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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割 》-第 7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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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行李检查口,偶尔也会响起警报,不过大多是超过标准带些香烟什么的,出不了大乱子。

        等候的队伍中,有个黑发的亚裔男人,左腕上套着长长的手套,蜿蜒至上臂。他穿一件挺合身的短袖衬衫,下身配条米黄色的西裤。挺直的身板和黑色手套不时招来人们惊异的目光。

        此人正是赛斯·沃勒,既然没能联系上好友麦涛,他倒也用不着四处张望、左顾右盼的,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接受海关检查。

        快要轮到自己时,赛斯突然发现有两名身穿奇怪制服的人来到工作台,对那里的负责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尽管他听不到对话的内容,还是隐约感到出了什么岔子。

        耳语过后,队伍照常前进。赛斯走到工作人员面前,双手递上自己的护照,没想到却被站在一边的穿奇怪制服的人接了过去。两人看了一阵,来到赛斯身边,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对不起,先生,”左边那人说道,“您得跟我们走一趟。”

        原本正在赛斯后面等待检查的人,见到这光景,连忙向后退去,正踩在身后人的脚上。队伍中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请保持安静,只是例行公事。”海关工作人员连忙用英语大声说道,看得出他也一头雾水。

        赛斯有些意外,脸上却依然挂着笑意,“两位,”他用略带着京腔的中文答道,“带我走没关系,只是您得告诉我为什么啊。”

        “为什么?”右边那位冷冷地哼出一声,“到了你就知道了,行了,跟我们走吧。告诉你,老实点儿!”

        左边那人抓住赛斯的胳膊,可刚一握紧小臂,手又缩了回来。那是一种奇妙的触感,似乎与正常人手臂的构造完全不同。

        赛斯见状,温和地笑了,“好吧,跟你们走,不过,用不着架着我,我长着腿呢。”

        尽管这么说,那两人还是一左一右贴紧赛斯,带着他离开了检查口。

        第五章 艾莲(重逢)

        两人押着赛斯,穿过几条楼道,来到一间办公室前。

        “进去!”一人命令道,另一个在他背后顶了一把。赛斯倒也不反抗,一步迈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外两个套间。赛斯打量四周的陈设:一套办公桌、两张沙发,几把靠背椅,数棵绿色植物算是装点。最为显眼的是墙壁上挂着巨大的屏幕,里面映出排队等候检查的人群。他转过身,背靠大屏幕,注视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个人。那人和刚才的两人一样,都穿着奇怪的制服,脖上以上挡在电脑显示器后面,站在赛斯的角度上是看不见的。

        等待赛斯站定了,那人便开了口:“先生,你的行李里有违禁物品……”

        “行啦,刘叔叔,”赛斯打断了对方的话,“您就别再拿我开涮了。”

        “你,”那人从显示器后面露出惊讶的脸孔来,“M”形的发迹随着十分夸张表情,似乎又向后面退了许多,“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想知道吗?”赛斯拉了张椅子坐下,一边打趣地把双手交叉在一起,“因为我的护照啊,那上面可没写着我是【创建和谐家园】。就算工作人员能通过长相辨别出我是亚裔,也不可能一张嘴就跟我说中文啊。由此可见,他们必然事先就知道我的来历,至少不是机场的工作人员。想来想去还是你老人家派来的最靠谱儿。本来我也就是瞎猜,谁想到您自报家门说话了,我还听不出来啊?”

        “呵,臭小子,听得出来就好,这两年都不想着联系我,还认识刘叔叔啊?要不是我在监视器里一眼就认出了你,八成你小子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刘罡明队长这时候才细细地打量赛斯的面容,发现他的肤色比以前更显苍白了,身材也似乎魁梧了许多。他甚至为这年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持重老练、为他善于节制的气度、为他皮肤上烁烁闪光的那种威严神采而感到局促不安。他一边思索着是什么使这年轻人改变了那么多,一边把目光投向那双略带着忧郁的眼睛、笑起来就会形成微微小皱褶的鼻子、多少有些冷酷的嘴角连同那坚实的似乎快要透出骨骼的身形。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从那副长长手套的上缘,一直向下,直到指头末端。

