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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僚们跑来跑去,将各处战略要点送来的情报一一汇总。负责敌我情况统计的参谋将前方最新局势标在沙盘上,片刻功夫过后,一个立体的局势对比图出现在大伙面前。
“我看咱们再这么下去有点儿悬?”昏黄的油灯下,第一师师长张唐低声嘟囔道。伯颜开始不计伤亡地全盘展开攻势后,破虏军的损失立刻大增。而为了维护整条防线的稳定,每个依赖民军为主力防守的堡寨还必须投入一个都甚至一个队破虏军作为主心骨。如此一来,留下给主帅应急的兵力立刻捉襟见肘。几次险情出现的时候,张唐自己都赶到第一线抡起了久违的大刀片子。
“必须再顶十天半个月,把这伙元军的气焰打下去。否则,今后的战斗只会越来越难打。”邹讽死盯着地图,回答几乎不带任何感情。
参谋长曾寰意味深长地看了邹讽一眼,没有说话。从战略角度上讲,邹讽的安排无可挑剔。伯颜所带的蒙古军与宋军作战时,身上带有很强的优越感。这是他们以往跟在伯颜身后百战百胜的战绩培养出来的,不把敌人的这种优越感打掉,即便各路人马现在就向赣州附近收缩,第二道防线也很难守得住。
“咱们的弟兄不会垮,我担心的是其他几个点的民军。”张唐拿指点着插在沙盘上不同颜色的旗帜,“几个主要点上伯颜攻得凶,但他所投入兵力不过是这次南下的三分之一。剩下那三分之二,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什么位置冲过来……”
面积占了半个军帐的沙盘上,清楚地标志着敌我双方【创建和谐家园】。代表元军地黑色角旗插得密密麻麻。几乎每一条可以深入江南西路的通道上,无论大小宽窄,都能看到元军的在行动。有些点角旗插了两三杆,看上去像是在进行战术牵制。有些点却插了十几杆角旗,这代表附近有上万元军出现。潜在的危险总是最令人焦虑,所谓声东击西,并不意味着佯攻和主攻方向都清晰明确。如果攻击方具有足够的兵力,随时有可能把佯攻方向转化为主攻方向,而原来声势激烈的主攻方向实际上却是佯攻。以敌我双方目前的兵力比,主动权无论如何都在北元方面。
“只好让山地旅的弟兄们多辛苦,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哪个堡寨点烽火告急,就立刻赶到哪里去支援!”邹讽用手指敲打着承载沙盘的木桌,低声命令。
“没有更多的兵,没有足够的兵。如果再能投入三万破虏军到江南西路,不,只要两万,我就能跟伯颜展开对攻。”他心里不甘地狂喊,但同时也知道这个梦没可能实现。吃素长大的南方人与抢劫为生的蒙古武士之间体质相差巨大,这种差距,只能靠军械和训练来弥补。所以,打造一个合格的破虏军战士,花销至少是原来大宋厢军的十倍。大都督府能在几年之间发展到如此地步,己经集中了所有物力与财力。如果想组织更多人马出来,除非文天祥真有本事点石成金。
“我建议明天就把火枪营投到黄叶岭去,猛然给【创建和谐家园】来一下,然后再转移到虎跳峡,再那里打一个小反击。咱们在山后那条官道可以充分利用起来,用马车拉着火枪兵和轻炮来回移动。每天在不同地段发起小规模反击,别珍惜炮弹和火药。这样,伯颜弄不清楚破虏军到底在江南西路有多少兵……”曾寰想了想,献了条疑兵之计策。
“这是一个好办法,目前的情况,【创建和谐家园】和咱们谁也做不到知己知彼!”邹讽点头,答应了曾寰的建议。几个军中参谋立刻着手做相应的战术调整,半个时辰之后,一份详尽的计划摆到了众将面前。
