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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南录 》-第 7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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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他们一定会谢陛下,成就了他们不食元粟的美名!”董文柄被忽必烈的话逗得莞尔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胜利。

        “可大兄也要坚持住,等到朕重铸九鼎那一天!”忽必烈紧紧握着董文柄的手,一字一句地祈求,唯恐一旦松开,陪伴了自己半生的搭档就此别过。

        “陛下如此待臣,臣已知足!”董文柄从忽必烈手中,感受到了友谊,心里感觉满足,享受了片刻,半眯缝着眼睛说道,“陛下,臣最近在家静养,想那江南之事,让德馨找了几十个家人反复试验,终于有小得!”

        “不知德馨贤侄所得何物!”忽必烈知道董文柄在这个时候提起的东西肯定不同寻常,把董文柄的长子喊到床榻前,郑重地对着父子二人问道。

        董德馨红着眼睛,解下一串钥匙,打开了董文柄床前的描金木柜。从这种北方大户人家主人珍藏珠宝地契的柜子里,抹出几张字纸,和一个小包,双手托着,举到忽必烈眼前。

        一股浓重的硫磺味道,瞬间盖住了药香。

        “陛下,这是臣之子找人试了不下三百种配方,重新配制的火药。百工坊所制巨炮,外形与破虏军所用之炮并无二致,但炮弹射程远远不及。臣后来思量,应是【创建和谐家园】不对。所以,臣一直命德馨私下研制。日前终有所得,性能虽不稳定,颠簸之后需要重新搅拌,却已经强于先前甚多。”(酒徒注:原始黑火药颠簸之后,会发生配料分离现象,所以不稳定。明初的火药(文中破虏军所采用火药)经过简单颗粒化,所以性能大幅度提升)

        阿合马奉忽必烈之命督造火炮,造了近一年,精铜费了数万斤,所得之炮,非但笨重异常,并且射程不超过五百步。直到最近从残宋行朝那边,有细作偷偷绘了火炮之图,并得了铜胎铁蕊之说,才勉强造出像样的火炮来,但射程依然没有太大提高。众人皆知道是【创建和谐家园】的问题,但南方的细作却因为火药由福建统一制造,所以无法偷来配方。而火药的配方一天得不到,元军诸将就不愿意在战场上与破虏军硬碰。忽必烈为此一直忧心,不知骂了阿合马多少次。没想到,满朝文武束手无策的问题,被董文柄这个病危之人给解决了。

        “这……”忽必烈从董德馨手中接过装火药的丝包,看看纸上自己熟悉的字迹,知道这是董文柄心血之结晶。鼻子一酸,豆大的眼泪滴答到了字纸上。不顾众人面前形象,伸手抹了把脸,哽咽着说道,“大兄如此待我,我真不知道,怎样做才不算辜负了你!”

        董文柄笑了笑,避而不答。指了指火药包,又指了指儿子,说道:“破虏军以火器克我,陛下也可以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大元地大物博,人才济济,岂是他福建区区一隅所能抗衡……”

        “那是,那是。我大元以倾国之力造炮,半月即可得数百门,拉到江南去,轰平了他们!”呼图特穆尔见机得快,抢着说道,“况且有德馨贤侄这样的后起之秀在,还怕他破虏军作甚!”

        忽必烈看看董文柄,再看看在床榻边畏手畏脚的董德馨,知道董文柄把改良火药的功劳安在儿子头上,有临终托付之意。当即点头说道,“德馨之才,朕早有耳闻。今日又立如此大功,朕岂能亏待他。这样吧,让他依了咱们蒙古族的老例,领一个乡侯的爵位。你父子同朝为侯,传出去,也是一场佳话!”

