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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南录 》-第 177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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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郭守敬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了朝廷的通缉犯。躺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星斗位置,他计算出自己在一艘向南行驶的海船上。

        海上的星象比陆地上更清晰,先前在观象台上看着总象隔着一层雾气般的几个星宿,如今看起来却像巨烛般在眼前闪烁。郭守敬揉了揉眼睛,把目光转向天花板,头顶上纷繁复杂的海图立刻吸引了他的视线。那是海船的主人刻意用烙铁烫在天花板上的海图,从极北之地的鞑靼海到极南之地的渤泥,每一个港口,每一座岛屿都标记得清清楚楚。越过渤泥,居然还有航线沿着一千名字稀奇古怪的岛屿向南延伸,一直到某个巨大的无名陆地。

        郭守敬不顾身子发软,腾地从床上跳了下来。南边的海洋中有陆地!西偏南,过了莫骨都柬居然还有国家!从天方、开罗穿过去,真的可以航海到马可波罗的故乡一天哪,这是谁画的海图,居然和自己想象的世界完全一致。

        “天覆地如卵黄,混沌之中,大地不过是一颗鸡卵。”通过多年的星象观测,郭守敬曾经得出这样的结论。但通过前来大元朝的各国使节,西方传教士交流,他只能验证在中土之外遥远的西方,还有一大堆名字古怪、习俗各异的国家。却无法验证自己关于大地【创建和谐家园】的假说,更不知道如果南方没有陆地而全部是海洋的话,大地为什么没失去均衡。

        海图上无名大陆的存在,验证了他的想象。既然南北的陆地均衡了,那么中土和西方之外,肯定还有另一块大陆,否则球形大地一样会偏转。新发现带来的激动冲撞着他的神经,让他暂时忘记被人劫持的恐惧,目光紧紧盯着每一条航线,每一片土地,口中不断喃喃自语

        “这,这个位置应该是大地中线,每天日照时间最长,四季如夏。这,这里冬天涅长,大部分地区为冰雪覆盖,天哪,我是对的,我是对的。南方既然有大陆,东西方之间的海洋上,肯定还有另一片土地!”

        “南边那片陆地上只有野人,没法做生意。至于东西方之间的土地,目前没听说,咱们的商船目前只能到天方,再往西没人去过!”一个声音在郭守敬背后说道。

        郭守敬回头,发现说话的人是个陌生的老者。身子骨极其壮,虽然胡子都己经花白,但紧握尺、规的手指看上去还是给人一种力量感。

        “老夫方馗,奉丞相命请郭先生南下!”花白胡子老人笑着对郭守敬说道:“这几天逆风行船,快不起来,郭先生如果有兴趣,不妨多看看海上的夜空!”

        郭守敬猛然想起了自己被劫持的身份,怒火腾地一下冲上了脑门。带着三分恐惧,七分愤怒,冷笑着回答:“郭某不过一三品小吏而己,文不能运筹帷幄,武不能杀敌疆场。你们那位丞相大人此番恐怕是失了策。忽必烈陛下绝不会因郭某而撤兵,郭某也不会受人要挟,乱解天象!”

        “天象啊,郭大人己经不止乱解过一次了吧!”方馗嘲弄地说道,“不过大人放心,咱大都督府没人相信那玩意儿。即便老天说咱该被蒙古人砍脑袋,咱就真伸着脖子等人砍么?我家丞相只是说,以郭大人之才,在北方给人当神棍太可惜。不如到南方来踏踏实实做学问!”

        “休得胡言,郭某对大元赤胆忠心,绝不会受你等小人胁迫!尔等满身铜臭的流寇,怎配谈学问二字!”郭守敬声色俱厉地回骂。神棍这个词再次刺伤了他,这些年虽然没少用所掌握的学问捞取好处,但郭守敬并未感到心安理得。有时半夜扪心自问,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感羞耻。但在大元朝混,不撒谎就无法做官,不做官就无法治学,很多路明知道是错的,自己却不得不走下去。

        “是么?大人,依你之见,南北双方谁更粗鄙,谁更像土匪流寇一些呢?”老方馗丝毫不怒,继续嘲弄地问。

        郭守敬无言以应。南方的残宋虽然铜臭气重了些,但在民生方面的确远远超过了大元。至于双方在各项学术上的造诣,除了懦家理学外,北元无一领先。南边一个小小的降将黎贵选肚子里只鳞片爪的冶金、铸造和天文、地理知识,己经让郭守敬觉得受益匪浅。如果真到南方那些传说中的学院里……?