曾寰检视计划,在几个关键地方做了些补充,然后交给了邹讽。邹讽把局部反击,分段袭扰的疑兵方案仔细地看完,又传给了张唐、吴希爽。几个主要将领传看了一遍,纷纷点头表示赞成,新的作战方案迅速被布置了下去。
简洁、高效,破虏军就像一架设计精密的机器般高速运作。没有一个将领如伯颜那样经验老到。但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最大限度上弥补了将领们经验和谋略方面的不足。
见眼前问题解决得差不多了,邹讽披了件斗篷,缓缓走出了军帐。自从北元调整战术后,他己经连续几日夜没合眼。如果不出去吹吹夜风,一会儿站在军帐里都有睡着的可能。
曾寰想了想,提了件披风跟在了邹讽身后。好长时间没有搭档过,他需要更多时间与邹讽沟通交流。此刻第一师师长张唐也累得直打晃,抓了件披风想跟着去散步,刚挪动脚步,却被老将军吴希爽不动声色的拉了回来。
“大伙尽量把手头事情早些忙完,轮流休息。这仗不知道打多久,势均力敌时,谁能拖垮对方谁获胜!”吴希爽用目光制止了几个想出去透气的参谋和中级将领,低声命令道。
众人楞了下,如同想起了什么事情般笑了笑,纷纷返回了自己的岗位。关于江南西路安抚使曾寰,他们最近听说过很多传闻。有些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却无人能证实其中真伪。有些传闻听起来明显是编造出来的,偏偏能找到不少“证据”。如果能创造机会让副统制邹大人与安抚使私下聊聊,可能对大伙今后都有好处。
“你小子要是再能早来半个月,此战比现在好打得多!”邹讽哑着嗓子,好像在抱怨,又好像在赞许。站在他的位置上,能轻易推断出曾寰之所以来江南西路与自己搭档,是因为文天祥在变相给对方以惩罚。但从对战局有利的角度,他依然觉得文天祥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像曾寰这样眼光独到,战场把握机会敏锐的谋士,放在大都督府内而不是前线实在可惜。只有局势瞬息万变的第一线,才能更好地发挥其聪明才智。
“半个月前,我还在忙着应付皇上的步步紧逼。虽然他每一步都是昏招,但毕竟占了个大义的名分!”曾寰看了看初升的明月,淡淡地说道。
关于自己被“放逐”原因,他从来就没打算向邹讽等人隐瞒。作为一起从百丈岭上走下来的老相识,有些蕺不住的秘密没必要蕺。并且在能共享一些秘密的情况下,彼此之间的距离感会更少,无论从眼前配合还是将来互为助臂的角度上,坦诚相见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创建和谐家园】!”邹讽走上前,轻轻敲了曾寰的肩膀,“大都督不是没有肚量之人,他现在面临的局势很复杂,敌手不止一个。更多的人是敌是友根本看不清楚一所以……”
这是他一见到曾寰就想说出的话,却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说,也不知道这样说了后是否会引起对方的不快。如今看到曾寰释然地谈起如何对付皇家的举措,邹讽知道,这场风暴留下的阴影在曾寰心里己经成为过去,他今晚说的任何话,都不会让对方感到难堪。过了今晚,所有话大家都会选择忘记,谁也没必要永远记在心里。
“我知道,如果换了其他人,见属下居然背着自己互相勾结,不立刻施以重手惩处才怪!否则,外人岂不是觉得咱大都督府内部有隙可乘?”曾寰点点头,目光里带上了几分笑意。“我和子矩、民章等人在做谋划时,己经考虑到大都督震怒的后果。老实说,这个结果比我们想的简单得多!”
