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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你说谁?赛斯?是的,总是这样。那次是他最好的女性朋友失踪案,有趣的是,我得知,赛斯在那宗案子中伤了手臂,就是左手。”
我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这消息吊足了胃口,杨克接下来的解释果然没令人失望。
“赛斯被人袭击,详细的情况,侦探没有提到,只说他在那次案子的关键时刻,遭遇警察的袭击。当然,你可以把那些人想成警方的败类——涉及贩毒和洗钱。他们为了一件物证找到赛斯,可对方一无所知。在争斗中,赛斯不慎被砸肉的大棒子击穿了左腕……嗯,我该怎么形容呢?也许你会知道,有些地方会有那种【创建和谐家园】,上面带着尖齿……”
“可警察为什么不用枪?这听起来一点儿都不真实,杨克,你在开玩笑!”我插嘴道。
“如果是玩笑,那也只能是侦探对我开了玩笑。注意,刚才我说过了,他们是为了一件证物找到他的,当然,这是个误会,可是在证物没有出现之前,他们没必要干掉赛斯。”
“好吧,我理解了,继续。”
“接下来的事情才叫人难以置信,至少在认识赛斯之前,我是不肯相信的。赛斯成功干掉了那个袭击他的家伙,并抢下另一个同伙的【创建和谐家园】,逼他带自己潜入那伙人的老巢,最终在争斗中大获全胜,不但救出了人质,也使得这宗黑幕得以曝光。想想看,那个时候他应该还没有接触过将军,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生而已。因为完全属于自卫行为,又涉及案件,所以他当然无罪。令老侦探感到惊讶的是,他的碎腕恢复得很快,而他起先以为那只手可能永远无【创建和谐家园】常使用了。问题就在这里,那案子出在94年,而后不久,赛斯的左臂开始变异,我想有可能需要推翻先前的基因病观点,猜测会不会是他那只手留下的病变或者是病毒侵袭。”
“可是在艾莲的手稿里,他自己也认为那可能是基因病。”
电话那头的杨克忽然笑了,这令我感到恼火,他笑了很久,近乎上气不接下气,而后才幽幽说道:“别完全相信赛斯的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有些怒不可遏,一想起杨克这家伙拿我打哈哈,而他见到尸体就会吐得一塌糊涂的样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是你最开始告诉我赛斯的手稿是真的,现在又叫我不要相信。”
“小姐,”杨克忽然换了副极为认真的口吻,“我是说赛斯的手稿存在真实性,却不见得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你应该知道非利士人猜不出的谜语吧?”
“别胡说八道的……对,对不起,我无意冒犯你。”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对老友无端发脾气,至少不该把我这边调查受阻的坏心情传染给他。
“没关系,我接着说。你一定知道参孙吧,以色列人的士师,著名的大力士。在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次曾到庭拿去看望他心爱的姑娘,在葡萄园遇见狮子,便空手将狮子杀死。第二次再去庭拿的时候发现死狮子肚子里有一群蜂和蜜,他便吃了蜜,也将蜜带回给自己的父母。后来在婚宴上,参孙给陪伴自己的三十个非利人出了一个谜语,‘吃的从吃者出来,甜的从强者出来’,谜底就是‘狮子肚子里的蜜’,遗憾的是,没有人能猜得出来。”
“可这与赛斯的书稿有什么关系?”
