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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文天祥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低声吩咐。
“遵命!”曾寰的回答很干脆,但脸上却闪出了几分迷惑。越向西北进军,山越多,地形越复杂,越不利于火炮的运输。而如今各地豪强的反抗力度越来越大,一个夏天内把所有抵抗火焰扑灭,简直没有这种可能。
“再起草一份政令,注意措辞。就说因为【创建和谐家园】,新光复地区的官员委派、地方治理诸事后延。待瘟疫过去后,丞相府将召集军中诸将、儒林名宿、地方士绅,和两年前被推举出的里正、区长们,一起于泉州商讨国是,商讨一下,我们起兵抗元,到底是为了什么?商讨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临时约法》来,包括政务处理和官员选拔方式及原则。凡不愿屈身事元者,得到地方百姓推举或士绅名流认可后,都有机会参加!”
“这,丞相,北伐的事?”曾寰低声提醒道。
文天祥的命令他理解,丞相大人不愧当世人杰,心胸足够开阔,性格坚韧却不执迷,这一步退得够大。现在这个政令,是仿效当日高祖入咸阳,与诸侯和百姓约法。这样,可以照顾到各方利益,也可以平息所有人的不满。
但是,以儒林和士林人物喜欢扯皮的性格,要扯多长时间,约法才能出笼呢?
“【创建和谐家园】,你以为,被凤叔在广南这么一杀,两广一时半会儿能安稳住么?”文天祥苦笑着问道。
那些豪强在出其不意之下,遭到邹洬重手打击。他们没有力量与破虏军正面作战,却可以凭借宗族的支持,把抵抗转到暗处。两广有的是山区,也有的是占山为王的【创建和谐家园】。豪强与【创建和谐家园】勾结起来作乱,没有几万大军常驻,地方上短时间根本无法恢复平静。
后方不稳,北伐就是一句空话。使用新式武器的破虏军实力强悍,但对物资的需求也高。没有一个稳定的大后方,保证不了稳定的军械粮草供应,无论向北打多远,无论主帅多优秀,最后都免不了全军覆灭的命运。
“我是怕有人故意扯皮,让约法推不出来!”曾寰低声解释。文天祥打算让有过选举经验的里正、区长们参加立约,这些经历过新政,并且从中得到好处的人,肯定试图把约法向对自己有利方向引。而破虏军将士届时肯定会在一定程度上,给自己人必要的支持。儒林和旧官员们在立约时占不了主动,自然不会非常满意。弄不好又会玩些阴暗手段,让《临时约法》胎死腹中。
凭借对士大夫们行事方法的理解,曾寰对此很不放心。正想着有什么办法能让文天祥的政令贯彻得更完满时,又听见文天祥说道:“不妨,告诉大家,临时约法一天不出来,两广就一天归邹洬、萧鸣哲将领几位暂为代管,他们做的事,丞相府不会干涉。如果商讨了一个月后依然商讨不出结果来,就说明大伙都没有好办法。那就只好执行原来咱们的选举办法,按福建北部试行过的方式来!”