邹讽的脑袋有些发晕,连续几日夜没合眼地指挥作战,让他的思维明显迟钝。更何况曾寰说的是他最不擅长的政治权谋方面。然而从对方坦然的笑容里,他看不出曾寰对自己的好友文天祥半分怨怼,反而,好像被“贬请”到江南西路是他安排好的一步棋般,所以甘之如饴。
“【创建和谐家园】,你不会……”楞了片刻,邹讽喃喃地问道。
曾寰摇了摇头,笑着回答:“我不会像你想得那么神,能把所用事情都算进去。只是当初谋划时,我等故意留了个破绽。如果大都督想进一步取得皇位,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顺水推舟。如果他真的不想披那件黄袍,自然有机会让整个计划终止。毕竟王石、张万安他们几个,都是丞相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
王石、张万安?邹讽努力想了一下,才意识到曾寰说的是王老实和张狗蛋。在百丈岭上那批老兵中,这两人曾经是与文天祥走得最近的一伙。可以说,让他们去违背文天祥的命令,比让他们【创建和谐家园】还要难。曾寰等人真的想谋大事,安排这两人作为关键一步子,的确是个超级大昏招。
想到这,邹讽忍不住大笑道:“怪不得算无遗策的曾军师居然会被丞相看破了整个计划,原来是故意留破绽给丞相看!”
他不是很相信曾寰的说法,但也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去追究其真伪。毕竟这次大都督府与行朝的冲突被控制在很合理范围内,对前线将士造成的冲击很弱。破虏军和民军将领听到传言后,大多笑了笑,骂一句陈宜中挑拨离间,然后就把心思又放回了如何应对元军攻击上。
“真正算无遗策的是丞相,在我们几个试图调动军队而瞒过他时,才发现营正以上将领几乎全是邵武指挥学院培训过的。而以大都督府的制度,调动一营以上兵马,几乎不可能不让丞相本人知晓!”曾寰笑了笑,感慨地赞了一句。
大都督府内部结构很精密,精密得有些像邵武科学院推出的那些新器械。一直处于其中的人只感受到了制度的方便,却没刻意去注意其中某些安排的相互制约性。当你想作出某种“破坏”时,才猛然发现其中制约条件如此之多,令人忍不住认为在大都督府刚刚构建时,文天祥己经考虑到了日后发展中会遇到类似今天这种情况。
“唉!”邹讽的叹息中听上去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感慨。当年他何尝不是曾经试图把大都督拉回自认为正确的方向,只是在试图有所行动时却惊讶地发现,看似对属下宽容大度的文天祥在邵武整军之初,己经做了很多防范措施。几个关键位置相互制约,除非所有人都协调动作,否则任何安排都很难瞒住文天祥的眼睛。
“不过,这样也好。如此情况下丞相都不肯披上黄袍,今后其他人想披黄袍,也得考虑一下有没有丞相的威望!”曾寰耸了耸肩膀,继续说道。
“只是委屈了你们几个!”邹讽有些相信曾寰说的是实情了。如果以曾、陈、刘、杜等大都督府要员的实力都未能谋划得手,其他试图染指拥立之功的人应该知道他们不可能实现同一目标。况且文天祥不念旧情地“贬请”了几个有大功的旧部,对其他人也能起到一定震慑作用。
百丈岭上走下来的人都是响当当的硬角色,大伙共患难时能坦诚相待。如果时局稳定下来后却为了政见不合而动了刀兵,那可真令亲者痛仇者快了。所以有些事情晚挑明不如早挑明,早挑明了,大伙心里都有个尺度。
“有什么委屈,我们只不过怕大都督意志不坚定,将来赶走了【创建和谐家园】,却把权柄还到赵氏手里。”
“你们怕大都督还政皇上?”邹讽大笑着问,仿佛听到了一个十分古怪的笑话。
“原来当然怕,那样,大伙都会死无葬身之地。”曾寰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解释。“仗越打越顺,让人不得不考虑今后的出路!”
“现在呢?”邹讽笑着追问了一句。除了驱逐鞑虏外,文天祥到底还有什么人生目标,他猜得不是很清楚。但文天祥绝对不会把权柄还给皇家,这是他邹凤叔一开始就看清楚的事情,没想到与文天祥最贴心的几个同僚却没看明白其中玄妙。
“现在?”曾寰笑着摇摇头,反问:“凤叔,如果丞相大人将来真的想归还权柄,他可能还得回去么?”
