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页 小说列表 排行榜 搜索

    《指南录 》-第 84 页  护眼阅读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将军在庆元,县令李大人府。将军感觉怎样,除了右胸,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么?将军可醒来了,倘若再不醒,草民只好弃医务农了!”为首的大夫帮李兴正了正枕头,饶舌地答道。

        李兴用左手扶着右腕,轻轻的地将右臂抬了起来,小心翼翼活动了两下,笑着答道:“还好,右臂没断。其他地方都是小伤,不妨事,有劳金大夫了!”

        李兴床前这个大夫姓金,用得一手好药,只是人饶舌了些。并且喜欢引经据典地卖弄一些文辞,以儒医自居。见李兴跟自己客气,金大夫登时骨头一轻,嘴巴立刻合不拢,滔滔不绝地说道:“哪里,哪里,能为将军疗伤,是草民的福分。前夜将军匹马单骑,杀得敌军魂飞魄散,龙泉溪畔,血流成河……”。

        “行了,行了,金大夫,你再不打住,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前夜?前夜战果如何,抓到范文虎了么?”李兴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赶紧打断金大夫的发挥,把话题岔到别处。

        说道战果,金姓大夫就知道的不太详细了。破虏军缺乏医官,他们这些大夫都是李兴在破虏军回撤时,从民间强行拉进军中的。短时间内还融不到军旅当中,接触不到太核心的消息。勉强给李兴讲了半天,翻来覆去不过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八个字,具体的敌我双方伤亡数字和中级将领战损情况一概说不清楚。

        “好了,扶我起来吧,我去找个参谋问问!”李兴听得索然无味,低声吩咐道。经过破虏军内部的熏陶与实战积累,他已经脱离了过去那种以单纯的胜负来战争的阶段,而是学会了把战场的细节量化,通过具体数字来检验最终成果。

        “那,那怎么行。您要有个闪失,将士和百姓不得把我活剐了!”金大夫闻言,赶紧用双手按住了李兴。一边压着李兴躺好,一边冲着外边喊道:“来人,李大将军要召见参谋,赶快去找!”

        “什么大将军,尽胡说!”李兴伤后体虚,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笑着骂道。

        “李将军横枪竖马,威震敌胆,今后两浙小儿闻将军之名不敢夜哭,古之名将亦不过如此……”金大夫一口气解释道。原来前夜一战,新附军大败。溃军四散逃命之时,为了给自己遮羞,刻意夸大了李兴的作为。此刻,附近几个州县百姓都知道破虏军中飞将军李兴的名号,慕名而来劳军的不下万人。若不是他一直昏睡着,县衙的大门早就被百姓挤破了。

        正说话间,就听见远处传来鞭炮声响,人声就像开了锅的水一般,沸腾不止。在震天的欢呼声里,李兴分辩出了“李将军!”三个字,心口突然一热,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当年跟在蒙古人身后耀武扬威时,从来没有享受到过这般待遇。虽然那个时候自己杀的人也不少,冲锋陷阵时一样勇敢。

        “李兄醒了?”门外传来的问候声,打断了李兴的遐想。萧明哲带着几个破虏军将领,大步走了进来。

        “皮外伤,不妨事。萧兄弟,门外怎么闹成了这个样子?”李兴挣扎着抬高脑袋,讪讪地答道。门外的百姓把功劳都归到了他一个人头上,欢呼声虽然令人自豪,却也容易惹来麻烦。特别是在萧明哲等跟着文天祥从百丈岭上下来的老破虏军面前,李兴可不想留下揽功自傲的印象。

        萧明哲挥了挥手,命令几个医官先行退下。然后,俯下身来,笑着解释道:“前夜一战,李兄威名远播。参谋们认为这个条件可以利用,就在顺势在百姓中推了一把,于是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萧兄弟,你这岂不是折我的阳寿!”李兴恍然大悟,笑着抱怨道。破虏军一直比较注意在百姓当中的口碑,丞相府有专人负责编写报纸、评话等百姓喜闻乐见的东西,跟北元争夺民心。萧明哲这样做,肯定也是出于如此考虑。但把本来属于他自己的功劳推到别人头上,这份心胸,令李兴端地佩服。