“这,丞相?”曾寰感觉到自己头有些晕,文天祥在短短几句话中,暗藏了太多的玄机。邹、萧二将把广南两路的豪强们杀怕了,地方名流们把不得赶他们走。为了早日实现这个愿望,他们就没太多时间纠缠于细节。而各行各色不愿意接受原来的选举方式的人,为了在临时约法中更好地保护自己的利益,,也只好对别人的诉求,做出必要的妥协。
‘这个国是会有的开,弄不好要开出【创建和谐家园】烦来。’曾寰默默地想,抬起头,再次把目光投向文天祥,豁然发现丞相大人的脊背已经挺直了,仿佛突然顿悟了什么般,活力和信心再度笼罩了他的全身。
“文疯子又在玩什么花样?起兵抗元,自然是为了重建我大宋正统了。天、地、君、亲、师,有了上下尊卑,政令才能畅通,朝野才能秩序井然。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搞这么大动静干什么?”五天后,在福州城最大的海鲜酒楼,一个临窗的雅座中,几个峨冠博带的老名士们议论道。
他们都是被有心人召集来的,原打算在选举进行的时候,趁机捣点乱,谁料到选举后延,大都督府又推出了共商国是这一折子戏。大伙既然来了,就不好半途而废,于是坐在一起,一边翻看刊载大都督府政令的报纸,一边推断文天祥下一步意欲干什么。
“不好说,文疯子行事一向出人意料。打仗如此,治政亦如此。就如几个月前那场百鱼宴,他遍请各地名流,在福州品鱼做诗,老夫本以为他转了性子,想在儒林中留一段佳话。现在才明白被他利用了,破虏军当时是缺粮缺急了,想让大伙带头拿鱼当饭吃!”一个背光而坐,年龄有六十上下,白发垂肩的老儒摇头晃脑地品评。从话里,听不出他到底是夸赞文天祥聪明,还是指摘他行事不合常理。
“不过,这鱼味道也不错,咱们被人利用了,也没吃什么亏!”在他对面,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老儒用筷子夹起一片橙红色薄可透光的鱼脍,沾了些调料,放在嘴里。
新打上没多久的海鱼生吃起来味道很鲜,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满足,也很陶醉。
“是啊,至少发现了很多以前没尝过的美味!”花白胡子身边,一个留着黑色短须的人说道。不甘落后地伸出筷子,挑起了另一片鱼脍。
这种体形巨大的海鱼刺少,肉厚,特别适合生吃。但在百鱼宴之前,因为酒楼做法不当,并不受大伙欢迎。百鱼宴上,各路厨师各展手艺,让很多近于失传的绝活再现世间。从此后,吃这种鱼的生脍,简直就成了一种潮流。鱼户、酒楼和大户人家,都因此而得到了好处。
“陆大人呢,他那里有没有新指示给大家?别光顾着吃,靠着大海,有大伙品的呢!”白头发四下看了看,发现没有闲杂人等靠近,压低嗓子喝道。
“陆大人说,既然文丞相要于大伙共商国是,大伙就拿出一个章程来,齐心捍卫千秋正道!”黑胡子小声答。末了,却自作主张加了一句,“我看这不妥当,论武功文治,陆相哪及文相半分,大伙帮他是帮他,可别把自己绕进去。”
“对,文丞相手软,可那姓邹的可不讲道理,听说在广南西路,他,喀……”花白胡子比了个用刀砍的手势。
“那帮奸佞卖国,该杀!但咱们是真心为了大宋的,不会有事吧!”墙角处,有人担忧地问。
“难说,争权柄这事,向来不留情面。”
“胡说,文相和陆相都不是那种人,他们是道义之争,就像,就像……”试图打比方的,半天也没找出合适例子来。本来想举司马光和王安石,可一想当年这两个名相为了改制和守制拼了个你死我活,连累了无数人到海南岛做客。文天祥与陆秀夫之争同样是为了治国方略,此时虽然文丞相让了一步,谁知道如果大伙逼得太过分,他会不会翻脸。舌头再厉,锋利不过刀。眼下北元虎视眈眈,以维护抗元大局为名头,除了皇上,文疯子谁的脑袋不能砍?
“我辈理当以死,捍卫正道!文死谏,武死战,大义在我,刀俎何惧!”有人长身,正色。
“你怎么知道大义在我?原来一切如果是对的,契丹、女真、蒙古人怎么都是怎么打进来的!”有人冷冷地反驳。
“你懦弱!”
“你迂腐!”
