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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择天记 》-第 557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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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岭湖园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山崩雪塌,没有天地异变,没有深渊降临,一切如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魔君站在原地。

        南客正在赶来。

        那名年轻阵师脸上的情绪非常复杂。

        他看着魔君,欲言又止,如是三次,最终沉默。

        魔君收回望向星空的视线,看着年轻阵师,没有说话,若有所思。

        南客来到场间,看着当前的画面,也沉默了。

        再找时间的沉默,终究是要被声音打破的。

        “您快不行了吧?”

        年轻阵师望着魔君轻声问道,显得很小心翼翼,还带着点怯意。

        魔君说道:“如果你连这都无法确定,却冒险来南方,那便是愚蠢。”

        年轻阵师很确信自己绝不愚蠢,于是笑了起来。

        他开怀大笑。

        就在下一刻,他脸上得意的笑容便消失无踪,变成了悲伤的泪水。

        他放声大哭。

        他笑着哭着,欣喜却又悲伤,痛苦却又快活,谦卑却又狂妄。

        他就像个喜怒无常的孩子,带着委屈以及几分骄傲,看着魔君抽泣道:“这次可以了吧?”

        魔君叹道:“可以了。”

        年轻阵师哭着说道:“那这次你总会死了吧?”

        魔君平静说道:“是的。”

        年轻阵师的神情变得有些紧张,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问道:“我这次是不是表现的很好?”

        魔君用带着赞赏的眼光看着他,说道:“这个局确实很不错。”

        听着赞扬,年轻阵师的脸上顿时多了很多光彩,便是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他向魔君走了过去,手舞足蹈,蹦蹦跳跳,就像孤峰上滚落下来的一块石头。

        南客的脸色有些苍白,想要过来,却被魔君用眼神阻止了。

        年轻阵师走到魔君身旁,小心翼翼地扶他坐下,似乎不想让魔君感到一丝痛楚。

        然后,他看着魔君很认真地问道:“爸爸,疼吗?”

        魔君看着年轻阵师,眼里满是宠溺与满足,说道:“还行。”

        年轻阵师举手擦掉眼睫上悬着的泪珠,说道:“我也不想这样的。”

        就在说话的同时,他的右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落在了魔君的胸口。

        那是一把黝黑的、无法反射任何光芒的短剑。

        那把短剑深深地刺进了魔君的胸口,金黄色的血液从短剑的剑柄里涌了出来。

        看起来,这把短剑竟然是中空的。

        魔君痛苦地咳了起来,说道:“你……不该用……这把剑。”

        “因为这是您友人的遗物?”年轻阵师把黑色短剑从魔君胸口抽了出来,看了不远处的地面一眼,带着赌气意味说道:“那个家伙都能用龙须做剑,我是您的儿子,凭什么不能用?”

        陈长生躺在那里。

        年轻阵师把魔君的手从身下拉了出来,费力地一根根掰断魔君的手指,从里面拿出来了一个东西。

        魔君的神情依旧平静,像是根本感受不到断指的痛苦。

        那是个像羊角梳状的东西,不知是何物,应该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

        先前如果年轻阵师没有及时出剑断绝他的最后生机,或者还真有可能被他找到反击的机会。

        “大姑提醒我,对着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年轻阵师看着那羊角梳,心有余悸说道:“可我再如何小心也想不到,天魔角居然在您的身上。”

        他把羊角梳很小心地放进怀里收好,望向魔君笑着说道:“您不是说二十几年前小姑离开雪老城的时候,把这件圣物偷走了吗?爸爸,您真狡猾,我们都还以为它在离山呢。”

        魔君笑着说道:“你小姑愚蠢到被小小苏骗走,我总要给他些教训。”

        年轻阵师想着当年长生宗里的血案,感慨说道:“教训何止于此?好在现在您应该没办法再继续教训我了。”

        此时魔君生机已绝,手段全无,再没有办法做出反击。

        年轻阵师确认了所有细节,才真正地放下心来,坐在了魔君的身旁,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喘息了片刻才终于平静,忽然,他看着星空笑了起来,又摇了摇头,似乎有说不尽的感慨。

        “其实我也怕啊,但怎么办呢?总还是要做,好在最后我还是赢了。”

        无论最开始的沉默还是后来这般癫狂,无论站着还是坐着或者躺着,魔君、年轻阵师还有南客,其实都很像——外显或者有所差异,但精神气质其实完全相同,尤其是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

        他们就像是雪原极北处的黑山、白水还有那轮血月,散发着残酷、血腥、神秘的意味,却又无比和谐。

        如果没有人打扰,或者这幕画面会持续更长时间,然而,这幅画里终究有个人。

        也正因为他是人,所以他不可能站在这幅画里。

        陈长生站起身来,这幅画便顿时多了些明亮的颜色。

        那抹无比坚定的明亮来自于他的眼睛,还有他的声音。

        “从战场到松山军府再到这里,已经有很多人为了保护你,为了救你而死去,如果你赢了,那他们呢?”

