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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有力的证明独孤沐心不是真正的“独孤沐心”的疑点,是他的字迹。
一个人的字迹变化不可能大到哪里去,再说哪怕变化再大,一名科考的举子,怎么会把一手工整的楷书变成狂草?
虽然试卷上,独孤沐心一直尽力让字迹变得工整,却与她原来在书院练就的那一手工整的楷书相差甚远,要知道,科考最忌讳字迹潦草,那么多的卷子,阅卷的考官就那么几个,大家都赶着早点儿看完回家吃饭,谁有那个心情去欣赏什么草书?
还有另一个疑点,据认识独孤沐心的人回忆,此人一向独来独往,沉默寡言,可眼前这个,光看那双闪亮的眼睛就知道不是个沉闷的性子,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眼睛是很难骗人的!
无论如何,在楚天歌看来,眼前这个人都跟众人记忆力里的那个独孤沐心联系不上。
分析完眼前这个人,楚天歌暂时没打算打草惊蛇。毕竟,他此行最重要的人物是救济灾民,防止疫情发生,尽快恢复民生,其次是查清赈灾粮饷中藏匿的【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独孤沐心是否女扮男装并不归他管。
何况比起将她女扮男装之事翻到明面上来,将她送上断头台,并不符合他的济世救人的医者之道,还不如坐观壁上,当个观众来的有趣。
要说这个楚天歌,自小浸淫的是医道,若不上皇帝非要把他带在身边教养,他对朝政上那些明争暗斗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趣。
不过,没兴趣不代表没天赋。
皇帝其实最有意把龙椅传到这个闲散的五皇子手中,抛开他在治理朝政方面表现出来的天赋不说,楚孝文更看重他的医者仁心。
若是他继位,必定会善待其他皇子公主,而不会赶尽杀绝,但若是换了其他皇子……
从目前楚孝文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兄弟相残的场面,恐怕无法避免。
所以,楚孝文这次派了五皇子出马,除了疫情防治方面他是内行。
还因为楚孝文想让他看看民间疾苦,想激发他忧国忧民的仁心,同时也是历练他的心智。
皇家的闲散贵人可不是那么好当的,楚天歌也该看看他的兄弟们为了夺嫡有多不择手段了。
为了夺嫡,皇家子弟在私底下做些小动作,玩些小把戏,只要不动摇大楚的根基,楚孝文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给儿子们历练了。
可若是未来的国君,毫无大局观念,为了一己之私,只顾玩弄权术,不顾江山社稷,将自己的子民置于死地而不顾,这是楚孝文决不允许的。
就像先帝说的,失了民心,动摇了国本,亡国之日不远矣!
楚天歌对皇帝的用意早已有所察觉,他一向随遇而安,当不当储君,于他而言可有可无。
然而父皇待他毕竟不错,他也就懒得反抗他的安排,暂时得过且过吧。
想要查清南方官员的【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其实不难,只要顺着赈灾粮饷这条线一路查下去,很快就会有线索,毕竟那可是白花花的几十万两银子,不可能说不见就不见。
不过,当务之急并不是查案,而是先救济百姓,防止瘟疫和恢复民生。
然而这一切还要等他们到了南方才能有所行动,在这交通不便的时代,他们要先骑马、坐船轮着来,半月后才能抵达目的地。
为了打发路上无聊的时光,彼时,沐心装模作样捧着一本南方的地方志。
自从有了过目不忘的本事,看这类知识量大的专业书就变得十分费脑,要知道,这可是在脑子里塞进一对毫无关联的纯粹死记硬背的东西,可不就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吗?
巨大的天赋,往往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譬如洛尘那一身天生神力让他从小受了多少白眼,再譬如沐心,脑子一动起来就是巨大的消耗。
鉴于这两次她动不动就能撞晕过去,沐心暗自分析过,极有可能也和大脑的过度消耗有关。
所以,她一向最喜欢看记载民间趣事的话本子,故事发展是有因果可循、有脉络可理顺的,重要的是有趣啊,对她如今这个变态的大脑来说是很好的放松。
可惜啊可惜……跟这个五皇子同乘一辆马车,她不敢啊!
堂堂一个状元郎,不好好励精图治,整天只知道看这些逗趣的杂书,万一被扣上玩物丧志的帽子呢?
这一日,楚天歌总算换下了手中的医书,改看起了【创建和谐家园】案的卷宗,想起临行前父皇同自己的谈话,情不自禁笑了,这个“独孤沐心”的确有几分本事,居然懂得如此另辟蹊径,当然也有点儿损!
他还是那副慵懒的贵公子形象,悠闲地半倚着车厢翻著书,仿佛置身世外,偶尔倒是会开口有一搭没一搭跟沐心聊几句:“将所有南方官员不论罪过,一律罚没半数家产救灾,是你的主意?”
恍惚间,沐心听到那个能撩动她心弦的嗓音,只觉得心里一阵痒痒,她闭上眼定了定神,才转过去恭谨地行了一礼,回道:“回殿下的话,是微臣的主意。”
楚天歌看着她,眨了眨眼,又问:“那动用军队镇压暴乱呢?也是你的主意?”
