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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将军和参谋也凑了过来,面色凝重地看着杜浒的计策。计策的前半部分,和曾琴的建议类似,但曾琴却没能提出这样明确的战术动作和战略目标来。计策的后半部分,却远超出了曾琴的建议,所图已经不是保全半个福建和手中的实力,而是重夺两广了。
大伙拿了各色旗帜,在地图和沙盘上反复摆来摆去,都觉得此计策甚险,一时拿不定主意。
第九标统领刘重性子急,见大伙都不再说话,敲了敲桌案,大声说道:“若此计可行,丞相为什么不亲自下令来。他杜贵卿这样做,怕是有几分冒失!”
“嗯!是这么个理儿”平素与陈吊眼交好的几个将领纷纷点头迎合。眼前的计策除了本身有些行险,让人不放心外,大伙对杜浒以水师统领身份对其他人马指手画脚,也约略有些不满。照常理,杜浒是水师统领,所辖士兵大约一个半标。而陈吊眼是陆标副统制,所辖四个标,无论军衔和实力,都比杜浒要高。所以杜浒若想让陈吊眼配合他做战术动作,应该先向丞相府请示,然后由文天祥亲自派人协调才附和双方身份,断不应该想做就做,甚至怕过不了陈吊眼这一关,把许夫人拉出来当说客。
许夫人是何等聪明之人,跟陈吊眼和他的麾下交往多年,知道此刻大伙心中打的小算盘。微微摇头,也不点破,笑着解释道:“杜将军临来广南前,已经派人给丞相大人送过信,把整个计划告知了他。但等丞相做出回复,恐怕来不及了,所以才边执行边等丞相的消息。想必现在文丞相已经知晓我们的打算,只是回信还没及时送到!”
“恐怕丞相那边不会有信送来,这几天我派出联络永安的信使,都被元军半路截了回来。蒙古人手中有鹞鹰,信鸽也难放出去。只是这种办法,丞相怎么事先没想到?”陈吊眼点点头,低声回答。仔细考虑过后,他认为杜浒的计划可行,但心中却有很多顾虑,不知如何跟许夫人一一细说。
“大伙能想到的办法,丞相不一定能想到。他又不是诸葛亮,能算无遗策。练兵、治国、鼓舞士气,号令群雄,这是他的强项。但临敌应变,他未必很擅长。毕竟他状元出身,前半辈子连战场都没上过,能做到目前这样,已属不易!”许夫人笑着回答,目光中,不经意间露出几分赞赏和期许。
“倒是!”陈吊眼应了一声,抓抓光溜溜的青头皮,犹豫着问了一句,“只是如此一来,敌我双方都把丞相大人当成了饵料。将来仗打完后,不知丞相大人是否会心中感到郁闷!”
许夫人终于明白了陈吊眼在犹豫什么,用白眼球好好地赏了他一记,声音瞬间提得很高:“丞相岂是如此小肚鸡肠之人,如果胸中连这点小节都放不下,还如何带着大伙跟【创建和谐家园】抗衡!”
“那是,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行么?”陈吊眼知道自己一不小心又捅了马蜂窝,连忙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知道,自从第一次邵武会战后,族姐心中就有了文天祥的影子。难容人在背后说丞相大人半点不是。按照畲人规矩,丈夫去世后,遗孀再择人再嫁,乃是天经地义的事。许夫人有畲族血统,本不应该受【创建和谐家园】礼节拘束。
但是,偏偏许夫人的前夫是赫赫有名的抗元义士。偏偏许夫人是受过大宋两任皇帝册封的诰命夫人。偏偏这个名满天下的一品诰命,喜欢的是大宋丞相,天下文人的领袖,理学大家文天祥。
所以,这份因缘,在陈吊眼眼中,比把【创建和谐家园】赶回漠北的希望还渺茫。
所以,他绝不跟自己的族姐,在对文天祥的评价上进行争执。况且,陈吊眼内心深处,也一直认为文天祥对自己有知遇之恩。
“你也不必自谦,天下英雄,我想,能入你陈举法眼的,也就文丞相一位!”许夫人嘴角微微挑起,脸上的笑容看起来,让人感到说不出的舒服。
她知道文天祥在陈吊眼心中,也是个了不得的英雄形象。所以自己这个曾有趁乱世建立功业之心的弟弟,才会放弃了那种不切实际的梦想。
