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吕大顺不以为然的说道:“读书公子踢踢毽子,玩玩蹴鞠也就罢了,怎么会去比剑术、格斗呀?”他这句话立即引起很多人的共鸣,连不少读书人也在交头接耳,议论着白水潭搞的这个什么“技艺大赛”是不是有辱斯文。
却听酒楼西边有一个年青人站了起来,朗声说道:“列位不曾读书么?孔圣人也会剑术的。大丈夫出则将,入则相,须当文武全才。国朝读书之人久不习剑术技击,桑山长的见识,在下很是佩服,届时在下一定要去看看的。”自然没有几个人知道那是石越的主意。
田烈武抬头打量此人,只见他二十二三岁,剑眉星目,脸色略显苍白,身材清瘦,身穿一袭白色棉布长袍,虽然显得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腰间系着一条黑色布带,扎了一个漂亮的结,腰带上插着一根绿色的竹箫,虽然一看就知道不是富家子弟,但是整个人神采飞扬,顾盼生辉,气质清雅得紧。
这个年青人见田烈武在打量他,便朝这边点头一笑,田烈武也不禁点头微笑致意。又听他说道:“白水潭学院乃是天下学院之宗,在下今科若不得中,还要投入白水潭学院读书呢。诸位存有此想者,亦不在少数吧?”
当下很多人轰然称是。除了一些老书生,指望着连试三科不中,朝廷恩赐同出身的之外,只怕十个有九个想到白水潭就近读书。
田烈武见这个书生气度不凡,心中顿生结交之意,但是自己终究只是一个小捕头,粗人一个,和读书人结交,未免有点高攀的感觉,因此心中迟疑,却见一个身穿白色丝袍的书僮走到那个年青人面前,行了一礼,问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人有请,不知可否赏光?”
那个年轻人怔了一下,问道:“不知贤主人是?”他见这个书僮就能穿丝袍,其主人非富即贵,自己是个穷书生,父亲早死,由寡母辛苦带大,自然不会是故交旧识。
书僮微微一笑,用手指了一间雅座,笑道:“我家主人就在里面,公子见了便知。”
当时读书人入京考试,无不想结交名流以抬高声誉,大部分都是欲求一个引路人而不可得,有这种机会送上门来,这个年轻人便是清高,亦不能不心动。当下拱手道:“如此有劳带路。”
田烈武自幼习武,听力胜过常人,这一番对答虽然远了一点,却听得清清楚楚,他目送着书僮把那个书生带入东边的一间雅座,不禁好奇心起:那个书僮的主人是谁?这么神秘。正在想着要怎么样去偷听一下,忽然吕大顺捅了他一下:“田头,你看……”
田烈武忙循声望去,原来竟是那日在小酒铺插话的年轻人走了上来,今天他一袭白色丝袍,更见飘逸,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四个黑袍儒服的人,两个年纪稍轻,约二十四五岁,两个年轻略大,约三十四五岁。这一行五人走到东边,寻了一张桌子坐下。那个年轻人经过田烈武身边时,嘴角不易觉察的露出一丝微笑。
2
会仙楼东边的某个雅座之内,一身便服的石越向侍剑引进来的年轻人拱手说道:“适才见公子气度不凡,大为心折,故冒昧相邀,还望公子恕罪。在下石越,不敢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那个年轻人已然想到这里面的人物必定非富即贵,但是走了进来,还是吃了一惊。雅座内一共七人,除去三个站立侍侯的书僮,余下四人中,竟有三个佩着金鱼袋!另有一个布衣,虽然神情憨怠,但是一双眸子精光内敛,亦可见其绝非凡品。这时石越自报名号,只有那个布衣跟着站起,另外两个端坐不动,虽然都是常服,但是身份之尊贵由此可见。而以石越之身分,亦已是万千人所仰慕。石越石子明,桑充国桑长卿,是大宋年轻人眼中的双璧,尤其是石越,在年轻人眼中,完全与一串褒义词连在一起。现在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如此平易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年轻人不由一阵激动,他暗暗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一下紧张的情绪,这才长揖答道:“在下高邮举子秦观,草字少游,见过石秘阁。”