        “岂敢”萧明哲抱了抱拳,夸张地后退了几步,说道:“从页特密实、索都到张弘范,北元随便拉出来一个将领,都号称百战百胜。害得大伙没跟他们交手,底气先弱了三分。其实还不都是凡夫俗子,用兵也会有疏漏。如今咱也造一个名将出来,吓唬一下【创建和谐家园】。让他们动手之前,先折几分锐气!小弟这个身板,说成万夫不挡也没人信。只好委屈李将军一下,穿上这身行头……”

        “哄!”左右将领见萧明哲说得有趣,一齐笑了起来。大伙都经历过民军、溃卒、百丈岭新丁和破虏军老兵四个阶段的转变,知道当年与蒙古军接战时心中的恐慌。而今回头看来,其实双方战斗力相差并没有当时感觉的那样大。当年被蒙古人赶鸭子一样追杀,体力和装备的差别固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导致屡战屡败的缘由却是,大部分人在交战之前,信心已经溃了。

        笑了一会儿,话题又走向正轨。萧明哲知道李兴心急,简要地向他描述了前夜的战果。两万破虏军损失两千三百多人,却取得了击溃十六万敌军的惊人战绩。当夜杀死敌军五千多人,抓了两万多俘虏。至于击伤多少,目前还无法统计。

        在契丹铁卫挡住李兴战马时,范文虎带着亲兵跑了。大伙在后边追了半夜,直到天亮,才从俘虏口中得知范文虎已经退过龙泉溪,逃往松阳方向。带在身边的士卒不到一万,剩下的要么走散,要么被其他将领带着北返,去金华、绍兴一带和流寇抢地盘去了。

        一些将领鄙视范文虎为人,暗中派人与破虏军联络,希望破虏军给他们留一条活路,不再追赶。他们回到驻地后,一定洗心革面,待“王师北上之际,修路搭桥,做马前先锋”。虽然这些人的话不可相信,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今后范文虎想像原来一样指挥新附军诸将,怕是有些困难了。

        “我已经派人去告知浪里豹、钻山鹞子等人,范家军已经散架的消息。两浙境况今后如何,就看这几位的作为了!”萧明哲见李兴眼中隐约带着失望的神色,笑着说道。

        “那些豪杰?”李兴愣了一下,旋即醒悟到其中关键,指着萧明哲的鼻子笑道:“好你个萧将军,借刀杀人,这种计策你也玩得出来!”

        “岂敢,岂敢。只是给【创建和谐家园】头一个借口而已,我不帮忙,范大将军早晚也是个死罪!”萧明哲拱拱手,故作谦虚地答道。

        诸位将领们又发出了会心的一笑,都知道范文虎这个奸贼阳寿将尽。浪里豹、过江龙、钻山鹞子等人,都是两浙有名的悍匪。此番张唐和杜浒横扫两浙,一干草莽英雄跟在破虏军身后实力大涨,每支队伍能战者现在都有几千人。如果范文虎不经历这次大败,还有实力把众豪杰逼入山区,维护好两浙治安。但前夜一战,范文虎把临阵脱逃,不但丢光了嫡系,而且丢尽了军心。再与草莽英雄们遭遇,胜负就很难说了。

        忽必烈重视范文虎,一是因为给他【创建和谐家园】厚禄,对未降的大宋将领有示范之意。二是因为他在两浙新附军中人脉深,可以约束士卒,并且弹压地方。如今,肯降元的宋将早就降了,剩下的都是要血战到底的死士,范文虎的千里马骨作用已无。而他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失去了对新附军的掌控力,可以说,在忽必烈眼里,昔日的范大将军已经是个废物。对于废物,蒙古人通常是处理得极其利落的。就像投降了北元的宋恭帝和谢太后,当他们失去了招抚地方的效果后,迅速被元庭抛弃,封号一降再降,眼看就要变成庶民了。

