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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很不巧的,付仁义刚好就是第六代。
所以,父亲才会对他寄予厚望,从小便对他严加管教,不遗余力为他的仕途铺路。
这辈子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好人,可为官多年,付仁义自问,他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为祸民间的坏事,只除了这一次……
可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他不过是想完成父亲的遗愿,在仕途上更进一步,想为母亲分忧。
作为开国功勋的后人,付仁义有自己的底线,他也许不会成为爱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爷,但他绝不会故意去做伤害百姓的勾当……
然而他的这些心思,没有人会理会的。
付仁义很清楚,这一次挪用公粮的事一旦暴露,他的仕途一定会就此止步,他不怕死,也无所谓当多大的官,但绝不能让家族会因为他蒙羞!
所以……他不打算坐以待毙!
第二日,稻香县县令付仁义带了十几个衙役骑马奔赴了本县水患最严重的下乡去指挥救人。
第五日,县令付仁义连续第三天在大水中指挥救人工作,为救百姓亲自下水救人,不幸因公殉职。
稻香县百姓纷纷为其落泪哀悼……
付仁义的确是救人而死的,所有人都能看到他日夜不休奔赴在救人的第一线,指挥着所有人救下了数以百计的灾民,最终体力不支永远留在了大水之中。
当付仁义的尸体被捞出,人们发现,这位舍生取义的父母官遗容竟丝毫没有溺水身亡的人应该有的恐慌和痛苦,反而嘴角含笑,竟是含笑而终!
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默默垂泪。
付仁义死得很平静,他真心想救助那些被大水困住的百姓,也心甘情愿为救人而死,这是他理应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赎的罪。
他知道,为救人而死,是他最好的归宿,也是唯一的归宿。
粮仓的粮食少了大半,就算可以放火隐瞒,他也逃脱不了干系。
何况他虽然不是故意,但如今遇上水患,空了一大半的粮仓的确让百姓陷入了更严峻的困境,他难辞其咎。
付仁义不怕死,所以,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他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从小到大,他一直背负着父亲的期望,背负着复兴家族的重任,一辈子都在为了仕途奔波,如今忽然可以停下来,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如释重负?
实际上,付仁义一直都知道,像他这般安静的性子,并不适合官场。可他无法拒绝父亲的期盼,更无法摆脱“付”姓荣光背后的职责。
可他是真的累了,再也背负不动那么多期望和责任了。
所以,能为了救人而死,能在死前为自己犯下的错赎罪,付仁义死而无憾,只可怜了他的妻儿……
可他没得选了,只有死,能让他放下付氏一族的枷锁,也能让他逃脱贪官罪名的制裁。
他其实最喜欢的是下棋,而非读书。儿时还曾梦想过将来可以当上大楚的国手,从此名扬天下,同样也可以振兴门楣。
可惜父亲对他的想法嗤之以鼻,甚至不许他再钻研棋谱,此后对他的课业要求更是严上加严。
可他一向性子沉闷,又怎么可能在官场游刃有余?所以,他这辈子注定无法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也注定无法成为父亲期望的人。
他一直走在远离自己理想的道路上,被父母殷殷期盼的眼神赶着往前走,生活变得毫无乐趣,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生而为人,付仁义觉得自己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父母的期望,也对不起自己的理想。
他甚至觉得自己枉为人……付仁义想了很多,也安排了很多,他承认自己的一生过得很平庸。
被人压抑了太久,发现自己的官场生涯即将断送的那一刻,他其实有那么一丝窃喜,就像是一直无意间偷了腥的猫。
这一次,他第一次深刻地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其实,他一点儿都不在乎什么仕途!
忽然之间,他又找回了满腔豪情。
他想,再也不必畏首畏尾去管那些官场人情了,也不必再为了升官到处去想法子花钱了。
如今他仕途无望,能为家族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不被人以【创建和谐家园】罪抓进大牢。他想痛痛快快去参与这一次的救援,哪怕死,也要死得其所。
至少这一次,救人,是他出自真心想做的事!
