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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样上的图像渐渐清晰:一个女孩儿——确切的说,就是萧颖和另外一个女人——也就是这一次被害者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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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皆有一定之规,譬若生活在水中的蜉蝣,纵然没有漂亮的透明翅膀,却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可以活上两年;而一旦成了年,翠绿的身体遨游在空中,可惜这美丽的身姿只能维持数个小时便一命呜呼了。艾莲也正是如此,在他细心地打量照片时,丝毫没有注意到法医近乎审视的目光。他先是侧面端详着他的脸:因为有些睡眠不足,眼睛稍微泛了红,眼袋拉长了形状,脸部多少有些浮肿——可还是挺诱人的——他又去观察他的头发,几天没有洗,有点儿打了绺儿,半遮盖着宽阔的额头。法医这样看着他,就如同注视那成年了摇摆在空中的蜉蝣——即使美丽轻灵,却还是有些可怜。他心里清楚美国人直白的态度已经深深影响了这个善于入乡随俗的年轻人,然而无论如何,就算有再多的借口,他如此随意地影响了调查现场,还是件不能容忍的事情。不过,这时候,碍于面子,法医没有说出心中的不满。他又忽然发现刘队和年轻的艾莲之间的关系也值得推敲:相当长的时间里,他注意到他们之间的感情,认为那有很大程度上可能是一种父子的关系——刘队没有儿子,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他是如此深深迷恋着刑事调查工作,可惜却后继无人;因此从与艾莲见面的第一天,就确立了近乎找到接班人的某种感情;尽管这感情虽然艾莲去了美国而变得有些飘渺,可从来没有中断过;从艾莲的角度上来看,他年少时父母双亡,也乐得接受这份感情,同时对刘队恭敬有加。这不得不归功于刘队算是个相当和善的“父亲”,即使艾莲归国后已经不适合进行国内案件的调查分析,可他仍然很尊重他的意见。法医盯着艾莲看了很久,甚至超越了对那张照片的兴趣,有那么一刹那,他突然从那张脸上看到了马可·布鲁图的影子。也许,就像布鲁图所扮演的角色,尽管艾莲并不会孕育什么阴谋,却难免成为不和谐的棋子,对案件产生致命的误导……
然而不论凯撒和私生子布鲁图之间存在了怎样的纠葛,艾莲却没有误导刘队的意思,倒是趁着下水道里发现了模糊照片,众人都被这件事所吸引的时候,耍了个小手腕:他把照片交警员呈给刘队,在不少人都围上去的时候,悄悄地又溜回了卧室。摘下乳胶手套,从尸体上挑选了十几只蛆虫和一些成熟的甲虫,迅速塞进手套里——这当然是无奈之举,因为回中国之前,无法预料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也就没有任何准备,现在只好拿手套充当采样工具。他将这事情办完,又假装没事人似的重新加入人群。除了法医孙靖,所有人都没瞧出破绽——而法医却注意到艾莲的手套不见了,当然,他也没有合理的解释。
如先前所说,照片并不清晰,甚至因为被血污浸泡过,本身就皱皱巴巴地不好分辨,然而所有人第一眼都能确定这是被害人与萧影的合影照片,这已经是第三次了!艾莲心下多少有些纳闷:凶手为什么要把照片塞在不易被人察觉的下水道里呢?假如没被人发现,不是很没有意思吗?他马上又纠正了这种相当于自夸的理论:即使没有自己在场,会详细调查现场的警员们一样可以顺着痕迹找到这张照片。他又觉得照片的出现也是情理当中的事情,而且照片本身因为也曾现身两次,都对案件没有起到帮助,因此没太在意。
照片风波过后,他又晃进了被害人的书房。这里没有被人翻动的迹象,借着灯光,他很快注意到书架边上那只有趣的小猫玩偶造型的闹钟——与市场上随处可见的各种粗糙仿制品不同,是不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玩偶做得精致,边缘切割得很细腻,“KITTY”的形象也堪称可爱。艾莲的视线并没在这东西上停留太久,他去端详那书架。密密麻麻地摆置了各类书籍,作为一名编辑,艾莲明白被害人需要时常翻动各种工具书、史书以及一切的相关材料,他从书架上随手抽下几本,用他那永远不会摘下手套的左手。翻看了几页觉得索然无味,便又放了回去。