        想到范文虎可能死到临头都会稀里糊涂上路,大伙又跟着惋惜了一回。文丞相说得好,在大多数蒙古人眼里,无论北方【创建和谐家园】也好,南方【创建和谐家园】也罢,无论张弘范也好,范文虎也罢,不过都是可供驱使得鹰犬,没有用时,自然要杀了下酒。很多【创建和谐家园】自己觉得北元代宋不过是改元换代,急着在乱世中捞取功名。其实,你自做多情贴上去,高叫‘我朝武功,天下无敌’并以此为荣,人家却根本没把你当成同类,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悲哀的笑话。

        听到这些议论,李兴轻轻地叹了口气。当年,自己何尝不是另个范文虎,总以为大宋朝廷贪腐,可以成为投靠外敌的理由。经历的很多事情后才明白,大宋贪腐,可以成为自己造反的理由,却不能相信外敌的力量可以解决这些痼疾。因为那些外来力量进入时,带来的只有灾难。

        萧明哲心细,听到李兴的叹息声,知道大伙不小心戳到了他心中的痛。轻轻咳嗽一声,压住众人的话,笑着问道:“两浙的新附军已经没有力量南下,但福建那边战况却不知道进行得如何。所以我打算带一部分兄弟先走,李兄以为如何?”

        “尽管去,我能起身后便跟来!”李兴非常痛快地答道,猛然意识到由于风雨所阻,的确已经多日收到大都督府送来的战报。想了想,郑重地补充道:“我的第四标,留两营弟兄看守俘虏,保护彩号。剩下的人马你都带走,范文虎战败的消息一传开,达春老贼怕是会狗急跳墙!”

        “两个营,会不会太少?”萧明哲有些犹豫。留守福建的兵力不多,第二和第四两个标精兵早回去一天,大都督府就多一分保障。但如果只留两个营人马,照顾千余名伤员,并弹压两万多俘虏以待筛选,李兴手中的力量未免太少。

        “你忘了,我是飞将军李兴!”李兴笑着摆了个姿势,牵动伤口,立刻疼得呲牙咧嘴。

        “哄!”大伙哄堂大笑。

        当下萧明哲整顿人马,留下两营精兵和无法继续行军的伤号后,加速向福建回撤。身后没有新附军做尾巴,行军速度陡然加快,每天除了留出短暂空闲吃饭修整外,其他时间都花在赶路上。过松溪、政和,每日行军一百余里。直到远远的看见了建宁府城,才放慢了脚步。

        看到官道上络绎不绝的四轮豪华马车和建宁府敞开的大门,萧明哲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一年多来,随着福建路内连接各府的马路平整、拓宽,福州府特产的四轮马车已经成为了商人们身份的象征。四轮马车不擅爬坡,但在平地上,却远比两轮马车迅捷,在舒适和安全性方面,也远远好于北方常见的那种两轮模式。

        一些商人手眼通天,不知从何处购来的拉车用良马,有的甚至比军马还神俊。有身家的人通常都惜命,如果福建战势紧张,这些人才不会冒着生命危险继续跑邵武接洽买卖。

        就在这时,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萧明哲抬头看去,只见自己前几日派往福州报捷,并向大都督府【创建和谐家园】的信使,骑在一匹大食战马上,飞奔而来。几个身穿大都督府传令兵服色的士卒,骑马紧随其后。

        “萧将军,丞相有令!”信使一边纵马狂奔,一边喊道。冲到萧明哲面前,滚鞍头下马,不顾满脸油汗,递上一卷包着令箭的白绸,大声禀报:“禀萧将军,丞相急命,我部立刻沿丁水西进,七日内赶到永安。力争在永安一线,将元军堵住!”

