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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下武器许春樵 》-第 6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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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老用棍子顶着办公桌上的烟灰缸:“几天?”

        郑天良说:“如果确有其事,明天。”

        段老说那我就看你的行动了。

        郑天良感到有点窝火,他跑到黄以恒那里气冲冲地说:“段老彩电的事,你给他一个交待不就行了,将球踢到我办公室,让我一大早上班就挨骂了个狗血喷头。”

        黄以恒笑了笑说:“我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人家是老革命,骂就骂几句吧,犯得着发这么大火?”黄以恒给郑天良递过去一支烟:“商业局这一块是你分管的,彩电计划的事段老找你并没有错。中午省计委周处长来考察黄淮海农业开发计划,你也参加一下吧。”

        郑天良被黄以恒温和而简练的回答呛住了。回到办公室,他让政府办打电话找耿天龙立即到他办公室。

        商业局耿天龙局长不知道郑天良找他有什么事,走进郑天良办公室的时候,还开了一句玩笑:“几年前我就在酒桌上说过,合安县的未来一定是你们这些少壮派的。”

        郑天良绷着脸嘴里喘着恶气,他没让耿天龙坐下,手指耿天龙头发稀少的脑袋:“有你这样混帐的商业局长,合安县是没有未来的。”

        耿天龙见郑天良出言不逊,就用合理的方式反抗了一句:“郑县长一大早吃枪子了,火气这么大?”

        郑天良拍了桌子:“是的,就差被段老枪毙了,你给我搞什么名堂,老革命也敢糊,答应的事拖两年,你这是什么作风?”

        耿天龙一听这事,笑了起来:“我当是天蹋下来呢,这还不容易,我明天给他送一台十四寸‘金星’彩电去。这个老革命是文盲,不识字,你不要跟他计较。”

        郑天良还是不让耿天龙坐下说话,耿天龙就自作主张地坐到了郑天良对面的椅子上,他在郑天良的面前也是老革命,他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对郑天良的蛮横进行【创建和谐家园】。他已经五十八岁了,买的一张政治车票已经快到站了,因此也就表现出了一些无欲则刚的姿态。他轻松地说:“郑县长才三十八岁,前途无量呀。”这句话在这个场合简直就是无中生有。像是对他充满信心,又像是暗示他年轻来日方长,好自为之。

        郑天良用尖锐的目光盯住耿天龙,“你儿子开的商贸公司,究竟从你这倒了多少彩电、冰箱和自行车?”

        耿天龙一时有些紧张了起来,不过很快又平静了下来,他说:“彩电和冰箱自行车都按计划将票发到了各单位各部门,我家小强没考上大学,他跟苏州的一个老板合伙倒了一点钢材、水泥和尼龙衣袜,这些东西商业局是一点计划也没有的。”

        郑天良说:“我要你以党性担保,你一点问题也没有?”

        耿天龙站起来拍着胸脯说:“我以党性担保,我儿子没有在我这里搞官倒。”耿天龙又挑衅性说了一句:“但我不能保证他在外地没有参与官倒,我也不能保证其他地方的领导们没有帮助我儿子搞官倒。”他的意思是全国自上而下倒计划,卖高价,你郑天良一个人能管得了吗?你管得了我,能管得了别人吗?

        郑天良带着纪委和检察院的人进驻县商业局,将这几年来的计划指标及分配情况翻了个底朝天。从报表上看,一点问题也看不出来,计划彩电冰箱自行车的票都分到了县直各单位各部门及各乡镇。郑天良听到调查组的人汇报后,就像一个汽球被针扎破了一样,瘪了。