石越吃了一惊,“这人就是秦观?写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秦少游?”心中的历史记忆飞快的闪过脑海,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此时肯定还没有拜到苏轼门下,石越依稀记得他是元丰年间的进士,眼下才是熙宁五年,离元丰年间最少也有五六年时间,他这么年轻就考上举子了?历史上的秦观,给石越的印象,不过是一个词人骚客,但是刚刚却明明听到他谈吐不凡……难道此人不是那个秦观?石越并不知道秦少游年轻时的喜好与抱负,心中不由浮上一丝疑惑,一面笑道:“原来是秦公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冯当世大参,这位是郑州牧刘希道使君[1],这位是潘照临潘潜光先生。”
原来这却是石越和冯京在此为刘庠接风洗尘,刘庠虽然被贬,但他于当今皇帝有拥立之功,邓绾一倒台,石越和冯京就为他求情,终于让他改任权知郑州军州事。目下王安石如日中天,刘庠也不愿意声张,低调绕道回汴京一趟,打算悄悄见几个故旧就要赴郑州任上。
秦观连忙一一见礼,他知道冯京是大宋少有的几个三元及第的人物之一,又是参知政事,富弼的女婿,朝中旧党硕果仅存的旗帜……也是一个传奇式的人物,对于考前能见到此人,秦观不由大感幸运。所谓三元,就是解元、省元、状元,三场考试,场场第一。
石越等他们答礼完毕,便请秦观坐了,问道:“秦公子一向做何学问?”
秦观见石越相问,忙敛容答道:“学生所习,无非六经,亦读《论语》、《孟子》,此外石秘阁的《三代之治》、《论语正义》、《七书》亦略有涉猎。”虽然秦观年岁只比石越小几岁,但是当时坊间流传四句口号:“通达六经王介甫,天下文章苏子瞻,若谓二人皆不足,孔孟之后有子明。”这口号虽然对石越颇有抬高,但在大宋士人的心中,石越的地位尚在王安石与苏轼之上,却是不争的事实。面对这样的“大人物”,秦观自然得执晚辈之礼。
石越点点头,笑道:“秦公子年岁尚轻,能尽通六经,亦很了不起。”
秦观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红晕,忙道:“绝不敢谓尽通六经,学生资质平庸,仅于《诗经》略有所得。”
刘庠性格刻薄,否则也不至于当年面辱邓绾,他见秦观拘谨,忍不住在旁边笑道:“那亦不错,唐人谓三十老明经,秦公子虽然二十多岁仅能通一经,却还不算太老。秦公子若考明经科,能通《诗经》,足矣。”
秦观听他取笑,不亢不卑的答道:“回刘使君,目下省试进士亦要考五经,不考诗赋,明经一科亦已取消,学生已无机会做老明经,不过学生生性愚钝,也比不得使君当年‘少进士’的风采。”
刘庠虽然少有文名,八岁能诗,但中进士却比较晚,当年因为岳父遗奏补将作监主薄,入仕之后才参加进士考试,虽然终于进士及第,但的确不是少年得志之人。他取笑秦观二十三四岁才通一经,读书不够用功,差一点点就变成“老明经”了,秦观便以牙还牙,骂他中进士太晚。所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秦观这里说他是“少进士”,是语带讥讽。
这等话在坐的谁听不出来,冯京皱了皱眉,心里暗道秦观轻佻;石越虽然早知秦观必有书生狷介之性,但也有点担心刘庠生气;潘照临似笑非笑的看着秦观和刘庠,摆明了看热闹。
不料刘庠却并不生气,只是嘿然笑道:“秦公子伶牙利齿,只怕自己未必不做‘少进士’。”