第一见面,文天祥就分了一半战马给陈吊眼,让他知道了,大宋官员,并不是一个个自命高人一等,白受了人家恩惠却认为理所当然。,其中还有像江湖人一样受人滴水之恩,相抱以涌泉的。
西门彪带了骑兵去江南西路骚扰达春,一时难回。文天祥知道后,特意把从第一批海路高价购来的骏马,全部相赠。并且唯恐陈不开心,还专门写了一封信,保证西门彪所部将来的归属。
陈吊眼自己跟林琦杀入江西,把兵马交给邹洬整训,当他几个月后归来,文天祥把数万人马一个不少地还给了他,并且人人手中都分发了与破虏军同样的兵器和铠甲。
陈吊眼一时冲动,提出将自己的部属与破虏军合并。文天祥很高兴地接纳了他,并且给了他四个标的编制,和破虏军副统制的官职,比张唐、杜浒等跟着文天祥出生入死的将领地位还高。
所以,如果换了别人被困,前来搬救兵,陈吊眼都未必肯去为之拼命。但文天祥被困,他必须不计生死去救援。
这才是许夫人放下军务,亲自来找陈吊眼的原因。她星夜兼程,唯恐赶到的时候,陈吊眼已经做出了直扑永安的决定。那样,再说服他收回已经发出的军令,就很困难了。
令她感到非常幸运地是,一向固执的族弟,居然被人拦阻住了。想到这层,许夫人又饶有兴趣地打量了曾琴一眼,突然发现,这个参谋的脖颈皮肤很白,比一般读书人的皮肤细许多。顺着低垂在地图前的脖颈再向上扫,却发现耳垂处,有一点非常淡的脂粉痕迹。
“耳孔,他有耳孔,用脂粉巧妙地堵起来了!”一个清晰的结论猛然在许夫人心头跳起。她自己在年少顽皮的时候,也曾女拌男装出行,用过同样的手法。
就在这时,参谋曾琴抬起眼来,目光快速与许夫人相遇,稍微有些乱,然后迅速镇定,用一种低微却很坚定的声音说道:“依我看,此计可行。”
“张将军和吴将军那边怎么联络,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动向,与我们做出有效配合?”陈吊眼对曾琴的建议向来重视,见族姐和参谋都赞同杜浒的计划,也不再固执先前的动议。而是认真地追问起新计划的实施细节来。
“让信使走海上,如今我军与元军相比,优势就在于海上多了一条通道。那些【创建和谐家园】将领都打惯了陆战,不知道水路的远近。今晚我军原地修整,同时派出信使去龙口(九龙江入海口),借许夫人的快舰连夜启程,连人带马一起上船。急行一夜后,明天一早在安平附近上岸。那些大食马是海上运来的,不会晕船。安平和泉州目前还在我军掌握中,两地相距仅四十里,有官道相连,快马加鞭,用不了一个时辰可把消息送到泉州。”参谋曾琴拿出纸笔,一边说,一边写下心算出来的数据。
几个将军陆续围拢过来,听曾琴讲解。大伙基本上都没读过几天书,在夜校里被监督着,勉强认了些字,但对算术却不是很清楚。况且夜校里的老师也多是应募而来的儒生,本身对懂计算之法也不大清楚。所以,参谋曾琴随说随报出的数字的行为,让大伙既觉得佩服,又觉得神秘。
“如果与张唐相约,从明日起算,第四日早上,出现在青阳寨附近。我军距离青阳寨直线距离一百二十里,但中间隔着鼓鸣山,骑兵行动不便,必须沿山脚下谷地迂回,大概是一百八十里山路。算上路上可能出现的耽搁,三天后应该赶到。”曾琴用手在地图上顺着道路画了画,仔细地分析道。“第一标和炮师距离青阳寨是一百零七里,可以沿安溪逆流而上,人走岸边平地,火炮用船运送,三日内,也能到达指定位置!”
“若一方早到怎么办,若途中遭遇元军怎么办?我们走了,谁来守漳州?”第十标统领董泽迫切地问道。曾琴的计算,给两支军队都留了很大余地。特别是对陈吊眼部将士,对于自幼山间长大的他们来说,一百八十里山路有两天时间足够。大伙不担心是否能按时赶到约定地点,只是担心到得太早,或者前脚刚一离开,吕师夔和张弘正又杀回来骚扰地方。
“第九标留半个标弟兄和所有轻伤员守漳州,其他人明早拔营!”陈吊眼大手一挥,做出了决定。“途中如果遭遇元军,小股则一口吞掉,大股则强行突破过去!”