        郭守敬感觉到自己的心思在动摇,但自幼受到的忠君教育又很快将他偏离的心拉回到原来位置上。笑了笑,他淡然回答道:“文丞相以如此卑鄙手段相请,郭某自然无力抵抗。但此去后只能学郝经大人,被拘二十载亦不叛元,方让你等知道世间何为君臣大义!”

        “我不知道你所说的君臣大义,在我们南方,人和人是平等的,谁都不是奴才。至于郭大人叛不叛元,咱们以后再说。”方馗摇了摇头,说道“你这些天一直在沉睡,还不知道外边的事情吧!我听说有个北元大学士,钦天监正卿不满真金太子以天象愚弄百姓,挂印出走了。唉,不知道这事情是不是真的!”

        听着方馗嘴里报出的一大堆官名,郭守敬感到分外耳熟,楞了一下,猛然意识到所谓挂印出走的人是自己,气得面孔发白,指着方馗,哆哆嗦嗦地骂道:“你,你这无良匪类!你,你这疯子、强盗……”

        他欲冲上去与方馗拼命,看看对方的身板,终于还是决定放弃。半晌,眼中落下两行泪来,惨白着脸哭道:“我家还有妻儿老小,大元律法严苛……”想到妻儿此刻己经被暴怒的真金下令杀死,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

        “你的妻儿老小连同家中仆人都被他舅舅去南方探亲了,此刻就在另一艘船的贵宾仓。咱这艘是旗舰,不能载太多与作战无关的人!”方馗上前拍了拍郭守敬,笑着安慰。

        “当真?”郭守敬惊诧地问。旋印明白自己真正在乎的是家人,而不是什么虚无飘渺的君臣大义。脸上神色不觉有些尴尬,擦了把泪,讪讪道:“老丈难得想得周全,他们还好么,受了惊吓没有?”

        “我们伪造了你的家信,骗他们和你同一晚上出了大都。他们胆子很大,特别是令公子,对海船极其喜欢,每天甲板上玩得都很开心!”方馗微笑着回答。

        郭受敬轻轻摇头,大都城治安混乱,所以他的孩子很少出门玩耍。猛然见了大海,自然如鸟出笼,马脱缰。想想今后的日子,他心里又觉得黯然。此时对大元来说,他己经成了不折不扣的贰臣。以师门渊源,想必自己这个不孝子弟也被当作了反面教材。今后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就是头上浩瀚如烟的星空了,但南方的大都督府在忽必烈的兵威下却不知道还能支撑几天。

        “你跟我过来看!”方馗见郭守敬连连摇头,以为他惋惜自己无法继续研究星象。冲他招了招手,把他领上甲板。

        海上的风浪不大,集南方最高科技于一身的旗舰如卧波长龙般,平稳地行驶在水面上。方馗命人抬来一座青铜三角支架,把一个精钢铸造的粗管子固定于其上,伸手轻轻一拉,粗管子长长了二倍,如一尊火炮般从甲板指向夜空。

        “过来看!”方馗低声命令。郭守敬小心翼翼地扶住粗管子,借着管子口的微光向天空望去。“刷!”的一下,整条银河一下子被拉到了眼前,原来模糊的星云变得无比清晰,一颗颗鸽蛋大小,带着各色花纹的星星陆续出现在他的眼前。

        “啊!”郭守敬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惊诧地看了看方馗,然后飞身扑到支架旁,贪婪地看起星空来。这是望远镜,比他去年秋天在某王爷家见到的还奇妙,镜筒居然是可伸缩的,通过长度调整来调节星空的清晰程度。这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另一个夜空,更明澈,更纯净,像玉石般温澜。有生之日,能看到这样一幅星空,郭守敬顿时觉得自己朝闻道,夕死足矣!