“这?”同时拥有大都督府副都督、破虏军副统制和大宋朝廷赐予的很多官衔的邹讽猛然回头,一片皎洁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亮他于迷茫中渐渐变得坚定的双眼。
第八卷 宿命 第二章 国战(六)
福州和大都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城市,关于这个话题,郭守敬不止一次听别人说过,但双脚踏入福州,他才知道两个城市的确相去甚远。
他所参与建造的大都城格局兼顾阴阳五行与儒学精义,以忽必烈的皇宫为中心,方正宏大、富丽堂皇。相较而言,大都督府的治所福州则显得简陋、凌乱,一些在五代、甚至唐末就存在的建筑依然破破料料的在风雨飘摇,一些低矮的民房也不顾形象地混杂在新崛起的高楼大厦之间,与整个城市欣欣向荣的基调是那样格格不入。但郭守敬却丝毫无法鄙夷福州城的破旧与简单,大都城的建造几乎铲平了原来所有不符合规范的建筑,可以说是完全毁灭了历史。而福州城,却悄然把历史和现在混同为一。
福州城有一点是大都城远远达不到的,那就是百姓脸上都充满自信与从容。那是能吃饱肚子并且不为明天的生活担忧才能显现出来的神色,虽然这些市井小民中间不少人的衣衫上还打着明显的补丁,但举手投足间却拥有北远富豪也表现不出来的不卑不亢。
这还是原来那个大宋么?郭守敬不太敢相信。当年他曾经在老师和同僚口中听说过有关大宋的传言,一概是官员多么昏庸、士兵多么懦弱、百姓多么奸猾。而现在展现于他眼前的福州,却处处体现着泱泱大国之风。
这是真正的大国之风,不体现在举世无双的宫殿上,也不体现在皇家贵族如何一掷千金的谊奢上,而是体现在国民的一言一行之间。大都城也很繁华,但郭守敬清楚记得自己坐轿出行时,百姓只是让开了主路,就继续做他们的生意,谈他们的买卖,仿佛根本没见到车上的方老将军。
令郭守敬更佩服的是福州民间在战争面前所表现出来的勇气。郭守敬可以担保,走遍北方各个州县,即便是把忽必烈的老家都算在内,也没有一个地方在大战即将来临之际,依然能表现得如此有条不紊。
当年李璮叛乱,大都城在叛乱之所济南的千里之外,驻扎有十万重兵,依然不免一日三惊。很多富户豪让甚至悄悄将财产转移到城外,以防战火烧到身边后遭受池鱼之殃。而福州百姓却仿佛根本不知道忽必烈领倾国之兵南下般,或者根本没将南下的大军放在眼里,该做工的做工,该经商的经商。郭守敬甚至亲眼看见一伙穿着短衫的中年人,扛着竹竿,擒着草篓,悠哉游哉地去江边钓鱼。
而宋人身上表现出来的求战欲望,更远远出乎郭守敬的预料。劫持了他和大批北方英杰的方馗老将军一到福建,马上赶往大都督府请战。在福州公开发行的报纸上,郭守敬至少看到了二十几个大名鼎鼎的将军主动请缨。苏醒、陈复宋、张世杰、苏刘义,这些人有些并不是文天祥的部将,有些甚至与文天祥政见相左,在这一刻,居然全部站到了大都督府背后。
与印象中懦弱的大宋不同,翻遍驿站中的报纸,郭守敬也没找到一篇宣扬求和的“理智”声音。相反,从当世大儒到平头百姓,大伙几乎众口一词地宣布:华夏即使战剩最后一个人,也绝不考虑投降。其中,几个投笔从戎的学院青年留下的誓言最为掷地有声。“我生国灭,我死国存”,八个字,写尽了一个民族在国难面前的决择。
“这还是大宋么?”在驿站暂且安歇的日子里,郭守敬与其他几个被方馗劫持来的北方英杰私下数度交流,谁都无法得出肯定的结论。很多人都觉得自己仿佛生活在梦中,只是这个梦,如酒一般醇烈。
在最初的震惊于兴奋平息下来后,郭守敬开始考虑自己的生存问题。把他“劫持”来的方老当家很仗义,在旅途中,即答应推荐郭家的长子去流求岛上的航海学院读书,解决了郭守敬的后顾之忧。但文天祥却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求贤若渴,非但没有大张旗鼓地对他的到来表示欢迎,甚至连见面的机会都没给。
三天后,郭守敬有些沉不住气了,对着前来安置大伙的一个年青官员发起了脾气。“丞相大人最近公务很忙么?不知何时才能赐我等一见?”