付仁义安排好了所有事,可惜他漏算了,稻香县没了他这个父母官坐镇会直接陷入这样一场空前绝后的大混乱。
廖文韬并没有找到许有路,后来,是付仁义的夫人许氏派了两个脸生的忠仆前去纵火。
可惜,派去放火的人被宋玉和独孤不弃抓了个正着,当时粮仓外头许多百姓守着。
倒不是他们提前听到了什么风声,前去缉拿贼人,而是怕明日排队晚到会领不到粮食,谁想竟碰上了这样的事!
宋玉当着众人的面用剑挑破了那些装着稻草和沙子的米袋,百姓们得知明日再也领不到米粮,群情激奋,直接抢砸了整个粮仓,最后结成队伍,压着两个放火未遂的盗贼浩浩荡荡涌向了县衙。
此时,付仁义早已带人去了淹大水的乡下救人,府中无人主事,再加上那些百姓情绪激昂,府衙不过留了几名守卫,在人多势众面前毫无抵抗之力,直接被百姓们冲破了大门。
幸好廖文韬机灵,悄悄带着付仁义家眷藏在了地窖,才躲过了一劫。
府衙被满腔愤慨的百姓们一阵抢砸过后,狼藉一片。一群被饥饿折磨太久的百姓失去了控制,既然是个贪官,那么他们还客气什么?
于是,他们闯进了府衙后院的厨房,翻遍所有能找到填饱肚子的东西。
一旦碰到便塞进嘴里,边吃边找,他们实在太饿了,满脑子都是怎么填饱肚子。
宋玉和独孤不弃本想着利用百姓们的阵势,将付仁义的罪名定下来,不想他人竟然不在府衙。
一见到众人失去了理智,怎么喊都不肯回头,更麻烦的是,那两个抓到的小贼太过狡猾,竟然趁乱混在人群之中逃了!
独孤不弃气得咬牙,却也只能骂一声可恶作罢!
第五十章 稻香县之乱(四)
当日最后能控制住这群到处乱抢吃食的灾民,全靠宋玉的财大气粗。
砸光了府衙,也抢光了所有能抢的东西,突然之间失去了发泄的对象,一群人反而安静下来,茫茫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宋玉抓准了时机,收起懒散的态度,一跃跳上高处,大声喊道:“各位乡亲们,大家听我说,在下名叫宋玉。如今贪官当道,百姓民不聊生,咱们决不能坐以待毙。”
阴雨连天的日子里,就连白日也是阴蒙蒙的一片,狠狠压抑着所有人的心情。
这时候,一身白衣翩翩的少年人突然站上高处,白色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在这一片灰蒙蒙的背景中,显得格外亮眼,也意外地让人生出了一点希冀。
话音方落,人群之中里立即有人附和:“当然不能!”
“那我们该怎么办?”
……
宋玉等着底下的一群人议论纷纷,等他们讨论得差不多了才大声喊道:“大家安静,安静……请听宋某说几句。”
“宋某不才,但身为稻香县的一份子,绝不能看着贪官当道却什么都不做。”
宋玉说了几句场面话,见底下的人虽安静下来,却依旧在交头接耳,显然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于是抛出了更大的诱惑,“宋某有一只商船,若大家信得过在下,宋某愿意倾尽家财,带着诸位一起上京告御状,让当今圣上为我们受灾的百姓做主,不知大家可否愿意?”
不出宋玉所料,众人立即停止了交头接耳,有人眼睛发着希冀的亮光,大声问道:“去京城就能有饭吃吗?”
宋玉自信一笑:“那是自然!”
一听说有饭吃,所有人精神一振,立即争相迎合:“我去!”
“我也去!”
“算我一个!”
不只是那个实诚的人直接喊了一句:“只要有饭吃,让老子去哪里都行!”
这话立即得到众人的响应:“对!只要有饭吃……”
“对!去哪里都行!只要不饿肚子!”
……
宋玉与底下的独孤家不弃对视了一眼,互相点头致意,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的计划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他弯起嘴角,笑容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而独孤不弃则用力咬着牙以防自己失态,垂在身侧的两只手紧紧握成了拳头,青筋尽现。
在场的灾民有近百人,被宋玉的手下一路领着去了他早就准备好的商船,人群散去,府衙后院只留下一片狼藉。
独孤不弃站在这一片狼藉里,不知在凝望着什么,久久未动。
宋玉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聊表安慰。
“宋大哥,谢谢你!”