秦观淡然一笑,道:“能不能中进士,那自有命数。学生今科不中,便当往白水潭读三年书,三年后卷土重来亦未可知。”他这时少年意气,自然说话间挥斥方遒,总觉世间一切事皆是容易。
冯京心里虽不以为然,但他既不喜欢秦观的性子,便自矜身份,不去搭话。石越和刘庠却喜欢他这份少年锐气。刘庠笑道:“若能在白水潭学得三年,出来亦不失为一真书生,养好这份书生之气,将来便不能为能臣,也是个好御史。”
石越本来和刘庠并不是太熟,不过出于政治上的考虑,他要为刘庠说好话,以博得旧党的好感,这时听他对秦观的鼓励,不由大起好感。
秦观也有几分感动,起身长揖一礼,朗声道:“多谢刘使君教诲,学生自当铭记。”
石越温言笑道:“汴京居住太贵,秦公子何不到白水潭附近去住,写点文章给几份报纸投稿,一可扬名,二有稿酬,或者在义学兼份教职,亦可养活自己,男儿大丈夫,不怕出身贫贱,就怕没有志向……”
他的话虽然琐碎了点,却是说得诚恳,秦观更加感动。他此番来京,的确盘缠不多,都是同窗接济,以石越今日之身份,和他说这些话,显见石越的关心。他却不知石越心中本有意让他住在自己府上,但是早有消息石越是钦点的考官之一,他不得不避这个嫌——御史台蔡确蔡司宪,正在虎视眈眈盯着他。
众人又说了些寒暖冷热,石越等人便开始谈古论今,刘庠颇知古今史事,和石越相谈甚欢,而潘照临之广博机敏,冯京之典训雅正,秦观之清新机智,碰在一起便是经常引起众人欢快的笑声,除了石越外,众人对秦观诗才敏捷,都非常的惊讶。
3
而就在这间雅座的屏风之外,白袍书生和四个黑袍儒生围成一桌,一齐举杯痛饮。
“允叔,你真的决意去高丽?”一个三十多岁年纪的黑袍人问道。
那个叫允叔的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黑袍人,他微微笑道:“已经说好了,我们曹家本来就是商人,我对经书没什么兴趣,诗辞歌赋更加不愿意读。在功名上多半是无望了,不如做个富家翁也罢。”
“总是可惜了,以你的聪明,今年虽然没有考上贡生,但三年后却肯定有希望的。”那个黑袍人遗憾的说道。
叫曹允叔的年轻人豪迈的笑道:“子云,你真是个痴人。你考了几科了?连试两科不中,今年再不中,你真指着朝廷赐你个同进士出身?当官当官,还不是为了钱财?我家在钱塘有商行,一船丝绸运到高丽,回国之后,利润有数万贯,你当官若不【创建和谐家园】,得多少年才挣得来?”
“我是痴人不假,可是海上风浪巨大,又有海盗,你一介书生,利润虽巨,风险亦大,怎比得读书挣功名,可以光宗耀祖,报效国家。”那叫子云的中年人显见是和曹允叔极熟。
“就是啊,就算真的无意功名,想做陶朱公,亦不必去远涉风浪,开钱庄、办印书坊、织棉布,怎样不行?就是开家水泥坊,利润亦不在少数,何须自苦如此?”另一个黑袍年青人也对曹允叔一定要去海外不以为然。
“仲麟兄,你也这么看吗?”曹允叔对那个黑袍年青人笑道,又转头向另一个黑袍中年人问道:“子柔兄,你的意见呢?”
叫子柔的中年人笑道:“允叔既然决定了,我有什么好说的?我看你志向虽然不在功名,只怕也未必在高丽的数万贯利润。”
曹允叔拊掌笑道:“还是陈子柔知我。”
白袍书生见他如此,忍不住微笑道:“你曹友闻曹允叔的志向,谁又不知道呢?读了石九变的书,想看看大海之外的世界,做梦都在说这个,还真以为是什么秘密呀?”
曹友闻笑道:“这有何不可?大丈夫当持三尺剑横行天下,埋首书丛,皓首穷经,我可不屑为。何况出海一次,利润数以万贯计,陶朱之富,不逊于公孙之封,我在白水潭格物院读了一年书,眼界顿开,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现在都无比清晰了。”
众人见他竟然说陶朱公比白衣拜相的公孙弘还要好,不由好笑。叫仲麟的年青人笑问:“既是如此,为何不和同窗一道去周游九州,堪测地形物产,却要出什么海?等到毕业再出海不好吗?”