按照一般人的习惯,书架的中部——也是最便于观察和抽取的位置,会搁上自己最常使用的书籍。然而作为一名编辑,被害人在这个位置放上了自己编写、出版的书籍——不能不算是五花八门,最多是些影视同期声之类的读物,还有些市面上比较常见的青春文学,边上摆了两本新近出版的青少年心理健康读物。艾莲因为涉及本行的缘故抽出来也随意看看,觉得写得还是满专业的。没有别的收获,他离开了叠放的整整齐齐的书架,回顾办公桌,不时又伸手偷偷摸摸口袋里的小动物们,发现一切正常。他没有必要急着赶回去,用食物来抚养这些小宝贝儿,因为其中的几头已肥肥胖胖地接近了成虫,他回去后只需要用开水把它们干掉然后制成样本就行了。当然,如果可能,他要跟在美国的让·高尔夫先生联系一下,至少也得打个电话听取对方的建议——尽管他隐约能辨别出这些小家伙出自哪个品种。然而国际邮寄来来【创建和谐家园】加上辨别所需要的时间,只怕是这事情办完了,自己也该回美国了,肯定来不及。他还是打算自己干这鉴别活动。
麦涛坐在电脑前,觉得阵阵晕厥袭来,他当然不是没有理由的。自己感了冒,仍不得不面对不断跳跃着的屏幕,真有些眼花缭乱的感觉。麦涛不是个遇见一点儿小事情就停滞不前的家伙,由于还是单身,也更没有哪个人来多管闲事、唠叨自己,他因此就随心所欲撑着身体继续工作。
他目前有两件事要做:既然案件的部分细节连通时间表已经输入电脑存了档,他就不得不随时拿来看看;可又因为一时没有头绪,他同时也打开了学生们的作业论文,总得粗糙检查给个分数。
也许由于头晕眼花,或者别的什么理由,他视线的焦点并没有放在某份学生作业上出现的那个名字——谢晓虹身上。只是在背靠着转椅休息眼睛的时候,发出一阵慨叹:妈的,这作业里至少一半以上是抄的,至于那些精致得有些过火,接近了专业水平的SPSS量表,也不可能毫无出处!对此,他也无所谓,反正都是自己在大学时代玩过了的把戏!
做完了一切光彩或者不那么光彩的调查之后,艾莲回到刘罡明队长身边,开始关注尸体发现者的讲述。他一边看着资料一边聆听对方的讲述。
尸体发现者共有两位,其中之一是被害人所住小区的管理员,另一位是被害人工作单位的同事。
尽管讲述者的语言有些断断续续的,甚至掺杂了还没有从恐怖中完全醒来的那份凌乱,艾莲还是很快理出了一个头绪。
按照时间的发展顺序,大约一个月之前,出版社的总编,也就是这一次的被害人给自己放了个大约三周的长假。依照这位总编女士的习惯,放假期间是不愿意接受任何人骚扰的——因此关闭了手机,也很少接听各式各样的电话——有找门路送礼的、托关系出版的,等等此类不一而足。作为已同事多年的编辑们,这习惯早已被大家接受,因此没有人在这三周里怀疑什么。直到一周之前,主编女士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在编辑部里,就多少有些叫人摸不着头脑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按照任何出版社,甚至任何单位不成文的规矩:一个人坐到一定级别的位子上,规则就对他不太起作用了。一位主编没有必要成天坐班,只在必要的时候联系一下,发布几个命令,出席几次会议就可以了。加上这位被害人主编,为人大度和善,从不为难下级,又同时与多个大牌作家联系密切,为人称道;就连老总们都不会得罪她,作为同事或者下级,对于这位大好人、女强人更是犯不上多管闲事,因此对于这延期了一个礼拜的假期,起初都没有疑义。直到几天前,老总偶尔过问,大家才恍然间觉得有些不对劲,又因为这两天总是有人打电话寻找主编,出版社才有些坐不住了。延长假期不是问题,也更用不着象征性地那工资做做文章,但你至少应该来个电话说明一声吧。