        “臣,谢陛下厚恩!”董文柄在病榻上笑着点头。突然从六品从吏获得超品侯爵之位的董德馨愣了愣,赶紧跪倒在地上。

        “你出去吧,明天去礼部领了袍服,然后来见朕!”忽必烈照着董德馨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笑着说道。

        董德馨由地上爬了起来,看看忽必烈,再看看表现怪异的父亲,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做。

        “你去外边候着吧!”董文柄摇摇头,让笨儿子退了下去。此刻,他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也了,心情愉快,头脑更加清晰。想了想,低声说道:“陛下,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言也哀。臣一生杀人无数,能死于床榻之上,已是上天格外施恩,并无所憾。只是臣有一事,希望陛下能斟酌,否则,臣,臣实在放心不下”。

        “大兄尽管说,有仇家,朕必为你杀之。有所欲,朕必为你取之!”忽必烈红着眼睛,痛快地答道。

        “陛下若全取天下,将如何待天下【创建和谐家园】?”董文柄睁大双眼,期待地看着忽必烈问道。

        被面前的目光看得有些窘迫,忽必烈慢慢将头偏开,叹道:“大兄,朕一直当你是蒙古人,当你是自家兄弟!”

        “陛下能否以待文柄之心,待天下汉家百姓。陛下,这蒙古人与【创建和谐家园】的区别,真的很重要么?”董文柄勉强抬起半个头,急切地问道。

        “朕……”忽必烈知道董文柄想让自己承诺什么,但却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作为一代帝王,他自己心中,并无太深的民族观念。基本做到了对各族英雄,一视同仁。但让他废黜大元将各民族划分为四等的制度,他的确做不到。

        “大兄,陛下有时,也甚为难!”呼图特穆尔见忽必烈受窘,赶紧出言解围。

        “文天祥已经不奉大宋行朝之命,所凭来诱惑天下豪杰的,不过是这“平等”二字。若陛下能……”董文柄看了呼图特穆尔一眼,叹息着说道。

        “这个道理,朕不是不知。但知难行易。大兄,你也知道,北方诸侯,为中原之事,已经不满朕甚久!”忽必烈叹息着,向董文柄解释。他不是不知道董文柄是一番好心,希望能改变大元朝的等级划分办法,从根子上瓦解破虏军存在的理由。也不是不知道,把占了天下百姓十之九五的百姓划为三等、四等奴隶,会为大元朝埋下深深的祸根。但他不能不考虑大多数蒙古贵族的想法,否则,失去蒙古豪杰的支持,他自己什么都剩不下。

        “唉!”董文柄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身子一轻,最后一丝支撑力量,也随着叹息声抽离了身体。闭上眼睛,喘息着,两行清泪慢慢从眼角滚了出来。

        “大兄,朕……”忽必烈想解释什么,却什么也解释不出来。董文柄是聪明人,自己想到的,他早已想到了,此刻,说什么都已经显得多余。

        “陛下,臣之陛下之艰难。但臣仍然有一句话忠告陛下!”过了一会儿,董文柄叹息着,【创建和谐家园】般说道:“大宋乃风中残烛,纵使文天祥有回天之术,没三年五载,也成不了气候。倒是北方,北方……”

        “朕知,朕知!”忽必烈连声答道,心里涌起一阵悲凉。董文柄是被心结所困,因为报答自己的知遇之恩,而觉得辜负了整个民族,所以病重。而忽必烈自己,又何尝不被自己的族人所误解,被很多蒙古贵族所不容。

        “若真的事有不谐,陛下,陛下可试试,以汉军,以汉军对付蒙古人,以蒙古军对付【创建和谐家园】,或许可行,或许可行……”董文柄的话时断时续,终于袅袅而绝。

        “那朕不就成了真的孤家寡人了么?”忽必烈心里突然升起了个古怪的想法,仿佛看到了铁木真被推举为大汗的西拉木沦河畔,几十万汉军铁骑呼啸而过,将草原上的蒙古包一个个点燃,将高过车辕的蒙古孩子全部杀死。而在中原和江南,蒙古军武士冲进面黄肌瘦的汉族百姓当中,如虎入羊群。

        “董大糊涂了!”忽必烈伸手在董文柄的鼻端,探了探他的呼吸。然后爱惜地帮他掖好了毯子,带着呼图特穆尔退出了房间。

        大厅内,还沉浸在被破格提拔的兴奋中的董德馨见皇帝准备回宫,赶紧迎了过来。

        “太医给你父亲开的药不好,天亮后,去请个藏医来!”忽必烈一边向外走,一边叮嘱。

        “是,臣尊旨!”董德馨躬身答道,想想老父的病情,脸上的喜悦又变成了担忧。

        忽必烈摇摇头,对董德馨这种跳脱的性格十分不喜。想想董文柄当年风采,叹了口气,问道:“药齐么,有没有什么缺的药。没有,就去宫中向御医领,就说朕的旨意,所有药物,董府优先供给!”