“在我军靠近青阳寨之前,不会与元军遭遇。吕师夔和张弘正已经退往龙岩,而阿里海牙和阿剌罕的兵马,志在洗劫,山中无可抢之物,他们提不起兴趣!倒是青阳寨附近的铁场和银坑,一年来泉州富豪在那里投了不少本钱,阿剌罕等人定不会放过。很大可能,咱们和第一标之间先到达的一方,要与元军打一场遭遇战!所以,行军速度必须控制在预定范围内,不能到的太早,也不能太晚”曾琴看了看陈吊眼,目光中露出几分欣赏。
“多派斥候,二里一组,轮番搜索本队前后左右十里范围!张弘范的精锐都在永安设套,等着咱们钻。阿里海牙和阿剌罕手中兵不会多,遇到后,咱们活吞了他!”陈吊眼在曾琴目光中得到鼓励,豪气万丈地说。
突然,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大声补充了一句,“如果逼得张弘范情急拼命,把佯攻变成主攻,该如何是好?”
“文丞相顶得住!否则,他也不会选择在永安迎战!”许夫人毫不犹豫地回答,看向远方的目光中,充满信任。
第五卷 福建 第三章 死生(一)
泉州城依旧热闹,看不到半点战争即将到来的迹象。一艘艘归航的巨船将海外各地的新鲜货物运回来,报关,然后卸在码头上新修的货舱里。一艘艘近海航行的福船和沙船离港,满载,将远洋贩运过来的香料、奇珍和泉州、邵武、兴化、剑浦等地的货物运走,分散到北方各地去。
至于那些福船和沙船的目的地是哪里,大伙彼此都心照不宣。无论仗如何打,人终归要吃饭、穿衣和享乐的,只要天下还存在着还没被战火波及的地方,那里就有富人,有货物需求。那里就是货船的目的地。
“尤老爷,您,您说,咱这泉州守得住么?”栈桥旁,泉州鸿海联号管事田德宝擦着脸上的汗,对刚刚跳下搭板的二掌柜尤麦克低声问道。
“应该守得住吧,大当家和知府大人有约定在先,如果泉州城守不住了,知府大人会通知大伙先行离港!”尤老爷看了几眼码头上忙碌得景象,有些不自信地回答。
初秋的日光很毒,白画画地晒得水面刺眼。百十个光着膀子的大汉从田德宝身后走过来,推过木架子搭制的卸货塔,放下货钩,拉动滑轮,把大船上的货箱和草袋,一个个吊了下来,摆放在四轮小车上。立刻有人赶着马和牛跑来,套辕,把装满了货的四轮车一个个拉走。
“可咱们走了,这货物怎么办呢?这几天您和大当家不在,股东们私下里找过我好几次了,有人闹着要折现退股,害得我连家都不敢回。”田德宝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哭丧着脸叹道。他是泉州鸿海联号的码头总管,仓库里有多少存货,价值几何,整个商队中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鸿海商号是他们几个泉州大海商,在许夫人大力扶植下合股建立起来的。名下一共有一百多艘大小海船,四十多家店铺。其中许夫人家族出资最多,所占股份最大。由许夫人的堂弟陈硕代表陈、许两家管理。尤老爷口中的大当家,就是他。而尤、田、利、麻、赛等几家本地老盘商人,也占了一成到一成半左右股份不等,大伙忙活了一年下来,眼看着资本成倍的增长。正当预计着到年底分红时刻,每家都能分到几万两白银作为红利时,【创建和谐家园】杀了过来,这,不是明摆着要抢大伙饭碗么?
“嗨,别说,卸货吧。破虏军第一标和炮师不是已经开来了吗,有他们在,应该能挡住【创建和谐家园】吧!”听了田管事的抱怨,尤老爷心中也有些沮丧。他祖籍不是宋人,按道理,宋元相代,不关他的事。可眼下,家族的利益与泉州的存亡已经牢牢地绑在了一处,不由得他不为福建战局的进展而担心。
“可我听人说,第一标和炮师准备撤向剑浦,以闽江为依托与【创建和谐家园】决战!”田管事不看人脸色,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说什么?剑浦?难道破虏军准备放弃泉州了么?”尤老爷吓了一跳,向田管事跟前凑了几步,大声问道。他的身材远比田管事高大,二人站在一起,就像一根扁担和一个水缸在对峙,远远看去,情景说不出的滑稽。
“说是要放弃泉州,退保潮州和剑浦!麻烦你小声些,别让刘阎王的眼线听了去!”田管事后退了半步,脚跟踩着栈桥的边缘,压低了声音说道。
“难道咱们一年的税都白交了!”尤麦克又向前逼了半步,吵架一样嚷嚷道。仿佛对面站的不是田管事,而是泉州太守陈龙复一般。“不成,我要找他们问个清楚。蒙古人来了他们就跑,那咱们还给他们缴税做什么!”