曹友闻听他如此相问,不由指着他笑道:“仲麟,不想你也是痴人。我连功名都不在乎,我要白水潭一纸毕业证书何用?我感兴趣的,是石九变所说的大海之外的世界,大洲大洋,风物百态,而不是在神州大地上堪测地图物产。更何况利之所在,我是个大俗人,不能不动心。”
众人摇了摇头,陈子柔举杯说道:“允叔既然决定,我们多说无益,不过海上风高浪险,兼有海盗为虐,一切务必小心。今日在此饯行,明日就不去东门外相送了,免得效小儿女模样,惹人笑话。”
曹友闻举杯答礼,笑道:“这样便好,大丈夫相交,贵在知心。我们几个情同手足,何必多言。诸位金榜题名之后,若得闲暇,再来钱塘会我便可。”
众人见他豪气干云,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那曹友闻本来脸色较黑,喝了一杯酒,竟是黑中泛红,只一双眼睛却更是炯炯有神,他放下酒樽,笑道:“子云、仲麟这科省试之后,必跃龙门,身价自不相同。子柔和纯父不知有何打算?”
那个陈子柔名陈良,子柔是他的表字,已是三十五六岁的中年人,几科不中,今年更是连贡生都没有考上,早就心灰意懒,绝望功名,因此对曹友闻想出海并不如另外两个人反对得厉害。此时见他相问,便笑道:“我虽然没有去白水潭读书,但是石秘阁的书也都读过,以前白首为功名,考不到一个进士出身,总不能心甘。不过我家耕读传家,若说我要去经商,非被赶出家门不可。”
众人听他这么说,相顾一笑,可想到这中间的苦涩,又有点笑不出来了。
陈良见众人为他尴尬,连忙转换话题,笑着对白衣书生说道:“纯父,你的打算呢?我和允叔都算是功名无望,方存他念。你文章经学、诗辞策论,皆是上上之选,若要博取功名,不说状元及第,取个进士出身,那是探囊取物。为何却一直不存此想?大丈夫取功名报效国家,毕竟这才是正道。”
白衣书生微微一笑,轻轻唱道:“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幸有意中人,堪寻访……”
这两句词虽是一首,却并非连在一起的,他此时故意连在一起唱,调子便显得有几分怪异,引得众人哈哈大笑。柳永的这曲《鹤冲天》,北宋的读书人无有不知,特别落榜书生,更喜欢到勾栏听这曲子,解闷自嘲。白衣书生志向高远,这是四人所深知的,此时用这曲子来回答,不过是书生伎俩罢了。
那个叫仲麟的年青书生笑道:“司马梦求,就你有这么多古怪。黄金榜你不屑一顾,哪有什么龙头望可言?若真要唱这首曲子,我们几个都是不够格的,张淳、李旭辈才真要唱这曲子呢。”
张淳、李旭是宣德门前叩阙的风云人物,这些人自然是知道的。司马梦求听他说到这两人,便笑道:“张淳现在变换姓名,在西湖边上教书,我刚从钱塘游历过来,还去看过他们的西湖学院,一切皆是仿效白水潭学院,不过规模尤大,显见其志不在小。你说他偶失龙头望,可他也不见得要去依红偎翠呢,假以时日,不失为江南桑充国,比你考一个进士,放一个从七品主薄,要强得多。”
曹友闻听他说起张淳,连忙竖起手指,摇了摇,放低声音说道:“纯父,别在这里说,让人听见,害人不浅。”他和张淳有同学之谊,自然存了维护之意。
司马梦求笑道:“允叔倒是稳重人,不过他们在杭州,被人认出,也并不掩饰。要不我从何得知?”