        “谢陛下厚恩!”董德馨感动得跪倒于地,接连磕了几个响头。

        “谢什么谢,你父亲的病要紧。药齐么,不齐就说出来,朕派人给你去找!”忽必烈被董德馨的罗嗦与拘泥弄得浑身不舒服,不耐烦地问道。

        “这,这……”董德馨犹豫着,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犹豫什么,天底下还有陛下给你找不来的药材。说吧,抓紧!”呼图特穆尔推了董德馨一把,善意地提醒。

        “蒙医阿木尔那里,给了个老方子,说可以大补气血。但需要龙血为药引。臣已经命人,星夜赶去渤泥,购买雷龙了!只是千里迢迢,海路又被文贼所阻……”董德馨罗里罗嗦,半天,才把事情解释清楚。

        忽必烈的大臣分为蒙、汉、色目三系,朝中医生,也分为蒙、汉、乌斯藏三系。各系皆有所长,彼此不服。同一种病情,能找出完全不同的说法和方子来。其中耸人听闻之偏方,以蒙医阿木尔为最。在阿木尔手下,什么百步连根的甜草,人形首乌,联体羔羊,种种奇怪之物,应有尽有。偏偏此人能治些他人不能治的大病,所以,素有些名声。一个半月前,阿木尔曾来瞧过董文柄,当即写了个偏方,却要以龙血为药引。董家四处打听如何找到传说中的蛟龙来,终于在马可·波罗口中,听说海外的渤泥国有一种野兽,当地【创建和谐家园】称之为雷龙(巨型蜥蜴),所以不惜代价派人去买。

        “混帐,等买雷龙的人回来,你父亲,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早让朕知晓!”忽必烈气愤地骂道,恨不得抓过董德馨,狠狠捶打一顿。此刻说什么都晚了,等买雷龙的人回来,董文柄估计已经可以下葬了。

        “陛下恕罪!”董德馨吓得又跪到了地上。

        “没有用的东西,你起来吧!”忽必烈恨恨的骂,不明白董大英明一世,怎么培养出一个如此不堪的儿子。四下看了看,突然,心中有了计较。几步走到桌案前,抓起了一个茶杯。

        “陛下,臣来为陛下看茶!”呼图特穆尔以为忽必烈口渴了,赶紧上前,替忽必烈端茶倒水。董德馨也赶紧爬起来,召呼下人赶紧去弄新水。

        “不必了,你们闪远些!”忽必烈不耐烦地推开了董德馨和呼图特穆尔,将茶杯亲手洗净了,放到了手边。然后右手一探,从腰间掏出蒙古人随身的短刀,“刷”地在自己的左腕子上划了一记。

        鲜红的血立刻冒了出来,顺着忽必烈的手腕,溪流般,汇进了桌子上的茶碗里。

        “陛下!”呼图特穆尔、董德馨还有赶来送水的董家仆人,全部吓得趴到了地上,不知道忽必烈此举到底是什么意思。

        血腥的味道,充满了屋子。大元皇帝忽必烈笑着,看自己的血流了满碗,然后割下袍袖,绑住了手腕上的伤口,满意的解释道:“他们说,为帝王者,乃真龙转世。朕这一碗,不知做药引够不够。德馨,你先拿去熬药,不够,明天来宫里,朕再给你取!”