“您,您小声些,拜托了,别让伙计们听见!”田管事后仰着身子,从栈桥边缘挪了出来,换了个背对码头的位置与尤老爷说话。如此,尤麦克再进逼,他尽可退上码头,不至于掉进水里。
“听了又怎样,拿了咱了税,就得替咱们出头!”尤麦克挥舞着胳膊,打架般吵嚷道。他在联号中的股权大小占第二位,仅仅次于许夫人。当初因为看好联号发展,很多资金都是他向亲戚朋友挪借来的,说好了第二年年底连本带利一并归还。如果破虏军真如田管事所说那样退出泉州,任仓库中存货被蒙古人劫掠,到了年底,他就只好去跳海。
“您说得有道理,可咱们能找谁理论去!几十年了,收咱们税的不止破虏军一家,谁管过咱们的死活”田老爷耸耸肩膀走开,不想再和尤麦克一般见识。在他心中,已经把眼前这个姓尤的归入了不可理喻的一类人物中。跟官府理论,笑话,官府如果肯和百姓讲理,他还是官府么?
“我,我……”尤老爷的手臂绝望地挥舞着,说不出什么其他的词语表达自己的愤懑。嘴巴中的味道又腥又苦,仿佛胆汁都从嗓子口涌了出来。他心中自是明白,所谓和官府理论,不过是一句气话。田管事说得对,宋也好,元也罢,浦家也好,文家也罢,官府的职责就是收钱,哪里承担过半点官府的义务。
官府是父母官,百姓是子民,犬羊。自家‘儿子’的东西,不拿白不拿。自家‘儿子’的【创建和谐家园】,不打白不打。至于‘儿子’是否会饿死,那是‘儿子’们自己的事情,父母官大人没功夫搭理。
周围的海浪刹那间有些高,航惯了海的尤老爷晕船般晃了晃,蹲到了栈桥上。已经走远的田管事吓了一跳,赶紧冲了回来,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搀扶起。
二人摇摇晃晃地彼此搀扶着,一时间,身形显得那样无助。
“我已经理论过了,破虏军不会放弃泉州。如果泉州丢了,只要大都督府没倒,咱们就可以申请国家赔偿!”一个声音从码头上传来,天籁般钻进田、尤两位的耳朵。
“您,大当家,您回来了!”田管事高兴地叫道。
尤老爷强忍住心头烦恶抬起头,看见陈硕和太守陈龙复先后,向码头走来。身后,几个当地商人兴高采烈地跟着,仿佛有人生意开张,要派发红包般热闹。
“泉州一定守得住。如果守不住,根据你们纳税的记录,所有报过税的货物,可以申请国家赔偿,只要大都督府还在,就会把所有损失赔给你们!”陈龙复找了个稍微高一些的位置,站上去,大声宣布。
“好啊!”人群瞬间沸腾,很多围拢过来看热闹的商贩同声喝起了彩。虽然他们中间大多数人做的全是拼船舱的小规模买卖,其中还有不少人还偷漏关税。即便真的有赔偿,也没他们那一份在内。但陈龙复说的话,是他们从没听说过的。带给他们的不但有震惊,更多的是感动。
“陈大人,陈大人,您是说真的!”尤老爷慢慢挪上前,不敢相信地追问道。田、赛、麻、利,几家较大的商户,都有族人涌了过来,期待地仰望着陈龙复,唯恐听错了一个字。
“泉州一定能守得住。如果守不住,我会通知大伙从海上撤离,以避兵祸。至于诸位所受到的损失,只要有收税凭据记录在案,国家事后会照价赔偿,决不食言!”陈龙复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声音缓慢而清晰。
这是他和刘子俊、杜规、张唐等人反复商量过,稳定民心的办法。用杜规的话来说,商人看重钱财,只要能少交的税,他们肯定会少交。即使律法惩罚再严格,也会有人钻空子。但如果你在收税的同时,给他们利益的承诺,他们自然会权衡其中得失。如今城中商人们担心战争带来损失,大都督府刚好趁此机会,把自己的国家理念灌输下去。通过国家赔偿的承诺,让大多数不再盲目逃亡或与北元暗中勾结,而是选择与大都督府生死与共。