自己人和自己人吵了起来,各不想让,声音渐渐升高,隔着街道传出老远。
广南西路,邹洬、萧鸣哲、张唐、苏刘义等人,忐忑不安地传看了大都督府颁发的嘉奖令。文天祥对众人在广南两路打击豪强的举措,未置一词。但大伙都最近的军令和政令中,看到了丞相大人的反应。
选举办法要改了,要在《临时约法》推出后,根据约法做出调整。这是文丞相对大伙做出的极大让步,但逼得文丞相在对大伙让步的同时,对行朝那样试图抢功劳人以及儒林人物退让,是诸将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文天祥在报纸上公开问,大伙起兵抗元是为了什么?大伙在赶走北元后,到底想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大宋。
这一问,问得邹洬等人额头上冷汗直冒。对于百丈岭下来的老将,这个答案原本很清楚,是为了不给蒙古人做驴子,不做四等奴隶。但随着破虏军的扩张和军事上的胜利,很多人迷失了自己。
“要我说,咱们得想个办法,尽快把两广战事结束了,然后早点派人回去参加国是会议,否则,光听那帮儒林名士煽风点火,又把大伙扇迷糊了。到时候立个约法出来,写的尽是他们的好处,咱们在广南的恶人,就白当了!”杨晓荣见大伙有些气短,站出来说道。
他也后悔自己当日做得有些过,比较起邹洬逼人造反,先礼后兵的行径,他觉得自己的做法简直是小儿游戏。但既然已经做了,就不能半途而废,西征军在广南大开杀戒,就是为了胜利的桃子不被别人摘走。所以,无论如何,在立约会上,要有人站出来为将士们的利益说话。
“利益是争来的,你不争,别人不会主动给你。文丞相这种开会的方式,是个好办法。大家讨价还价,到时候谁也别埋怨……”
邹洬瞪了杨晓荣一眼,把他得剩下半截话压回了肚子,转过头,对其他将领问道:“诸位认为呢,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该派几个人回去,一来给丞相大人撑腰,展示咱们破虏军的力量。而来,也给众人提个醒,让他们也别做得太过,不给大都督府留下半点好处。毕竟,将来北伐,大都督府还是主力,丞相不在乎利益,麾下将士们的后路却不能不考虑!”吴希奭的建议很持重,他散尽家财扯起抗元大旗,本来不在乎个人得失。但带了这么久的兵,他亦知道不能要求部下个个都是圣人,这世界上,毕竟还是俗人占大多数。
“对,大宋积弱,就是因为没人能在朝堂上为武将说话。害得武将后继无人!”苏刘义大声说道。对大都督府,他向来不甚满意。但与其他文人比起来,他宁愿选择支持大都督府。
气氛渐渐开始活跃,很多将领都表达了同样的意思,就是要把握住立约这个关键机会替武人张目。虽然是一部临时约法,也要认真对待,把武人的利益明明白白地写在上面,不能重蹈大宋武人打仗却处处受制于文人的覆辙。
大伙起兵抗元是为了什么?大伙在赶走北元后,到底想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大宋?邹洬愣愣地看着大伙,突然间,他感觉到自己有点明白了文天祥的心思。猜得正确与否,他拿不准,但知道方向就在那,自己已经离真实答案不远。