        “不知道丞相能坚持多久,郭某毕生志愿,就是重新画一幅星宫图。前人留下来的三恒二十八宿,毕竟太老了!”看了一圈星空,郭守敬恋恋不舍地将眼睛挪开,惋惜地说道。以他的观点,残宋此番绝对没有在忽必烈大军下获胜的可能。忽必烈平生未曾一败,这次为了伐宋,更是破釜沉舟。一个连本族豪强的家都抄了做军费的帝王,他会容忍南征失败么?“我们绝不会输,忽必烈只是一个独夫。而砸江南各地,却有两千万站着的男人!”老方馗望着海天之间的启明星,静静的回答。

       

       

       

       

      第八卷 宿命 第三章 天变(六)

       

        福州和大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城市,关于这个话题,郭守敬不止一次听别人说过,但双脚踏入福州,他才知道两个声调的确相去甚远。

        他所参与建造的大都城格局兼顾阴阳五行与儒学精义,以忽必烈的皇宫为中心,方正宏大、富丽堂皇。相较而言,大都督府的治所福州则显得简陋、凌乱,一些在五代、甚至唐末就存在的建筑依然破破料料的在风雨飘摇,一些低矮的民房也不顾形象地混杂在新崛起的高楼大厦之间,与整个城市欣欣向荣的基调是那样格格不入。但郭守敬却丝毫无法鄙夷福州城的破旧与简单,大都城的建造几乎铲平了原来所有不符合规范的建筑,可以说是完全毁灭了历史。而福州城,却悄然把历史和现在混同为一。

        福州城有一点是大都城远远达不到的,那就是百姓脸上都充满自信与从容。那是能吃饱肚子并且不为明天的生活担忧才能显现出来的神色,虽然这些市井小民中间不少人的衣衫上还打着明显的补丁,但举手投足间却拥有北远富豪也表现不出来的不卑不亢。

        这还是原来那个大宋么?郭守敬不太敢相信。当年他曾经在老师和同僚口中听说过有关大宋的传言,一概是官员多么昏庸、士兵多么懦弱、百姓多么奸猾。而现在展现于他眼前的福州,却处处体现着泱泱大国之风。

        这是真正的大国之风,不体现在举世无双的宫殿上,也不体现在皇家贵族如何一掷千金的谊奢上,而是体现在国民的一言一行之间。大都城也很繁华,但郭守敬清楚记得自己坐轿出行时,百姓只是让开了主路,就继续做他们的生意,谈他们的买卖,仿佛根本没见到车上的方老将军。

        令郭守敬更佩服的是福州民间在战争面前所表现出来的勇气。郭守敬可以担保,走遍北方各个州县,即便是把忽必烈的老家都算在内,也没有一个地方在大战即将来临之际,依然能表现得如此有条不紊。

        当年李璮叛乱,大都城在叛乱之所济南的千里之外,驻扎有十万重兵,依然不免一日三惊。很多富户豪让甚至悄悄将财产转移到城外,以防战火烧到身边后遭受池鱼之殃。而福州百姓却仿佛根本不知道忽必烈领倾国之兵南下般,或者根本没将南下的大军放在眼里,该做工的做工,该经商的经商。郭守敬甚至亲眼看见一伙穿着短衫的中年人,扛着竹竿,擒着草篓,悠哉游哉地去江边钓鱼。

        而宋人身上表现出来的求战欲望,更远远出乎郭守敬的预料。劫持了他和大批北方英杰的方馗老将军一到福建,马上赶往大都督府请战。在福州公开发行的报纸上,郭守敬至少看到了二十几个大名鼎鼎的将军主动请缨。苏醒、陈复宋、张世杰、苏刘义,这些人有些并不是文天祥的部将,有些甚至与文天祥政见相左,在这一刻,居然全部站到了大都督府背后。

        与印象中懦弱的大宋不同,翻遍驿站中的报纸,郭守敬也没找到一篇宣扬求和的“理智”声音。相反,从当世大儒到平头百姓,大伙几乎众口一词地宣布:华夏即使战剩最后一个人,也绝不考虑投降。其中,几个投笔从戎的学院青年留下的誓言最为掷地有声。“我生国灭,我死国存”,八个字,写尽了一个民族在国难面前的决择。

        “这还是大宋么?”在驿站暂且安歇的日子里,郭守敬与其他几个被方馗劫持来的北方英杰私下数度交流,谁都无法得出肯定的结论。很多人都觉得自己仿佛生活在梦中,只是这个梦,如酒一般醇烈。

        在最初的震惊于兴奋平息下来后,郭守敬开始考虑自己的生存问题。把他“劫持”来的方老当家很仗义,在旅途中,即答应推荐郭家的长子去流求岛上的航海学院读书,解决了郭守敬的后顾之忧。但文天祥却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求贤若渴,非但没有大张旗鼓地对他的到来表示欢迎,甚至连见面的机会都没给。

        三天后,郭守敬有些沉不住气了,对着前来安置大伙的一个年青官员发起了脾气。“丞相大人最近公务很忙么?不知何时才能赐我等一见?”

