一番话,让他想起苏轼本来反对免役法,可是到了杭州后就慢慢没有听到他反对的声音了,而韩琦在河北,则对免役法恨之入骨,其中原由,他终于算是完全明白。不由长叹道:“非纯父,他人不能为我言此。”
而潘照临听到这里,见司马梦求如此通达上下情弊,也有点自叹不如。
司马梦求又继续说道:“又如保甲、保马二法,推行皆在黄河以北,黄河以南,对此二法闻所未闻,更无害可言。而青苗法推行得当之处,百姓颇得其利。南方百姓所苦的,反倒是农田水利法。”
这话说出来,众人皆是大吃一惊。陈良等人以前也未曾听他说过这些,忍不住问道:“这怎么可能?”——农田水利法可是新法中公认的善法。
“怎么不可能?地方官吏为了邀功,乱开沟渠,胡修乱造,虚报数字。逼迫百姓向朝廷借钱,虽然利息甚低,却始终是要还的。何况江浙两淮,要修水利,就应当统一规划,才能见其利。各县乱修一气,又有何用处?”
陈良等人闻言,尽皆默然。石越点了点头,说道:“这些情弊,朝廷却是已经知道了,已打算派使者去江淮督修水利。”
却听司马梦求又说道:“至于秘阁所改良青苗法,虽然是善法,情弊减少许多,但也并非全无弊端。一则若非大县,一县只有一座钱庄,而钱庄春季借出,秋季收回,若非富户豪室,断无这许多本金。而富户豪室也有不良之人,宁可钱庄开不成,自己方好偷偷放【创建和谐家园】。要抑制这种情况,一要靠地方守吏能干,能打击【创建和谐家园】,让县中富户联合出资办钱庄;二要由外地请来大商大贩兴办钱庄,让本地的富户无利可图。故此,秘阁之法,在富裕之州县往往施行得好,在穷困之州县,却全看地方官的能力。毕竟,仅仅靠着青苗钱收息那一点微利,如何能打动富商去外地办钱庄?何况越是穷的地方,借钱出去风险越高。此外,对于那些极度贫困的农民,钱庄往往并不愿意借钱给他们,官府亦不能强迫钱庄借钱出去。而合作社的推广,也只能说是差强人意,于是,最穷的人,依然还只能去借【创建和谐家园】。所以改良青苗法,如果摊上一个好的地方官,则可称良法,若是地方官平庸,那么只能说聊胜于无,只不过是不扰民罢了。”
石越默然良久,才说道:“南方已是如此,北方只怕更加复杂。”
不料司马梦求却笑道:“那却未必。”
“为何?北方可是比南方更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