        人类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刘队自然也不例外。可多年来早已养成了自制的性格,又深知对方的脾气——即除非有人开口问,否则决不会把话题引向自身。所以手套下面的问题,早晚是要提出的,却一定不是现在。

        趁这机会,赛斯也端详着刘队。撇开苍老不谈,好像没太大变化。依旧是那么威严,举手投足都带着气魄。短促有力的眉毛,咄咄逼人的眼神差不多已是这位重案组大队长的招牌特征。当然,他也明白,在自己面前,这位大队长多数时候更像是朋友。他又回头来注意他的头发,白发的数量在这两年里明显地增多了,前端比以前秃得更厉害了,正是操心劳神的结果。

        两个人彼此注视,半天都没有出声。重逢,是赛斯梦里出现过的场景,确切地说,正是因为他特异的体质,他的梦总是特别的真实,就像现在这样,如同一个个剪辑好的镜头,不必配上一点儿声音。

        从办公室的里间又走出两个人,其中一个上了岁数,另一个是年轻女性,两人也都穿着同样的制服。无须解释,赛斯也能想到他在国外的这段时间,中国警察已经换了制服。

        两人的出现,也算是打断了这段近乎柏拉图爱情式的男人间的感情交流。沉默过后,刘队忙不迭地介绍说:“这位,你肯定还记得,老贺,我们在一起办过案子的。这位漂亮的小姐,是新调来我们队的,我们的警花,陈芳小姐。”

        赛斯站了起来,和两人分别握了手,随便寒暄几句,又坐回椅子上。

        “哦,对了,瞧瞧我都糊涂了。哎,小陈,这位是艾莲先生,五年前到美国继续深造心理学。”

        陈芳再次走上前来和艾莲握手,感觉对方的手软绵绵的,而且十分冰冷。同所有的人一样,她的目光最后也落在长手套上。

        艾莲露出微笑,自然地,他鼻梁上的皮肤微微皱了一皱,眼神也一扫抑郁,十分温和。

        刘队揽着艾莲肩膀,一下子婆婆妈妈的,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与以往的冷酷急躁截然相反。然而机场的办公室并非说话之地,他拎起艾莲的行李。

        “我自己拿就可以。”

        “没关系,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再说,你这手不是不方便嘛。”

        “啊。”赛斯答应了一声,也不多说话,跟着刘队走出机场大厅……

        由于分道扬镳,驶回警队的路上,坐在副驾上的陈芳不解地问道:“贺叔叔,这个叫艾莲的男的到底是什么来头啊?队长怎么对他那么客气?”

        “你说他啊,”老贺一手把着方向盘,侧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笑笑,“怎么样,那小伙子长得挺帅吧。”

        “您说什么呢……”陈芳也不迎向对方的眼神,一个劲儿地盯着前方路面。

        老贺也不接这话茬,幽幽地说:“这叫艾莲的小伙子可不简单。上大学的时候就在国际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记得好像是生物那方面的东西吧。这事儿一出名,国内的大学赶紧联系他,说是可以免试读研什么的,人家还瞧不上眼呢。国外的教授也有邀请他的,所以他大学一毕业就出国了。至于他是怎么和刘队认识的,我也只是有个耳闻。好像是艾莲的爸妈在他刚上高中那会儿都去世了,这件事说起来也很蹊跷,因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报了失踪案,过四年就按死亡人口计算了。那时候,刘队正好接的这个案子,也不是怎么的,一来二去的,两人关系处的挺好,就是所谓忘年交啊。后来刘队发现这孩子对案件很有兴趣,也总有独到的见解,慢慢地就把那些离奇的案子讲给他听。对了,陈芳,你记得吗,昨晚上刘队还说呢。说是‘走了艾莲,来了麦涛’,指的就是他。当年刘队就是总去找他商量案情,才认识了现在的麦老师,没想到这哥俩儿走的是一个路子。怎么着,你在哥俩里面挑一个?”