“很简单,如果把赛斯比作参孙,而把乔纳森将军比作狮子,那就不太合适了,也许前者的比喻还算合理,可是将军绝不仅仅只是狮子,甚至他的每一个得力手下也都比狮子要强,至少不会是赛斯赤手空拳就能与之匹敌的。但是赛斯与你的表姑结婚,却好像是狮子肚里取蜜,他离开安妮也可能是这个原因。他的婚姻,算得上是在强者手下夺取蜂蜜,既冒险而且胆战心惊。因为将军不但具有群狮的威力,更有可能主动去猎杀赛斯。赛斯偶尔得逞却过得不是滋味,即便是带着安妮跑到了印第安聚集区,也不能代表真的安全。将军的手下可能闻着味儿找上门来。正因为此,赛斯才选择离开安妮,是不想连累她,幸运的是,直到目前,将军也没有打算搬动安妮这颗棋子。从更宏伟的角度来看,也许赛斯是打算向将军报复,当然,这也不能连累别人。可他为什么留下一大堆手稿呢?也许这些手稿只是记载了案子,与将军的秘密并无牵连,但却可能暴露自己的朋友们。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他没有带走手稿,意味着手稿不存在威胁。即使乔纳森找到了手稿,那上面也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物出现,比如萨姆兰、文森特还有我,将军也没必要把我们这些并不一定了解内幕的无关人员一一干掉。所以,赛斯虽然获取了狮子肚子里的蜜,却不能把这信息告诉别人,只为我们留下来了一个谜语。而在谜面上,赛斯很有可能撒了谎,将一些至关重要的人隐去,以避免群狮将那些人物作为下一个猎杀目标。”
我恍惚理解了杨克的这套说辞,可心里仍有疑问:“那么刘队在他离开后遭遇了车祸该怎么解释呢?难道这只是个巧合?”
“也许只是巧合,”杨克沉吟良久才回答说,“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刘队可能知道将军的内幕,他的死亡也许另有他人造成,或者就像你所说,干脆是意外。但是需要提醒你,小心一点儿,别涉足太深!”
杨克善意的劝告,却只能是隔靴抓痒。我的好奇心和对艾莲的思念此刻已经超越了一切。我忽然有种奇特的想法:在杨克跟我谈笑风生的背后,难道他就不会感到恐惧?或者说,这世上并不存在不惧怕死亡的活人,可他们中确有的人出于某种理由把死亡看得淡了。
我很想知道杨克对赛斯的事情存在热情的理由,更想询问他为什么尚能如此轻松自如,仿佛看穿了一切。可我没有开口,因为我一霎那认识到自己身上也存在这种精神——为了寻求某个秘密,而渐渐淡忘了自己。
挂上电话,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似乎那软绵绵的床垫把我整个灵魂都吸了进去。在很长时间没有思想的时间里,我仿佛达到了“坐忘”的境界。
过了一会儿,我又开始胡思乱想:想在这个学期结束后,返回美国调查赛斯的踪迹,也许我能找到自己志同道合的朋友,还有文森特、萨姆兰,甚至是那个老侦探。我又觉得这想法不切合实际,会有人甘愿冒着风险寻找一个与自己并无多大关系的隐形人吗?
因为这一天公寓供暖出了点儿小问题,这时候我就把自己蜷缩在被子里,想象着自己好像一只乌龟,把脑袋从被窝里向上探出;我又对着镜子看看,发现眼窝深陷,精神不振,那样子也像乌龟。感谢上帝,尽管有些消瘦了,我却还没有熄灭心中的热情。于是就像乌龟一样,慢吞吞地取出艾莲残存的稿件,宛若一个刚刚开始学汉字的外国留学生,开始迟钝地阅读起上面熟悉的字迹来。
在这过程中,我又一次走了神,想起今天见到的那个闯进马路中抱起小狗的年轻男人。不知道怎么地,我突然觉得那人就很像是这手稿里描述的麦涛,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那么仿佛。也许正如杨克所说,赛斯,即艾莲,在这件事上撒了谎,麦涛并没有死,而他则是在瞒过将军的耳目。
年轻女人总是这样,对一些事情想入非非,我不得不用力地摇摇脑袋,叫自己正视这个现实——麦涛已经死了,99年7月份死了!天底下出现大同小异的人并不值得惊讶。尽管,对艾莲越来越痴迷的我,也不能对一个与之相像的死人浮想联翩!