        晚上,郑天良在家里看黑白电视,情绪有些灰暗,电视上的自由化言论在【创建和谐家园】辞去总书记后并没有实质性的减少,只是更加隐蔽了起来,电视上以《河殇》的名义宣扬西方的自由化,否定自己的悠久文明历史,还有一些节目以政治体制改革的面目出现,指出党政分开党要管党这些很不负责任的言论。党要管党,政府难道就不要党管了。这一段时期以来,从工厂到机关,党政一把手对着干的事层出不穷。局面已经有些混乱了。郑天良对此很是反感,黄以恒经常就不把陈书记的指示放在眼里,采取反面理解消极执行的办法。会上大谈县委陈书记指示的重要性,会下按住不动,只是陈书记马上要到二线去了,所以矛盾才以一种绵里藏针的形式出现。郑天良虽然对党委决定时常也有些不理解,但他认为党委的决定应该无条件执行,不然中国革命就不可能取得成功。当年回马坝乡,他只是提出了个人意见,如果组织上不征求他意见,而是直接下文,他就会留下来出任轻工业局长,他不想去东店乡,心里沤气,但县委做出了决定,他就无条件地移交了工作。这与具体工作中的不同意见是有本质区别的。

        郑天良看电视并不把看内容作为目的,而是劳累之后的心理放松,他喜欢自己闭目养神的时候,电视上有一些噪杂的声音造成一种闹中取静的效果。妻子周玉英经常叨咕说什么时候买一台彩电呢,郑天良先是说钱还不够,然后又说科学证明了彩电对人的眼睛伤害很大,不能看。妻子说,不能看,那为什么要造彩电为什么人们又打破头抢着买彩电呢?郑天良不搭话,他头歪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屋里弥漫着腌咸菜的味道,她从马坝油厂调到县废品回收公司后,特别留恋马坝全乡种菜的生活,于是她在县城里就拼命地腌菜,以保持对旧生活的顽固记忆,家里坛坛罐罐里都是各种腌菜。

        院子的门敲响了,开门后,打开灯,进来一男一女。郑天良睁开眼发现耿天龙和沈汇丽抬着一个纸板箱进来了。郑天良的妻子忙着让座倒茶。郑天良看着纸箱子上有“21寸飞跃彩色电视机”字样,接着他又看到了沈汇丽洁白的牙齿在幽暗的灯光下像一把锋利的匕首,脸上的笑让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男人会想入非非。沈汇丽甜甜地叫了一声:“郑县长好!”郑天良居然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算是一种礼节,他也没有了对耿天龙的敌意和愤怒,他给耿天龙递上了一支烟。乡下有一个规矩,叫伸手不打送上门的脸。这一点郑天良是很清楚的,更何况现在查明耿天龙并没有问题。

        郑天良语气平和地说:“耿局长,小沈在商业局做什么工作?”

        小沈抢上来说:“报告郑县长,我现在在商业局搞工会工作,逢年过节,组织职工开展文艺活动,丰富职工的业余文化生活。”

        郑天良说:“很好,这才是专业对口。耿局长你这真是‘内举不避亲’呀。”

        耿天龙讪笑着:“商业局以前在全县职工汇演中都拿不到名次,小沈来了后,差不多每年都是第一名,商业局是县里的第一大局,榜上无名面子上过不去。”

        说话的气氛很轻松,郑天良甚至还跟沈汇丽开了一句玩笑说:“你要是出去当歌星,我看也不比邓丽君、李谷一差,到时候,我们想跟你照一张相,恐怕都要提前三个月打报告。”

        沈汇丽愉快地反击郑天良:“郑县长,你拿我开心。当明星,有缘无份,有心无命,所以只能在表姑父手下混一口饭吃了。”她扭过头望着耿天龙说,“其实,我真想跟小强他们一起去做生意。”

        郑天良说:“你放着国家干部不做,当什么个体户,大材小用了。”

        沈汇丽说:“郑县长真要是觉得我是人才,你就提拔我嘛。当不了县长,当个文化局副局长还是可以的嘛。”

        郑天良说:“看不出,你还是个野心家。”

        大家说说笑笑,没什么当真的,也就有些随心所欲了。

        时间已经不早了,郑天良就对耿天龙挥挥手说:“这彩电你还是带回去吧,先让那些退下来的老干部们看上,前天政协余副主席还问我要彩电,我说等明年计划下来统一安排。”