        “什么,元军?”萧明哲大吃一惊,劈手夺过了命令。

        永安距离此地足有五百余里,如此仓卒行军,即使到了永安,麾下兵马也会失去战斗力。在铜鼓山、龙岩等地,破虏军都筑有炮台、关墙,防守严密。怎么会这么快就被人攻破了?

        “两日前,杨晓荣将军已经带一标人马赶了过去。【创建和谐家园】来势汹汹,丞相恐杨将军势单,所以特派萧将军支援!”大都督府来的传令兵低声解释道,从背后拿出一份封了火漆的牛皮纸带,交到了萧明哲手里。

        萧明哲签好收据,撕开纸袋,几行熟悉的字落入了他的眼里。

        “黎贵达战败投敌……”

        如闻霹雳,萧明哲的身体晃了晃,刹那间,满嘴苦腥。

       

       

       

       

      第五卷 福建 第一章 劫(五)

       

        “名为宋相,实为宋贼。假民族大义之名,谋一己私利之实,不忠不义,数典忘祖……”眼前的檄文像一把刀,狠狠地插在自己的腰眼上。文天祥的手按着桌面,不住地颤抖。几支特制的狼豪细笔经不住桌子摇晃,噼里啪拉接连落地,在青石地板上滚出老远。

        “丞相,下令吧!”刘子俊在文天祥身边轻声催促道。他星夜从泉州赶回来,一日夜未休未眠,满眼都是血丝。配上那愤怒的神色,就像一头随时可以扑出的饿虎。

        负责情报和内务的刘子俊无法不怒。驻守在铜鼓山前线的黎贵达兵败投降,相当于在福建路西侧防线上开了一条大口子。元军由此进入后,北可攻汀洲,南可下漳州,东可进泉州,占据了全部战场主动。这种形势的逼迫下,驻守在上杭一线的陶老么所部兵马,不得不放弃坚守了一个多月的防线,撤向莲城。而前往惠州接应张世杰的陈吊眼部,则随时面临着后路被切断,兵困广南的危险。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情况,从冒死突围而出的将士送回的急报中,刘子俊可以推断,五千余破虏军被围的局面,分明是主将黎贵达一手造成。这位战败投敌的将军,很可能在战前,已经与达春互通款曲,所以才会主动出击,把麾下将士送往死地。

        而黎贵达将军是邹洬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的投敌,有可能受到了邹洬的支使。破虏军中,有一伙人一直对丞相府不肯对朝廷惟命是从的态度不满。这派人里,枢密副使邹洬是当仁不让的首领。

        望着刘子俊血红的眼睛,文天祥觉得自己的心在发颤。无论如何,他不相信邹洬会做出这种事。经历了赣南会战没有投敌的人,会选择在看到复兴希望的时候,倒向自己的仇人么?但‘缓慢行军,虚晃一枪,实际上采用海路奇袭的方式,救走幼帝。’这个策略,除了具体执行人,只有邹洬等极少数核心将领知道。偏偏黎贵达投敌后发布的檄文中,把整个广南战役的关键,水军奇袭给点了出来,并以此作为文天祥不忠于皇室,拿天子性命做赌注的证明。

        制订策略的时候,黎贵达不在福州。他能知道具体细节,肯定是邹洬私下告知的。如果是邹洬投敌,牵涉到的就不止是他和黎贵达两人。整个破虏军,至少有三分之一将领是邹洬带出来,他们很难说与此事没有瓜葛。

        “丞相,下令吧,还等什么,难道眼看着他们与敌军里应外合,将大伙辛辛苦苦积累几年的成果毁于一旦?”刘子俊得不到文天祥的回话,继续催促道。

        这次回福州,他把内政司所有精锐全调动了起来,如果现在出动,他能保证在两日内,将有嫌疑者全部拿下。

        文天祥依然没有回答,仿佛肩膀上压着千斤重担一样,整个人都驮了下去。大敌当前,内部清洗的事情,在他记忆里不是没有过,结果呢?他同样清楚。为了一个无法确定的罪名,将邹洬和与自己政见不合者一网打尽,实行起来容易,也许实行后,短时间内还能起到政令畅通无阻的效果。但长期看去,这种作法带来的后果是什么?一支由自己一言九鼎,指挥起来如心使臂的破虏军,还是一群唯唯诺诺,在上位者面前不敢抬头的绵羊。在上位者面前卑躬屈膝的男人,指望他们在强敌面前义无反顾,可能吗?