沐心噎了口气,缓了缓才认真地辩解道:“镇压不是目的,我们先招安,招安不成再用【创建和谐家园】,把那些暴乱的人都抓起来,当然尽量不伤人。到时候给他们吃上一顿饱饭,消了大半的怨气就能好好沟通了。”
说着,沐心眉间爬上一缕愁丝:“非常时期当行非常手段,若是不能速战速决,及时将那些外露的尸体妥善处理,万一引发了疫情……
微臣听闻殿下懂医术,当知道一旦疫情爆发,南方将会沦为人间炼狱……到时候做什么都晚了……”
不去深思熟虑的时候,沐心倒还算安心,可一旦思考了,她便开始愁肠百转起来,不做点儿什么必定寝食难安,21世纪那么高科技的时代,一场新冠肺炎都能席卷全球夺走数万人的性命,更何况是这落后的古代。
第六十一章 衣锦还乡(四)
沐心苦思冥想了半天,大脑再次高速运转起来,一个计划渐渐成型,她立即下定了决心付诸行动。
于是乎,她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见楚天歌如自己所愿,于从书里抬起了目光,连忙拱手行礼:“殿下!微臣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不知陛下的谕令何时能到达南方?沈将军几日能将粮草送往南国?”
楚天歌一时猜不出这丫头突然问这么【创建和谐家园】的问题做什么,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她:“走水路,约摸十天半月吧。”
沐心直接跪了下去,郑重其事道:“微臣斗胆以为,咱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沈将军和陛下的谕令上,应当早做准备……”
楚天歌看着跪在地上、目露坚定的沐心,轻叹了口气,父皇常说,生在皇家,既然享受了高于常人的尊贵,自当担起高于常人的责任。
这是种什么感觉呢?
一个冒名当官的弱女子尚且如此忧国忧民、殚精竭虑,他一个皇子,接了这差事却还如此逍遥自在,楚天歌摸了摸鼻子,莫名心虚起来,生平第一次,对着一个女子生出了自愧不如的情绪。
如此想着,楚天歌看向沐心的眼神就掺杂了些许古怪:“你想怎么做?”
脱口而出之后,楚天歌心里那种古怪的情绪越发清晰起来,他怎么就如此笃定这丫头已经想到了什么主意?
可沐心踌躇满志的眼神,又让他释然。既然她愿意努力为救灾出一份力,那他有何理由阻拦?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虽然她是个女娃娃,但如今不是占着个新科状元的名头吗?身为大楚官员,为国效力是应该的。
“殿下,微臣斗胆,想借殿下的名头一用。”沐心说得兴起,两眼放光,恨不得立马将自己心中的计划一一倒出来,“咱们此行打的是新科状元衣锦还乡的名头,原是微臣打算低调行事好早日回乡的,如今微臣想换个思路。”
沐心用的是“咱们”,没办法,这个办法还需要借五皇子这个尊贵的身份才能发挥作用。
楚天歌被她没来由的兴奋所感染,也来了兴致:“继续说……”
“微臣想把声势搞得浩大一点儿,咱们后面走的虽是水路,但中途可以靠岸休息,新科状元驾到。
到时候附近的官宦乡绅听到风声,必定会想着上门拜会,好歹臣如今也是在御前伺候的金贵人了,只要有机会,大家必定要上赶着巴结一番的。”
沐心眸光潋滟,好似已经看到了受众人追捧的画面,脸上得意起来:“到时候,微臣就奔波一些,不论什么酒席都去,在酒席上哭诉一番对家乡水患的忧思,再有意无意提起皇上对南方灾情的重视。”
楚天歌听得兴趣正浓,沐心抑扬顿挫的声音却掐然而止,他抬起眼,正好对上她不怀好意的目光,嘴边勾起一抹奸邪之笑:“这时候,就需要借用殿下的威名了。”
“你想如何借?”楚天歌眸光微闪,心中已有了思量,却还是想听她亲口说。
“微臣会在席上说出皇上已经钦点殿下南下的消息,还会向他们传达殿下为了筹措赈灾粮饷的忧国忧民之心。”
沐心停下喘了口气,对着楚天歌自来熟地挑了下眉毛,两只眼睛笑眯眯的,得意如一只偷了腥的猫,身子也不由自主朝着楚天歌凑了过去,俨然已经把他当成了同伙。
她说的眉飞色舞:“并且,殿下还曾像微臣许诺,若微臣此行能为殿下募得粮饷,臣便可以向殿下讨份恩典……”
楚天歌被沐心发亮的眼睛盯得莫名心慌,不动声色移开了视线,妥协道:“说吧……”
“微臣听闻,这些地方乡绅一个个都家财万贯,但士农工商,阶层摆在那里,如果让他们花钱就能买到殿下的墨宝的话……”
沐心笑嘻嘻地朝着楚天歌挑了挑眉,一脸奸计得逞的骄傲,“殿下您觉得,他们愿不愿意掏这个腰包?”
还没等楚天歌回应,沐心便自问自答,铿锵有力:“他们傻了才会不愿意!那些商人平日里做生意处处被地方官员压一头,可若是能得到当朝皇子赐下的墨宝,往后做生意不知能得到多少脸面和便利,怎么会舍不得区区几千两?微臣有预感,上万两都不是问题!”