叫子云的中年人忍不住插话道:“在京师还是小心一点好,朝局波云诡谲,纯父应当知道吧?惹上中间的事情,总是不妙。”
司马梦求见众人如此紧张,便点了点头,笑道:“以后小心便是。”
陈良却忍不住感叹:“真是人各有命,张淳文章学问,气节操守,皆是上上之选,不料有此大变。不过说来却也不是大不幸,朝局风高浪险,便是我们这些布衣也感觉得到,石秘阁却硬是把白水潭的学生全给护住了,李旭在国子监读书,出身官宦,本是前途无量,结果反不如白水潭的学生。”
这五人里面,只有曹友闻是白水潭学院出身的,听到这些感叹,不由有几分得意,当下取笑道:“纯父一向在外游历,自然不必说,你陈子柔我当年可是极力邀你一起去白水潭的,你当时却说什么在哪里读书不是读,在家里读书就可,不必去学院。子云兄当时有大孝在身,也不必说,可你范翔范仲麟却未免好笑了一点,自己明明是陈桥人,却要跑到嵩阳书院去读书。现在羡慕来不及了。”
范翔笑道:“我可没有什么后悔的,白水潭是不错,要不然我们嵩阳书院也不会全力学白水潭,可是哪里没有英才?若是学问要在学院读书才好,我看我们几人中间,倒数你曹允叔学问最坏,司马纯父没进过学院,公认他学问最好。子柔兄只是说石秘阁对学生好,偏你就能得意成这样?”
四人见他说得曹友闻黑脸再次转红,不由一起哈哈大笑。他们在此闲聊,自以为没有人注意,却不知道这番对话全部落到了田烈武的耳中。田烈武对白袍书生司马梦求是十二分的留意,在秦观被石越请进雅座后,他就竖起了耳朵听司马梦求等人对话。幸好他不是告密小人,否则石越和西湖学院,难免麻烦缠身。
田烈武暗暗揣测着司马梦求的身份,那日在酒铺,他一语惊醒梦中人,田烈武一直以为这个公子哥肯定和军器监案关系密切,不料这时听他们对答,这个司马梦求倒象是个游历天下的读书人,回汴京城还没有多久,而且听他们说的,似乎身上连个功名都没有,如何就能一口说出军器监案的关键?田烈武是习武之人,更是一眼就看出这个司马梦求步伐稳健,眸子精溢,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文武双全”,对于这样的人,他更不敢掉以轻心。
忽然,外面一声炸雷,淅淅沥沥的下起大雨来,把陷入沉思的田烈武给吓了一跳。吕大顺一向知道自己这个“田头”,为人虽然极好,办事也算精干,但就是喜欢胡思乱想,因此见惯不怪,一边喝酒吃菜一边吃报博士读报,一个人把酒菜吃了个七八分。这时田烈武突然被炸雷惊得回过神,吕大顺未免有点不好意思,连忙笑着搭讪:“田头,这真是下雨天留客天,想走也走不了。”
田烈武却没有去注意这些,看了下外面突然黑下来的天空,雨是越下越大,再看看司马梦求那桌人,还在谈些什么,似乎根本没有在乎外面的大雨。一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军器监的案子连陈大尹都不想破,关自己何事?却一直操着这些空心。
还在胡思乱想之际,忽又听到有人带着几分醉意呼道:“好雨,好雨,实是一扫心中阴翳之雨!”