        几个与郭守敬同时来到福州的北地英杰纷纷围拢过来,小声表达自己的不满。与郭守敬一样,他们也是莫名其妙地被一伙黑衣人劫上了船,经过半个多月的海上奔波来到熟悉而又陌生的福州,对自己的未来充满迷惑。

        年青官员听出了郭守敬话中的不满味道,却也不生气,笑了笑,低声回答:“丞相大人这几天不在福州,所以不能亲自前来迎接诸位先生。诸位先生有何要求,尽管通知在下。萧某可以尽力为先生们奔走!”

        “既然如此,但不知萧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某等?”郭守敬追问了一句,处置二字咬得很清晰。眼前这个官员衣着朴素,看年龄四十尚不到,在丞相府想必也不是什么关键人物。说话口气如此之大,真不怕闪了他的舌头去!

        “郭先生不必客气,叫我萧资即可。先生于天文、地理上的造诣令人仰慕,不知可否屈就华夏科学院天文学院士一职?”年青官员笑了笑,带着几分讨好的口气回答(与一般YY小说扮猪吃老虎有异曲同工之妙)。然后转过头,对另其他几个北地英杰说道:“朱先生在代数求元方面造诣天下无双,丞相希望先生可屈就数学院士一,李先生精于数理,萧某想请先生亦就职数学院士,至于其他几位先生,华夏科学院皆扫榻以待!”

        “你,你是萧资!”郭守敬觉得后颈猛地一阵发紧,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华夏科学院院长萧资的大名,他在北方不止一次听说过。据降将黎贵达介绍,整个破虏军中所有新式军械,以及风行大江南北的四轮马车、新式水排、风车等,皆出自此人之手。想想文天祥唯一的嫡传【创建和谐家园】,整个华夏学问最学的人物如小厮般围着自己转了三天,郭守敬心中的怨气全消,代之的是无以名状的感动。

        在北方,忽必烈也甚有名的礼贤下士。亡金灭宋之后,曾经号称尽收天下贤才。但事实上,忽必烈未曾给学者们任何尊敬,哪怕是其最看重的理学先生,忽必烈父子也“呼秀才而不名”。对于坚信“能骑马弯弓即为豪杰”的蒙古人而言,学者只是霸业的点缀,就像工匠一样,奴隶的一种而已,犯不着记住他们的名字。忽必烈曾有语“朕求贤三十年,惟得窦默、李俊民二人而已。”但得到窦默、李俊民后的忽必烈,反复询问的却是长生和占卜之法。至于郭守敬本人,忽必烈和真金更注重他根据来预测大元朝能否千秋万代,而不是天文学的本身。

        相比于北元的轻慢,大都督府对学者明显重视得多。身为科学院院长的萧资亲自跑前跑后为大伙忙碌,而方馗在“绑架”的同时,还不忘了冒着生命危险接出大伙的家人,运走家中的金银细软。

        “能与萧大人当面探讨,乃朱某平生之幸!”被萧资尊称为朱先生的朱世杰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热切地回答。他精通数学推算,归纳总结了“四元术”(多元高次议程列式与消解法)、“垛积法”(高阶等差数列求和)与“招差术”(高次内插法)。与已帮数术名家李冶齐名,世称“李朱神算”。郭守敬的《授时历》勘测总结过程中,就多次引用了李朱二人的研究成果。如此一个集中华数学研究之在乘的学者,在元庭却被忽必烈归为了占卜术士一类。朱世杰不满于元庭的轻慢无知,早就幻想着能与传说中的南方英才一同交流天元术(议程求解),据他的推测,南方那些精妙物器,十有【创建和谐家园】与算学发展有关联。所以对于这次被“劫持”,他心中非但不反感,而且深有被知己器重的骄傲。

        郭、朱等人谦逊,萧资却不敢在这些人面前摆架子。他的全部学问来自于文天祥的《天书》,而眼前这些名家却凭着各自的感悟,总结出不亚于《天书》所载内容的高深知识。按文天祥的说法,蒙古人的入侵割裂了华夏文明的发展,而科学院的任务之一就是,通过这些英杰,把华夏文明的种子完好的延续下去,并让它不间断的延续下去。做好这一项工作,对大都府的好处不亚于再获得一部《天书》。

        客气地点点头,萧资说道:“不敢,南方学子盼诸位先生,如久旱盼雨。因此萧某才说动大都督,强行相请。其中得罪之处,望先生见谅。科学院在山前准备了陋室数间,暂供诸位先生驻足。至于生活琐事,自有人替诸位打理!”