        他看着那名年轻阵师说道:“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为何而来,这都是不对的。”

        年轻阵师看着他,有些意外他还能站起来,然后,唇角露出一抹带着嘲讽与奚落意味的微笑。

        “教宗大人果然如传闻当中一样古怪,只是你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第779章 年轻的魔君,雾后的真相

        说着教宗大人,却没有半分敬意,甚至还带着嘲讽与奚落。

        无论是敌是友,这种天然而成的感觉,说明这名年轻阵师的真实身份必然非同寻常。

        先前陈长生准备离开的时候,曾经试图把此人送进周园,保住对方的性命,结果被一道极微渺的真元偷袭,幽府受震,耶识步乱,非但没有成功把对方送进周园,自己更是遇着了极大的危险,险些被南客杀死。

        如今看来,当然就是此人做的手脚。

        陈长生看着他手里的黑色短剑,觉得有些寒冷。

        这把黑色短剑应该与他的无垢剑来历相仿,都是由真龙须炼造而成。

        他的无垢剑是黄金巨龙的龙须,这把黑色短剑想必是当年那只玄霜巨龙的龙须。

        只是不知道是魔君入周园的收获还是更血腥的来历,无论哪种都让他觉得有些心寒。

        就像眼前的这对父子刚才的对话与行为。

        是的,魔君是这名年轻阵师的父亲。

        从年轻阵师喊出爸爸两个字开始,陈长生便知道了他是谁。

        两年多前雪老城叛乱后,魔君所有的儿子或者死或者囚,只有一个例外。

        那就是新的魔君。

        也就是这位年轻的阵师。

        整个大陆也只有他才敢对陈长生这个人族教宗如此轻蔑。

        陈长生很清楚,今夜自己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他想说几句话,因为他想弄清楚一件事情。

        如果这件事情与他无关,他自然不会在意,然而断桥两侧,有好几具尸首。

        这些人是从松山过来的,山路漫漫,覆着冰雪,还要抬着担架,很是不易。

        终于到了这里,担架上的年轻阵师睁开了眼睛,这些人却死了。

        再往前推想,年轻阵师装作身受重伤,被人从战场上救了下来,想必也死了不少人。

        如果周通还活着,如果这时候在场的是莫雨,应该能很快便能分析清楚整件事情。但他可以把三千道藏倒背如流,却无法看穿这些,所以他要替这些死去的人问个明白。然而就像年轻阵师说的那样,就算问明白了,他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陈长生不会想这些,继续问道:“就算你在松山军府有叛徒接应,又怎么能瞒过这么多人?”

        “要确保有人能找到你,并且把我抬到这里来,这确实很麻烦——松山军府的伤员那么多,你定下的规矩又太复杂,想要完全算清楚,确实很难,就算是军师大人亲自安排,只怕也很难做到。”

        年轻的魔君微笑着说道:“好在我不需要操心这些事情,自然会有人替我处理。”

        陈长生看着他的眼睛问道:“谁?”

        年轻的魔君说道:“除了唐家,你们朝廷里有很多人也一直想找到朱砂丹的主人,不是吗?”

        陈长生的神情变得有些凝重:“你想说什么?”

        “我说的不是刚才那些废物,我说的是你的老师。我在外逃亡了两年的父亲和妹妹都能知道你就是朱砂丹的主人,他怎么可能会想不到?只不过你藏的确实很好,如果不是经验不足,如果不是他太了解你,还真不容易找到你。”

        年轻的魔君微微挑眉,带着丝嘲弄与同情说道:“现在你明白了?我根本不需要考虑怎么瞒过松山军府的这些人,怎么瞒过唐家,因为这本就不是我的局,而是你老师商行舟的局。”

        无论是唐家的想法,还是朱夜、宁十卫、天海家以及相王这些朝廷大人物们的想法,最终都无法越过商行舟的想法。作为大周皇朝毫无争议的第一人,他站的最高,看的最远,对局势的掌握最为全面准确,才能随意借来一用。

        借势,为的是杀人。

        商行舟要杀的人,当然就是陈长生。

        雪岭微寒,湖园早残,陈长生低着头,形只影单。

        ……

        ……

        雪岭很荒僻的某处山崖上,唐家十七爷捂着咽喉缓缓的倒了下去,脸上满是惊恐与不可思议的神情。

        崖间到处都是死人的尸首与被冻凝的鲜血——这些人都是先前被他杀死的,现在,他也成为了其中的一员,虽然鲜血还在从他的手指里不停地向外流,但已经看不出来太多分别。

        那位前英华殿主教走到唐十七爷的身前,脸上的拘谨不安与悸意早就已经消失无踪,变成一片漠然。

        “二爷的意思很简单,你也知道,杀死教宗当然是大功一件,却也是一件大罪,我们汶水唐家也承担不起,所以你把这些人都杀了,可问题在于,亲自布置此事的你,难道很正常能活着吗?你死后,再没有任何人能把教宗的死亡与我汶水城联系在一起,相反,我们唐家还可以借助此事对朱家和天海家发难,或者再过几年,汉秋城里的绝世宗便要改个名字。”

        神官服在寒冷的夜风里轻轻的飘着,花白的头发与淡漠的声音也一样——唐十七爷已经死了,自然不会说话,但他还是很认真地解释着,给人一种感觉,仿佛从今夜之后他再也没有什么机会说话了,显得格外珍惜,甚至有些贪婪。

        “这才叫死得其所,死有其用,不然你就不过是个废物罢了。”前主教看着唐十七爷颈间恐怖的伤口,神情漠然说道:“你也不想想,如果不是二爷让你知道,就凭你又怎么可能找到教宗大人?”

        说完这句话,他望向下方那片湖园,因为隔得太远遥远,无法看清楚具体的画面,但他已经看到了将来——今夜出现的所有人都死了,再没有人知道真相,知道教宗陈长生究竟是因为谁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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