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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低速跟踪非常困难,她好几次踩下离合器,假装丢了什么或者装作在寻找座位下的什么东西。这样后面愤怒的司机就可以通过。她的车停在他身后三辆车后面的一个红绿灯转弯处,她担心儿子已经发现了她。儿子打了个左转弯,穿过两辆车之间狭小的通道,加速骑了过去。等到她通过十字路口时,儿子已经消失了。
玛莎开车穿过一片地带,两边既没有房屋又没有浓密成熟的树林。她想知道贾斯汀究竟能骑到哪儿去。这条道岔路很少,却有很多商业房产和快餐连锁店,她越来越肯定贾斯汀是去与戴维斯·穆尔见面,除非她碰巧看到儿子的自行车停在别的什么地方。她在距入口红白相间的标志约四分之一英里远处认出了“森林保护区”的标识。他原来转进了森林保护区。
玛莎通常严格遵守交通规则,但这次在狭窄的小路上她禁不住调转车头,改变方向朝着拐进保护区的柏油路驶去。今天是周四,又是冬天,这个地方人迹罕见,但高中生们全年都会利用这块场地抽烟、喝酒、【创建和谐家园】。她希望不要让她看到儿子在与那个讨厌的医生举行秘密会谈,在现在的高中生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曾经控告过这个怪人跟踪他们娘俩儿。
玛莎停下车。要是贾斯汀来这儿不是来见戴维斯·穆尔怎么办?要是他来这儿只为了抽烟、喝酒、【创建和谐家园】怎么办?如果让儿子发现当妈的在监视他,看到他做些十几岁的孩子都会做的小坏事,那该有多尴尬啊。一想到戴维斯·穆尔和他所谓的“实验”(“研究”,或者其他某个他在证词中所用的字眼)玛莎就觉得恶心,于是她又向前开了一截。没人说过当妈的不会遇上尴尬事儿。
一辆黑色的SUV越野车停在一个死胡同的半中间。如果不是傍晚的时间太短,天气又冷,穆尔很自然地没有熄火以便使车里暖和,玛莎很可能就不会看到这辆车了。逆着昏暗的地平线,她能看到尾气管排出的缕缕轻烟和尾灯射出的红光。越野车旁,在阴冷蓬乱的草丛中停着贾斯汀银色的电动自行车。她能看到驾驶员位子上坐着一个满头花白头发的老男人。贾斯汀转身面朝着他,轮廓清晰可见。
她的车停在了惟一的出口处,他们被她堵在里面了,但她走上前去又能怎样?无法预知贾斯汀的反应,她还是不敢面对他们。尽管看到日益出名的戴维斯·穆尔有一种满足感,他现在可是自由派和电视杂志节目的亲密爱人了,在法官面前为自己辩护,又在新闻镜头前躲躲闪闪。玛莎知道她不可能奔向汽车冲着他俩大叫。当丈夫抛弃她时,她至少还是当事人。她有律师,也会投入地解决问题。她意识到与作为配偶不同的是,为人父母在这种情况下往往是无助的。十几岁的小伙子甚至不用离开家就可以疏远自己的母亲。
她松开刹车,沿着路往回开,她会在家等着儿子回来。
— 75 —
贾斯汀锁上卧室门并上了锁链,严肃地盯着雪白色的木板墙,喉咙里轻轻发出一声抱怨:大人们操心的太多了。他们当然要操心很多事,可他也为大人们操够了心。难道他们不明白他被派到这个世上的原因?他为什么会被带到这世上?是被上天派来的还是被人为带来的,他不是很清楚,但不管怎么说这并不重要,他的责任反正都一样:怀疑、担心、行动。
穆尔医生简直是一团糟。在贾斯汀敲他房门前,这个可怜的家伙几乎重拾起他从前的生活。但他以前期盼的是什么呢?很久以前,这些事情就被决定好了。所以在事情发生时人们根本决定不了什么。