        见萧资如此客套,大伙即使心中有怨言,也不好说得太明了。毕竟眼下在破虏军的地盘上,一旦惹得主人发了狠,恐怕连罚酒都吃不上。怀着各自的心事,众人在萧资的安排下来到科学院专门给院士准备的“陋室”前,门还没有进,已经有人再次惊呼出声。

        那是散落在向阳半山坡上的百十座独立的小楼,彼此和矮墙和灌木隔开,各自成一个独立的花园。层层叠叠的繁花间,一道溪水绕着山坡向远方流去。

        “萧,萧大人,这,你说这是给我们准备的陋室?”对多次开方有所研究的河北隐士李书文结结巴巴地问。几天来,他曾见识过福州官方的衙门、驿馆,知道福建大都督府力行检朴,公务开销甚小,很多一百多年前的老屋刷了层白灰即成为了官员履行日常公务之所。所以一直认为萧资口中的陋室是座破瓦寒窑,万万没想到最后却是如此奢侈所在。

        “每人一处,暂借给诸位居住。等将来诸位另有了薪俸,可以考虑将这住所买下,或者去别处另置良宅!”萧资点点头,笑着回答。随即安排同来的短工,帮助众人安置行囊。

        ‘但不知在大都督府,不,大宋,院士一职位是几品几级,俸禄多少?“李书文没当过官,不像其他人那么爱惜颜面,此刻见萧资答得爽快,索性直接问起了”钱途“。

        这正是很多人最关心的,被方馗无礼劫持后,大元朝从此再没众人立足之所。如果到了大宋却没得到应有的待遇,对大伙而言就太不公平了。况且忽必烈南下在即,大都督府还不知道能在蒙元铁骑下支撑到几时。眼下的美宅虽然令人动心,却不是所有人能买起,即便买得起,将来也未必保得住。

        “院士只是学职,相当于书院的教习,与官员品级没联系!“萧资笑了笑,低声答,一点儿都不觉得李书文问得唐突。当年,很多江南的饱学之士在接到华夏科学院的聘书后,问得几乎是同样的话。只不过有人问得婉转,有人问得直接罢了。萧资知道,读书多可使人明理,但未必能让人骨头硬。真正能与大都督府生死与共的不是这些读书人,而是陈吊眼、王老实这样大字不识几个的草莽英雄。

        没等众人再次发问,萧资清了清嗓子,继续解释道:“如果非要与官员做比较的话,萧某只能说,诸位的薪水是每月五枚金币,比大宋四品官俸稍高一些,介于侍郎与尚书之间!“

        五枚金币,这个数字再次令众人吃了一惊。在福州驿馆暂住的几天,他们大致了解到这里的物价。除了一些不常用的工具外,生活物资的价格总体来说比北元治下略高。五枚金币折合银币五十个,相当于足色现银二十五两。在福建可供中等人家一年支出,换做北方地价,则可置良田三十亩。这样算下来,在华夏科学做一年院士的俸禄,恐怕比元庭的丞相的俸禄还高些。当然,这个前提是大元的丞相不【创建和谐家园】。

        “早知道这么高的俸禄,咱家自己就跑来了,何必方老当家上门相请!“李书文心算之术高明,弄清楚自己的年俸后,大声笑道。(看吧,心算这么好用来算自己工资。)

        “是啊,既可忘情于山水,往来又无牧牛壮士!“众人轰然以应。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无心于仕途,与其当官,不如有个舒适的环境做学问。只不过在北元治下,不当官则得不到安身立命之资,自然也无法静下心来做学问。而大都督府把学职与官职分开的做法,正遂了众人的心思。