福建与两浙交界,松溪,守将李兴联络人快马将丞相府的邀请信送了出去。大都督府要召集天下豪杰商讨国是,两浙、江西、荆湖和两淮的抵抗者都在邀请之列。如今两浙已经成了空白地带,浪里豹,钻山鹞子等受到破虏军指点和支持的豪杰们,将山村和城郊搅得天翻地覆。很多地方,一度被蒙古人和汉奸抢占的土地,都被强行发还到佃户手中。范文虎有心替汉奸撑腰,却再也调不齐足够兵马。基本上除了他的几个本族武将,没有人肯真的再为其卖命。
“咱们起兵抗元,是为了不当四等人,而不是为了维持大宋正统。如果上天垂怜,可以让咱们重建一个国家,我期望,在这个国家中,不以出身,贫富来区别对待一个人,也没有人再是奴隶!”望着远去的信使,李兴默默地想。
在他的梦想中,打江山不是为了分红,不是为了建立功名。保护每个人的利益,是政府的职责,也是建立国家的唯一目的。
第六卷 争辉 第三章 天下(一)
“这天下当然谁打下来归谁,难道世上还有打了天下送给别人的傻子么?”忽必烈冷笑着将一份报纸摔到了桌案上。
大元朝虽然禁止报纸发行,但朝廷内部对来自南方的这种新兴事物,一直非常感兴趣。呼图特穆尔、叶李、桑哥等蒙、汗、色目大臣几乎都在收集报纸,甚至忽必烈本人,在北征途中,他也没忘记不时将通过各种渠道弄来的报纸翻上一翻,看一看南方那个新崛起的对手又玩出了什么新花样。
最近一段时间文天祥的表现让忽必烈百思不得其解。按忽必烈的判断,作为一个高明的统帅,文天祥应该把握住元庭作战重心北移这个难得的作战机会,大举反攻江浙才对。怎么这么好的条件,文天祥居然不知道利用?非但没有北上两浙,而且在自己窝里边玩起了什么约法。
约法这事有意义么?!这世界向来强者的天下,强者说的话就是法律,哪怕他早上说了,晚上就食言也未尝不可。
按忽必烈的人生经验,与实力不如自己的人讲信誉,讲契约,那是极度不可理喻的行为。就像当年蒙古人进攻西夏,在承诺保证西夏皇族平安的情况下骗取了对方投降,入了城后却立刻将西夏皇族全部杀掉。虽然此举遭到党项人的痛恨,但蒙古从此彻底灭亡了一个难缠的对手。这世界本来就是凭实力说话的,信誉和契约,那只是用来麻痹对手,或者作为厮杀之外迫对手就范的辅助手段。文天祥在残宋内部已经一枝独大,这个时候他不趁机废掉宋帝自立,或者将残宋彻底架空,做一个实权宰相,却又是玩选举,又是玩约法地给自己找麻烦,岂不是晕了头?
但忽必烈又不敢相信文天祥是真晕了头。三年来,这个有疯子之名的对手由小变大,几乎每走一步都令自己匪夷所思。然而,就是凭借这些令人无法理解的手段,文疯子一步步在福建站稳了脚跟,一步步将力量延伸到两广和两浙。以前那些看似疯狂的招数,与现在的局势相印证,无一不显出其精妙来。
就像文天祥高调宣扬永安之战,当时大元君臣都以为文天祥不过是重复残宋喜欢吹牛的习惯。结果,永安之战的结果一传出,乃颜和海都就迫不急待地起了兵。
出于对敌手的尊重,忽必烈将“盗版”的报纸又拣了起来,从头致尾,一字不落地又看了一遍,却越看越觉得迷茫。这份民间甚为流行的报纸印刷质量远不能和报禁之前那些福建货相比,原来那些福建货据说是水力印刷,活字排版,精美得简直何以用来珍藏。而现在的土版本却是不法商家冒着杀头危险私下盗印的。纸很脆,很黄,很多地方字迹都不清楚。忽必烈一直没弄明白,这种质量的东西居然有人不惜高价买,有人冒着丧命的危险传播?!