可总编迟迟没有电话,出版社打去的电话也总是石沉大海无人接听,大家就都有点儿坐不住了。因此今天下班之后,这位同事便授命去探望一下。其实他心里也明白,度假期间,总编不一定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反正又没有孩子,她不知道会跑到哪儿去玩儿。因此空跑了一趟,敲不开房门,这位编辑也没当回事。问题出在后来,鉴于这位编辑第二天总要给大家一个说法,也没准儿出自他有些认真的性格,便找到了小区管理员,打算不负众望地给大家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因为是新建的小区,又因为这小区的售价不低,吸引来的房客虽不见得个个都是大款,至少也是金领或白领人士——这些人有个共同的习惯,不喜欢有事儿没事儿的总有人来过问自己的生活。因此小区物业乐得清闲,还做个顺水人情,对进进出出的房客和业主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哪些人生活放荡,哪些人会有外遇,哪些人宾客盈门,管理员都不大理会。不过最最基本的安全管理也不能没有,来访的客人如果脸生,总要留个记录;那些业主大人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管理员也总要打个招呼。当管理员被负有使命的编辑找到后,也发现其中有些不合理:按照他的记忆,主编女士似乎并没有出去,当然,因为轮班和自己的偷懒,他也不敢断定。可似乎确实又阵子没见过她进出了。作为一位还颇有些责任心的管理员,他还是决定和编辑一起再回楼上看看。当然,此番检查仍以失败告终。两人的心里却多少油然而生了一种不安感觉。
为此管理员取来了备用房门钥匙,想和编辑察看一番。一来有两人互相可以做个见证,二来要是真的发生什么意外,也不至于落个埋怨。随后,两人自然而然就看到了这骇人的一幕,或者说,他们最先是闻到那令人窒息的气味更加合理。
然而尽管两人说了一遍又一遍,他们所能提示警方的也不过就是尸体发现的经过而已。关于被害人近期的活动以及她可能的被害时间,因为不可能存在记录,所以谁也说不上来。
刘队和艾莲自然而然都对一个细节很感兴趣:管理员一口咬定,如果进入楼门的人没有持有钥匙,那么即使再不小心,也总会留有一份登记!遗憾的是,在这一个月之内,没有任何访客曾进入过被害人的房间!唯一的解释是,来人一定拥有房门钥匙!
匪夷所思的局面,回顾已经发生了的三起命案,一个共同的特征是,凶手都是使用钥匙进入房间而后杀死被害人的。除非把他当作一个出色的“锁匠”,不然有些解释不通。凶手猎杀女性,可他又是如何搞到这些女人的家门钥匙?难道这家伙真是一个有着超凡魅力的人,使得所有的女性都无法拒绝,心甘情愿直到被他干掉?这解释也更加超乎想象。另外,现状也对艾莲和麦涛的观点提出了挑战,如果护士的死亡可以用几年前或许发生过的事件(他们还不敢断定真有此事)来解释,薛婷婷的被害能说是灭口,那么,第二起命案的理由是什么呢?现在第三个被害人女总编又是因为什么被人杀死在家里呢?你总不能说,上述所有这些人都参与了某个事件,对萧影进行过迫害吧?这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众人摸不着头脑。
然而敏锐的艾莲还是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假如把半年前酒吧老板的太太也算在内,那么为什么直到半年前,凶手又开始以极高的频率开始杀人了呢?这半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从新发现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由于最近一段时期阴雨连绵,气温较低,腐烂的环境以及蛆虫生长的环境都不太理想,因此不难得出,女总编被害的时间已经提前到梅雨季节来到之前,甚至可能更早一些,那时候艾莲都还没有回国。因此在时间顺序上,女总编的被害要更早,隔了几天才是第一个被发现的护士王敏文,再然后是宾馆不知名的女性。那么,凶手为什么要杀死主编呢?艾莲不是个一根筋非要走到思路的人,他不反对修正已有观点,只是新的理论没有成形,而且他隐约觉得这一定要以那张不断出现的离奇合影为突破点。
艾莲随手翻看了记录,得知女总编的名字叫谢晓虹,又用脑子记住其他一些琐碎的事物后突然意外地向刘队告辞。
艾莲对自己离开的解释是,他需要去看看麦涛,将目前的线索与之分享;事实却并非如此,他要去联系另一个老朋友,从中获取关于蝇类在中国生常环境的必要数据。