        陈芳小声骂了句“讨厌”之后,就谨慎地把嘴唇紧紧地闭上了。尽管这年轻女子心事重重,小心翼翼地就像一个虔诚的圣徒在膜拜着感情的圣像;又即使她此刻依然偏向着麦涛,担心那个已经被神化了的艾莲一来便会抢去暗恋对象的全部风头;可谁都无法预知未来,她完全想不到这就像一场头脑发胀的噩梦,最终将会被现实的铁锤捣成粉末。最糟糕的是,她一直没能看穿自己的内心,更看不清命运的嘲弄。她最后所得到的,如同在足金的圣像中掺杂了土渣的那可怜的祈祷者一样——是惩罚。

        这时候的陈芳,怕被人看穿了似的,摇下车窗,瞥向路旁栉比交邻的一栋栋建筑……

        “这次回来,怎么也不找朋友接你?”帕萨特里,刘队通过反光镜对艾莲说道。

        “有必要吗?我又不是不认识家。前几天,我倒是给麦涛打过电话,可是没人接,也不知道大晚上的他跑到哪儿去了?”

        “哦?他被人袭击了,这事儿你还不知道吧。”

        “怎么回事,伤得严重吗?”艾莲的身子向前倾了倾。

        “凶手作案后,正好被他撞见了。伤势倒还好,精神可能差点儿。哎,你说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叫过来一起吃饭?”

        “不用了,我刚下飞机,迷迷糊糊的。对了,您别告诉他,明儿我自己跑到他家去堵门,吓他一跳。”

        “呵呵,行啊。噢,说起案子,我有个问题憋了两年,今儿可是不能不说了。”

        “什么问题啊?”艾莲一脸诧异,耸了耸肩。

        “你还记得两年前你临走时候的那起案子吗?”

        “不,”他摇摇头,“您给提个醒吧。”

        “难得也有你记不住的东西,”刘队嘿嘿一笑,“你临行前,我们接到一对老夫妇的报案,说是他们的女婿把女儿杀了。想起来了吗?”

        “唔,对,是不是那个女婿老早就报了失踪,警方一直没有发现,直到十年以后,那对老夫妇才突然报案说这是一起谋杀案。而且,要是我记得没错,这十年间,女婿一直供养两位老人,直到后来工作不景气才拒绝赡养的?”

        “没错,你这家伙怎么跟计算机似的,说个关键词语就都能想起来。我要问的是,你是怎么发现藏尸地点的?”

        “嗯……是误打误撞吧。好像那时候大家都没把这案子当回事,认为他们的女儿失踪了十年,这对老人才想起报案,又没有其他的证据能说明女婿真的杀了人。多半是他们因为对方拒绝赡养而怀恨在心,所以警方在查找的时候并没用心。不过,当时发生了一件事,令我发觉不对劲儿。说起来怪难堪的,当时刘队您去敲隔壁家的门,屋里只留下我一个人。我一边打量这房子的构造,一边往后退,没留神身后有个台阶,被绊了一下,踉跄着就摔下去了。碰巧那里是卫生间,我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马桶上了……”

        “好啊,想不到你小子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刘队干脆回过头,盯得艾莲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当时就想,好在是个坐便器,不是蹲着的那种,要不然可叫人笑死了。我突然意识到,那种老式楼房里,为什么会有坐便器呢?好像是后来改装的。我蹲下来查看,发现了接合的缝隙。而绊倒我的台阶,也就因为这个后来才装上的坐便器才筑成的。我去其他的住户家里询问这件事,得知这栋楼本身的设计就有问题,下水管弯曲而狭小,这样看来,用坐便器会比蹲式更容易堵塞,这就更没有更换的道理了。因此,我才猜测,如果妻子的尸体真的被藏在家里,那么她很有可能就是被埋在这下面。”

        “嗯,原来是这样。”刘队若有所思,“我们当时并没有过多留意卫生间,因为那里的空间实在是太小了。”

        “所以我说是误打误撞嘛。如果不是被绊倒,我也不会去注意它的。”

        艾莲说完又笑了起来。

        谎言,一个像刘队这样对他十分熟悉的人都无法识破的谎言,也许只有大洋彼岸的乔纳森将军才能看穿吧——艾莲是没有感情的,因此根本没可能被什么感情所左右,然而这也是他最大的悲哀——对艾莲来说,连悲哀也只能是奢侈品,也许,只有胃部升腾起一阵空荡荡的感觉,可以算作是他此时此刻的真正感受吧……

        第六章 艾莲(伪装)