我跳下床,在书桌边凭着记忆继续叙述后面的故事:艾莲在酒吧里等到半夜,陈芳始终没有出现。又过了一天,人们发现了她的尸体……然而悲剧并没有收场,后来,麦涛也死了……
——妮可尔·威廉姆斯
第十五章 冻结
1999年6月29日,晴。坐班中医何大夫,在咽下口中已淡而无味的绿茶之后,迎来了静谧的清晨。他从垫了坐垫的硬木椅上站起来,回顾一下尚自睡着的值班西医和工作人员,在药店中部的空场里伸展腰臂,算是舒活筋骨。
何大夫是年65岁,从一家小医院退休已有5年,膝下一双子孙皆事业有成、家庭幸福,老人却耐不住寂寞,不顾家人的反对,答应了药店的反聘邀请。又逢这一年春天的两会过后,政府做了一个决策——要求北京市每个城区都要留有一定数目的二十四小时药店,并至少配备中西医值班大夫各一名。在年轻人望而却步的时候,何老先生再度欣然赴任,这虽然遭致家庭成员更加一直得反对呼声,可出于多年来积下的深厚医德与原本就乐意为人奉献的一颗赤诚之心,老人并不予理睬。
然而政府的决策虽起源于改善老百姓看病、就医、吃药的困难局面,然而真会在半夜来急匆匆买药看病之人确实少之又少。每逢到了后半夜,药店虽仍营业,前来光顾的顾客毕竟少之又少。更多的时候,何老先生只是静静地坐在硬木椅上,翻翻那些泛了黄的医书,算是打发时间。
呆到清晨六点,何老先生简单地操练了一阵拳法,自觉一夜的疲惫这时候荡然无存,并收拾起自己的破旧小包裹,悄悄地开门走了出去。临走前他有心叫醒另外的几位值班同事,却又担心吵了他们原本就睡不踏实的觉。
从药店出来,何老先生迈着稳健的步伐一路前行。由于时值夏季,天气又难得地放了晴,阳光便温暖而和煦,把老人的心情照耀得还算不错。
尽管年逾六旬,老先生却坚持每天冷水洗澡,因而筋骨较于年轻人似乎更加结实。路边一两个赶路的学生不时打个喷嚏,何老先生一阵摇头。
转过第三个街角,何先生稍稍减慢了步伐。路边一只小狗——看起来像是被人遗弃的,正在垃圾堆旁低声地呜呜叫着。何先生多年食素,加上刚刚值班结束,身上自然没有肉食来喂这可怜的小家伙。想想自己的家就在不远处,老人便向那小狗走去,想要招呼它去自家饱餐一顿。不料那小家伙并不领情,仍然一个劲儿冲那堆垃圾叫个不停。老人蹲下,用一双粗大的手抚摩小狗那一身赶了粘的皮毛,却只惹得它浑身一阵哆嗦。
何老先生心下纳闷。虽然多年来,为便于【创建和谐家园】增加手上的力道,他从青年时就开始练起“坛子功”——每日抓起宛如斗笠大小盛满清水的坛子,挥舞直至手臂酸痛——而今锻炼依然不辍,可自己毕竟上了年纪,又不会手下偏失了准头儿,导致用力过猛,为什么却引起小狗一阵不寻常的反应呢?
何老先生撤回那双布满青筋的大手,开始端详那堆垃圾。其中一只很大的黑色垃圾袋引起了老人的怀疑——那小狗正是冲着东西叫个不停的——他感觉那口袋太大了些,大到以致能装下一个人。
思索良久之后,老人解开了那只被封条密裹的垃圾袋,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便呈现眼前——这女人穿了件长裙,看样子不过二十四五岁,眉眼端正,面容姣好——如果除去那因为勒死而改变了的肤色而言,老人知道这女子生前想必是十分漂亮的。
老人发现了这尸体,便急匆匆敲开了路旁一家店铺的大门,用电话报了警。在这过程中,那小狗一直不离尸体左右。何老先生有了一种无奈的慨叹——尽管出于自己的职业,并不喜欢亲近小动物,可儿子喜欢,还是养起了宠物。他因此便知道,不论这宠物与你亲近与否,它的脑子里是存着“人”这个概念的。特别是被人饲养的宠物,会自然而然对人有些亲近感。可眼下促使这小狗对尸体感兴趣的显然不是亲近感——它似乎更想饱餐一顿,在饥饿的趋势下,它似乎忘记了“人”这个概念,按照以往的习性,想要饱餐一顿了。
见那小狗迟迟不去,何先生只得“泯灭”了同情心,蹲在尸体边静静地看护着,与之相对应的是那小狗歇斯底里的不满的叫声。
须臾,有数量警车多名警察赶到了。何老先生注意到在赶来的警察中很显然有两个年轻人并不属于这个群体——两人均不到三十岁的样子,都没有穿制服。
这叫老人有些摸不着头脑——鉴于中医的“望、闻、问、切”,老人从医多年,可谓“望人”无数,起先还只是专门从治病救人的角度上,而后便开始了广泛意义的观察。因此这个清晨,老人也开始观察这两个年轻人,从他们的脸上不难读出了从心往外的悲哀,想必这两人与死者熟识;可另他费解的是,从警察对他们说话的态度来看,两者之间似乎也是关系密切。
且先不论老人的观察,那只小狗,眼见聚起的人越来越多,情知不能得逞,只好灰头土脸悻悻地走了,一边又不时回头看看,仿佛在说,我才是那东西的真正发现者呢!