对于刘队邀请他参加夜晚进行会议的邀请,他当然没有拒绝。
麦涛靠在椅子上,有些迷迷糊糊地,差不多快要睡着了,却总隐隐感觉到来自于胃部的烧灼感。他想要站起来在冰箱里寻到一些可以食用的东西——比如几块发了干的面包或是一两盘头几天剩下的凉菜,可总还是懒得动。
悠然躺着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
第十四章 决裂
麦涛懒洋洋地把身子窝在转椅里,半睡半醒之间却募然听到短促有力的敲门声,自然吓了一跳。他思索良久仍猜不出谁会在这个节骨眼找上自己,犹豫的工夫里,一个不留神,鼻涕悄悄地滑了出来,他赶忙用力吸了两下,十分不情愿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走到房门前,麦涛问了一声,又透过窥视孔查看半晌——来人显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自然还是开了门。
“听说你病了。”陈芳一进门就这样说道,开门见山的说话特点,常常叫人们忘记她丰富的内心世界。
麦涛自然也不例外,从嗓子后部应了一声,又囊囊着鼻子回了一句,“你怎么有这个闲工夫来看我?”
“刘队叫我过来的。”毫无悬念的答案,让麦涛心里打了个结,不过他眼下无心顾及这些,便将陈芳让进客厅,随后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沙发上,又因为不愿在女性面前丢丑,猛地吸了几下鼻子。
他既没让座,也没有客气问她需要喝点儿什么,可陈芳并不把自己当成不速之客。她随手搬了把椅子也坐了下来,目光从麦涛恍恍惚惚的眼神掠过,又看向他杂乱的头发和变长了的胡茬。
这时候,因为突然起来的一阵寒意,麦涛打了个激灵。
房间里的两人,有一阵子都没有开口。陈芳端详着麦涛,而后者显然在与疾病做着抗争,时不时地捏捏额头、揉揉眼睛,可一开口总难免还带着呼呼的响声,“我没大事儿,你来看看就赶快走吧,免得传染了你,现在刘队身边缺不得人。”
陈芳很想告诉麦涛,他现在也需要个人照顾,可话到了嘴边,几番波折还是说不出口。至于自己得知麦涛生病的原因,她也没说实话。
还在这一天下午的时候,陈芳、刘队以及麦涛找到了第一被害人王小姐所在的医院,面对远方留下的大量医疗记录,陈芳在两人离开后继续和警员记录口供,随后将文件带回队里检查。刘队因为新发现的尸体赶往现场的时候,她才刚刚回到队里。安排好检验工作后,陈芳给艾莲打了个电话,但对方因为正和麦涛在酒吧谈案子没有接听。当然,这个细节她并不知道,在两个多小时后再次拨打了电话,恰逢艾莲刚刚从案发现场出来,便告知最新的尸体和麦涛生病的消息。
为此,陈芳又做了一阵思想斗争,到头来,对麦涛的关心胜过了工作热情,她决定来看看。她心里也有一番解释:既然刘队没有安排自己去现场勘察,她就有必要照看好自己这个“同事”,免得他病倒,耽误了案件的调查。
不论这结果如何大义凛然,也不论眼前的场面是否符合陈芳的预期——反正习惯了警察的工作方式之后,她总是能够将真实的感情藏得更深,以至于任何人从表面上来看,总觉得这年轻姑娘骨子里就含着男人气。
麦涛也许明白她此行的目的,也许确实被伤风冲混了脑袋,或者干脆就是他一贯的表现形式——对这番探望不冷不热的。
无奈之余,陈芳只好托了底:“我给你带了些药,”她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两支小瓶,放在茶几上,“你想着吃。”
麦涛哼了一声,心知今天的“探视”到这里也就结束了,也没说什么,伸手抄起药瓶看了看,又放回到桌面上。
“谢谢。”他说。
谢谢……如果为了这么句话,她又何必到这儿来。可陈芳是个心内倔强的女孩子,尽管环视这阴冷的居室心里涌过一丝怅然,可脸上平静如常。她也知道该是自己告辞的时候了,可又总是说不出告别的话来。两人又僵持了一阵。
麦涛的肚子这时候不争气地叫了起来,这打断了他的思路,让他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看着陈芳,很快又把头低下了。
“你还没有吃晚饭?”她问。
“啊……”麦涛笑了,跟着一阵咳嗽,“晚上跟艾莲喝了点儿酒……”喉咙有些发哽,她没有听清他后面说了什么。
“要不要我……”她欲言又止。
