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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夜空里落下的雨越来越大,相连成线,然后渐要如注,挟着的夜风也变得越来越大。
风雨深处传来轰隆隆的雷鸣,不时有真正的闪电照亮夜空,照亮了天书陵顶的画面。
天海圣后负手站在神道边缘,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黑发在身后飘舞着,如魔神一般。
暴雨无法打湿她的一根发丝,却让陈长生湿透了衣衫。
陈长生脸色苍白,浑身湿透,看着异常虚弱,可怜。
他喘息着,用撑着满是积水的地面,艰难地抬起头来,望向她。
此时此刻,他真的很平静,因为他已经麻木了,他对这个世界已经失望到了极点。
天海圣后感知到了他的动作,淡然说道:“有容想要救你,我把她送走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转身看他。
陈长生因为寒冷、痛苦、失望而变得有些麻木的身躯,在听到这句话后变得稍微软了些,胸口处还残着最后一点暖意。
是啊,这个世界终究还是有人在意他,比如有容,比如国教学院里的人们,比如远在白帝城的落落,比如不知在哪里的师兄……
“谢谢您。”他看着天海圣后的背影说道。
他感谢她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里说出这句话,从而帮助他想起,生命里终究还是有些美好。
这样当他离开的时候,或者会因为怀念而有些不舍,但至少不会因为无所怀念而难过。
雨越来越大,顺着白石神道的两侧向天书陵下流去,越汇越多,最后渐要变成瀑布一般,声势很是惊人。
夜雨声烦,暴雨成灾,树林里隐隐可以看到很多野兽走避的身影,却再也无法听到秋虫的鸣叫。
一只松鼠在树林间跳跃着、穿行着,似乎想要找到合适的避雨位置,却无法做到,很快便被淋湿,雨势太大,以至于松鼠本应油滑防水的毛,都无法完全承受得住,蓬松的尾巴耷拉了下来,灰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看着很是可怜。
如果那些灰毛是干燥的,蓬松的,或者这只松鼠看上去应该很肥。
就像先前百草园树林里的那只松鼠一样。
天海圣后的目光随着那只松鼠在树林间移动,直到很久之后,才收回来。
天书陵这里,已经是强者云集,夜雨里的京都看似平静,不知有多少暗流正在涌动。
她对大周王朝的统治,正在遭受最强有力的挑战。
然而在这个时候,她却很专心地看一只松鼠躲雨。
她究竟在想什么?
“两年前在宫里,你应该看见过一只松鼠。”
她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句话没有头也没有尾。
陈长生有些恍惚,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然后,他恍惚记起来了一些事情。
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两年前青藤宴的那个夜晚,他被莫雨引入冷宫,被桐宫阵法囚禁,他为了脱困,冒险经由生门进入地底,却遇着了黑龙,好不容易回到地面却到了皇宫里的一方池塘中。
当时池畔边站着位中年妇人,不知道是准备洗手还是洗衣裳。
当时在池塘里的他,浑身湿透,形容狼狈,又值深夜,那位中年妇人似是被吓着,向后退了一步,木屐踩在青石上,发出一声响。
当时池畔的林子里,有只松鼠正在吃食,被吓了一跳,扔下果子跳到偏殿二楼,顺着栏杆奔跑,摆动的尾巴带歪了一个花盆。
当时中年妇人就在那盆花的正下方。
当时陈长生始脱困境,还在深宫之中,正是紧张万分,不能被人发现的时候,但看着这幕画面,却是想也未想便冲了过去。
他把那名中年妇人抱进怀里,转了半个圈,这样,就算花盆落下来,也只会砸到他的背上,不会砸中对方。
幸运的是,那个花盆没有落下来。
现在想来,这一切并非真实,因为她不是普通的中年妇人,她是天海圣后,又怎么会被吓到?
当时自己的那些动作,在她的眼里,肯定很多余,很可笑吧?
只是为什么她这时候会忽然提起那只松鼠呢?
想着当时,陈长生微觉惘然。
……
……
第639章 在世界中心呼唤
“当时你为什么要冲过来?”