假如有哪个好事的排名机构,比如什么什么世界纪录,忽然突发奇想,打算将世界上亲友死亡最多的人排列出一个名单,那么艾莲或他的另一个名字赛斯·沃勒,一定榜上有名。他大概会受到他们寄来的一份荣誉证书,外加一些解释:工作人员可能会好心地解释,为了增加【创建和谐家园】,他们所谓的“亲友”,也包括那些和当事人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艾莲收到了这样的证书,应当回电以示感谢,为自己能比一般的士兵还经历了更多的惨剧而发表“庆贺”演说。可惜,这些都只能算是假想,他也应该很庆幸自己免于获得这份“荣誉”。可眼下,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过多的想法,只是油然打心底腾起一阵又一阵的痛楚。
死者正是陈芳,这是除去何老先生和围观人群外,所有的警察都可以一眼认出的。不管别人怎么做,艾莲一直盯着陈芳的脖子——那曾经修长漂亮的脖子,而今环绕了一条青紫色的可怕的痕迹。艾莲不懂得什么叫做悲哀,因此也只得更加可怜无助地盯着那脖子,假如他会哭,这时候早已止不住地泪如泉涌——可他连这资格都没有,便只好由于疼痛而不断揉着眼睛。
昨夜,在与乔纳森将军派来的监视者简单地交过锋之后,他便急冲冲地赶往与陈芳约好的咖啡馆,等了半晌却没见人来。艾莲随后立刻拨打了麦涛的电话——因为他实在找不到别的什么人来诉说这个意外。麦涛对此感到惊讶,那时候他正在坐车去医院的途中,想不出陈芳失约的理由,只得随口安慰一番。艾莲心中忐忑可也没有办法,只能留在咖啡馆继续等待,一直到半夜三点,期间多次拨打陈芳的手机没有回音,他这才无奈地返回宾馆。与麦涛又通过电话,两人都很是担忧。为此,他们又特意给陈芳家打过电话,家中也没有人。最后,手足无措的两人只得半夜里吵醒了刘队,把陈芳失踪的消息告诉他。三人均是了无睡意,痛苦地坐了半宿。到今天凌晨,这份煎熬总算有了回应——陈芳的尸体被何老先生发现了。
尸体所在的位置离约好的咖啡馆相去甚远,这令艾莲感到匪夷所思。按照刘队的观点,散会后陈芳便离开了局里,随后她给艾莲打过电话,告知半小时后约见艾莲。鉴于警局和艾莲宾馆的距离,她理应打车过来才对,虽然会早到一会儿却也无关紧要。可即便她约会后立刻反悔,为什么不告诉艾莲呢?当然,陈尸地点并不代表案发地点,也就是,陈芳自然并不一定是在药店外的第三条街区被人杀害的。但是她被杀害的理由却是什么呢?凶手杀害她的动机又是什么?按理说,她失约于艾莲,应该回家才对,就算她找艾莲的原因并不是像她所说是与麦涛的感情问题,也许她发现了凶手的迹象,那么,她即使不想告诉艾莲,也没有必要一个人在大街上晃来晃去,等着凶手来袭击自己呀。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所有人都搞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芳的被害给了艾莲致命一击。如果说,昨天会议上的不欢而散可以算作是导火索的话,那么,陈芳的遭遇则明显成为了决定的关键——艾莲颓然选择了退出案件调查的道路。
他想起了薛婷婷,因为自己的所谓“保密”原则而没有及时通知刘队,导致了这可怜女孩儿被人灭口;而今的陈芳又何尝不是如此,她约好了艾莲,却还是被人杀害了,如果这个保护不周的责任不自己扛起来,难道还能把它推给别人?