        “丞相!”刘子俊又催了一句,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涉及到邹凤叔,文天祥的表现都如此软弱。

        这次,文天祥没有沉默,缓缓抬起头来,迟疑着问道。“子俊,凤叔他这几天,忙着些什么?”

        “闭门谢客,既不提回邵武整训新兵的事,也不提前线的事情。仿佛一切都跟他自己无关了一般!”刘子俊气哼哼地答道。在他看来,邹洬此举,纯属欲盖弥彰。如果黎贵达再晚投降两天,等他回到了邵武。恐怕现在连邵武,也被他卖给元军了。

        “走吧,咱们去看看凤叔!”文天祥从树案上收回手臂,低声说道。仿佛突然间想通了一个症结般,脸上的表情,渐渐轻松。

        “丞相,如果此事轻易作罢,何以威慑后来者。岂不是授意他人,随便谋反!”刘子俊愣了一下,随即大声【创建和谐家园】道。

        主管内务的敌情工作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妥善处理此事的重要性。邹洬通敌的证据不明显,但如果不处理邹洬,既意味着将来其他人通敌,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内政司无法采取行动。

        “子俊,咱们号令天下英雄的起来反抗的话,你还记得么?”文天祥不理睬刘子俊的【创建和谐家园】,一边向外走,一边问道。

        “不给【创建和谐家园】做狗!”刘子俊大声地答道,声音激动得已经开始发抖。

        “可没有罪证,就杀自己的同伴。这些同伴,在你眼里是什么?是狗么?”文天祥冷笑了一声,低低的问。

        不待刘子俊回答,他自己说出了答案。“不是,他们是咱们的弟兄,从百丈岭一起下来,同生共死过的弟兄。他们不是【创建和谐家园】的狗,也不是我文某的鹰犬爪牙!”

        这是刹那间,他想明白的道理。随着跟刘子俊的解释,脑海中的结论越来越清晰。“如果我们连他们都不能保证,我们将来何以保证天下百姓的福址。现在我找个莫须有的罪名杀了邹洬,你会佩服我的决断。将来,如何保证我不以莫须有的罪名,或者大义的名分,杀了你!”

        “丞相――”刘子俊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细弱蚊蚋。仿佛害怕了文天祥一般,脚步不敢加快,与他比肩而行。

        “如果丞相大人哪天嫌我权重,要杀我怎么办?”刘子俊心里默默地问自己,“我会乖乖地,伸出脖子让他杀么?”

        答案是肯定的,不会! 刘子俊知道自己会反抗,虽然自己一直对丞相大人很忠心,但这种不把自己当奴仆和家臣想法,早就埋在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生根发芽。

        在它发芽前,文天祥是主公,自己是臣,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而它发芽后,自己却为自己和理想而活着,而不是别人的附庸。

        至于这颗种子是谁种下的,什么时候种下的,刘子俊说不清楚。隐隐约约,觉得是来自走在前面的文天祥,但又不能确定。

        “怎么,不快点走,难道你真的恨凤叔,希望除之而后快么?”文天祥笑着回头,问道。

        “我,啊!”刘子俊支吾了半句,加快脚步,追上了文天祥。自己与邹洬没有私仇,并且关系还算不错。可为什么想杀了他,就是因为他有通敌的嫌疑么,还是因为他的政见,屡屡和丞相相左?