        耿天龙说:“郑县长,这台是先给你的,分管商业的县长连彩电都还没看上,人家会说我对年轻领导不重视,不尊重。而且我又不是送你的,两千二百块钱,一分钱也不能少。”

        郑天良说:“重视不重视不在于看上没看上彩电,而在于工作上是不是相互支持。我历来把工作关系看成是上下级之间的最重要的关系。”

        耿天龙说:“我也是这么看的,现在也查清楚了,我没问题,没往你脸上抹黑,所以我才安排一台彩电给你。要是真有问题,那我就是贿赂了。”

        郑天良说:“耿局长,你也不要给我冒充神圣,有一点是肯定的,今年的计划彩电本来就没有我的份,你现在送过来一台彩电,这不是特权是什么?”

        耿天龙还想解释,郑天良说:“明年你不给我计划,我也要自己给自己争取一台计划,但现在,你唯一对我尊重和重视的就是,把彩电搬走。”

        耿天龙打了一个电话,一个小伙子敲门进来将彩电搬走了。耿天龙说这个小伙子就是我儿子耿伟强,耿伟强连声说:“郑县长好!”他熟练地给郑县长敬上“牡丹”烟,郑天良看到了小伙子手指上戴着很大的金戒指,金戒指就像一个商品的商标一样注解着小暴发户们必不可少的富有和庸俗。

        第二天早上,黄以恒走进了郑天良办公室,这在官场上也是不合规矩的,一般说来,无论什么事,都是下级去上级的办公室。所以黄以恒进来的时候,郑天良就很客气地让座,他们共同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而不是像对其他人那样,郑天良端坐在办公桌前,让下级明显处于一种俯首称臣的位置上。郑天良基本规矩还是明确的。

        黄以恒接过郑天良的烟,说:“老郑呀,你上次的提醒是非常及时的,‘五八十’工程如果不请专家论证的话,真还不知要犯多大的错误呢。从省社科院、省计委和体改委请来的专家学者们基本上肯定了我们‘七五’发展的战略思路,但在五条商贸大道的建设标准还有亿元乡镇亿元企业的内涵上提出了新的要求,比如效益指标还有精神文明的同步发展等问题提得很细。”

        郑天良总觉得黄以恒的话里还是充满了肯定之否定的辩证法,但他不愿在这个场合为工作的事再争个不休,他希望拿到县长办公会上去讨论。郑天良只说了一句:“人大能通过吗?”黄以恒说:“人大要做改革的动力,而不会做改革的阻力。我会跟人大的各位常委们打招呼的,在关键问题上,人大和政府要保持一致。”

        郑天良觉得黄以恒话里有话,但他不再争辩。黄以恒又掏出一支“中华”甩给郑天良,并给他点上火,他好像很随意地说:“耿天龙的事没必要大动干戈,纪委、反贪局都去人了,也没查出问题,很被动呀!”

        郑天良发现这才是黄以恒礼贤下士的真正动机,于是也就当仁不让了:“没问题就不应该怕查,查清了后更证明了他是光明磊落的。如果有人要查我在马坝的事,我是不会有一点意见的。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我看没那么严重。”

        黄以恒说:“我只是跟你随便说说。老郑呀,你是多年的领导干部了,我们既要严格要求下级,但也得学会爱护和保护下级,工作主要是靠下级干嘛。老耿是老同志,很讲面子,你去一查,局里都说老耿犯错误了,唾沫星都能淹死人,这也是中国国情。当然了,真的违法乱纪,那就必须依法办事。这一点含糊不得。”

        郑天良说:“耿天龙的事现在还不能最后下结论,他只是从报表上看没问题。反正我在马坝乡这几年是没见到过有彩电票分到我们手里的,自行车好像有几辆。但报表上反映每年都分了一到两台彩电,究竟是商业局没分下去,还是分下去被我们乡政府干部【创建和谐家园】了,还要调查。”