        “院士,华夏科学院!“郭守敬喃喃道。自从弃船登岸后,福建大都督府的一草一木,萧资等人的一举一动,无不令其震惊。有了安稳的生活保障,妻儿也有了退路后,这种震惊慢慢变成了欣喜。欣喜转眼又变成了担忧,毕竟作为大元朝的【创建和谐家园】之一,他清楚地知道此时北元军战斗力到底有多强悍。原来破虏军还有火炮优势可以凭借,而被劫持前,他与黎贵达已经再度改进了大远的铸炮工艺。

        “不知道郭大人对萧某的安排可否满意?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尽可提出来,萧某将倾力满足诸位的需求?“见到郭守敬神不守舍的模样,萧资走上前,低声询问。

        “没,没什么,很好,非常好!“郭守敬愣了一下,尴尬地说道。心中好生后悔帮了忽必烈的大忙,如果前些日子不那么立功心切,也许眼下的花园别墅还能多住几天。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郭某方才是为何科学院以华夏为名,一时走神而已。“

        “是啊,萧大人可否告知何为华夏?“朱世杰凑上前,虚心求教。在福州,华夏两个字被提及率奇高,上至萧资这样的官员,下至驿站的小卒,提起什么事情,总是我们华夏如何,我华夏怎样,却很少说起大宋二字。仿佛大都督府建立的是一个新的国家,而不是大宋。

        也许,它的确已经不是大宋,朱世杰暗自得出结论。但他还是希望自己的设想得到萧资的亲口证实。

        “所谓华夏,不是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不属于任何一家姓。他属于世代生活在这里,建设了这片土地的每个人。无论【创建和谐家园】、蒙古、女真、党项、契丹,只要愿意与其他民族平等相待,即拥有这个国家。“祥兴五年四月,华夏科学院第一任院长如是说。

       

       

       

       

      第八卷 宿命 第四章 华夏(一)

       

        萧资从来也没想到,他无意间说的一句话会被载入历史,并成为后世公认的关于华夏的定义。与这个时代的很多英杰一样,他只是信口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凭良心做了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但在后人眼里,他们一言一行,都足以令人景仰。

        六百多年后,一个胡姓学者反复研究中华民族的这段特殊的时刻,慨然评价道:“北元初侵时,盖华夏民族观念未成,所以顷刻席卷宇内。待忽必烈再度南征之际,华夏民族观念己深入人心,北元欲重演五胡乱华故事,心有余而力不足也!”

        关于这段时间蒙古人的所作所为,这位博学睿智的老者不无幽默地写道:“我们应该“感谢”忽必烈,如果不是他所率领的蒙古族对华夏祖先进行的血腥屠杀和残暴奴役,我们至今还分不清楚朝代更迭和异族入侵之间的区别。是忽必烈大汗用屠刀让华夏祖先认清了国家与民族概念,认清了成为被征服者的悲惨命运。使他们不再相信五德轮替的鬼话和征服者的任何借口。此后数百年,华夏民族即便内部矛盾到了最尖锐时刻,想到的也是凭自己的力量慢慢修正而不是借助外来兵马“重塑”自己的国家!”

        “六百年间,先后有俄罗斯、倭寇试图染指华夏故土,皆被华夏百姓击退。”胡姓老者以如椽巨笔总结数百年历史,心潮澎湃。“每当国家危难之时,总有人振臂高呼“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然后数万铁血男儿前仆后继,九死而无悔!”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这八个字最早出于祥兴五年名懦陈龙复所写的《抗元檄文》。全文共六百余字,以文言写成,字字现金石之声。檄文发出后,流求苏家、东海方家、黄水洋群豪、两浙草莽以及福建、广东各地豪杰全部聚集在文天祥战旗下。一时间在建康附近居然汇集了近二十万兵马,两浙各地陆续还有其他志愿者,纷纷赶往抗元前线。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救济斯民,永安社稷!如蒙古、色目,虽非华夏族类,居于国中,愿与华夏之民平等相待者,则视之与华夏人无异。归我者永安于中华,背我者自窜于塞外。我中国之民,自我中国之人以安之,夷狄何得而治哉!”。

        忽必烈猛然站起身,把细作送来的檄文重重摔在了地面上。他从来没读过这么有气势的檄文,偏偏这檄文来自敌人的笔下。

        “叶李呢,把叶李给朕找来,他不是与文贼齐名么?速给朕写一篇同样的文字来反击!”金帐里传来一阵阵咆哮,受伤了野兽般凄厉。两旁卫士谋臣吓得脸色发白,不知道拿什么言辞来回应。有人悄悄地给光禄寺正卿月赤彻尔送了个信,片刻之后,这个在忽必烈面前最能说上话的后辈将领匆匆忙忙赶到中军。