报纸上最重要内容不是临时约法,而是福建瘟疫的蔓延情况。据上面的文字说,这次瘟疫是达春故意投毒所致,所以短期爆发虽然剧烈,却没有蔓延到福建全境。重要的商港泉州,和以新器械闻名海内,文天祥的老窝邵武都没受到波及,眼下福州、剑浦和漳州的疫情已经得到了控制,不会再向外继续蔓延,所以,商队可以放心去泉州交易。
为了吸引商队,福建大都督府在【创建和谐家园】期间特意将部分新产品打了折扣。报纸上,也将一些比较流行的交易品价格范围印了出来,让天下商人们自己计算值不值得去泉州冒险。这种为来往行商大开方便之门的行为被叶李等汉臣讥笑为见利忘义,却被桑哥等色目大臣(注:桑哥是【创建和谐家园】尔人,属色目系)大加赞赏,认为是文天祥为国理财的又一妙招。
对于北方战事,报纸上也给予了相应的关注。福建的读书人们抓住乃颜与海都的身世大做文章,“污蔑”忽必烈的大元没有合法性,无论从蒙古人的角度和其他民族的角度,都应该属于是“以武力窃居权柄”的货色,号召各族豪杰共同起兵,将这伙只知横征暴敛,不顾百姓死活的强盗抛弃。
只是在报纸的最后一版,才以小半版面刊登了大都督府准备召集天下豪杰,共聚泉州,订立《临时约法》,驱逐北元的告示。告示中,声明不限于福建和两广,天下有志抗元的英豪,都可以派代表参加。
告示下,附加了几个提问。文天祥以福建大都督的身份问天下所有起兵反元的英雄,无论是占山为王的,还是下水为盗的。无论是破虏军盟友,还北方与破虏军没联系的红袄军余烬,大伙起兵反元,目的是什么?到底要得到什么?天下到底属于谁,是否真的该是胜利者的战利品?
天下当然是胜利者的战利品了,忽必烈对此从未怀疑。“大汗初起北方时节,哥哥弟弟每商量定,取天下了呵,各分地土,共享富贵。”这是蒙元学者极为熟悉的一个史实,也是忽必烈自幼亲身体会到的真理。历代大汗,都遵守着这个约定,无论起初的在草原上的牧场、奴隶分赠办法,和兵临中原后的财富按比例分配的“大兀鲁思”制,都体现了天下为胜利者所支配的这一原则。
文天祥把这一条单独提了出来,是什么意思。难道【创建和谐家园】对这个草原上通行的准则还有不同的解释么?忽必烈曾经拿这段文字去问叶李,作为南方的名士,这个以冒死弹劾贾似道而成名的,曾经的南宋御史调了半天书包,从上古讲到唐宋,忽必烈只听明白了一句,“秦人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鹿也罢,锅也罢,还不都是谁抢到算谁的么?
忽必烈很不满意叶李给出的答案,像叶李、留梦炎这种名儒,忽必烈心中对他们的评价一向不高。认为他们讲大道理时,引经据典,有把明白事情也说糊涂的本事。做起事情来却眼高手低,干什么砸什么。至于人品,更是与他们日日挂在嘴边上的圣贤之言格格不入。
忽必烈以为,像文天祥这样,既有本事兴国、强兵,又有本事给自己所作所为找出一大堆似是而非的道理来的大儒,全天下不会超过两个。留梦炎、叶李等人空有虚名,给人家牵马坠镫都不配。
可弄不明白文天祥的想法,忽必烈心里又觉得不踏实。这就像下棋一样,如果对手每一招你都不名其所图,要么对手是个棋道【创建和谐家园】,你可以轻松杀得他满地找牙。要么,对手棋艺高出你太多,不知不觉间就让你盘中之子全废,不得不中途弃秤。
“惜哉董大!痛哉董大!”忽必烈不经意间叹出了声音。到了这个时候,他更怀念起董文柄这个聪明而又忠直的属下。如果他在,肯定能看出文天祥到底玩的什么虚玄,也能找到相应的对策。只可惜这么优秀的一个人才,居然被蒙古人和【创建和谐家园】的心结活活郁闷死了。
“陛下何不问问张副元帅,他在南边与文天祥周旋了那么久,想必能有些心得!”听到忽必烈的叹息,左丞相呼图特穆尔觉得心里有些闷,上前进言道。
“你说弘范啊!”忽必烈放下报纸,回过头,看了呼图特穆尔一眼,有些惊讶的问道。
“正是九拔都,臣记得董相在世时,屡赞其才!”呼图特穆尔低下头,小声回答。
作为一代雄主,忽必烈很快就从呼图特穆尔的话语里分辨出来一股酸味,心中慢慢涌上几分内疚。呼图特穆尔为相以来,整合众臣,并力向外,虽然为政没太大建树,但诸系大臣们之间的关系表面上看去融洽了许多。自己在新相面前叹旧相,虽然显得自己有情有义,却也太扫了呼图特穆尔的面子。
但对呼图特穆尔的内疚,很快就对张弘范的内疚所取代。摇了摇头,忽必烈有些无奈地说道:“朕当年赐九拔都金刀,许他阵前自决战守。承诺给他一个稳定的后方,不教别人擎肘。结果朕自食其言,以小败而将其招回。眼下达春和吕师夔在南方不仅折了他的弟弟,还把他辛苦打下来的广南两路全丢了。朕现在遇到与行军作战不相关的事情又把他招来,即便弘范心中无怨气,朕又有什么面目问策于他!”