        “陛下!”董德馨拜倒在桌案边,泣不成声。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病重之时,念念不忘的就是,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忽必烈非但是父亲的知己,而且是朋友,是可以用命相托的好朋友。

        “可为了对方的个人恩义,就可以出卖自己的国家民族么?”京城里缕禁不绝的报纸上的争论,再次闯入了他的脑海。

        这个问题好深,他不知道答案,也无力去想。眼前只是一片血,殷红,殷红的,令人透不过气来。

       

       

       

       

      第四卷 白夜 第四章 虎啸(三)

       

        第二天,董德馨前往宫中谢恩的时候,没有领侯爵的官袍,而是穿了一身白衣。

        忽必烈的血终究未能续上董文柄的命,就在服用了阿木尔开的偏方当夜,北元左丞相董文柄病故。临终前,拿起毛笔,用尽全身力气给忽必烈献了最后一策。

        “汉军北上,蒙古军南下!”忽必烈捧着董文柄临终前给他写的字条,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他命人以象牙盒子,将这幅董大兄用生命写的字条装好,放在了自己御案边,伸手可及之处。虽然,这个建议他无法理解,但凭借对董文柄的一贯信任,忽必烈决定在关键的时候,把这个字条拿出来,当作救命的锦囊。

        同日,忽必烈下旨,命江南诸州全力保障张弘范军的补给,不得懈怠。

        眉、循两州,元军的攻势突然加紧,宋军的防线在大都督张世杰的坚守下,巍然不动。

        “轰!”“轰轰!”“轰轰轰轰!”沉闷的炮声,在山谷里回荡。亡命前涌的北元士兵被炮弹掀翻了十几个,剩下的发出一声绝望的狂喊,转身逃下了山坡。

        “原来,火炮的威力如此之大,怪不得文天祥一介书生,也可以一战而定福建,再战而乱两浙!”苏刘义抹了把脸上的雨,跑进临时搭建的中军茅草棚,笑嘻嘻地说道。

        相对与江淮军不足两千的伤亡,对面的元军可谓损失惨重。每次打扫战场,江淮军从尸体上砍下来记录战果的头颅都数以百计,两个月的仗打下来,少说在梅关这一带,他也消灭了近万元军。除了张弘范本人,北元各军主将的战旗,都在阵前出现过了。张宏正、张珪、李恒、阿剌罕、阿里海牙,无论蒙古人还是色目人,谁都没能在他面前占到半点便宜。

        “好你个苏将军,占了便宜还不领人情。小心你这话被破虏军的军需官听到了,下次,不给你送炮弹!”临时搭就的茅草棚子里,大都督张世杰笑着责骂。接连取得胜利,让他的心情大好,不想与属下计较太多,况且眼前这个苏刘义,还是他的铁杆嫡系。

        “他们敢,没咱们在这里顶着,他破虏军凭什么在两浙抖威风。现在可好了,天下英雄,都知道是文丞相的人马收复了临安。咱爷们这里顶住了北元大部分主力,反而成了他丞相府的陪衬!”苏刘义向地下唾了一口唾沫,愤愤不平地说道。

        他素来看不起文天祥,即便现在江淮军上下,拿了破虏军大批军资、器械,依然不能改变他对破虏军和福建新政的偏见。

        “子义,别那么小心眼。大伙同殿称臣,破虏军打得好,咱们这里压力也轻一些不是?”张世杰笑了笑,压低声音劝告道。

        他们与文天祥之间的误会,追根溯源,还得从文天祥从元营逃出后,历尽艰险追上行朝那天说起。当时,行朝的军队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而陈宜中丞相却力主反攻,趁北元攻势暂停的机会,兵出两浙,收复故都临安和江南各地。这个提议当然受到所有武将的反对,大伙都认为,眼下当务之急是找一个地方落脚,重新整顿兵马,鼓舞士气,然后才能谈是战,还是守的大略。

        偏偏这个时候,文天祥赶了来。这个因主动出使北元而一举成名的书生,极力主战,并且提出了和陈宜中丞相完全不同的另一条进军路线,从福建入江南西路,取赣州。然后把整个江西拿下来,利用江南西路多山的地理优势,以此作为大宋朝廷的偏安之所。