“不用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虚伪。
到头来,小小的饥饿风波就这么被岔过去了,陈芳没有坚持,麦涛也猜不出对方下面的话。
他擤擤鼻子,忽然转身回到卧室,不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支录音笔。他把那小玩意也放在茶几上——好像他们两个人都没有长手,“这东西,你交给艾莲。”
“我……”陈芳本能地意识到了什么,似乎想要辩驳。
“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麦涛反倒开朗地笑了,“有新的案子,晚上队里自然要开会的,你把这个带给艾莲,他知道要用来做什么……啊,走的时候提醒我,把包装盒也给你,省得万一他不会用。”
是么……仅仅这么简单?可既然他说的是在队里开会的时候,为什么又要说“别误会”?陈芳似乎突然明白了他今天对自己的这份冷淡,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她私下约艾莲见面的要求,也许就是自己下午的那个电话穿了帮。可她此刻能说什么,又能解释什么?
她默默地拾起录音笔,揣进口袋,宣布告辞。麦涛取来了包装盒,用一支精制的小纸袋包好——有那么一瞬间,她恍然觉得这是一件礼品,却不是送给自己的。
麦涛把她送到门口,她回头流连忘返。最终,在他的咳嗽声中离开了这幢老旧的居民楼。
艾莲马不停蹄地奔向朋友家,然后不顾对方的诧异,提出要去研究室分析数据。在老朋友家,他不留神瞥见了镜子中的自己:尽管尚还显得精神奕奕,却掩饰不住一轮乌黑的眼圈;头发杂乱无章早就打了绺儿,脸部由于落腮胡子也发了青;虽然天气并不暖和可还是隐隐透出汗渍。
老友对艾莲的不期而至表现出了相当的宽容,甚至他还不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回了国。不过在他的记忆里,似乎艾莲每一次找到自己时都是这个德性——忙碌、疲惫还不由分说。他也没必要客客气气地让些茶水与点心,两个人直奔实验楼。
由于朋友就住在宿舍楼,两人没花多长时间便进入了化验室。艾莲的保护工作还算得当,从口袋里取出的蛆虫一息尚存。这时候,换朋友主持实验,他则打打下手。
好在研究昆虫学的朋友,每天都观察气温,他们不必再发费周折,很快取得了比较准确的数据。但问题随之产生,按照推测,尸体死亡之后,先是引来了苍蝇,而后又有食腐性甲虫前来,可楼房的密闭环境究竟是怎么引来甲虫的呢?演替的观点在这里断了链,艾莲解释说死者发现的居室里,窗子是半敞着的,可朋友仍然很纳闷。两人在这困境之下没能达成一致,为了缓解压力,老友随意地讲了几个笑话。时间似乎又被带回了他们刚刚毕业的年代,朋友被分去一家昆虫研究所,他的学科主攻方向是甲虫,每天必须辛苦地钓来甲虫以供研究。而最合适的诱饵就是腐肉,为此,这朋友常常遮不住身上带着的烂肉气息,谈了多少个女朋友都是“寿终正寝”。一晃七年,两人现都已近而立之年,谈起往事自然有些惆怅。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人停停干干,时而相视一笑,时而吵得不可开交。直到晚上十点,两人都啃起面包,各自吸着香烟,总算得出了一致结论。
这时候,刘队的电话不迟不早地响了起来,邀请艾莲出席半小时后准时开始的会议。艾莲便道了歉,起身告辞。朋友笑笑,什么话也没说,目送他离开,随即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
麦涛精神恍惚却了无睡意,他很想打个电话告诉艾莲将今天晚上的会议也做个录音,最终还是忍住了,又回头去看那些学生作业。很快便觉得索然无味,有些恼火地狠命掐灭了一支香烟,走向书架。
按照惯例,每当烦恼的时候,他总要看看感兴趣的书籍来排解郁闷情绪。可这一次,他没有打开书架的玻璃门,而是蹲下来拉开下面的抽屉——那里面堆放着大量笔记和手稿,他随意地抽取出其中的一摞,随意地翻看着。忽然想起了什么,禁不住一阵寒战……
艾莲在会议开始的前一分钟,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在众人各自不同的目光注视中,他十分平静地走向那把为他预留着的座椅——挨着刘队的那一把,坐了下来。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陈芳,发现对方似乎有话要说,却也知道此时并非说话的场合,所以没加理会。