自从成为杀手开始,艾莲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杀人,远比保护一个人要容易得多。他一直想保护什么东西,他一直试图去保护谁——麦涛、陈芳、或者薛婷婷,甚至刘队?他想保护什么东西?这里面或许包含着极为自私的想法——这就等同于他不能对任何人说出自己的杀手职业——以保护自己还有个正常的朋友圈子,留下他身边曾经美好的回忆。可他突然自己连这点小小的奢望都无法达到,命运与他开了个玩笑——缺失感情的艾莲,终将为无法保留别人的感情而抱恨终生!在这份恰如其分的讽刺中,也许只有乔纳森将军的话是正确的,“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在中国生存下去,他的出现,只能给他的亲友造成威胁。”
回味艾莲回国初的那份喜悦,不到一个月之内发生的事件就更加显得不近情理:他于刘队的分歧与僵化,他与陈芳及麦涛之间的感情纠葛。假如能叫他重新选择,也许他会永远做一个异国的朋友,时不时打打电话胡说八道一阵,这总比生离死别要好得多!
可命运是没有假如的,正如俄狄浦斯的传说,艾莲明白自己的命运无非也就是神的安排,众神始终误导他,叫他天真地以为,在杀手这痛苦的生活之余,能够回中国、回故乡找到一丝亲情的安慰,却自始至终只给他安排了一出又一出的悲剧。除了退却,他还能找到哪条道理更适合自己呢?
艾莲选择退出,麦涛也由于自顾自的伤心,无法安慰这位同伴。期间发生了小小的插曲,警察从陈芳的上衣口袋里发现了某种塑料制品的碎片。麦涛辨认之后,坦然告诉众人,那是自己交给陈芳的录音笔上的一部分。然而那只录音笔却并没有在随后的搜寻中被找到,看来是被凶手带走了。听到这个线索,艾莲曾经有过少许的犹豫——也许自己应该去追查杀害陈芳的凶手,也许一切的关键就在丢失的录音笔上,可他最终还是无法挽回自己已凉透了的内心,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录好了昨晚的口供,黯然离去。在口供上,他再次撒了谎,如同先前无数个谎言一样,他谎称自己接到陈芳的电话就走出宾馆,对于和监视者动手的细节只字不提。当然,也没有人怀疑到这里面会有问题。
艾莲黯然离去,回到宾馆,打了个电话,向机场预定机票,准备不辞而别。半小时后,他接到了麦涛的电话。
“你还好吗?”对方这样问道,艾莲能听出话语里透着的伤感。
“我还好。”他便这样回到。
“不要自欺欺人,艾莲,也许你能在别人面前装过去,但骗不了我。你有种自罪感,认为一切原因在你,可……陈芳的遭遇不是你的责任。”
艾莲忽然觉得这可真是幽默,由于缺乏感情,他本来是绝对不会产生什么自罪感的。可他倒霉地选错了心理专业,倒使得自己从书本上了解了各种感情。这曾经是不会哭的他,所不断在自己心里营造的气氛——欢乐、悲伤、后悔……现在,却不得不因此而接受别人的劝慰。
艾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也知道,这个时候,因为和陈芳的感情,最需要安慰的其实是麦涛。可他就是说不出来,或许他可以伪装得十分婉转,把语言组织得极为漂亮动人,可他知道,在麦涛听起来,就如同他自己的刚才的劝说一样,毫无意义……
如果麦涛这时候也不说话,那么就只能挂断电话了,可他不打算这样。一边在早已塞得满满的烟缸里继续添加烟蒂,一边有气无力地靠在转椅里,继续说道:“你不该就这么走!”
对方默然无语。
“我知道你打算退出,甚至准备购买机票,但案子不该就这么算了。”
“那我应该怎么办?”