几个与郭守敬同时来到福州的北地英杰纷纷围拢过来,小声表达自己的不满。与郭守敬一样,他们也是莫名其妙地被一伙黑衣人劫上了船,经过半个多月的海上奔波来到熟悉而又陌生的福州,对自己的未来充满迷惑。
年青官员听出了郭守敬话中的不满味道,却也不生气,笑了笑,低声回答:“丞相大人这几天不在福州,所以不能亲自前来迎接诸位先生。诸位先生有何要求,尽管通知在下。萧某可以尽力为先生们奔走!”
“既然如此,但不知萧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某等?”郭守敬追问了一句,处置二字咬得很清晰。眼前这个官员衣着朴素,看年龄四十尚不到,在丞相府想必也不是什么关键人物。说话口气如此之大,真不怕闪了他的舌头去!
“郭先生不必客气,叫我萧资即可。先生于天文、地理上的造诣令人仰慕,不知可否屈就华夏科学院天文学院士一职?”年青官员笑了笑,带着几分讨好的口气回答(与一般YY小说扮猪吃老虎有异曲同工之妙)。然后转过头,对另其他几个北地英杰说道:“朱先生在代数求元方面造诣天下无双,丞相希望先生可屈就数学院士一,李先生精于数理,萧某想请先生亦就职数学院士,至于其他几位先生,华夏科学院皆扫榻以待!”
“你,你是萧资!”郭守敬觉得后颈猛地一阵发紧,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华夏科学院院长萧资的大名,他在北方不止一次听说过。据降将黎贵达介绍,整个破虏军中所有新式军械,以及风行大江南北的四轮马车、新式水排、风车等,皆出自此人之手。想想文天祥唯一的嫡传【创建和谐家园】,整个华夏学问最学的人物如小厮般围着自己转了三天,郭守敬心中的怨气全消,代之的是无以名状的感动。
在北方,忽必烈也甚有名的礼贤下士。亡金灭宋之后,曾经号称尽收天下贤才。但事实上,忽必烈未曾给学者们任何尊敬,哪怕是其最看重的理学先生,忽必烈父子也“呼秀才而不名”。对于坚信“能骑马弯弓即为豪杰”的蒙古人而言,学者只是霸业的点缀,就像工匠一样,奴隶的一种而已,犯不着记住他们的名字。忽必烈曾有语“朕求贤三十年,惟得窦默、李俊民二人而已。”但得到窦默、李俊民后的忽必烈,反复询问的却是长生和占卜之法。至于郭守敬本人,忽必烈和真金更注重他根据来预测大元朝能否千秋万代,而不是天文学的本身。
相比于北元的轻慢,大都督府对学者明显重视得多。身为科学院院长的萧资亲自跑前跑后为大伙忙碌,而方馗在“绑架”的同时,还不忘了冒着生命危险接出大伙的家人,运走家中的金银细软。
“能与萧大人当面探讨,乃朱某平生之幸!”被萧资尊称为朱先生的朱世杰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热切地回答。他精通数学推算,归纳总结了“四元术”(多元高次议程列式与消解法)、“垛积法”(高阶等差数列求和)与“招差术”(高次内插法)。与已帮数术名家李冶齐名,世称“李朱神算”。郭守敬的《授时历》勘测总结过程中,就多次引用了李朱二人的研究成果。如此一个集中华数学研究之在乘的学者,在元庭却被忽必烈归为了占卜术士一类。朱世杰不满于元庭的轻慢无知,早就幻想着能与传说中的南方英才一同交流天元术(议程求解),据他的推测,南方那些精妙物器,十有【创建和谐家园】与算学发展有关联。所以对于这次被“劫持”,他心中非但不反感,而且深有被知己器重的骄傲。
郭、朱等人谦逊,萧资却不敢在这些人面前摆架子。他的全部学问来自于文天祥的《天书》,而眼前这些名家却凭着各自的感悟,总结出不亚于《天书》所载内容的高深知识。按文天祥的说法,蒙古人的入侵割裂了华夏文明的发展,而科学院的任务之一就是,通过这些英杰,把华夏文明的种子完好的延续下去,并让它不间断的延续下去。做好这一项工作,对大都府的好处不亚于再获得一部《天书》。
客气地点点头,萧资说道:“不敢,南方学子盼诸位先生,如久旱盼雨。因此萧某才说动大都督,强行相请。其中得罪之处,望先生见谅。科学院在山前准备了陋室数间,暂供诸位先生驻足。至于生活琐事,自有人替诸位打理!”