他这般大呼小叫,未免让全楼人都为之侧目。田烈武循声望去,却是坐在西头角落的一个人发出来的,此人穿着灰色长袍,因为是脸朝窗外背对着自己,所以看不清长相。不过显是一个人独斟,一个简单的包裹放在桌子上,包裹上还放着一把长剑。田烈武在开封做捕头,各地乡音都听过一二,一听口音就知道是福建人。
众人看了他一眼,听他酸不溜湫的叫唤着,就知道是个不得意之人,这样的人开封街头甚多,虽然开封府算是人情高谊,不比千年后大家只爱自扫门前雪,老百姓都乐于助人,但是象他这样的,愿意管的也不多。何况酒楼之上,多是行人旅客,大家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喝自己的酒,吃自己的饭。
田烈武却是天生的好奇心,忍不住要多看他几眼,只听此人忽然举杯高声吟道:“迎朔风而爰迈兮,雨微微而逮行,悼朝阳之隐曜兮,怨北辰之潜精,车结辙以盘桓兮,马踯躅以悲鸣,攀扶桑而仰观兮,假九日於【创建和谐家园】,瞻沉云之泱漭兮,哀吾愿之不将……”声音甚是悲怆,让人闻之动容。
田烈武不知为何,下意识的看了司马梦求一眼,果然见司马梦求已起身走到那个灰衣人面前,抱拳道:“这位兄台请了。”
那人头也不回,抑头喝了一杯酒,冷冷的说道:“有何指教。”
司马梦求走南闯北多年,见他如此,也不生气,反而微微笑道:“指教不敢,方才听兄台吟曹子建之《愁霖赋》,似有伤感之意,在下多事,来请兄台一起喝一杯,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多个朋友,离愁寂寥之意或许就会冲淡许多。”
按理说他这般折节下交,别人纵使不领情,也不能恶言相向。可那人竟然冷笑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在下便有不妥,亦不劳足下相问。”
司马梦求不由一怔,这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人,他也真是无话可说。不过他也无意挑起【创建和谐家园】,当下板着脸抱拳道:“如此多有得罪,是在下多事了。”说完便走了回去,和曹友闻等人说起,众人都觉得此人不可理喻。便连田烈武也觉得那人毛病不小。
差不多就在此时,石越等人从雅座走了出来。石越、冯京、刘庠各自披了披风,把腰间的金鱼袋给遮住了,别人自是不知道他们身份。可是曹友闻却是认得石越的,见到石越,习惯性的站了起来,行【创建和谐家园】礼,把石越给唬了一跳。幸好曹友闻还算机敏,没把“石山长”三个字给喊出来,否则石越等人难免要被当成珍稀动物给围观。
石越在白水潭学生成千上万,他哪能一一认识,当下朝曹友闻微微点头答礼,目光在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在司马梦求身上,忍不住夸了一句:“真是气度不凡。”他身份日尊,说起话来不自觉的就有点居高临下的气度。
司马梦求目送着石越等人离去,嘴角亦微露笑意——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石越。
4
熙宁五年九月十日的汴京,晴空万里无云。
白水潭学院第一届技艺大赛,吸引了无数在京学子的目光。体育馆是一座当时的人们从未见过的环形露天建筑,完全免费对外开放。
开幕式虽然简单,但在当时的人们看来,亦是东京城的一大盛事,权知开封府陈绎、直秘阁石越、白水潭山长桑充国分致简短开幕词——石越和桑充国的配合,相当的默契,几乎看不出二人之间有什么裂痕可言。然后便是从乐坊请来的五百乐人上演大型剑舞,五百支宝剑在太阳的照耀下发出夺目的光芒,整齐的舞蹈,激昂的节奏,那种宽宏的气势让在场的学子们回味良久。最后便是公布比赛项目与赛手名单,小型项目,白水潭学院的学生们按年级与系为单位组队排列比赛轮次;大型项目则是自由组队,比如在汴京很流行的蹴鞠,总共就只有四支队伍参赛,全部是自由组合的。
第一天的比赛项目主要是一些单人比赛的预赛。田烈武一大早被吕大顺拖过来看热闹,倒也觉得不虚此行,要知道从他家到白水潭,走路过来,可是很有一段距离。吕大顺是个喜欢看热闹的,一个人跑去看马术、剑术了,田烈武的兴趣却在射箭与枪法之上,这时便一个人寻到射箭比赛的场地。