“继续调查,直到……杀害陈芳的凶手被抓到、被制裁……”麦涛眼眶里有些液体在打着晃儿,最终还是没能掉落下来。
“那么,你可能比我更合适。”
“别说这种话,艾莲,你知道是你把我带进刑事调查中的,我们不该中途退出!”
“也许是不该,却不是不能!”艾莲心意已决。
“可……”麦涛坐在转椅上,为了不使自己的真实感情过于暴露,他不停地在电脑屏幕上扫来扫去,在看到某一行的时候突然呆住了。
半天没人说话,艾莲打算挂断了,就在这时候,麦涛忽然开了口:“也许你说的是对的!”
“你在说什么?”
“也许你是对的,你很早之前曾经说过,这案子似乎存在某种性的表露,你说的没错。还记得第三个被害人谢晓虹女士吗?”
“嗯……”对面的艾莲似乎花了很长的时间来思索谁是第三个被害人,“是的,那个总编,她怎么了?”
“她出现在我的电脑里了。”麦涛的语气明显带着兴奋,“这名字现在就在我的电脑里!”
“我不明白!”艾莲的反应虽然冷淡,却没有拒绝这个话题。
“她就在我的电脑里,出现在学生的作业里,嗯。你等我看看……”麦涛用鼠标操作滚动条向上移至顶端,“一份关于女性同性恋的调查报告!”
艾莲没言语。
“你曾经提到过,在这个案子中,凶手可能异常的性取向。而在我学生的调查报告中,被害人谢晓虹存在同性恋倾向。”
“会不会是重了名字?”艾莲觉得这有些不可思议,大学生做论文很少那么认真,而这个名字也可能是胡编出来的。
“没错,我这里有记录,是学生的资料备份。谢晓虹,编辑,女,38岁……不可能存在那么多巧合。”
“那么,凶手杀人是出于对同性恋的报复?”
“这我也不知道,我想最好去找我的学生问问究竟,但最有可能是他记不起来这些事儿了。”
艾莲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捋,既然谢晓虹与萧影有过合影,而其他的被害人也有合影,那么,不妨大胆假设这些被害女性都存在着同性恋特质,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某种巧合。
麦涛继续说道:“谢晓虹死后的照片,刘队昨天晚上给我传了过来。从照片上看,她生前最后的时刻,穿得很是暴露,也许正在等待某个情人。而情人的假设,也符合了一个细节——第一被害人王小姐和第三被害人谢晓虹都是死在自己家里,房门锁却没有被破坏的迹象——那说明凶手拥有钥匙,或者是她们自己开的门。而给陌生人开门自然不合理,那么情人的说法也更加成立了。”
艾莲听着“情人”这个词不断地呈现,心里有些难受,可他也知道麦涛当然不是故意冒犯,所以也没有打断对方的叙述。
“这个情人应该就是凶手。由于女同性恋并不被这个社会以及绝大多数人所认同,她们的性生活就往往很滥。一人与多人,甚至多人拥有一个同【创建和谐家园】都是可以理解的事情。因此,那个【创建和谐家园】,可能就是杀人凶手。”
“等一下。”艾莲忽然插嘴,第一被害人王小姐所居住的楼群里,居民们一致表示,王小姐似乎从没有将男人带回家的习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儿没弄明白麦涛的意思:他是在说,凶手就是一个女性同性恋伴侣,即是说,杀手根本就是个女人。想到这一节,一个形象悄悄在他心底成了形。但他又由于考虑到其中不合理的细节,没有说出口。
倒是麦涛将这份怀疑挑明了,“也许凶手就是萧影。她因为某种理由开始报复自己当年的同性恋伙伴,然后在现场留下照片。”
艾莲这时候不得不将心底的疑惑说了出来:“如果确实是萧影干的,那么她何必要将自己的照片留下来呢?另外,现在所说的一切推论,都是根据一个证据,你电脑里出现的那份同性恋调查,它的可信程度到底有多高呢?”
