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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是如何消失的──是向下滑了下去,还是向后退了开去,成立青已没有甚么
印象了,他也无法知道那只手是属于甚么样的人的──因为那手出现在最下一块玻璃,
他无法看到手腕以下的部份。
有甚么人会在那么寒冷的天气中,爬上二百四十尺的高楼,用手指在玻璃窗上敲著
,来“开玩笑”?
成立青立即想到了鬼!
他是一个受过高深教育的人,平时要他想到鬼是一种实际的存在,那是绝不可能的
事,但是在如今这种的情形下,他却想到了鬼。
他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冲出了屋子。
他不够胆量走到窗子前去看一个究竟,当然,这一晚,他也不是睡在屋中的,他在
酒店之中,心神恍惚地过了一个晚上。
白天,他将这两晚所发生的事,告诉了他的一个手下,那是一个年轻人,叫郭明。
郭明听了之后,哈哈大笑,自告奋勇,愿意陪成立青一晚。
成立青接受了这番好意,所以第三天晚上,成立青和郭明是一齐在那层楼中的。郭
明像是大侦探一样地,化了不少时间,察看著平台四周围的石栏,和察看著出现怪手的
窗口。
但是他却没有发现甚么,他又讥笑著成立青,以为他是在疑神疑鬼。
很快地,将到午夜了。
那仍然一个十分寒冷的夜晚,夜越深,天也越冷,郭明本来不赞成拉起窗帘,因为
不拉窗帘的话,外面一有甚么动静,便立时可以看到了。
但是自窗缝中吹进来的西北风却终于使他放弃了这主张。
拉起了窗帘之后,房子里暖了不少,人的神经似乎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郭明啜著咖啡,打著呵欠,他正要下结论,表示一切全是成立青的神经过敏时,外
面平台上,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阵脚步声相当轻,但是在静寂的夜中,也足可以使人听得到。
郭明和成立青两人,互望了一眼,一齐转头,向通向平台的玻璃门看去。
郭明刚才还在讥笑成立青疑神疑鬼,但是如今他的脸色,看来却比成立青更白。他
们看不到甚么,因为玻璃门给接近地面的长窗帘挡著,看不到平台上的情形,也看不到
向平台走来的是甚么人。
但是他们都毫无疑问地听到那脚步声,而且,他们也听得出,脚步声是在渐渐向玻
璃门移近。
郭明和成立青两人,都坐著不动。
脚步声突然停止,他们两人也看到了一双脚,他们之所以能看到一双脚的缘故,是
因为那一幅窗帘,最近洗过一次,缩了,短了一些,所以,在地面和窗帘之间,有一点
的空隙,空隙使人可以看到贴近玻璃门而立的一双脚。那双脚上穿的是名贵的软皮睡鞋
,一双鲜黄的羊毛袜子。
一个小偷,是绝不会穿著这样的鞋袜来行事的。
那么,这时站在玻璃门外,和他们之间只隔著一扇玻璃和一幅窗帘的,又是甚么人
呢?
成立青低声道:“不,不!”他以手托著额角,面上现出十分痛苦的神情来。
郭明像是被成立青这种痛苦的神情所【创建和谐家园】了,他是来保护成立青的,他怎可以这样
子坐著不动?他陡地生出了勇气,一跃而起,冲过去伸手去拉窗帘。
他太用力了,将窗帘整个地拉了下来。
可是,玻璃门外,并没有人。
郭明呆了一呆,突然之间,他张大了口,不断地发出可怕的尖叫声来!