        凡是带兵打过仗的人,都知道文天祥提出的办法,和陈宜中提出的办法一样糟糕。江南西路虽然多山,不利于蒙古骑兵展开。但此地夹在荆湖和两浙之间,怎么看,都像是插在整个江南心窝处的一把刀。任何一个有头脑的北方主帅,都不会容忍这把刀长期存在。大伙可以预料到,一旦兵发江西,立刻会遭受四面八方来的打击,全军覆没,是旦夕之间的事。

        于是,苏刘义、张定国和一些地方武将抱起团来,【创建和谐家园】文天祥的提议。同时,关于北元将派一个大宋丞相级别的要员来,暗中招降各路英雄的流言,也在军中广为流传。几股势力数番权衡与较量之后,陈宜中丞相选择了与大伙妥协,放弃了北上两浙的打算。并且采用分兵的办法,把文天祥架空起来,给了他一个大都督的头衔,让他自己去募壮士入赣。

        献了奇策的文天祥两头不讨好,成了一个弃子。他愤而领命,决定自组军队北伐。这,正就是破虏军的前身,文部义军的开始。

        此后,文天祥在南剑州开幕,招天下豪杰勤王。凭着他出使北元,面斥伯颜的义举,和大宋状元的声名,很快招到了数万民军。旋即,文天祥横扫南剑、汀州和邵武,收复福建北方大部分城市,接着带兵席卷赣南,兵临赣州城下。直到最后,因兵力不足,被李恒集大军击败,率残部遁入百丈岭。

        当年,震动整个江南的江南西路会战以文天祥全军覆没而结束。整个过程中,作为掌握行朝二十万兵马的大都督张世杰,没发一兵一卒相援。

        “同殿称臣,哼,依我之见,他文天祥的黄袍都裁好了,就等着有人主动给他披上的机会呢!”苏刘义冷笑一声,口无遮拦,骂文天祥的同时,把本朝太祖也捎带上了。

        连绵的阴雨,让他感到心烦。外边接连不断传来的,破虏军胜利的消息,又让他感到有些嫉妒。在他心目中,文天祥不过是一个光会说大话的书呆子,无论用兵能力和临敌应变能力,都照江淮军中诸将相去很远。可偏偏这种人运气好,能拣到天书,造出这么多神兵利器来。也偏偏是这种人,明明不会打仗,却连老天都帮他,把整个两浙空出来,由着他的性子练手。

        “子义啊,牢骚太盛防肠断。打仗就打仗好了,争那么多虚名有什么用。况且,当年我们所作所为,的确太过分了一些!”张世杰用大手拍拍苏刘义的肩膀,长叹着安慰。

        内心深处,对文天祥取得的成就,张世杰也觉得有些不平衡。但与部将们不同的是,作为大都督,他必须要把国事放在第一位上。此外,从战略角度上讲,在北元大兵压境时出兵两浙,也是解开眼前困局的一招好棋。

        “当年,当年他有现在的一半本事么?”苏刘义不服气地强辩道。

        杜浒、张唐、林琦,还有作为新附军俘虏,却在破虏军中当得大任的李兴,与当年的苏刘义等人比起来,哪个不是无名小卒?杜浒是个司农卿,不折不扣的文职。张唐是个地方大户,除了有把子种庄稼的力气外,连军阵都没见过。林琦好一些,是个文武双全的进士。但也只是拎着刀乱舞的雏儿,行军、布阵、寻找战机,哪一项都不得要领。

        而现在,他们却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把名字写进了传说。

        “过去种种,都是昨日黄花,咱们且不去提。且把眼光长远,看将来吧!”听属下说到用兵能力,张世杰低声说道。像是与苏刘义商量,又像是自言自语,“等把北元兵马打退了,我会亲自去福州一趟,与文丞相商量一下整军的事。破虏军、江淮军、兴宋军,还有大小地方诸侯,这么分下去,总之不是办法。如果文丞相能不计前嫌,我不在乎学一学陈吊眼,把江淮军也交到他的麾下!”