国家赔偿,前提是国家依然能存在。当国家的兴亡和百姓利益联系在一起时,百姓们自然会尽力守卫这个国家。看得见的蝇头小利,比圣人之言更有效。
“国家赔偿?国家?”田管事愣愣地看着突然恢复了精神的尤老爷,看着周围沸腾的人群,喃喃地嘟囔。
关于国家与朝廷,亡国与亡天下的理论,在大都督府颁发的报纸上,他不止一次看到过。今天,才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所谓国家,在商人眼里,就是一个契约。你付出了税收等义务,就能享受相应的保障和权力。
维系一个国家存在的,不是强权,不是清官与明君,而是实实在在的契约,能约束每一个人的契约。在契约的面前,所有持约人一样高矮。
黄昏的时候,一队队破虏军离开城市,向北开去。商人和百姓们自发涌出了城,站在安溪旁的官道两边,欢呼相送。一些小餐馆,做好了馒头熟肉,摆在路边,企盼破虏军的军需官能将这些劳军物资收下。一些在码头出卖力气的苦工和被遣散后赋闲在家的前蒲家军士兵,则挤到了幕兵站,看看还能不能抓住加入破虏军的机会。
五年来,泉州城唯一一次,没有在强敌面前,核计着牺牲掉谁去换取投降机会和敌人的怜悯,而是与守军站到了一起。尽管破虏军主力开拔后,留守在城中的兵力已经不足五千。远远少于前几次守城部队的数字。
这是因为,大都督府给了泉州百姓们承诺,福祸与共的承诺。虽然这个承诺看起来很渺茫,但能做出承诺的行为,本身已经满足了大伙心中本来就不多的奢望。
张唐和吴希奭并络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不停地根据地形情况,协调各营的行军速度。为了征集商人们手中的运货马车,破虏军出发前的准备时间有些长。所以不得不尽量加快行军速度,争取在元军杀来之前,在青阳寨和安溪之间的山谷里,把他们迎头截住。
“通知第一标各营将领,趁夜间天气凉爽行军,争取明日巳时(上午十点左右)之前进入安溪城休息!把王老实团长叫来,告诉他有任务安排给他!”第一标统领张唐掏出令旗,交给了身边的传令兵。
“是!”传令兵接过角旗,纵马疾驰而去。
安溪城在泉州西北,因靠着晋江的主要支流安溪而得名。安溪又名西溪,发源于戴云山脉间,沿着戴云山南麓的丘陵地带奔涌而下,把沿途的村落和矿山连接在一起。沿着河畔行军,可以看到远处河水如一条发光的金蛇般,在绿色的谷地间往来蜿蜒。河畔两侧的沙地相对平坦,大约有半里宽,一些不知名的野草星星点点地长在沙滩间,与河道旁的高挑的芦苇丛相映成趣。太阳快落山了,霞光正在头顶的天空上蔓延,几道金光从西边的彩霞边缘直泻下来, 仿佛当空落下了一阵光雨。
“大好河山,偏偏有人喜欢以烧掉它为乐!” 吴希奭感慨地说了一句。许夫人和陈吊眼的回音还没到,出击决策做得比较突然。但第一标和炮师不能再等了,因为据斥候前天最后一次送来的消息,元军对永安城采用了不计伤亡的人海攻击。弩炮和投石车等大型攻城设备,也盯着守城的火炮推到了阵前。
张弘范在用武力逼迫分散在各地的宋军向永安靠拢,所以破虏军必须做出些回应来。一方面,让张弘范不至于情急拼命,把佯攻弄假成真。另一方面,也必须制止阿剌罕和阿里海牙二人在泉州府外围各地的疯狂破坏。
据斥候送来的消息,阿剌罕和阿里海牙攻下空无一人的青阳寨后,大肆破坏,把百姓辛苦开出的矿井全部用巨石填平了。附近的村落和农田也不放过,统统付之一炬。丧心病狂的阿剌罕甚至点燃了几片竹林,说是要把山中的百姓烧出来。好在闽地潮湿,天气阴晴不定,也没让火势大规模蔓延。
“他们二人这么做,无疑是想拖住泉州守军,让咱们不敢去救援永安。咱们就满足两个【创建和谐家园】的要求,不救永安,先给他们来一下狠的”张唐笑了笑,自信地说道。