“因为怕你被花盆砸伤。”
“哪怕当时你深在夜宫,一旦被人发现,会惹出很大的麻烦?”
“我没来得及想。”
“哪怕当时你急着去未央宫参加青藤宴,取出婚书破坏秋山家的求亲?”
“我没想那么多。”
“三只松鼠。”
“什么?”
天书陵顶被笼罩在暴雨里。
陈长生和天海圣后对话的声音却没有被雨声淹没。
他不明白她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三只松鼠?
天海圣后看着渐渐消失在雨中的那只松鼠,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第一次看见陈长生的时候,有一只松鼠。
刚才在国教学院里,有一只松鼠。
这时候还有一只松鼠。
看见第一只松鼠的时候,他正处于很麻烦的境况里,却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救人。
看见第二只松鼠的时候,他正处于很危险的境况里,却只想着求她放过刘青和那些离宫教士,完全放弃了所谓的倔强与骄傲。
看见第三只松鼠的时候,他正处于很绝望的境况里,眼看着就要被她杀死,却因为她说的那句话,很认真地对她说了声谢谢。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年轻人。
天海圣后的脸上现出极为复杂的情绪,有些嘲讽,有些不屑,有些生气,有些厌恶,最终化为一片漠然。
“如此妇人之仁,和你那父亲倒有些相似,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没用的儿子?”
说完这句话,她美丽的眉眼间闪过一抹凛意,然后迅疾化作难以想象的煞意。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预兆,她甚至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抬起右手击向他的头顶。
她的右手在漆黑的夜里带起一道有如闪电般的轨迹,如一座山般落下。
夜色里的京都响起无数声惊呼,情绪各自不同,却同样震惊。
没有人想到,她就这样出手了。
轰!
天书陵顶仿佛响起了一道雷。
无数道闪电亮起,然后落在天书陵上。
暴雨如注,夜色如墨,被不时落下的闪电撕裂,照亮,显出明暗不定的画面。
天海圣后迎着暴风雨而立。
她的右手落在了陈长生的头顶上。
一道强大而恐怖的力量和一道神圣而高妙的气息,几乎同时出现在天地之间。
这道力量来自天海圣后的身躯。
这道气息来自她脚下的天书陵,甚至是整个世界。
这是天地间最至高无上的力量与气息,引发无数异象,狂风暴雨间雷电轰鸣。
那道力量与那道气息在她的身体里相遇,然后通过她的右手进入了陈长生的身体。
风暴来临。
瞬间,陈长生体内那七十根断裂的经脉被碾压至粉碎,三百六十五处气窍尽破,腑脏表面的深口向下深入,鲜血在体内狂涌。
在断裂经脉角落和气窍深处的那些残余星辉,也无法躲过这场风暴,被尽数逼出。
无数粉末般的星光屑,从他的身体深处来到皮肤表面,透过湿透的道袍,散发着可怜而淡然的光辉。
暴雨再如何猛烈,也无法洗去那些星辉。
暴风再如何肆虐,也无法淹没他痛苦的喊声。
片刻后,他的精神与意志被这场风暴碾压至粉碎,再也无法承受住,痛苦地喊出声来!
他的喊声穿透暴风暴雨,传遍了整座天书陵,然后向着更远的地方传去。
里面有无数痛意,沙哑而撕裂,就像是幼兽最后的呼救,给人一种无比绝望的感觉。
所有听到他喊声的人,都能感受到他此时的情绪与处境,无论是敌是友,都有为之流泪的冲动。
……
……
余人一直在天书陵里。
他在观碑。
那些大人物与绝世强者们隔着数十里甚至数千里交谈的时候,整座京都里的民众都无法听到,他自然也没有听到。
夜空里落下了微雨,他扶着拐向碑庐里走了两步,借着庐檐避雨,继续看着碑上的线条。
风雨渐骤,夜色更加深沉,他继续向碑庐里走去,无法视物,那便用手去摸石碑上的线条。
风雨再如何暴烈,都无法影响到他观碑的心情。
偶尔有闪电照亮碑面,也不能让他从观碑的精神世界里醒来。
直到那道痛苦的喊声传遍了整座天书陵,传到了这座碑庐,落在了他的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