会议一上来,自然还是冗长的报告,人们的注意力当然随着报告,自然而然地从艾莲身上移开了。圆桌边还空着一处座位,那是为麦涛留着的。艾莲与陈芳之间隔了六把椅子。
开会过程中,陈方由于没到现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数次看向艾莲,但对方只作毫无察觉。
关于案情的介绍大家很快一目了然:新的被害女性系某出版社总编,为人果敢干练而又和善,平生并为被人了解有什么仇家。凶手的作案方法与前面两起案子没有区别,可以断定系一人所为。从现场发现物来看,最为引人注意的当然还是那张合影照片,萧影这个无处不在的女性成为系列案件的焦点——尽管此次的照片因为血水浸泡而模糊不堪……
一些平淡无奇的推断,直到法医孙靖开了口。事实上,自艾莲离开后不久,法医也马不停蹄地赶回了自己的实验室,在助手的帮助下,根据最近一段时期的天气状况,作出了详细的医学分析。
按照法医的说法,由于近日来连绵不断的阴雨,尸体的腐烂缺乏最适宜的环境;而根据尸体身上的全面采样,由其腐烂程度进行推测,女主编谢晓虹应该是在6月5日至7日之间被杀害的,那时候,她正在休假,没有人察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法医的报告很长,艾莲却从中部就开始皱眉,他不好意思中途打断别人的讲述,耐着性子听到最后。可法医的声音刚一落下,他就坐不住了。
“对此,我有些问题,”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艾莲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这件事,终将成为他一辈子为之后悔的错误决定,如果他能忍耐到会议结束,后来发生的所有悲剧都可以避免,“我对于法医刚刚提到的其他问题都没有疑义,只是关于被害人死亡时间却有不同的看法。鉴于凶案现场的特殊环境,加之被害人已死亡多日,最近的气候又一反常态,我们是否可以仅仅凭借法医调查这一种方式来推断死亡时间,尚且是个疑问。”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那个时候,应用法医昆虫学进行全面的尸体鉴定还并不流行,艾莲的说辞,简直可以认为是对法医科学提出了置疑,或者,一些嗅觉灵敏的人已经察觉这是对孙法医的公然挑衅,因此也无怪乎在坐的孙法医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
艾莲并不懂得见好就收,继续说道:“国外有许多数不胜数的例子证明,除了基础法医鉴别之外,还有很多可以对调查起到帮助的科学鉴定。比如说昆虫学,我对于昆虫的了解很浅薄,但发现本案中还是有许多疑点,比如甲虫的大量出现,这本来就有些……”
“你的意思是……”法医站了起来,“我的观点是错误的?”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分明是这个意思。”一时间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了火药味。
刘队这时候只好打起哈哈,和起稀泥,“啊,孙医生,听他把话说完嘛,看看到底什么意思。”然而这样的说法,却在所有人心底激起少许不满,认为这是队长的公开袒护。法医无奈,只得又坐了回去。
“那我接着说,”艾莲蹬鼻子上脸,完全忘记了旁人感受,“我总觉得照片的发现位置值得怀疑,虽然这东西是我最先注意到的,但即使没有我,警员们一样会发现。问题是,凶手有什么必要把照片安排在下水道里,他做这个会不会有别的理由。与以往的案件不同,这一次的手法虽然一致,可我总觉得有些独特之处。按照发现的时间顺序,这次的被害者是第三个呈现出来的,可依照法医的判断,死亡时间却是排在最前面的。也许这只是个巧合,但也许不是,如果凶手刻意安排了这样的骗局,那么,我们都可能会被法医报告误导,认为……”
“你到底想说什么?”法医忍无可忍,“一直以来,误导大家的是你。你又有什么资格评论我的检验结果?”