        此人的特点是,无论他在中国作为艾莲,还是在美国作为赛斯·沃勒;除非你把矛头指向他的生活,否则他就不会主动提起。然而在国外生活的这些年,假如只以“泡在研究室辅助导师工作”来一笔带过、粉饰太平,又未免太难使人信服了。人类的某种习惯是,当他从国外回来,总要把外边的生活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要兴头十足地在那些尚未领略过异国风情的同胞面前大大的炫耀一番。所以,为了避免刘队生疑,他还是即兴编造了一些谎言,不过如果细细品味,仍能发现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自己的工作,往往总在提一些生活上的趣闻。

        “美国人是不吃各种动物内脏的,”他这样说,“我曾经请一位朋友来家里做客,亲自下厨给他做了一盘‘火爆鸡胗’。那位美国朋友,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把那些鸡胗全都吃掉了,然后感叹这是老天赐予的食物。一周之后,我们再次相遇,他向我请教那次炒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说是也要让他的朋友做来尝尝。我便告诉他那是鸡胗,是鸡用来消化食物的器官。他听了以后,居然蹲在一边吐了出来……是不是很可笑……还有一次,我去海边玩儿,捞到了很多螃蟹,每一只光是身体就有巴掌大小。我把这些螃蟹带回宾馆,请厨师帮我弄一下,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冲了个澡。等到开饭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餐桌上并没有螃蟹。我找到那位厨师询问,他指着桌上一个大盘子说道,‘这就是您要的东西!’原来他把螃蟹肢解了,切成了细细的碎块,倒上了鱼子酱、番茄酱什么的,又用土豆和花椰菜作为辅料,弄在一支大锅里,不停地翻翻炒炒,等到端上桌子,早就面目全非了……”

        既然话题被引向了饮食文化,接下来刘队就问他午饭想吃些什么。艾莲刚刚回到国内,可吃的东西实在太多:热气腾腾的火锅、鲜活的醉蟹、冯家爆肚……反正都是他在外面吃不到的。艾莲选择了火锅,因为这时候的螃蟹并不肥美,而自己又刚下飞机,不想由于杂碎闹了肚子。两人商量定了,车子调了头,不大工夫,停在一家过去经常光顾的饭馆门口。

        二人找了靠窗的桌子坐下,刘队用不着客气,拿起菜单,点过之后,再交给艾莲。后者补充了几样凉菜,小姐记好就退下了。午饭的钟点已过,餐馆里显得冷冷清清,这倒也挺符合他们的要求。两人攀谈一阵,热腾腾的火锅端了上来。

        两人边吃边聊,艾莲注意到刘队看着煮好的鱼头发呆,就问道:“刘叔叔,怎么不动筷子啊,原来你不是最喜欢吃这锅子吗?”

        “现在不太想,”刘队叹了口气,“前几天看过了水煮人头。”

        “是么?”艾莲没太理会,“这可不像您,不是早就习惯了吗?”

        “嗯,是够多了……呵,记得二十年前,去乡村办案子。到那儿的时候,老乡们跟我们俩都奇怪,这牲口怎么都不喝井里的水啊?它们不喝,我们总不能不喝吧。三天以后,打井里捞出来我们要找的那具尸体。哼,当时差不多把肠子都吐清了,”刘队把烟架在烟缸上,食指用力地磕了磕,又说道,“可后来呢,看得多了,唉,也就不觉得了。呵,也就是跟你吃饭能说说这事儿,换在家里,老婆又要为我这张嘴吵架了。”

        艾莲微微一笑,“可不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嘛。对了,那人怎么死的?不会直接被人煮了吧?”

        “是被人勒死的。”

        勒死……艾莲一怔,右手不自主地伸到桌下,捏了捏左手套里暗藏的“凯斯拉”强化尼龙索。

        这个动作似乎没能逃过刘队的眼睛,他的神色变得很微妙,“你?”

        艾莲已不能中途改变动作,他干脆用指头在手心挠了挠,“有点儿痒痒,怎么了?”

