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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为了解,他才清楚,以程微的倔强傲气性子,此事要是冤枉的她,恐怕早就不管后果和容昕对峙起来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地站在大堂姐身旁,不安地望着他
更可况
韩止忍不住回忆那个时候的情景。
天青色的竹纹棉帘掀起,披了月白斗篷的程微目光紧盯着大门口的方向,急慌慌往下跳去,而他目光越过去,不自觉落在了紧随其后的那抹淡粉色倩影上。
再然后,就是程微拉着她的手,以她垫背,二人齐齐摔到了地上
那个时候,他一颗心都抽紧了,不知道直直摔在地上的她到底有多痛,更何况,身上还有程微压着
韩止清楚记得当时的心情。
心痛,愤怒,最后,在姑母面前,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只得选择压抑,把所有不该外露的情绪都小心翼翼收起来,表现的与其他表兄弟无异。
韩止的沉默不语,让在场的人神情各异。
其实这只是很短的时间,可是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感觉到了那种令人尴尬的漫长。
而程微,在这样难堪而漫长的沉默中,死死咬着唇盯着韩止的眼睛,执意想得到一个答案。
止表哥一定明白,她绝不会故意做出那样的事来吧
别说二姐是她最亲近的姐妹,就是令人讨厌的程彤,她都不会那样做
曾经的程微,觉得这是个肯定的答案,可是经历了对方长达半年多的冷淡疏远,却有些不确定了。
于是,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推到了青梅竹马的心上人面前,无法不紧张忐忑,等待着对她来说无异于审判的答案。
程微并没有等到韩止开口,程瑶就已经站了出来:“世孙,止表哥,你们都误会了,三妹对我最好不过,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来呢,当时完全是意外”
韩止目光温和的看着程瑶,有疼惜,有无奈。
瑶表妹这样的性子,也太过良善了,分明是微表妹伤了她,还一直替微表妹着想。
“止表哥,你就说句话呀”程瑶比程微个头还矮些,微仰着头催促,目光中满是祈求。
韩止一颗心便软了下来。
他记得,最开始时,他亲近的只有姑母所出的微表妹,对庶女出身的瑶表妹一直淡淡的,直到有一次,微表妹落了水,等他赶到时,见到只比微表妹大两岁的瑶表妹死死抓着微表妹的手,一直坚持到他把微表妹救上来,才脱力昏了过去。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小小的少女昏迷前说的话。
她说,三妹是她最疼爱的妹妹,无论怎么样,她情愿受伤的是自己,也不愿意是三妹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开始不自觉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看着她渐渐绽放光华,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也包括他。
既然是瑶表妹所求,他自然不会违了她的意思。
韩止冲程瑶微微一笑,而后看向程微。
程微下意识把唇咬的更紧了些,隐隐尝到了血腥味而不自知。
然后,她终于等到了那个答案。
就听韩止语气淡淡地说:“确实只是个意外。容昕,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件事以后就莫要提了,毕竟事关微表妹的闺誉。”
“韩止,你这是什么意思”容昕脸沉了下来。
他生得极俊美,偏偏因为自小随性惯了,在俊美之外又多了几分玩世不羁,二人并肩而立,竟是比明珠美玉的韩止还要夺目些。
“这是以后提不提的事吗”容昕几乎是恶狠狠地瞪了程微一眼,才对韩止道,“你再这样纵容下去,才是真的害了她”
“不是的。”原本清脆的少女嗓音带了几分暗哑,引得人都把注意力投了过来。
程微目不转睛的望着韩止。
不是这样的,那种真正的纵容和宠溺,她是曾经拥有过的,可是,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弄丢了。
止表哥的话,听来是为她着想,可她为什么感觉不到开心,甚至,特别特别委屈呢
尤其是当容昕说出这样的话时,她委屈的控制不住要出声否认,因为她觉得,这简直是对“纵容”两个字的嘲笑,更是对她的嘲笑。
程微忍不住眨了眨眼睛,想瞧个清楚。
在对方毫无温度的目光里,程微心中一直坚信的某样东西轰然倒塌,骤然明白了她的委屈从何而来。
原来,她把他当做最亲近喜欢的人之一,而他遮掩在对她纵容外衣之下的,却是漠然。
“丑丫头,不是什么,你还不承认么”容昕见程微一双黑白分明的丹凤眼忽然睁得大大的,少了以往的灵动倔强,暮沉沉的让他心里发慌,不由地抬高了声音。
听到了熟悉又讨厌的声音,程微回神,明明难过的想要掩面痛哭一场,却生生逼退了泪意,挺直了脊背。