他为母亲感到难过。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她会受到很大打击,其实她不应该受到伤害,她没做错过什么。她仅仅想要一个儿子,以为可以得到一个没有前世的儿子。但是她没有选择得到什么样的儿子。
贾斯汀坐在床上,用手在背包里摸来摸去,掏出一个带拉链的皮腰包。这种腰包曾被零售商店用来装现金储蓄,而现在,时髦的年轻人拿它们装工具、学校用品、抗过敏药、电脑光碟和掌上电脑。
还有【创建和谐家园】。
妈妈今天去了公园,贾斯汀通过后视镜看到了她的车。看得出妈妈知道他来见穆尔了。这是个问题,虽然不严重,但也是另一种挑战。不管这种挑战是由上天造成的还是人为带来的,还是没什么关系。
贾斯汀拉开腰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上,从塑料小袋中滚出混浊的水晶状小丸,一个打火机,一支汤勺。
打开收音机,准备好注射器后,他便将注射液推进厨房用海绵中,然后把海绵放在一个塑料袋里,这样过一会儿就可以不为人知地把它丢掉。经过一周这样的演练后,小袋子、注射器和汤勺看起来都已经用过了,汤勺表面覆盖着一层黑白色的残余物。他套上针头,把除了海绵以外的所有东西放回腰包,然后将腰包藏在了床头桌架子上的一排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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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斯又在蓝屋中待到深夜。琼独自在楼上读书。她提醒戴维斯即便在诊所日程安排很紧的那些日子里,她也平均每周读三本厚厚的小说,去图书馆如同去超市一样频繁。
戴维斯知道这儿有一些自己从来没有系统检查过的文件。天哪,这儿有成千上万的文件。甚至算上他完成的那部分,他也只是进行了分类的一种,挑选出那些包含最有价值信息的小册子并通常首先研究它们。他想起就在安娜·凯特被杀的几个月后,他从警察局拿到的箱子。当时杰姬在卧室里边喝掺有冰水的威士忌酒边看迪克·弗朗西斯的精装书。戴维斯把盒子搬到楼下,放在蓝屋的牌桌上,从里面一次拿出一些报告,那些是安娜·凯特朋友们的目击陈述,浏览了三十多份报告后,他觉得十分痛苦,最终他不再阅读。就像警探们提醒的一样,似乎没有哪个女孩知道在那个凶杀案的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相反的是他们用感人的颂词和故事写满了调查员的笔记本以此来表现他们对安娜·凯特的爱。她的朋友们是多么棒啊。她的生命承载了那么多的承诺,他们的生活没有了她又是多么的悲伤和不同。而现在,如果他能再次调查安娜的这些朋友,他想知道是否能发现他们中有人曾提到过萨姆·科恩,是否有人能帮他找出凶手和他女儿之间线索。
他随便抽取了一份报告,詹妮斯·麦次的报告,这个名字并不熟悉,詹妮斯对调查员称她在八年级时就是安娜·凯特的朋友,但她们升入高中后就不再像原来那么亲近了,“我们仍然很好,”詹妮斯说,“只是被分到了不同的圈子。”在翻阅文本的过程中能很明显看出詹妮斯急切地想讲安娜的故事,而进行调查的警探没有那么大的耐心。侦探几次暗示她可以结束谈话,但得到的回答却是她开始讲另一件安娜·凯特的善事。