        “叶李呢,他怎么还没来。难道他承认没文贼才高么?还是三心二意,也想着造朕的反!”忽必烈见来的不是自己最急着召见的人,不满地吼道。他身材不高,一条腿还有些跛,但此刻这拖着一条跛腿的老人却如座大山般压得众谋臣喘不过气来。

        “陛下,叶李老了!”月赤彻尔上前几步,躬着身子回答。手脚却丝毫不停歇,快速将忽必烈扔到地上的谍报拾了起来。

        “老了,朕准他告老了么!派人给我用快马追回来,写完了南征檄文再让他滚!”暴怒中的忽必烈不会跟任何人讲道理,一张脸黑里透红,仿佛马上要喷发的火山般狂热。

        “陛下何必与文贼一般见识呢,您这里越生气,他在江南越得意。咱蒙古人向来用弯刀跟人讲道理,不逞这口舌之利的。当年成吉思汗爷六个字,不抵花子摩国洋洋万言么!”月赤彻尔快速扫了一眼檄文,淡然相应。

        “你要战,便做战!”忽必烈犹如被醒醐灌顶,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狂暴中回复正常。从月赤彻尔手中夺回谍报,再度扫了一遍,冷笑了几声,道:“要打便打了,废话那么多干什么?月赤彻尔,你说得有道理。至于叶李,让他继续歇着罢,朕需要时再唤他!”

        “陛下,叶李上月己经蒙长生天召唤去了!”回过魂来的怯薛秦少卿低声提醒。方才忽必烈让他们去传唤一个死人来应旨,当然没人有胆子去阎罗殿下令。

        “死了,怎么死的。朕怎么不记得?”忽必烈搔了搔头顶上越来越少的白发,茫然地问!

        “陛下是被文贼气的,所以一时忘记了!”机灵的月赤彻尔笑着回答,“叶李举荐卢世荣为国理财,结果卢世荣却贪赃枉法。卢贼罪行败露后,叶李觉得愧对陛下的信任,所以在家中自裁了。陛下当时还曾下旨厚葬了他,叶家大小皆谢陛下洪恩呢!”

        “喔,这么回事情。朕说最近心里空空的,连一个说笑话的人都不见。”忽必烈恍然大悟般说道。此刻他终于想起来叶李是被自己下令在家中闭门思过,结果一时想不开,仰药【创建和谐家园】了。既然麾下最有才华的叶李己经不在,反驳‘抗元檄文)的话也无从谈起。作为一代枭雄,忽必烈拿得起放得下,为叶李的死惋惜了几句,很快就把话题转到如何与南方作战方面来。

        南征之前,北元君臣没预料到文天祥在江西岌岌可危的情况下居然还敢率军迎战。如今南方二十万兵马枕戈以待,北方百万大军也不得不调整自己的步伐。

        “你们说,朕是先南下击文贼呢,还是东进击陈吊眼呢?”忽必烈敲了敲桌案,瞪大眼睛问。希望众将能像当年董文柄一样,给他提一个恰如其分的建议。

        “贼众如今士气正旺,所以南进不如东征。”老将军也速特穆尔低声建议。南下的元军以前从来没跟破虏军发生过碰撞,虽然诸将都怀着必胜的信念,但对手毕竟也有着不败的威名。与其在它气势旺盛时一头撞上去,不如先找一个稍弱的对手称称彼此的斤两。

        这个投石问路的想法得到了很多将领的响应,索都、张弘范等名将先后战败,伯颜领兵南下却被阻于江西北侧的群山之间,这些事实让骄横的蒙古将领们选择了谨慎。

        “末将以为,与其匆匆南下讨伐文天祥,不如先剿灭陈吊眼。眼下两淮有汉、唐、周、楚几家反贼隔着,文天祥无法北上与陈贼呼应。”一个在军中多年的蒙古将领建议道。

        “而那几路人马忙着关起门来当皇帝,自然也不会给陈贼任何支援!文贼的话虽然说得响亮,张口华夏,闭口华夏,实际上【创建和谐家园】依旧时一盘散沙。陛下可逐个击破之,用事实击败文贼的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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