楚天歌见她越来越得意忘形的跳脱样,倒是和洛尘口中那个活泼开朗的“好兄弟”对上了号,也不恼她的不敬之举,反而笑着配合道:“所以呢?”
沐心想着那个满载而归的画面,咧着嘴傻笑起来:“微臣敢跟您打赌,微臣上门伸手跟他们要银子,那些人不仅不会讨厌微臣,还会对微臣感恩戴德,夹道欢迎!”
楚天歌不置可否,也不打击她的积极性,轻笑一声道:“好呀!本宫拭目以待。”
皇子至尊的确尊贵,也能卖出极好的价钱,却不能由皇子主动卖,而是要旁人上门求。所以,沐心愿意揽下这卖字的活儿,才是整个计划得以实施的关键所在。
“关键所在”正眯着眼享受耳边的天籁之音,半晌才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盯着楚天歌一眨不眨:“殿下答应了?”
“独孤大人如此辛劳为本宫分忧,本宫辛苦一点儿写几幅字作为奖励又有何妨?嗯?”
楚天歌忍住想要伸手去摸沐心脑袋的冲动,改用医书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见她还是那副惊讶的表情,哑然失笑,“行了,别跪着了,腿不酸吗?”
沐心反应过来,发现双腿已经跪到麻木,干脆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地上,一边揉着腿一边对着楚天歌嘿嘿笑:“脚麻了,让殿下见笑了!”
楚天歌重新拿书挡住脸,及时挡住了嘴边扬起的弧度,眼前浮想出沐心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自己笑意盈盈的面容,尤其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能照进人的心里……
一个女孩子家,如此公然仰着头、睁着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盯着一个男人,毫不设防地傻笑,还真是让人难以招架啊!
好在,她遇到的是他。
而他,定力一向不差。
第六十二章 衣锦还乡(五)
这几日天气极好,又渐入深秋,天朗气清,秋风凉爽宜人,正式野外踏青的好时节。
他们当然没空特意去哪里踏青,但恰好这几日几乎都是在人烟稀少的野外赶路,倒是可以顺道享受一番这秋日的景象。
得到了五皇子的首肯,沐心立即就活跃起来了。借着队伍停在官道边修整,沐心在溪边背着手,悠哉悠哉踱着步子,满面春风。
想到宋玉能将那么一大群难民悄无声息送进京城,定然十分有手段,且财力不容小觑。所以,她决定第一个拿宋玉下刀。
自从见到沐心以来,这还是宋玉第一次见他露出笑容,还是如此灿烂的笑容,实在让他忍不住好奇。所以,就算明知沐心是故意在他眼前晃,他也主动上钩了。
宋玉一步一步走过去,狐狸眼闪烁着好奇,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某人眼里一只待宰的肥羊。
“大人看起来似乎心情不错?”害得人家背上欺君之罪,一家老小多陷入性命之忧,宋玉心中有愧,自然是想尽力弥补的。
沐心正经八百点点头,回过头却对着宋玉咧嘴一笑:“本官刚和殿下谈成了一笔不错的买卖,不知宋公子可有兴趣分一杯羹?”
宋玉抿了嘴,直觉里沐心找他绝不是什么好事,但想到之前设计人家冒名参加科举确实不厚道,暗暗叹了口气,心说吃亏就吃亏吧,就当作是补偿了。
他装作很有兴趣的模样,从善如流上了钩:“大人不妨说来听听?”
“宋公子的家底似乎不薄?”沐心绕起了弯子,宋玉也不计较,稍作思索,便给了个数:“往多了不好说,但三五万两还是拿得出来的。”
五万两,是他愿意给出赔偿金的最高额度,再多,他的生意就该维持不下去了。
毕竟为了帮不弃送那批灾民进京,还有在南方那边前前后后捐助的物资,已经耗去了他大半的积蓄,再多的话就只能变卖产业了。
“倒也不必太多,就三万两吧,再加一条南下的游船,我就帮你向殿下讨一副嘉奖的匾额来,如何?”
沐心那副“不用太感谢我”的表情,逗得宋玉哭笑不得。
他没想到,沐心居然提的是这样的要求,虽然这买卖无异于空手套白狼,但对宋玉来说,又的确是个稳赚不亏的好买卖。
当朝皇子的钦赐的嘉奖,那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若非遇上沐心这个中间人,若不是遇上了南方水患,而五皇子又碰巧接了这差事……
想要拿到皇家钦赐的匾额,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几乎算得上百年难求!
若不是家底已经掏空得差不多了,就算沐心有心刁难,狮子大开口让宋玉掏个十万两,他咬咬牙也是愿意的。
不仅愿意,还得千恩万谢!感谢沐心愿意给他这个掏钱的机会,士农工商,虽说阶层分明,有些东西却是分不开的,譬如权势,譬如财富……
权势离不开财富支持,不信看这个五皇子,当今圣上的儿子,未来储君的候选人之一,那是何等的权势地位?如今不也在为筹措赈灾银两发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