“有个叫麦克的男孩,”詹妮斯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他真的很喜欢安娜,他就像小狗一样围着安娜转。麦克是一个非常聪明的男孩,略带羞涩。秋天他将去斯坦福念书,这些调查不会上报纸或记录到其他材料上,是吗?”警探向她保证不会。“不管怎么说,九年级时麦克终于鼓起了勇气邀请安娜·凯特去溜冰,而安娜说自己对他没有那种感觉。这个可怜的家伙崩溃了。但在拒绝他后安娜站在大厅里和他聊了二十分钟,询问了他的家庭、班级和其他一些情况。麦克是辩论组的成员,几个月后,安娜去看了他的比赛,或者说是一场辩论赛之类的。春天,安娜提名他当班长,我的意思是说,这些虽然是小事,但安娜让他明白了他本不用难堪。你知道吗?他们仍然是朋友,虽然他们从来不是亲密的朋友,那的确很酷。我曾有点怕自己拒绝的家伙会跟踪我或干些其他什么事情,然而安娜·凯特不会这么想,她不在乎你属于哪个圈子,不管你多冷酷,她喜欢所有的人。”
戴维斯感到鼻子一阵酸楚,差点掉下眼泪。他感到骄傲和疼爱,同时也感到一种失落,但仍可以控制,他快速翻阅剩下的调查报告,寻找科恩的名字,但没有发现。伸手去取另一叠资料。
比尔·希尔科维奇,戴维斯记得这个人,他是安娜·凯特的一个“哥们儿”,不同于她的那些男性朋友。他喜欢比尔,聪明、真诚、有礼貌,比尔在安娜·凯特的葬礼上发表过感人至深的言论,说到他自己都停下来哭了,这本身就能打动人。
“安娜·凯特过去因为她爸爸而受到其他一些小孩的欺负。”比尔告诉警官,“我不是指这些小孩中哪一个杀了她或干了别的什么事,不是这么回事。自从她父亲被枪击之后这种事情少多了,但还是有。我记得——好像是十年级的时候,我们正在英语课上阅读《弗兰肯斯坦》,有个人抢了她的书并在标题上写了什么,那本书的全名本来是《弗兰肯斯坦,被释放的普罗米修斯》,这个人画掉了‘被释放的普罗米修斯’,并在下面写上‘戴维斯·穆尔,医学博士’。”
这时侦探问普罗米修斯是谁。“普罗米修斯,”比尔解释道,“在希腊神话中,他带走人类疾病等灾难并把它们放进一个盒子中。最后,潘多拉打开了盒子,从此生灵涂炭。他还从神那儿偷火种给人类。那家伙写穆尔医生的名字完全没有道理,他只是写了从父母那儿听到的话或别的什么。你知道,克隆就像制造‘弗兰肯斯坦’这种怪物一样。这是反克隆人士经常挂在嘴边的话。这种说法虽然是愚蠢的,但是大多数人都那么认为。
“在我们学校现在大家知道的克隆人只有两个,但他们说在我们这么大一所学校里可能有三十多个克隆人,只是大多数家庭都守口如瓶。他们这样做并不奇怪,因为那两个众所周知的克隆孩子受到了很多歧视,即便其中一个还是运动健将呢,他虽然是个新生,却已被许多大学足球队看中。有谣言说他的基因捐赠者是一个一流的大学橄榄球运动员之流的人物,也可能全是胡扯,但不管怎么说,他将成为学校的一个巨星。但是很多同学对他的态度就像觉得他有什么病似的,所以有一段时间他特别消沉。但安娜·凯特总是会去找这些克隆人——应该说是曾经经常去找——不管是在走廊上还是放学后,她会邀请他们做这样那样的志愿者或是去看她打排球比赛。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她是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女孩,例如在周六早晨慈善洗车。而你会因她请求你这么做而很开心,就像这是她为你做的事。你知道,不止男孩子们有这种感觉,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女孩子们也一样喜欢她。”