射箭比赛分弓手与弩手两组,有宋一代,【创建和谐家园】手都是宋军的主力兵种,也是宋军对抗骑兵的主要依靠。而射技亦是六艺之一,古代贵族生子,要朝天地四方各射一箭,以示男儿之雄心,到了宋代,这种风俗早不流传,但是读书人中能挽弓者虽然比率上不多,但是绝对人数上并不少。所以在白水潭学院第一届技艺大赛中,参加射箭比赛的人相对要多得多。
田烈武走到射箭场边时,已是第二小组十人的比赛了,十个箭靶皆在五十步开外,古制一步约合现在一点三米弱,算起来就有六十多米的射程。射手们手中的弓,是典型的中国双曲反弯复合弓。这时十个射手站自己的位置上,左手持弓,搭上箭,用右手带着指环的拇指拉开弓弦,食指和中指压住拇指,瞄准自己的靶心。
田烈武自己很喜欢射箭,他一向认为射箭之要,在于心念专一,身形和步法,反在其次。这时看这些学生,有些臂力甚大,弓都挽满,手指拉弓处与弓弦形成一个锐角;有些拉开不过一半,便是射到靶心,只怕亦不过是强弩之末。至于能够心念专一者,他却是一个也没有看见,当时不由轻轻摇了摇头。只见裁判令旗一挥,大喝一声“射”,有七支箭离弦而去,直接钉在靶上——顿时整个射箭场鸦雀无声!田烈武更是张大了嘴合不拢来——因为十个人的比赛,只有七支箭射了出去,还有三张弓,竟然给拉崩了,一个射手被弓打在脸上,鲜血直流!如此戏剧性的变故,让第一次主持这样比赛的裁判都目瞪口呆,不知道如何处理。
一个穿着丝袍的年轻人从田烈武身后快步走了过去,捡起地下残弓看了半晌,上面分明刻着一行隶书“军器监【创建和谐家园】院督造”,他默然半晌,长叹一口气,对裁判说道:“计算前面七人的成绩,这三人换弓重新比试,第一名进入复赛即可。”本来每组只许第一名进入,这一组因为这次偶然的变故,不得不让两个人进入复赛。
田烈武听到那个裁判用尊敬的语调对那个年轻人说道:“是,石山长。”这才知道眼前这个人,竟然是名动天下的石越石子明。他不由多看了石越一眼,正巧石越抬起头,目光交集,唬得田烈武连忙低头。
不料石越已走到他身边,微笑问道:“这位兄台请了。”
田烈武没想到石越会和自己打招呼,不由吃了一惊,好在他是经常见官的,忙作了一揖,说道:“见过石秘阁。”
石越点头答了一礼,笑道:“不用拘礼。刚才我见你在摇头,你可是能从他们挽弓中看出来这些弓要坏了吗?”
田烈武这才知道石越来了好久,自己的举动都被他看见了,只是却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他脸色微红,答道:“回石秘阁话,小的方才摇头,是觉得这些官人射箭不得其要,并非能看出这些弓是坏的。”
“原来如此。”石越对于射箭是超级外行,此时碰上行家,不由饶有兴趣的问道:“却要请教,不知他们射箭如何不得要领?”
田烈武见石越如此平易近人,不由胆子更大了几分,朗声道:“射术之要,不在身形与手法,而在心念要专一,我见这些官人虽然姿式正确,但是总是嫌不够投入,所以觉得其箭法称不上很高的境界。”
石越听他说得有点道理,不由好奇的问道:“你的箭术如何?”
田烈武朗声答道:“小的自幼好武,能挽一石五斗之弓,五十步之内,百发百中。” 石越吃了一惊,宋代【创建和谐家园】每石的斗力约九十二宋斤半,约相当于现代的一百一十七斤,一石五斗便是约一百七十六斤,称得上是臂力惊人了,后世岳飞、韩世忠是名将,能挽三百斤不奇怪,可眼前这个人,绝不是什么著名人物,在自己面前自称“小人”,更显见地位卑微。他到宋代已近三年,传说中的武林高手,他还真是一个都没有看到过,段子介会武功,但是好是坏石越并不清楚。那些御前带器械侍卫的功夫,石越也没有亲眼见识过,不知端详。这时听田烈武自称能拉一石五斗之弓,自然而然便起了好奇之心。笑道:“马上两组比试完毕,会有一段空暇时间,可否试射给我看看?”
田烈武并不傻,象石越这样的【创建和谐家园】,便是知开封府陈绎,也要给几分面子。那是平素他想巴结都巴结不来的,虽然他心里并没有想过要刻意巴结权贵,但是机会到了面前,凡俗之人,哪能不动心?当下连忙点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