        刘子俊默默地想着,他也想出了答案。其实,自从自己领悟了丞相一些话的内涵后,自己就一直自视为先知先觉,见识高邹洬一等。对于见识低,并且屡屡挡住福建发展道路的人,自然欲除之而后快。

        但实际上,邹洬和自己是生死兄弟,一同从死人堆中打过滚的人。自己可以不赞同他的见解,却没资格认为高他一头。每个人都有思考和表达思考结果的权力,即使他的想法,在别人眼中看起来如何荒谬。但这种权力却不可剥夺,否则,既不是平等,而是自以为是正确者,对错误者的绝对压榨。

        正想着,邹洬的住处到了。文天祥打了个手势,命令邹洬的亲兵不必通禀。轻轻地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刘子俊跟在文天祥身后,踏进了邹洬的家门。临入门的刹那,背在身后的手指动了动,做了几个奇怪的动作。

        邹家对面,刚刚开门迎客的酒馆中,几个在大厅喝酒的人愣了愣,站起来,默默地走出了酒馆,向城外走去。

        街道两边,三三两两,陆续有一些行人、小贩收拾好家什迅速离开,整条街静了静,瞬间又恢复了喧嚣。

        “卖鱼啊,刚捞上来的海鱼啊!”一个声音拖着嗓子喊道。

        “老板,给我来一条大黄花!”有人隔着街道,远远地回应。雨季终于过去了,难得又见了海鲜,又见阳光,大伙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风雨过去了,听着远处的买卖声,刘子俊微笑着想。抬腿走向内院,看见邹洬在院子中摆了个棋盘,拎了壶酒,自顾自落子。

        文天祥走到近前,看了看一个人的棋局。笑了笑,从脚下取了一个子,“啪!”地一声,砸在了纹称上。

        “丞相来送我?” 邹洬抬起红通通的双眼,问了一句,不待对方回答,抓起酒壶,扔了过来。

        文天祥抬手接壶,对着嘴抿了抿,放下酒,又下了一颗子。

        “一人一招,不得耍赖!”邹洬斥责了一声,抬手,快速应了一记。

        “局是你布的,我开始落子,已经出于下锋,自然多下一子算一子。否则,凭何取胜!”文天祥笑吟吟地回答,手上动作却不慢,一颗颗黑子摆下去。

        “大伙看谁手快,心快而已!”邹洬与文天祥争辩着,手上动作也不肯相让,一粒粒白子跟着黑子而落,片刻间,残局已经结束。

        棋盘上的子黑白分明,犬牙相错,不细数,无法分出输赢来。

        邹洬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自从黎贵达投降达春,并写檄文,指责文天祥为宋贼的消息传来,他就存了必死之心。

        不死,他无法赎回自己的过错。

        不死,他也对不起曾经生死于共的朋友。

        所以他闭门谢客,将练兵的心得整理了出来。然后一边下棋自娱,一边等着刘子俊派人上门,抄自己的家,砍自己的头。

        唯一不甘心的是,他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也无法更好朋友解释其中的误会。

        没想到,文天祥亲自来了,陪自己下完了人生最后一盘棋。

        “除了快,还要讲全局,讲谋划!”文天祥一边收子,一边说道。

        “痛快,没想到丞相此时还肯来,陪我下一局棋。平生与你所下,此局最快,也最痛。” 邹洬仰天长啸,抓起面前酒壶,狠狠灌了几大口。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技术支持:近思之  所有书籍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小说内容仅作网络共享阅读使用,全部著作权、版权归原作者及对应出版平台独家所有;本站不拥有任何作品版权,无意侵犯权利人合法权益;若您是作品版权方,发现本站刊载内容存在侵权行为,请提供有效权属证明联系我方,我们将第一时间下架相关内容;未经原作者书面许可,禁止对站内文本进行转载、商用、篡改、印刷发售等牟利行为,一切侵权责任由行为人自行承担;阅读者应尊重知识产权,支持正版阅读。
    北京时间:2026/07/11 08:38: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