侦探询问是谁在安娜的《弗兰肯斯坦》那本书上写字。“哦,是史蒂文·丘奇,几个月后有一天,我们在体育馆打垒球男女混合赛,史蒂文在一垒,安娜·凯特打了个短球,他被两步杀出局,但在安娜过一垒的时候,她脱下帽子一甩。‘砰!’——正好打在史蒂文脑后,他满脸是灰,安娜就像是发生了个意外一样连说对不起,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关于这件事她从未提起过什么,并且史蒂文也没找她麻烦,她总是她父亲真正的保护者。”
一想到安娜是自己的保护者而不是反过来父亲该是女儿的保护者,戴维斯又一次笑了。从自己根本找不到杀害安娜·凯特的凶手这件事情上可以看出,这么说简直一点没错。
以前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吗?史蒂文·丘奇?倒是有个叫娜特莉·丘奇的泼妇在诊所前的【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上对他的病人们喊这老掉牙的口号(嗨!嗨!基因研究该滚蛋!)。他假设史蒂文是这女人的小孩,如果戴维斯十五年前没有停下阅读这些文件,知道了这个故事,他将会把丘奇作为一个潜在的怀疑对象。警方显然也持有相同的观点。因为在陈述部分最后一页有人用笔写下(在被复印之前):调查过丘奇,他当时不在犯罪现场,和他的父母在圣彼特。
戴维斯认为,至少警察也没闲着,他将比尔的陈述放了回去,并重新取了一份。这是莉比·卡莱尔的,他很熟悉莉比,她和安娜·凯特都是排球队的。莉比曾在这里过夜,他能听见她们笑到深夜,有时和在别人家过夜的其他女孩儿打电话说悄悄话直到深夜。
安娜·凯特和莉比你一言我一语的夜谈会有时说话声音会越来越大(孩子们谈话时的兴奋劲就如同一场老式网球比赛一样,每有一次击球就会更加激烈),但杰姬因为服了安眠药以及有隔音板挡着通常能睡着。躺在黑暗中,戴维斯认为如果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应该敲开他女儿的门,打断她们的活动并命令她们睡觉。而他却从未做过,相反他会去偷听离他有几个屋子远的女孩子们的谈话,从谈话中能听出他女儿的见识广博。
莉比的陈述很长。戴维斯用他的拇指很快地从最后一页翻阅着那份材料。他知道莉比会毫无疑问地维护着安娜·凯特的自信,他觉得没有必要再认真读这份材料了,但它也表明了莉比与安娜·凯特关系的密切性。如果安娜·凯特认识萨姆·科恩,莉比也会认识的。
可能第一次翻阅他错过了那个名字,也许是因为他刻意去找科恩(Coyne),这个名字的大写字母C和y下面那一画,这个y就像一个伸胳膊伸腿的小写印刷字母。于是他第二次认真翻开那份材料。
莉比说:“我和安娜周一去购物中心,周二晚上她要回家陪妈妈,周三晚上我们和丹尼斯、萨姆乘火车去市中心,萨姆是丹尼斯的朋友,要去麦迪逊街。”