        黄以恒说:“我同意你的意见,但要快一点。下面我们还有许多事要讨论,不能总被这花花绿绿的电视机捆住手脚。”

        黄以恒走了没几分钟,政府办送来了转“郑天良副县长亲收”一封信。

        信是以“部分反对官倒的正义群众”名义写来的。信中揭发了耿天龙这三年来,造假报表,私自【创建和谐家园】了计划彩电七十六台,如果按每台比黑市平均高八百块钱计算,总共倒卖【创建和谐家园】六万零八百块钱,【创建和谐家园】计划冰箱四十二台,倒卖差价一万三千六百块钱,【创建和谐家园】计划自行车一百二十四辆,倒卖差价一万二千四百块钱,这些货全部都给了他儿子耿伟强。检举信中有一些很情绪化的内容,诸如耿天龙如此贪赃枉法,目无纲纪,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之类。

        检举信中还将十几份出库单的复印件都寄来了,上面有耿天龙的批示,“同意调拨”等字样,这些调拨单显然是去向有问题,因为一般计划彩电冰箱自行车都是凭票在商业局所属的“百货大楼”买货,不存在批条子调拨一说。

        郑天良站起身来,打开窗子,窗外阳光正好。他首先想到的是,此事要让检察院直接介入了。

        郑天良将这封举报信送到了黄以恒的桌上。黄以恒正在打电话,他放下电话时脸色极其难看,他对郑天良说:“柳河大桥的款子又出问题了,省交通厅说好的计划拨款八十万,现在又说什么桥不在国道省道线上,简直是刁难!我究竟要烧多少柱香,这项拨款才算合法?”,黄以恒从烟盒里拨出香烟扔一支给郑天良,自己点燃一支,大口大口地吸着:“老郑呀,我们这七品芝麻官真不是人干的,你说上面那些官僚们怎么就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呢?”

        郑天良没正面答话,就将举报信递到黄以恒的面前,黄以恒看了几眼后,轻描淡写地说:“商业局是你分管的,你全权处理吧。我马上还要去省城一趟,这钱拿不到手,桥就建不成。”说着就站起来准备出发。

        郑天良说,“我的意见是让司法部门介入。”黄以恒说,“你看着办吧!”

        宣中阳进来说车已经准备好了,黄以恒转身就走了。

        郑天良将耿天龙召到办公室,他想核实一下,以免被动。可核实是根本不可能的。耿天龙说:“我唯一能告诉你的就是,我没有问题。”

        郑天良扬起手里的检举信说:“那么这信上说的都是诬陷你了?”

        耿天龙不动声色地坐在郑天良面前:“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洗礼,许多人事情不能干,诬陷的本事一流,搞阶级斗争更是一把好手。没什么奇怪的。”

        郑天良发觉耿天龙一语双关,他被刺了一下,就有些沉不住气了:“你这些事实明摆着,还有什么抵赖的?马坝乡从来没有见到过你发的彩电票,还有这些调拨出去的彩电冰箱自行车都到哪去了?”

        耿天龙说:“是有些出入,但那是特殊需要调拨的。”

        郑天良步步紧逼:“哪些特殊需要。”

       

      《放下武器 》许春樵                 

        8

        耿天龙说:“反正不是我,我也不便说。”

        郑天良拍桌子了:“是你儿子需要,当然不便说。”

        耿天龙说:“郑县长,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老实告诉你,这些调拨彩电不是在你分管期内发生的,从组织纪律的角度,我是不能对你说的。”

        郑天良火了,他指着耿天龙的鼻子:“你胆大包天,贪赃枉法,七八万的差价就在你批的条子下被套走了,你的权力是谁给你的?我把你送到牢里去!”

        耿天龙说:“那好,你让公安局来把我抓走吧!”