他读过的诗词不多,对周围景物变化,没吴希奭那样敏感。一路上,想得更多的是如何以手中有限兵力,与元军周旋的细节。在今天早上,做出迎击敌军的决定后,他便派信使抄海路去给陈吊眼送信,希望能及时得到陈吊眼部的支援。但是行军打仗的事情,有很多不可预知的因素存在。漳州那边陈吊眼与元军之间胜负如何,张唐并不清楚。陈吊眼能不能摆脱吕师夔和张弘正的纠缠,解了漳州之危后还有没有力量分兵东进,都是未知数。毕竟陈吊眼所部四个标归入破虏军建制时间短,战斗力相对较弱。不像张唐自己所统率的破虏军第一标,几乎由清一色的百战老兵组成,自从百丈岭上就开始进行素质和战术训练。
“此战,张将军有几成胜算?” 吴希奭回头,看了看张唐的表情,笑着问道。无论年龄和资历,炮师统领吴希奭都比第一标统领张唐高得多。但吴希奭很佩服张唐对战局得把握能力,心甘情愿地带着炮师配合张唐的行动。
“胜算?”张唐摇摇头,微笑着回答,“如果陈将军的兵马能及时赶到,打击阿剌罕的侧翼,这五万元军就被握在咱手心中。如果陈将军不能来,凭借咱们手中这两万多人,也能与阿剌罕杀个势均力敌。届时,陈吊眼即使杀到永安城外,阿剌罕和阿里海牙也回不去,张弘范的包围圈一样合不拢。所以,只要能保证不被元军击败,咱们已经胜了!”
“而吴将军以为,阿里海牙和阿剌罕,在山地中,他能击败咱们麾下这些老兵么?”张唐伸手指了指沿河畔急行的大军,笑着反问道。
这是他敢与迎战元军的决定因素,在破虏军所有兵马中,第一标是唯一一支,以原百丈岭老兵为主体构建的队伍。几番扩建后,目前有四个团,总计二十个营,一万两千余破虏军老兵。两年多的战争打下来,军官之间配合得极其熟练,士兵的个人战斗能力,在军中也数一数二。可以说,放眼天下,除了苗春的斥候旅,没有一支步兵可与第一标抗衡。
此外,还有吴希奭的炮师在侧提供火力支援。破虏军军制以标为最高单位,但炮兵和水军却称为师。在张唐眼里,这样称呼,绝不单纯是为了与陆标相区别。文丞相还存在着一种构想,就是把炮兵和水面力量集中起来,作为单独的兵种使用,而不是简单地作为陆标的配合。否则,一个陆标下面,配两个炮营就够了,绝对没必要单独建立炮师。
而战舰和炮兵单独成列,发挥火力集中的优势,这种战法他已经尝试过。在两浙,破虏军第一标曾经有好几次,就是凭借战舰的火力支援,才击溃了数倍于自己的对手。
所以,虽然阿剌罕和阿里海牙麾下以蒙古军和探马赤军为主体,山地战中,张唐并不以为对方占据绝对优势。
眼下战局的关键,是陈吊眼能不能按自己信中的新建议赶来,在战局进行到关键时刻,给元军致命一击。
如果陈吊眼能来,阿里海牙和阿剌罕必败。张弘范侧翼受到威胁,只有大步后撤,然后集中兵马与破虏军决战这一条路可走。由黎贵达投敌给福建造成的危局由此可解。
这是张唐反复考虑并和参谋们推演过的策略,出现纰漏的可能性很小,所以,他一直满怀自信。
但是,他却万万没有料到,此刻,陈吊眼根本不知道元军已经攻占了青阳寨。陈吊眼的信使,就在来泉州的路上,希望他缓缓行军,以便双方配合。
张唐也没有料到,阿剌罕和阿里海牙的胃口,不仅仅是劫掠地方。泉州的富庶早已令二人垂涎。这两个北元悍将并不知道破虏军第一标已经到了泉州。他们醉心于劫掠,正加速向安溪推进。
如果冥冥中真有神明存在,从空中看去,祥兴二年的秋天,他会看到一幅令人惊异的景象。
五万元军,自青阳寨沿河畔顺势而下,直扑安溪城。
同时,与元军方向相反,两万破虏军,却沿溪畔向安溪前进。
在这两支相对急行的军队的西面,鼓鸣山下,却有三万大军沿山路缓慢前行,悄悄地向青阳寨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