“陛下,九拔都岂是不顾大局之人!他……”呼图特穆尔见忽必烈顾虑重重,大声替张弘范辩解道。话说出了口,突然意识到忽必烈不召见张弘范问策可能不止是口头上说的这点儿原因,将后半截劝谏的话又吞了回去。
忽必烈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呼图特穆尔反应慢,纵使偶尔能揣摩帝王心思,也不似其他人一般快。所以在他口中,常常能听到一些忠直之言。这也是忽必烈在董文柄之后,任其为左相的原因之一。
但张弘范的话,此刻不能万万不能听。说实话,忽必烈现在有些怕见张弘范,唯恐这位忠心耿耿的九拔都,一见了面就又重提那些经量田亩,以笼络流民的老话题。
张弘范自从于南方回来后,对文天祥能迅速在福建站稳脚跟,没重蹈残宋四处流窜覆辙的原因,总结为“甚得民心!使得福建百姓之心皆为其所用,朝廷大军每行一步,皆有百姓以实报于天祥!江浙等地,黎民视破虏军若兄视弟,父视子。所以随隔高山大河,亦阖族投之福建。破虏军因此兵源不绝……”
而文天祥拉拢民心的手段,无非就是削减关卡,降低赋税和分无主之田给流民等。这些手法,大元朝做起来更方便。特别是黄河以北,经历辽、金、元三朝更替,荒芜田地遍野皆是,流民更是多得如春天里的野草,倒下一茬接一茬。张弘范认为,大元欲稳定中原,与南北两个方向的对手竞逐,试行些仁政是必须的策略,也是一种长远手段。所以,他一回到北方,就迫不急待提出建议,请求忽必烈将分在诸宗王、贵族、大臣名下,已经荒芜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野地划一部分出来,招募流民前往屯田,国家借给农具和种子。这样,几年之后,地方上治安会越来越稳定,朝廷对南方粮食、税收的依赖,也不像目前这么严重。
对于张弘范的忠心,忽必烈毫不怀疑。在大元诸武将家族中,张家对忽必烈的忠诚度,恐怕比一些蒙古世系将领还牢固些。张弘范的父亲张柔是金国的昭毅大将军,被俘投降后为大元立下了很多绝世大功,曾独军克金三十余城,杀得金国的老上司们不敢与其交战。元攻破金朝首都汴京,张柔居功致伟。忽必烈与阿里不哥争位时,对蒙古族武将不敢过于倚重,惟独调张柔率军入卫大都。
而张弘范的老师郝经,更是一代以“忠贞”闻名的大儒。曾经创下被南宋扣押数十年,依然不忘故主奇迹,时人将他与牧羊北海的苏武并称。(酒徒注:以上两人在元史中皆有传。儒家的忠,呵呵)
有这样一位父亲和这样一位老师言传身教,张弘范自然不会是个受到些许委屈就心怀怨望的奸佞。但他的建议,忽必烈却不敢采纳。即便明知道这些建议着眼于国家的长治久安。在忽必烈眼里,皇帝也好,大汗也罢,是靠着各族精英拥戴,才能做得安稳。在北方外患为除的情况下贸然削减贵族手中土地,为了一些流民而得罪精英,明显得不偿失。一旦关内诸侯被惹急了也和塞外诸王一样起兵反抗,他这个皇帝就做到头了。
“若陛下不忍在九拔都丧弟之痛时,依旧为国操劳,何不问问其他汉臣,看他们对文疯子的做法有何见解!毕竟他们都与文天祥相识,知道其脾气禀性!”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忽必烈是不愿意听张弘范那些劝大元仿效福建新政的建议,呼图特穆尔又婉转地给忽必烈支招。
“留梦炎、叶李他们几个,不问也罢。他们如果能看出文天祥做什么来,南宋也不至于那么快被朕所灭了!”忽必烈摇摇头,不屑地点评道。说到与文天祥相识的人,忽必烈心里还真有了一个人选,沉吟了一下,吩咐:“你派人将那个黎,黎什么贵儿宣来,朕正要找他问造炮和操炮的事。对于福建那边,恐怕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了!”