见萧资如此客套,大伙即使心中有怨言,也不好说得太明了。毕竟眼下在破虏军的地盘上,一旦惹得主人发了狠,恐怕连罚酒都吃不上。怀着各自的心事,众人在萧资的安排下来到科学院专门给院士准备的“陋室”前,门还没有进,已经有人再次惊呼出声。
那是散落在向阳半山坡上的百十座独立的小楼,彼此和矮墙和灌木隔开,各自成一个独立的花园。层层叠叠的繁花间,一道溪水绕着山坡向远方流去。
“萧,萧大人,这,你说这是给我们准备的陋室?”对多次开方有所研究的河北隐士李书文结结巴巴地问。几天来,他曾见识过福州官方的衙门、驿馆,知道福建大都督府力行检朴,公务开销甚小,很多一百多年前的老屋刷了层白灰即成为了官员履行日常公务之所。所以一直认为萧资口中的陋室是座破瓦寒窑,万万没想到最后却是如此奢侈所在。
“每人一处,暂借给诸位居住。等将来诸位另有了薪俸,可以考虑将这住所买下,或者去别处另置良宅!”萧资点点头,笑着回答。随即安排同来的短工,帮助众人安置行囊。
‘但不知在大都督府,不,大宋,院士一职位是几品几级,俸禄多少?“李书文没当过官,不像其他人那么爱惜颜面,此刻见萧资答得爽快,索性直接问起了“钱途”。
这正是很多人最关心的,被方馗无礼劫持后,大元朝从此再没众人立足之所。如果到了大宋却没得到应有的待遇,对大伙而言就太不公平了。况且忽必烈南下在即,大都督府还不知道能在蒙元铁骑下支撑到几时。眼下的美宅虽然令人动心,却不是所有人能买起,即便买得起,将来也未必保得住。
“院士只是学职,相当于书院的教习,与官员品级没联系!”萧资笑了笑,低声答,一点儿都不觉得李书文问得唐突。当年,很多江南的饱学之士在接到华夏科学院的聘书后,问得几乎是同样的话。只不过有人问得婉转,有人问得直接罢了。萧资知道,读书多可使人明理,但未必能让人骨头硬。真正能与大都督府生死与共的不是这些读书人,而是陈吊眼、王老实这样大字不识几个的草莽英雄。
没等众人再次发问,萧资清了清嗓子,继续解释道:“如果非要与官员做比较的话,萧某只能说,诸位的薪水是每月五枚金币,比大宋四品官俸稍高一些,介于侍郎与尚书之间!”