        郑天良向县委陈书记汇报了情况,陈书记说:“我同意让检察院介入,黄县长从省城回来后,我再向他通报。”

        当晚,耿天龙就被“隔离审查”了,等到黄以恒三天后从省城回来后,耿天龙已经全招了。他说给他儿子批的彩电是二十六台,冰箱十一台,自行车三十六辆,其余都是黄县长、前分管刘副县长、于部长还有其他县领导调拨走了。耿伟强倒卖的彩电都是夹在县领导的调拨单中每次扣留几台,从来没有单独为儿子批过彩电。

        耿天龙放出来后,停职反省,等候处理。

        郑天良参加了县委常委扩大会,会上就耿天龙的问题进行调查核实。结论是耿天龙在“隔离审查”时的交待是基本准确的。至于县领导批的彩电冰箱都到哪儿去了,黄以恒在会上说:“我这几年共批过十四台彩电,其他同志也批过一些,这些耿天龙都向我汇报过。我们这些县长书记搞钱也不是太难的,我相信大家不会相信我们去倒几台彩电赚钱的。这些彩电冰箱都用于我们县里的工作中去了,不送能行嘛,项目从哪儿来,资金从哪儿来?有时去送这些紧俏商品还得我这个县长亲自送上门,在这个小范围里我讲句难听话,我那时候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送上门的【创建和谐家园】。东西送了,我们能不能把那些人讲出来呢?如果陈书记觉得有必要的话,我就一个一个地写下来,写下来后,我就辞职,因为此后县里的什么事也别想办成了。这次去交通厅也少不了要活动活动的,具体内容我能讲吗?反正现在八十万已经批下来,柳河大桥就要上马了,两岸六万多群众再也不需要坐船过河了。”

        黄以恒一通慷慨陈词后,常委会上大家都不支声了,陈书记说:“我今年马上就要下了,平时我主要是抓党建和干部队伍建设,县里工作以恒抓得多,很辛苦也很不容易。今天这个会不是要大家来交待问题的,以恒这一点你要明确。大家交换一下意见,说清楚就行了。主要是讨论耿天龙处分的问题,检察院在等我们的批示,只要县委同意,他们马上就可以批捕。”

        郑天良说:“我认为一切按法律办。除了县里工作调拨的外,他私自截留给他儿子耿伟强倒卖的彩电冰箱洗衣机差价案值近三万块钱。”

        大多数同志的意见是,让耿天龙将差价部分退出来,然后再给予一个党纪处分。郑天良站了起来,他声音提高了八度:“如果耿天龙不依法处理,将来还会有许多个耿天龙接着贪赃枉法。”

        黄以恒说:“老郑的意见当然是对的,但这个案子比较复杂,许多东西拿到法庭上,我们县委县政府也要当被告的。如果觉得这不会有损于县委县政府形象,如果我们当被告有利于我县的改革开放的大业,我倒不在乎上法庭为自己辩护。”

        陈书记摆摆手说:“这件事,我看就这样处理吧,让耿天龙将差价款退出来上交县财政,然后让他提前退休,反正他也快到了。组织部于部长代表县委将这一决定向他通报一下,把问题讲透,他应该是能接受的,也不再搞什么党纪政纪处分了,都一辈子下来了,晚节不保,可惜了!”

        黄以恒说:“为了淡化处理这件事,最好叫他打一个因健康原因而提前退休的辞职报告,影响要小一些。”

        对此,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郑天良没说话,他只是觉得这一切好像是发生在梦中,又像是发生在来世。夜已经很深了,窗外马路上,馄饨挑子敲着竹筒发出了单调而孤寂的声音,一些打麻将回家的人在夜色中匆匆经过,夜风掠过他们赌输了的脑袋。

        耿天龙的政治生命在这个夜晚的宁静中,被馄饨挑子的竹筒声敲碎了。那天晚上,放出来的耿天龙在家里温暖的被窝里做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一九【创建和谐家园】年春天的空气特别潮湿,春雨蒙蒙中树在悄悄地发芽,县城和县城人们的脸上终日裹一层雨雾,湿漉漉的,能拧出水来。