        “不,我不是说这个!”刘队的表情很古怪,似乎透着难以置信的内心,“你……你还记不记得,六年前,我们一起办过案子,你、我、老雷、还有麦涛,我们办完事就一起跑到小馆子去吃羊杂汤。可是等端上来之后,麦涛第一个骂了出来‘操,香菜!’,老雷则对着碗里的酱豆腐直皱眉,你拿起筷子,静悄悄地把芝麻酱都扒拉到一边。我当时就笑了,说,‘那太好了,你们都有忌口,我一个人全包了。’这事儿,你还记得吗?”

        “那怎么了?到最后不是你也没能得逞么?我们……”艾莲说不下去了,低头直愣愣地盯着自己那碗已经吃掉了大半的黄褐色的芝麻酱……

        “喂,艾莲,这次期末考试,你没问题吧,我可够呛!”麦涛兴冲冲地跑进宿舍,一面扒拉着自己新烫的头发,“不过也没关系,大不了重修就是了!瞧,听你的建议去烫了头发,好看吗?”

        房间里乱七八糟的,椅子东倒西歪,书本丢得桌子上、地面上倒处都是。朋友刚走后的那番场面:瓜子皮、烟头儿遍地全是,偶尔还会有几只不甘寂寞的小蟑螂来回穿梭。最里面那张床的下铺,艾莲靠着墙壁,揉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游离散乱的目光先是飘向麦涛,而后又低头看看自己,一支香烟早已燃尽,烟灰弄得满身全是,他忙不迭伸手掸了起来。

        “喂,喂,看看,怎么样啊?”麦涛把几本书扔到另一张床上,刚想坐下,又发觉椅子挺脏,赶紧抽了张报纸垫上。

        “不好意思,我刚才睡着了。”艾莲猛眨了眨眼,这会儿算是清醒了,“嗯,我看看,啊,不错,挺好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都听习惯了。来尝尝这个,买着玩儿的,巧克力味儿的。”麦涛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黑色的香烟。

        “嗯。”艾莲接过来,撕开包装纸,递给对方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很快地,屋子里弥漫了浓浓的巧克力香味。

        “晚上我请客,去吃什么?”

        “随便。”

        “你喜欢抽什么牌的烟?”

        “这个无所谓吧,习惯抽骆驼了。”

        “上次那个女孩儿,跟你说什么啦?”

        “啊?说要交个朋友呗。”

        “你把呼机号码给她啦?那姑娘长得可不好看。”

        “嗯,还凑活吧。”

        “艾莲……”麦涛忽而一本正经地说,“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儿不对劲儿么?”

        “为什么啊?”艾莲莫名其妙。

        “你喜欢哪种烟,或是讨厌哪种烟么?没有!你常常抽骆驼,是因为你习惯了。对女孩子呢?你也无所谓,别人会谈论起自己喜欢什么样女孩子,谁谁比谁谁长得更漂亮,可话一到你嘴里,永远都是‘差不多、还行吧’。至于饮食,你也是这样——没有你不爱吃的东西,换句话就是没有你不能吃的。不像我,闻到香菜味儿就会恶心!土豆碰也不去碰!艾莲,咱们多年的兄弟了,你今天跟我说句实话,到底是故意装成这样子,还是你真就无所谓?!”麦涛紧紧瞪着艾莲,好半天眼睛也不眨一下。

        “我……”艾莲的神色也跟着紧张起来,“我……真的就无所谓。”

        “那就奇怪了。每个人都会有他自己的偏好,可你无论对什么人,对什么事都似乎一视同仁。说句离谱的话,你看起来正常得有些变态。”

        正常到了变态……麦涛这句话也许没有说错……

        那天下午,密不透风的宿舍房间里,两个人在屋里窃窃私语。半小时之后,一份清单开列出来。在麦涛看来,这多半是出于好玩儿;而在艾莲眼里,也不失为保守秘密的一种方法。

        在那张标志了哪些事情将是禁忌的清单上,有一条是这样的:任何时候都不能再吃芝麻酱,理由是吃了会引起呕吐。这样的忌口,将会作为一件非常醒目的特点被人们记住,因而,也标志着艾莲在表面上,距离正常人又接近了一步……

        六年前的那次午饭,麦涛盯着杂碎汤十分夸张地叫道:“【创建和谐家园】,有香菜!”同时悄悄地瞥向艾莲。后者则不动声色地用小勺将芝麻酱舀出来。

        不易察觉地偷笑,心照不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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