        从赣南、邵武、泉州到两浙,大伙不得不承认,文天祥的用兵能力在进步着,并且,每一步的进境都巨大。

        如果当年在一起时,文天祥能表现出这么强的用兵能力来,张世杰大都督真未必是小气之人,牢牢地把握着军权不肯分兵与之。

        山坡下,北元兵马的叫嚣声又起。苏刘义提起刀,借故岔开了话题,“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吧。【创建和谐家园】又上来了,末将我到前边看看!”说完,提起刀,头也不回跑出了草棚。

        这个苏刘义!什么都好,就是心胸窄了些。张世杰望着心腹爱将的背影,不住摇头。整军的想法,在他心中由来已久。先时因为战事繁忙,没有落脚之处,所以一直提不上日程来。行朝在崖山落脚后,这个提议在他与陆秀夫的推动下,慢慢开始落到了实处。大宋虽然目前占据了一点儿武器上的优势,能稳住阵脚。但与拥有天下十分之九的北元相比,毕竟还很弱小,必须把所有力量凝聚在一处。目前这种各打各的,令出多门的状况是要不得的。必须有人做出牺牲,放弃军队的指挥权。

        在原来自己麾下的江淮劲势力最强的时候,张世杰觉得把自己是带领大宋全部兵马的最佳人选。而现在,实力最强大的,明显已经是文天祥部下的破虏军。这时候提合并的事,江淮军肯定吃些亏,但张世杰觉得这不重要。把部下并到破虏军中后,军队的补给和军械会更有保证,有陆秀夫等好朋友从中斡旋,文天祥也不能把江淮系将来完全排除在军队外。并且,合兵一处后,自己和陆秀夫等人,也能发挥一定影响力,影响破虏军的走向,让这支劲旅,不会成为文天祥的私家军队,成为大宋江山的威胁。

        关键是,破虏和江淮两军合并后,那些还拥有私兵的地方豪杰,就再也没有不交出军权的理由。他们的存在,是大宋行朝的极大隐患。他们敢为了私利把先帝弄下水,就有胆子加害当今皇帝。

        如果在抗元大业蒸蒸日上之机,小皇帝再有闪失,恐怕给大宋的打击,要比一场战败还严重。

        “轰”、“轰轰”,外边又零星响了几炮,阵地上传来一片欢呼,看样子,北元士兵又退下去了。张世杰的思路被炮声打断,苦笑着摇摇头。打了一辈子仗,但眼前的战事,他越看越糊涂。照理说,北元将士不应该就这么几招,翻来覆去的用才对。破虏军送来的火炮威力虽然大,但雨天的已经严重影响了火炮的装填和射击速度,打不响和炮弹炸不开的事情时有发生。这种好机会,张弘范居然看不出来,难道,他还在等广南一带的雨季过去么?

        祥兴二年的雨季,来得迟,去得也缓。广南本来就是湿热多雨之地,断断续续两个来月的雨下起来,大大小小的江河都涨满了水。平素温顺的西江咆哮着,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穿州过府,把沿途所有敢阻挡它的一切事物,尽数卷入波涛中。

        这种天气,这种水况,即使本事再大的弄潮儿,也没胆子去江上惹是生非。所有客船、鱼船在河叉里水流平稳处,懒懒的泊着。水上讨生活的船老大们缩进鸡毛酒馆里,借两文钱一大碗的黄酒和谁家娘子养汉子,哪位名士带绿头巾等市井传说,打发无聊且无奈的时光。

        “看,船!”有人突然指着江面喊了一嗓子。

        “胡说什么啊,想下江想疯了吧!”众人以哄笑回应,一起回转头,看见白茫茫江面上,几叶飞舟一闪而过。

        “我的天,这种天气,也有人下江,不要命了!”玩了半辈子船,知道水情深浅的船老大惊讶地喊。匆匆一瞥间,他们看清了江上的帆影,不是一般的民船,而是广南西路,大宋朝接送官员的驿船。平素里,这些船是最娇贵不过的,稍有风雨,就趴在港口里不出窝。这次,却不知道发了哪门子疯。

        “能让人不要命,自然有比命更值钱的差事!休管他,我等且自快活”有人重新沽了一碗酒,懒懒地说道。

        “是啊,休管,休管!帘外风雨,关咱屁事!”大伙哄笑着回应。谈着天,说着地,沉醉在壶中日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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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10 20:0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