就是他,在这一百页的材料中惟一提到的名字。这个萨姆就是萨姆·科恩?也许是,有很多父母在三十五年前给他们的孩子取名为萨缪尔?他记不准,有很多男孩来到这个世界而他却记不得有多少人叫萨姆,那个侦探询问莉比时也没问萨姆后面的名字,谁是萨姆?上帝,莉比说出了杀人犯的名字,可警察竟没有想到问她这人姓什么,这个调查怎么会这样?他已经看到这是个愚蠢的调查。
戴维斯将剩下的陈述放回了箱子,然后上楼去安娜·凯特的屋子,几年来安娜·凯特的屋子一直保持她离开时的样子,不是因为思念才那样,而是因为戴维斯不愿将那些东西都拿出来,杰姬有时会坐在那自言自语。当他娶了琼之后,琼把它变成了客房。他们不再议论它,琼只是按她的方式做而戴维斯并没有反对。
然而安娜·凯特有些东西仍然在这儿。在书架上有四年的毕业纪念册,包括她死那年放到屋里的。本子上每页都有悲痛的颂词和伤感的离别辞以表达他们第一次离开自己朋友的感情。那上面有抒情诗,很多抒情诗和花的图画。还有一些女孩画的安娜·凯特的素描,也很不错。
戴维斯把那册子平放在床上,并跪在上面,一排排地检查那上面的高年级班级。他很快就发现了萨姆·科恩,很帅,体面,打着新潮的有卡通猫的领带。他看上去很像贾斯汀,但他是平头。他突然全身从头到脚打了个寒颤。这简直就是贾斯汀的脸。
科恩是惟一叫萨姆的高年级学生,在他的班上有三个叫丹尼斯的男孩,在低年级学生中,他发现了另外四个叫丹尼斯的和一个叫萨姆的。但他没有考虑过女孩的名字。根据名单他发现有六个萨曼莎萨曼莎的昵称为萨姆。,其中有三个在高年级班。莉比可能谈论过萨曼莎,当他查找她们照片时,发现有两个姑娘长得很像。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关于她的消息(离别是我们了解的天堂同时也是地狱)和(过个好的夏天)等这些有关悲痛的情感。戴维斯想,这些孩子们的友情是多么奇特,每个很小的冷落都是不可原谅的。而失去同辈人也是不可想像的。
最后的两页印刷时被空出来了,上面布满了蓝黑墨水写上的单词,一段段不规则的文字像被子似的铺在上面。戴维斯翻着册子,阅读那些高年级的同学写的那些不太密的文字,他终于停在其中一个写的一首诗,或更像抒情诗:
他们现在不能再伤害你了
他们说什么也没用
你仍能在坟墓中感到愤怒
但不管怎样都很有趣
萨姆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
这可能是个忏悔。
字写得很严谨,但这无疑是个男孩写的,没有一个叫萨曼莎的小孩能表达出这种非常强的自信。这些字不是匆忙写下的,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你仍能在坟墓中感到愤怒/但不管怎样都很有趣。这些句子深入到他的内心,如同开启了愤怒的喷井一样,他在尽力的伤害着她,嘲笑她的痛苦并辱骂着。他总是在惦记着要折磨她。
他思索着:科恩,我将埋葬你。指头在凸起的封面上那安娜·凯特·穆尔的字母上抚摸着。我失去了我的孩子那么长时间,我几乎忘记了我是一个父亲,我过的太舒适了,遗忘了你对她所做的一切,忘了我本应不让你说那些话。
戴维斯想:我要让你知道她的愤怒。
— 77 —
“你有学车许可证吗?”影子巴威克问。
“没有。”
“我的老天爷!”
“放松点,”贾斯汀对着耳机话筒说,“这就像玩电子游戏,事实上,我们就是在玩一个电子游戏,你别忘了。”
“你也许是在玩游戏,”萨莉说,“可对我来说这是真实的,我在冒生命危险。”
“我们不会死。”
“我们在跟踪一个连环杀手!”
“这么说你现在认定他是杀人犯了?”