        我父亲带着老家的村支书洪宝和一个穿伽裟的僧人提着一壶香油和两只鸭子敲开了我舅舅郑天良家的门。我父亲放下鸭子向我舅舅介绍迦裟僧人说,“这就是玄慧寺刚来的悟能法师。”悟能法师双手合十行佛门大礼。

        我父亲说悟能法师是从九华山过来的高僧,修行极高,能看来世,能断生死,在他眼里“菩提本无树,明镜也非台,世上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我父亲说得深情并茂,一脸的虔诚和膜拜的表情。我舅舅郑天良对家乡来的人总是很客气,他让坐递烟并招呼舅妈上茶。只是对眼前这个僧人并没有什么良好印象,他不认为外来的和尚会念经。

        而这个外来的和尚不仅会念经,还念出了让我舅舅不可思议甚至有些愤怒的歪经。悟能法师双手合十,稳如泰山地说:“自此经年,吾国时运不济,郑先生也逢乖蹇,故玄慧寺当重兴千载之佛法,镇邪驱恶,方国泰民安,逢凶化吉。”

        我舅舅被悟能法师文白夹杂的凶言咒语逗得笑了起来。

        村支书洪宝说:“郑县长,玄慧寺要显灵,最少得先修十二间大殿,还得将佛像重塑,观音佛如果不能做成铜的,就先用水泥做胎再刷金粉,然后才能正式开光。”

        我父亲接着说出了此行的实质性的目的:“实在要是不能全建的话,最少也得批六万块钱。”

        我舅舅郑天良脸色挂不住了,他对洪宝说:“你是【创建和谐家园】员,怎么能带头搞这些名堂呢?”

        洪宝脸涨红了,他说:“郑县长,我们知道你为官清廉,村里从来没找你开过后门,我是以村支书的身份向你申请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维修费。我听收音机里讲,中央还拨钱修【创建和谐家园】的布达拉宫哩,在悟能法师那里叫支持宗教自由,在我们【创建和谐家园】员这里,就是保护文物了。”

        我舅舅说:“你这是乱弹琴嘛,县里的经济建设都没钱搞,现在还搞什么修庙。你说中央支持,你就找中央要钱去,反正我这里没有。”

        我父亲、洪宝和外来的和尚碰了一鼻子灰,落荒而逃。

        这一年还真出事了。先是【创建和谐家园】突然去世,紧接着北京和全国各地就有了许多学生上街【创建和谐家园】,反【创建和谐家园】、反官倒、要民主、要自由的浪潮席卷全国,一些长着胡子的人在背后煽风点火,他们打着这些旗号,实质上是要在中国复辟资本主义。党和政府当然不能同意,因为我们的幸福生活是千千万万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现在要让我们复辟资本主义,我们当然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全国人民都不愿再吃二遍苦再受二茬罪了,更何况那些资本主义国家的劳苦大众还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合安县六十八万亩小麦在田里开始抽穗的时候,北京【创建和谐家园】了,一些学生提前回到了家里,他们带来了许多真真假假的消息,脸上的表情非常恐惧。又过了一些天,在麦收的日子里,人们在电视里听到了北京的枪声,闹出了人命,反革命暴乱一个晚上就被镇压了。小县城里人心惶惶,而乡下的农民们不管外面多么热闹,他们继续收割小麦,他们的未来在希望的麦田里。

        省里的魏廷旺副书记也从电视上消失了,据说他与这场动乱有关,具体情况不得而知。郑天良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多少震惊,尽管小县城政界的人们都说郑天良是魏廷旺副书记的人,后台比黄以恒的市委书记梁邦定要硬得多,但郑天良并没有受到任何牵连,因为后来黄以恒和梁邦定都发现魏廷旺副书记跟郑天良确实没有多少联系,但官场上的事很难说,有时无中生有,有时有中生无,总之,宁愿做过,不能做漏,在魏廷旺没有出事前,他们对郑天良必须保持一种谨慎。