“臣,尊旨!”呼图特穆尔躬身答应,小步跑了出去。一会儿功夫,随着脚步声响,侍卫们将黎贵达拥了过来。
“陛下,黎将军来了!”呼图特穆尔凑到忽必烈身边禀告道。
“让他进来吧,呼图,你去弄几碗肉汤,咱们君臣一起暖暖身体!”忽必烈吩咐。虽然已经到了夏初,塞外的天气却刚刚转暖,晚风依旧有些凉。帐篷内进进出出的人多了,忽必烈感到身上有些冷。
他又想起带着汉军与阿里不哥争夺皇位的日子,好些年过去了,那时自己还像脚下这个降人一样年青,身子骨结实,不畏惧塞外夜晚的寒风。而现在,雄心依旧,身子骨却越发留恋大都城的温暖,一过燕山,就浑身没力气。
“奴婢黎贵达,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黎贵达按照叶李等人私下传授的理解,口称奴婢,对着忽必烈施三扣九拜大礼。才长出没多久的头发梳不起书生结,固定不了软皮帽子,才磕了几下,帽子便咕噜噜滚到了桌子底下。
“噗哧!”几个近卫被黎贵达奴颜卑膝的样子逗得肚皮发抖,实在忍不住,不顾君前失礼而笑出了声音。
忽必烈的目光微微一寒,四下扫视了半圈,把几个侍卫的笑容压回了肚子。待黎贵达的头磕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说道“平身吧,你是武将,不要用奴婢这两个字自称。”
“臣,奴婢不敢!”黎贵达的头在地上又重重捣了几下,才停下来,慢慢答道。在福建几年不行跪拜之礼,让他的膝盖和腰杆都僵化了,几个头磕得甚不习惯,脖子憋得紫红,有几根青筋跟着冒了出来。
“平身吧,陪朕喝碗肉汤,朕有事问你!”忽必烈弯腰捡起黎贵达的羊皮小帽,亲手替他戴好,和气地命令道。
“奴婢尊旨!”黎贵达缓缓地站起身来。才见面没几次,就承蒙皇帝陛下赐汤,并亲手戴帽,这份恩典让他很感动。但在破虏军中受到的一些影响,又让他对元庭礼节感到非常别扭。
这里不像福建大都督府,上司和下属见了面,彼此行军礼或抱拳了事。这里的规矩比大宋朝廷还多,还复杂。蒙古武将在忽必烈面前,要自称鹰犬。汉臣、南臣皆要自称奴婢。虽然听叶李等先来者介绍说,奴婢这个词在此极其尊贵,非此不足显示一个人与皇帝陛下之间的亲近。但黎贵达心里,还是有一种被侮辱了的感觉。
即便当年文天祥不肯重用自己的才华,在那里,自己却是一个人,有尊严,有名字。而现在呢,才华施展的空间好像有了,刚才侍卫前来宣示大汗口谕时,黎贵达能从几个南朝同僚脸上,看到一丝丝羡慕。
但这份羡慕,却以一个人变成奴婢为代价,值得么?黎贵达不敢多想,内心深处,仿佛有把刀,一下下刺得心脏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