猝不及防的道谢,许久未闻的温软嗓音,习惯了独孤不弃的冷淡,时隔多年,宋玉没想到自己还能听到独孤不弃用如此亲近的口气,还是用她本来的声音叫他一声“宋大哥”,还对着他说“谢谢”?
虽然一时不习惯独孤不弃的变化,可心情还是因为那一声久违的“宋大哥”变得轻快起来,仿佛连阴沉沉的天空都亮堂了几分。
被她那双漂亮却冷清的眼睛如此专注地凝望,宋玉有些扛不住了,只觉得心跳快了许多,手脚也有些不知该往哪儿放?
他故作镇定地别开了视线,语气平静对着她说了一句:“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心里却激动起来,在独孤不弃看不见的角度露出欣慰的笑,默默在心里问候她:“好久不见,不弃妹妹!”
大雨连天过后,水势退去,却依旧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像极了百姓们悲伤忧郁的心情,所有人都在盼着这一场连下了十几天的雨赶紧结束。
可惜,老天爷似乎没有听到大家的祷告,而是在连续几天的小雨过后,突然而至一场更大的暴风雨。
许多百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园再次淹没在一片汪洋之中,原本幸存下来的人已经有一大半回到家中。
这一次,幸运却没有再降临,水灾致死人数急剧攀升,朝廷官员在这样的灾祸面前,为了自保纷纷护送着家眷早早搬离了低洼地带,对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百姓视若无睹。
宋玉等人,便是在这一场大雨过后,以一种悲痛欲绝、破釜沉舟的心情起航北上的,就算宋玉再如何财大气粗,光靠他一个人,靠百姓们自救,是抗不下这样一场浩大的天灾的,何况还有【创建和谐家园】在里头雪上加霜。
中秋月夜,京城。
赏过了花灯,猜过了灯谜,也看过了抢灯王的好戏,越来越多人向着城门口聚集。
今晚,皇帝陛下将亲临城门,和他的臣民们一起欢庆佳节,一起欣赏漫天的烟花大会。
沐心和古月初逛了半天,两人想着一睹皇上亲临的盛况,又不愿去人群中人挤人,最后便挑了个视角不错的茶楼歇脚,还特意加钱抢了二楼最后一个临街的宝座,看着大街上越聚越多的人群,城门上巡视的士兵也较往常多了两三倍,可惜却迟迟等不到皇上的驾到。
古月初抬头望了望月亮,又扭头瞧了一眼计时的沙漏,奇怪地看向沐心:“奇怪,按照惯例,皇上这时候应该到了才对,为何?”
沐心灌了口茶,漫不经心猜道:“许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阿沐莫非能掐会算,还算得如此准确?”人未到声先到,洛尘连楼梯都懒得爬,直接借着茶楼外搭的几个棚子,纵身两三个起落便上了二楼。
古月初皱眉追问道:“出了什么事?”中秋月夜,皇帝亲临剩下与百姓们共襄盛举,这可是极为重要的节目,轻易不会变动的。
“皇上来不了了,今晚宫门有人拦驾告御状。”洛尘拎起茶壶给自己连灌了三杯茶,才继续道,“我赶着过来与你们会合没有细听,不过我猜,他们应该就是想要效仿独孤笑失败的幕后之人,因那群难民被抓了,才会退而求其次将告御状的地点改在了宫门外……”
回想起当时远远看过去的两个人影,洛尘饶有兴趣笑了:“你们猜猜他们有几个人?长什么样?”
第五十一章 有人告御状
沐心、古月初对看一眼,又一起将目光转向洛尘,齐齐摇了头。
洛尘则慢悠悠地喝着茶,优雅贵气,一派怡然自得,他嘴角噙着笑,眼睛闪着八卦的光芒,分明在说着“快来问我”,故意吊着两人的胃口。
沐心眯着眼笑嘻嘻,凑过去,趁其不备将他那杯茶直接掀翻,也不管洛尘为了挽救新衣服,跳脚起来,收回手,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