        郑天良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深恶痛绝,他在党员干部一一政治过关的时候,情绪激动地说,如果要是实行资本主义,像我这样的农民子弟是绝对不可能走上领导岗位的。我是没有钱参加竞选的,马克。吐温的《竞选州长》里充分揭示了资本主义民主的虚伪性。郑天良当然过关,小县城在动乱期间本来就风平浪静。

        动乱期间平静的政局,使黄以恒在陈书记退到顾问委员会后,顺利地就任合安县委书记兼政府县长。市委梁邦定书记在黄以恒就任的会上向全体党员干部们作了重要讲话,他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篇幅肯定了黄以恒在合安县长的位子上所做出的显著政绩,政绩中包括了全市第一个“全省十强乡镇”马坝乡,还有柳河大桥、化肥厂扩建、县城改造、犯罪率降低、五年全县没出现过一个杀人犯等。梁书记尤其强调了市委对“五八十”工程的支持,并强化到战略的高度和改革的意义上予以肯定。他还说,“全体党员和各级干部对年轻干部要支持和信任,要服从和配合,要反对论资排辈,要反对倚老卖老,要用铁的组织纪律性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我相信合安县在以黄以恒同志为核心的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下,一定会开创出改革开放的崭新局面。”

        梁邦定的讲话既是代表市委宣布市委决定,也是政治捧场。这种捧场对于一个年轻干部来说,无疑是为敲山震虎稳定军心实行铁腕政治大造声势。

        在中国的官场,任何人本事再大,如果没有上级支持,你也是寸步难行的。这就像孙悟空一样,尽管他一个跟头能翻十万八千里,但如果没有唐僧这个领导的支持和同意,他不仅翻不了跟头,还会被套上紧箍咒,倒在地上打滚。

        郑天良多少是有些目无唐僧的,尤其是黄以恒成为他的唐僧后,人们总觉得黄以恒有点让着郑天良,最起码在公开场合黄以恒对郑天良非常尊重,搞得郑天良像是县长,黄以恒倒成了助手的样子。郑天良经常在县长办公会上向黄以恒发难,而黄以恒总是说:“老郑的意见值得我们重视,大家要认真研究。”而其他五位副县长几乎没人站出来公开支持郑天良,郑天良心里也很窝火,他觉得当副县长这两年一边享受着黄以恒的表面尊重,一边却又是一事无成,他提出要建合和酱菜企业集团的方案被县长办公会否定了。

        黄以恒跟他之间就像解放前父母包办的婚姻一样,没有爱情基础,当丈夫的黄以恒却在父母弟妹姑嫂面前还得给郑天良这个小媳妇必要的尊严和脸面,倒是郑天良这个小媳妇有些刁蛮,时间一长,人们自然在感情上很同情大男人。

        男人终究是男人。黄以恒当上县委书记后,“五八十”工程已经获得县人大的全票通过,其基本内容与黄以恒的最初动议几乎完全一样,只是写得更细了,更公文化了。黄以恒在县长办公会上说:“这个方案经过多方论证,集思广益,充分发扬民主才正式出台,郑县长提出了许多极有价值的建议,为方案的完善和丰富提出了建设性的意见,我还是赞成郑县长的工作作风的,敢于提不同意见,敢于直言。我是一个年轻干部,在发扬民主上应该走在时代的前面,希望大家为了合安的改革与发展,要多一点意见,少一点奉承。五八十工程的全票通过,实际上是我们这个班子集体智慧的结晶。以后大家不要在其他场合说这是我黄以恒的战略决策,要强调集体领导,不要突出个人。”

        郑天良的反对意见没有被采纳,但落得了一个表扬。这种表扬有点像被人捅了一刀后,捅的人拨出血淋淋的刀说:“你的肌肉真结实。”

        “五八十”工程在全县千人“三干会”上进行了誓师动员。县电台、电视台、报社连续推出“五八十工程系列报道”。从组织上到宣传上,铺天盖地,造成一种群众性、广泛性、政治性的声势。郑天良虽对“五八十”工程有不同意见,但既已形成决议,他必须参与进去,这是组织原则,也是工作职责。“十大亿元企业”的重担实际上就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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