麦涛一时语塞,好半天才说道:“至于萧影是不是凶手,确实只是个猜测而已,问题是,即使她留下照片,此前却并没有人怀疑她会是凶手。另外,关于这份调查论文,虽然不能全信,却是眼下最合适的追查对象。”
艾莲对这个说法颇有些赞同:“这倒是有可能……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我与安先生都曾经见过杀手,虽然一眼看不出个性别来,但并不觉得那是萧影。”
“这有可能是是她脸上涂抹了迷彩油以及剪短了头发所导致的,当然,至于萧影是不是真的凶手,我也没谱儿。但至少同性恋因素作为隐藏理由可能是合理的。如果按照时间顺序和法医的推断,最早的被害人应该是酒吧老板的太太,而后半年没有发生任何变故,直到六月初,轮到谢晓虹,随后是王小姐,再之后是宾馆里不知名的女性。中间还包括薛婷婷被灭口,陈芳……”麦涛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哽咽的声音电话那头听得清清楚楚。
艾莲也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直到两人都平静了一些,“这可能是对的,酒吧老板曾经说过他与萧影发生过关系,而薛婷婷也曾说,两个女孩子同居的时候,萧影一反常态,可能怀孕了。这倒是引出了医院的嫌疑,被害人王小姐因此也脱不开关系。也许是打胎或是其他类似的环节出了问题,导致萧影产生报复心理。老板娘可能对这件事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也许是她介绍王小姐给萧影认识的,或者是作为同性恋伙伴,不管怎么说,都扯上了关系。至于宾馆女性和主编谢晓虹,也可能与萧影存在某种关系,”为了不使两人再一次陷入僵局,他干脆就不提陈芳,可也止不住心里的惆怅,又接着说,“唯独谢晓虹的死亡时间,虽然我做事欠妥当,却仍然觉得这死亡有问题。凶手为什么要作手脚呢?”
“但这件事不太重要,至少时间和凶手的辨别没有联系。”麦涛这样解释,艾莲觉得也有道理,别不再分辨,只是心里尚存疑虑。
“不管是不是萧影干的,至少也是和这些时间密切相关的人所为。把所有的线索联系在一起,我认为该从医院里发生的细节入手,我给你那个录音笔的原因也在于此。我们两人可以好好分析。”
由于录音笔,话题便无法逃避地又引向了陈芳的被害。艾莲忽然觉得那失踪的录音笔里大有文章,会不会是陈芳在路上忽然听到了什么,并录了音才被杀人灭口呢?可这似乎也有些解释不通,即使如此,凶手又是在什么时机下的手呢?另外,假如陈芳真的无意间发现了关键证据,那么她为什么不找到自己或者是麦涛告知详情呢?哪怕是一个电话也好。
艾莲没有头绪,只觉得这里面隐藏了重大的秘密。
麦涛似乎并没想起这一节,继续对艾莲发出邀请,“凡事皆有漏洞,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从那天护士小姐的反应来看,这医院可能真的存在问题,艾莲,这件事还需要你来办。接近那个护士,套出秘密!”
艾莲似乎又回到了先前冷若冰霜的姿态,对这邀请断然拒绝。
“也许这是引出凶手的唯一办法,你难道忘了薛婷婷?”麦涛的话宛如钢【创建和谐家园】得艾莲心痛,可对方的意图并不在此,“我是说,薛婷婷被杀的理由令人猜疑,她与你接触过便被灭了口,可虽然她透露的线索很关键,却并没有暴露凶手的嫌疑。可见凶手不希望有人暴露某些过去发生的事情,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名护士,也许她也同样具有揭露过去的作用,会引发凶手的动机。我忽然觉得这名凶手,也可能正躲在某处观察着你。”
这一席话,并没有叫艾莲感到丝毫恐惧。只是,他不希望再次看到与自己有关的人遭遇毒手,那名护士——不管是不是像麦涛分析的那样掌握了某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秘密,却会按照麦涛的安排,会与艾莲认识。他不可避免地又要与那个女孩儿产生联系,一种类似于感情,却只能造成伤痛的联系。
可另一方面,艾莲尽管心灰意冷,却无法否认麦涛的观点:接触那个护士,可能引出杀手,为这一系列的案件最终画上个句号,尽管并不圆满。
见艾莲始终不出声,麦涛曲解了对方的意思,认为他是与警队发生矛盾之后不愿意再出面,便说道:“放心好了,刘队那边,以及一切的关系都由我来处理,而你,则担负起真正的深入行动,将杀人凶手绳之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