“因为昆虫不寻常的动态,我起先也以为是演替模式,但后来发现……”艾莲一时语塞,他忽然发现自己不小心落入了法医的圈套——他该怎么解释?怎么说明从昆虫学角度上进行的死亡推测和法医的有所区别?即使他发现蝇类的活动与甲虫的出现都有些异样,即使他注意到天气对昆虫不寻常的影响,可他怎么说出口?
艾莲犯了两个错误:第一,他不该暴露自己偷偷取走了蛆虫样品的不光彩的事实;第二,他不该在别人擅长的领域随便发表自己的评论。
法医看穿了艾莲的危难之处,这时候,先前积压下来的不满一股脑地发作了,“我知道你得出结论的原因,因为你私自带走了昆虫样品进行分析,对吧?”
一时间所有人的焦点集中在针锋相对的两人身上,即使刘队也不能对这局面无动于衷了,“艾莲,你真的拿走了蛆虫样品?”
艾莲无法否认别人的指控,只好点点头算作承认。
嘘声过后,舞台上呈现了一边倒的局势:法医并没有原谅艾莲偷偷摸摸的举动,别的人也不会,目光齐刷刷地投在刘队身上,让他第一次尝到了来自于内部的压力。
刘队不傻,甚至很是精明,他明白这时候再听之任之所带来的不良后果——不团结,他这样想到,在内外交困的时候,他无法设想这会给案件调查产生多么严重的阻碍,他也无法承担这后果。思虑半晌,他终于开了口:“艾莲,”他说,语气里透出苦涩,“不论如何,你都不该这么做的……”他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面的话,只好拖了个长长的尾音。
艾莲心知肚明,为自己的冲动而深深懊悔,他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大灯,苦笑了一阵,“我明白,”他随后站起身,对着坐在的全体警员深深鞠了一躬,“抱歉,是我犯了错,也许……我真的不适合……”
陈芳紧张到了极点,她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悄悄攥紧了口袋里的录音笔——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东西交给艾莲呢。她心潮起伏,想着如果麦涛在场,也许事情不至于闹得这么尴尬。
艾莲深深鞠了一躬,这甚至处于法医的预料,他干巴巴张开了嘴半天合不拢。他也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可事已至此,他也没办法收回自己说过的话。
这是一场斗争,艾莲终于因为自己压根儿就不了解斗争的规则而败下阵来——即便法医都案子里原谅了他,可刘队没的选择,他已经无法挽留艾莲,这个队伍里不安定不团结的因素,必须除去!
艾莲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从众人身后走过。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看着他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只是希望大家能了解我今天说的话,在不同的科学鉴别上,对尸体的死亡时间产生了不一样的推断,希望大家能找出这个问题的理由。”
没有人接他的话茬,陈芳很想说些什么,告诉他大家既想信任他,又由于特殊的环境无法信任他的想法,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刘队没动地方,对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艾莲,我们随时欢迎你回来,继续调查案子。”
刘队无法说出把他驱逐出调查组这样硬生生的话来,可没有驱逐,何谓“回来”?
艾莲推门走出的时候,也吸了一下鼻子,人们看不见他的正脸,因此也就不得而知,他是也感冒了,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
陈芳很想给麦涛打个电话,告诉他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询问他自己该则么办。可直到他拨完号码,才发现那是打给艾莲的。
“会议结束了。”这是她的开场白,说完便后悔,自己为何还要提起那不愉快的事呢?
“嗯。”他回答。
“那……”她发现自己好像变成了傻子,“我可不可以见你?”
“花自然要展示它最美的姿态,至于引来了蜂蝶,那也算是一种无谓的副产品吧?”他答非所问,“已经十一点了,改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