五枚金币,这个数字再次令众人吃了一惊。在福州驿馆暂住的几天,他们大致了解到这里的物价。除了一些不常用的工具外,生活物资的价格总体来说比北元治下略高。五枚金币折合银币五十个,相当于足色现银二十五两。在福建可供中等人家一年支出,换做北方地价,则可置良田三十亩。这样算下来,在华夏科学做一年院士的俸禄,恐怕比元庭的丞相的俸禄还高些。当然,这个前提是大元的丞相不【创建和谐家园】。
“早知道这么高的俸禄,咱家自己就跑来了,何必方老当家上门相请!”李书文心算之术高明,弄清楚自己的年俸后,大声笑道。(看吧,心算这么好用来算自己工资。)
“是啊,既可忘情于山水,往来又无牧牛壮士!”众人轰然以应。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无心于仕途,与其当官,不如有个舒适的环境做学问。只不过在北元治下,不当官则得不到安身立命之资,自然也无法静下心来做学问。而大都督府把学职与官职分开的做法,正遂了众人的心思。
“院士,华夏科学院!”郭守敬喃喃道。自从弃船登岸后,福建大都督府的一草一木,萧资等人的一举一动,无不令其震惊。有了安稳的生活保障,妻儿也有了退路后,这种震惊慢慢变成了欣喜。欣喜转眼又变成了担忧,毕竟作为大元朝的【创建和谐家园】之一,他清楚地知道此时北元军战斗力到底有多强悍。原来破虏军还有火炮优势可以凭借,而被劫持前,他与黎贵达已经再度改进了大远的铸炮工艺。
“不知道郭大人对萧某的安排可否满意?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尽可提出来,萧某将倾力满足诸位的需求?”见到郭守敬神不守舍的模样,萧资走上前,低声询问。
“没,没什么,很好,非常好!”郭守敬愣了一下,尴尬地说道。心中好生后悔帮了忽必烈的大忙,如果前些日子不那么立功心切,也许眼下的花园别墅还能多住几天。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郭某方才是为何科学院以华夏为名,一时走神而已。”
“是啊,萧大人可否告知何为华夏?”朱世杰凑上前,虚心求教。在福州,华夏两个字被提及率奇高,上至萧资这样的官员,下至驿站的小卒,提起什么事情,总是我们华夏如何,我华夏怎样,却很少说起大宋二字。仿佛大都督府建立的是一个新的国家,而不是大宋。
也许,它的确已经不是大宋,朱世杰暗自得出结论。但他还是希望自己的设想得到萧资的亲口证实。
“所谓华夏,不是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不属于任何一家姓。他属于世代生活在这里,建设了这片土地的每个人。无论【创建和谐家园】、蒙古、女真、党项、契丹,只要愿意与其他民族平等相待,即拥有这个国家。”祥兴五年四月,华夏科学院第一任院长如是说。
元军持续不断的进攻令防守方损失极大,十余日来,破虏军将士阵亡近万,而与破虏军并肩作战的各路义军的损失更是达到了五万以上。出乎入侵者们预料的是,如此惨重的伤亡并未造成宋军全盘崩溃。两江大都督邹汉调整部署,收缩防线,依然不屈不挠地挡在元军南吓的必经之路上。
一寸山河一寸血。每一寸土地上,都埋着一具不甘心做奴隶的英魂。
大宋养士三百余年,危难来临时,士大夫却争先恐后向忽必烈俯首称臣。大都督府仅仅给了百姓们一份属于自己的田产,一个不再坠入治乱轮回的承诺,两江百姓就心甘情愿地为这份希望付出了自己拥有的一切。
八叠山,新昌县尉李俊领民壮千余人在山后为抗元义军运送粮草,听闻前山喊杀声震天,李俊扒下官服,振臂高呼:“好男子,与我杀敌卫家室”,众民壮轰然以应。提扁担、木棍冲上山岭,与民军、破虏军将士一道与来犯元军激战。俊全身数处被创,力战不退。第二日天明,元军力怯罢兵,民壮于寨墙角唤俊还家,三呼无以应。及近,发现李俊己经死去多时,尸体僵立如生。