“我可没这么说,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蓝色的丰田佳美属于贾斯汀的影子妈妈。和现实生活中的妈妈不同,影子妈妈没有把车更新换代为水貂,电子输入通过车内磨损的地毯和破烂的方向盘显示出车的年龄。今晚是贾斯汀一周内第四次偷偷开车出去接萨莉。他把车停在萨姆·科恩公寓楼下停车场的街对面。当然在现实中,两人都穿着睡衣坐在家中。
“我已经在赛车大奖赛上突破了二十五万分,”他再次向萨莉保证,“我的驾驶技术真的挺不错。”
“也许今晚你去玩你的赛车小游戏更好,”萨莉说,“我认为他不会出门。”
“他早晚会出来的。”
“威克恶魔”上一次杀人已是十周之前。根据贾斯汀的理论(他修正过的图表中对此有详细说明),很快,科恩会感到需要释放自己的杀人欲望,这时他会在游戏中或是在真实的芝加哥街头杀人。基于很多原因,他俩都希望凶杀案发生在游戏里。萨莉特别希望今晚科恩就能出现。她感到疲倦了。
这并不是说她和贾斯汀在一起不快乐。贾斯汀是她生活中惟一的男性。贾斯汀读的书比很多大人都多,对书中的内容了解得比萨莉透彻。他可以不带个人观点地和人辩论问题。但他不是个只知道读书的呆子,他可以和萨莉谈论电影、音乐、电视节目,而且还可以和萨莉一起玩她最感兴趣的游戏——“影子世界”。要不是他还太小,萨莉现在肯定就和他谈恋爱了。在游戏中以及在她的梦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如此之长,这些状态中的萨莉其实就是在和他约会。
“除非他并不一定需要,”巴威克说,“我的意思是,不一定需要释放。有时候我们需要放下你的理论,贾斯汀。我不想这样,但连续熬夜让我在工作时不停地犯困。现实和虚拟世界中的我都是如此。”车上的时钟和电脑上的时钟都显示此刻已是凌晨12点30分。
“唉,我也还要上学呢。”贾斯汀说,仿佛出来监视是萨莉的主意。萨莉回忆起她十五岁上中学时认为学习肯定比上班困难枯燥很多。
“等等,”她用肘碰碰贾斯汀,“那儿!”
在游戏中,他们停车的地方是一个死角,位于错综复杂的地下干道。修建在城区下面的地下干道被统称为“地下芝加哥”。但是在晚上,地下街道和地面拥有相同名字的街道的视野一样好。荧光灯下,一辆黑色大奔从卷帘门中缓缓驶出,向街上开去。影子贾斯汀仔细看了看车牌。
“就是他!”他说。从第三人视角视频小窗口中,巴威克看见屏幕上的自己身子向前一晃,原来是贾斯汀开车追了上去。他们和科恩相隔十几个车距,跟着他的尾灯从虚拟维克车道开上了路面,然后向西上了麦迪逊大道,向着以前的肉类加工区开去。现在那儿已经没有屠宰场了——只有画廊、酒吧以及私人公寓。湖泊街还有一些为餐厅提供原料的古怪商店,算是这里的居民对过去岁月的二手记忆。巴威克的家其实就在西北边离这儿几个街区的地方。
“我知道他要去哪儿了。”萨莉说,“跟着他,以防万一。”
科恩把车停在了阿伯丁。贾斯汀停车的位子离科恩近了点,于是又把车开回到距科恩超过一个街区的地方。科恩走下车,用遥控器锁车时,车灯闪了一下。“狗屎!”贾斯汀骂道。
“怎么了?”
“我不知道怎么平行停车。”
真实萨莉坐在卧室电脑前,轻声笑道:“别急,慢慢来。”
“不行!我们会追不上他的。”贾斯汀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追他。”
虚拟萨莉在贾斯汀解开安全带之前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说:“你绝对不可能进得去。”
“什么意思?他去什么地方?”
“丛林地带。”巴威克说。
六周前“丛林地带”刚开业时,当地头条新闻对此事的报道是讽刺褒扬各占半壁江山。通常采用的标题是“新肉市在老肉类包装地开张”。事实上,很少为特写部撰稿的萨莉为真实和虚拟的《芝加哥论坛报》报道了此事。夜总会的名字来源于厄普顿·辛克莱的作品《丛林地带》,这本书揭露了芝加哥屠宰场曾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操作。可是,“丛林地带”的现在时不过是一个充满高科技的迷人之所,有三层楼,六个舞池。如果把全部的九家酒吧首尾相连能长达一百多码。不论是在真实世界还是在游戏中,“丛林地带”都是芝加哥最火爆的跳舞场所、【创建和谐家园】接头点,以及名人出没地。
“我满二十一岁就可以进入。”贾斯汀申辩道,“反正在游戏里我是二十一。”
“问题不在这里。”萨莉说。
“那是什么?”