他们两人看到了那对脚──那只是一对脚,这对脚不属于任何人,一对穿著黄色羊
毛袜和软皮睡鞋的脚,正在向外奔去,越过了石栏,消失了。
郭明不知道他自己叫了多久,等到他停下来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身子,抖得比
甚么都厉害,他一步步地向后退来,抓住了成立青的手臂,口唇哆嗦著:“成……先生
……成先生。”
成立青比郭明也好下了多少,但他究竟是中年人了,他比郭明镇静些,但也过了好
一会,他才道:“到……你的家中去过一晚吧。”
第三晚,他们两人是在郭明家中过的。
第四晚,他们两人,来到了我的家中。
他们两人之所以会来到我的家中的原因,是因为郭明的一个父执,和我是朋友,郭
明知道我对一切怪诞不可思议的事有兴趣,所以他才和成立青两人一齐来的。他和成立
青两人,化了一小时的时间,将三个晚上来连续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他们要我在今天晚上到成立青居住那地方去。
我不准备答应他们──我不是一个对“鬼”没有兴趣的人,一双不属于任何身体,
而能奔走的脚,更使我感到有意思,而且,还有那双手哩。
但是我和白素结婚不久,与其去看鬼,我宁愿面对娇妻。
我在想:用甚么话,才能将这个特殊的邀请推掉呢?
白素就坐在我的身边,成立青和郭明两人,则神色紧张地坐在我们的对面。
我笑了一下:“两位所说的话,我的确感到十分有兴趣。但是,两位应该知道,鬼
这样东西,实际上并不是一种存在,而是一种感觉──”。
我企图说服他们,他们事实上并没有看到甚么,而只不过是感到自己看到了一些东
西而已。但是我的话还未曾讲完,郭明已急不及待地道:“我们的确是看到那双脚的,
真的看到,你别以为我们是眼花。”
我摊了摊手:“我并不是说你们眼花了,你们可能是期待著看到甚么,所以,神经
便产生了一种幻觉,这才使你们以为有一双脚在行走的。”
一直没有出声的成立青,直到此际,才不表同意地道:“卫先生,照你的说法,我
们两人在第三晚看到的,仍应该是手,而下是脚。因为前两晚我看到的是手,郭明受了
我的影响,他‘期待’的,也应该是手,对不对?”
我反倒给他们两人驳得讲不出话来了,只得转头向白素望了一眼,带著歉意。
我的意思是:我不得不去了,看来我们至少要分开一个晚上了。
白素却笑了一下:“我和你一齐去。”
人是十分奇怪的,一些最简单的事情,有时竟会想不起来。我大费周章地在拒绝著
成立青和郭明两人的邀请,但却未曾想到,我可以根本不和白素分开,我们是可以一起
去的。
事情就那么决定了!
半小时后,我和白素、成立青、郭明三人,到了那幢大厦的门前。那幢大厦的气派
十分宏伟,高二十四层,由于新落成,并没有住满人,而且,由于它处在近郊的缘故,
是以到了门口,便给人以一种冷清的感觉。
我们一齐进入了电梯,电梯向上升去,一直到了二十四层,才停了下来。
二十四楼是最高的一层,大厦的设计是越往上面积越小,二十四楼只有一个居住单
位,就是成立青的住所。
而二十四楼再上一层,就是天台了,通天台的门锁著,寒风却仍然自隙缝中卷了下
来,令得电梯的穿堂中十分凄清。
成立青是一个十分喜欢清静的人,他的确拣了一个十分清静的居住环境。
我在成立青开门的时候,走上了通向天台的楼梯,向通往天台的门口张望了一下。
通往天台的木门外有一道铁闸,要偷进天台去,倒也不是容易的事情。等我回到门
口之际,成立青已开了门,在延客入室了。
那个居住单位布置得十分清雅,成立青是一个独身主义者,整个居住单位,只有他
一个人住,有一问卧室,一间工作室和一个厅。我一进屋,就打开了玻璃门,走到那个
面积十分大的平台上。
我一直来到了石沿之旁,向下望去,下面的行人小得几乎看不到。若说有甚么人,
能双手在攀在石沿上,那真不可想像。
我退到屋中,关好玻璃门,白素提议我们玩桥牌来消磨时间,我们都同意了。但是
我和白素两人,都可以明显地看出成立青和郭明的心神不属。
午夜了,成立青放下了纸牌:“我们别再玩了,好不好?”
我笑了一下:“成先生,你看,一到时候,你便开始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