若耶谷,筠州侠盗高应松率兵五百余人夹谷而守。北兵猝致,求援不及。应松持刀笑问,“汝等纵横江湖,快意恩仇。如今欲为人死耶,欲为驴生耶?”众盗皆曰“欲为人死!”应松乃率众阻击鞑虏于道,杀伤愈千。入夜,箭矢用尽,左右皆死。应松洒火药于枯草间,立身于其上而焚之。时值秋高物操,烈焰满谷。及张万安引兵来援,攻守双方己无一生者。唯见满谷尸骸,面目焦黑不辩敌我。
每天都有大批豪杰战死,每天都有不甘被征服的百姓从临江、吉州、甚至广南东路赶过来,补充到前线上。大都督府没有能力给参战者都配备锁子甲、断寇刃、火枪或钢弩,但大都督府给了每个为国出力者一张“守土证”。五年前,这片巴掌大小的守土证没有几个人看得上眼,而五年后的几天,一个家族拥有一份守土证,则见证了这个家族的荣耀。持证者无论今后从事什么职业,各项赋税都会得到减免。持证者本人及其子孙,还可以进入官办的学堂读书,所用费用,包括衣服伙食都由官府承担。
一些己经因伤退役的破虏军、警备军老兵告别妻儿,重新走向了战场。一些心思灵活的商人也出钱出力,为江南西路的兵马筹集给养。而掌握着话语权的文人们,虽然其中不少人对新政还抱有这样那样的成见,皆不约而同地把注意力放到了抗元大业上。
大伙彼此之间所处层次不同,利益有冲突。但在抗击外辱方面,大多数人的利益是相同的。北元没杀来前,大伙争的不过是一口义气或几十块银元。破虏军一旦战败,大伙什么都不用再争,什么都剩不下。
仲秋,文天祥根据整个江南的局势,再次调整了军事部署。杨晓荣、萧明哲带着刚刚扩编的第三师从广南西路杀入荆湖南路,猛攻北元重兵布防的武冈、零陵一线。许夫人稳定了泉州局势后,带领福建、广东两路的警备军向西移防,弥补了第三师出击后,广南和夔州之间空白地带。
同时,陈吊眼摆脱各路元军的尾追堵截,攻破了宁海州。在乳山口得到杜浒的军火补给后略做修整,与水师一道,于小昆仑山下杀了元军一个回马枪。一直跟在他身后紧追不舍的元万户诺敏措手不及,先是在海阳县附近被陈吊眼和红袄军联手杀得大败,仓惶后撤六十余里。接着又在一个叫衡村的弹丸之地,被杜浒的炮舰狂轰烂炸,溃不成军。
陈吊眼和杜浒击败诺敏后,立刻根据大都督府的安排,打出了北伐先遣师的旗号。然后与太行山的八字军、忠义军和活跃在山东东路、山东西路的各支红袄军联络。在东海方家的倾力配合下,将大批从元军、新附军手中缴获来的兵器、铠甲送到各路义军手中,同时,对与破虏军合作意图较为强烈的民军派出了教导队,帮助他们训练队伍,传授给他们和元军作战的必要技巧。
另外几条不见硝烟的战线上,大都督府的策略也渐渐收到奇效。失去了两浙这个粮食和财赋重地,又抢遍了周围可抢对象的北元财源枯竭,国库里存银连续数月不足百万。官员们去年刚刚调整过的傣禄赶不上物价飞涨的速度,一些以清廉自持的名流家中再次断炊。太子好友,忽必烈重臣不忽不奉命出使西域诸汗国,临行前家中无酒饯行,其妻取一碗井水相送。
蒙古人不事生产,只问征服的弊端在此刻被充分暴露出来。南方的商人们一方面响应大都督府号召,另一方面由于沿途过于凶险而减少了向北方的物资输送后,北元各地,与民生息息相关的食盐、土碱、农具都日益匿乏,百姓们半个月吃不上一顿咸味的日子己经成为常事。而与百姓困苦的生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蒙古族的那颜们家中,却通过各种渠道弄来了海参、鱼翅、罐头、火腿、四轮马车等高档奢侈品。
百姓怨声载道,很多归顺了蒙元很久,己经忘记了自己民族的世家开始检视自己的族谱,“猛然”发现了自己与蒙古人不是一类。
反抗的暗流在民间汹涌。
“人道江南好,家家有余粮。猪肉吃不尽,腌渍晒高墙!”一首民谣随着大户蒙古人家才消费得起的,来自两浙的奢任品,金华火腿同时在民间流传。传播者没有刻意强调此物乃金华民间为酬谢宗泽将军杀敌所创,只是突出了其美味和表面用盐抹过的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