“你穿得像是要去打垒球。”她指着影子贾斯汀身上穿的T恤和宽松的短裤说道,“夜里我们不是讨论了科恩会怎样在酒吧里吊马子吗?这些酒吧都有严格的着装规定。要不你认为这周开始监视他以来我穿上紧身裙的原因是什么?”这句话本可以成为调情的开场白,但贾斯汀没有接上,这让萨莉再次认识到他只不过是个小毛孩。“你待在这儿,我去跟踪他。” 萨莉脚踩黑色高跟鞋,小心翼翼地跨出车门走上人行道,她努力保持住身体的平衡。“别熄火,帮我看着外面。”
“等等,”贾斯汀说,“应该我去,不管怎样让我试试看。就像你说的,可能会有危险。”
“希望你不让我去不是因为我是个女的。”
“当然不是。因为你是个‘真实原型玩家’,而我不是。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可以甩掉以往重新来过,对我来说没什么损失。 ”
萨莉笑了。“不会出什么事的。只是去趟酒吧而已,我经常去的。对了,你看见他的化身穿成什么样了吗?”
“看上去像是穿了一件黑色大衣。”贾斯汀说,“但里面穿的是一件左侧带黄色竖条纹的深色衬衣。”
“好的。”萨莉说。
进入“丛林地带”的入口要上好几层水泥台阶。最上面一层台阶处站着一位保安,他一头黑发,梳着马尾,蓄着四方形的山羊胡子,守卫着后面挂有紫色窗帘的玻璃门。一小群人站在人行道上,他们因为某些方面不符合要求而被拒之门外,其中绝大多数是男性,他们很可能是因为穿着网球鞋或是因为犯了其他时尚方面的忌讳而不准进去。萨莉猜测他们之所以没有离开换别的酒吧,大多是因为保安把他们的女朋友放进去了。女孩进去跳舞,却把男孩留在外面的严寒里。
影子巴威克路过一家画廊停了下来。这家画廊因为把谁也没听说过的无名画家的画作按天价出售而闻名,画廊希望借此来使画家一夜成名。这种伎俩奏效过一两次,但是现在,在萨莉看来,这家画廊已濒临破产。对这片土地的所有者来说这算不了什么。因为这片区域——虽然仍属工业区,沙尘挺多——但已是炙手可热。另一家画廊会在人们不经意间取而代之。萨莉看了一眼玻璃窗反射出的自己,她身穿黑色紧身裙,披一条红色披肩,挎着红色小坤包,看上去很不错。虽然萨莉现在已是三十好几的人——甚至在“影子世界”占据了她那么多时间的情况下——她依然每周去健身三次,确保虚拟人和真身同样健康,体重也精确到盎司的相同。这周早些时候,萨莉下载了最新的虚拟人塑造升级软件,虚拟人的外貌有了令人惊奇的变化。肤质和面部表情更加逼真,衣服针脚的细微程度是以前的两倍,拉直的头发动画效果好得能把头发一根根区分出来。虽然违反了不成文的游戏真实原型规则,但萨莉还是利用新的软件对脸部进行了一点修饰——拉长鼻子,做大眼睛,稍微对棕色皮肤做了一点阴影调节——改动不是特别大,但萨莉一面对新面貌带给自己的感觉感到高兴,一面又为自己这么做感到害臊。这样的修改有违“忠实于生活”的行为准则,但新的科技让这无法避免。外出监视的第一晚,贾斯汀害羞地评价道她看上去很棒。但她不知道贾斯汀是在表扬她的虚拟人的分辨率更高,还是表扬她动了一点小手术的脸。她向自己保证要把样子改回去,但并不确信自己真的会这么做。
萨莉穿过站在人行道上被拒之门外的人群,走上台阶,保安为她把门打开,并热情地对她笑道:“你看起来真不错,亲爱的。”这位虚拟看门人难道是她在真实生活中采访过的那位?难道他把她认出来了?两种可能性都让她觉得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