就算要哭,她也不要在讨厌的程彤和容昕面前哭,让他们看了笑话去,更不要在大表姐和二姐姐面前哭,让她们跟着担心。
尤其不要在已经冷淡漠视她的止表哥面前哭
程微看容昕一眼,冷冷道:“你想要我承认什么无论如何,我不会故意害二姐姐的,你这样认为,才是可笑”
她说完,强逼着自己不去看韩止的表情,微微侧了身,对韩秋华道:“大表姐,我觉得屋子里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
未等韩秋华说话,程微已经挺腰直背,急急转身往外走,小姑娘艰难武装出的骄傲终究遮掩不住狼狈的心情,让一直默默看着的陈灵芸不由自主出声:“其实,我瞧见是瑶表姐伸手拉的微表姐呢”
话未说完,陈灵芸忙住了口,死死咬着唇,懊恼的恨不得以头捶地。
她脑子有坑吧,明明打定主意看笑话的,怎么就忍不住开口了呢
刚刚说话的一定不是她
陈灵芸做完自我催眠,若无其事的端起水晶杯抿了一口果子露。
只可惜,这样的掩耳盗铃显然没什么效果,韩秋华伸手拽住程微,不动声色地问:“陈家妹妹,这么说,当时的情景你瞧清楚了是瑶表妹拉的微表妹”:
第十四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灵芸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陈灵芸其实习惯了被人注视。
在京郊,陈家也称得上数一数二的殷实人家,小姑娘之间流行的胭脂水粉,衣裳花样子,虽要比京城晚上那么一两季,可她总是玩伴中最先得到的那一个,又有个足以拿出来炫耀的外祖家,走到哪里,都是小姐妹们当初众星捧月的那一个。
可是,随着和离的母亲回了外祖家长住,陈灵芸才知道,让她炫耀了许久的大表姐,太子妃当的没有那么令人艳羡,一直让她得意的外祖家,其实是京城勋贵中底子最薄的一家。
而她,只是这空架子的伯府上,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
小姑娘都是敏感的,由众星捧月变成了毫无存在感的一只小萤火虫,陈灵芸已经郁闷很久了,所以一旦被人重视起来,成了众人目光的中心,她非但不像寻常小姑娘那般胆怯羞赧,反而点燃了兴奋的小火苗,脑子飞快转起来。
陈灵芸仔细回忆着马车上的情景。
当时程微从她身侧走过,陈瑶紧随其后,她正气恼得不行,恨恨盯着程微的背影,恨不得她直接摔下去趴在地上,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个大脸。
然后然后她就像拥有心想事成的法术般,眼睁睁看着程微往前栽倒,而程瑶迅速伸出手抓住程微,挡到了她前面。
想到这里,陈灵芸暗暗感叹一声,瑶表姐对微表姐可真好
等等,不对,她记得那一瞬间,她并不是羡慕的心情。
陈灵芸觉得记忆似乎出现了偏差,有些恍惚起来,在苦苦的回忆中,小巧的羊皮软靴一闪而过,横在了程微脚下。
陈灵芸蓦地睁大了眼睛。
见她表情奇异,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众人都跟着好奇起来。
韩秋华忍不住追问:“陈家妹妹,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我看到”陈灵芸左顾右盼,慌张张看了看程微,又看了看关系最好的程彤,最后,才看向程瑶,目光忍不住往下移去。
半掩在妃色罗裙下的羊皮小靴看不清全貌,只露出鞋头一丛兰草,明明是适合冷天出门的靴子,却有着绣鞋的雅致。
瑶表姐,从来都是优雅精致的。
可这一回,陈灵芸头一次没有暗生艳羡,而是困惑惊惧起来。
难道是瑶表姐伸脚把微表姐绊倒的
不,这怎么可能
陈灵芸下意识摇摇头。
她这表现让人看得云里雾里,韩秋梦终于忍不住讥笑道:“搞了半天,是没有看清楚,为了出风头逞能呢”
“我才不是逞能,当时微表姐和瑶表姐就从我身旁走过,我瞧得清清楚楚呢”面对前不久才给了她难堪的人,陈灵芸自然不甘示弱。
“瞧得清清楚楚”韩秋梦撇了撇嘴,“那你又是发呆,又是摇头做什么”
“我想回忆的仔细点不行啊”陈灵芸甩了个白眼过去。
韩秋梦嗤笑道:“那你可是说呀,到底看清了没有,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我当然看清楚了,先前不是说了吗,微表姐下马车时往前栽倒,瑶表姐伸手拉住她,然后冲到了她前面去”
陈灵芸这话说的斩钉截铁,由不得人不信。
韩止看向程瑶的目光更加温柔起来。
原来是这样,他早该想到的,瑶表妹早就说过,她情愿自己受伤害,也不愿意微表妹受伤害,见到微表妹摔倒,她又怎么会袖手旁观呢
而容昕,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对着程瑶,说出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瑶表姐,那你怎么不早点说呢,害我以为程微又胡闹了。”
他说着,忍不住去瞧程微,程微却紧抿着唇,看都不看他一眼,而是望着程瑶,声音有些黯哑地问:“二姐,你那时候拉我做什么呀”
程瑶微微笑着,伸手替程微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温声道:“那个时候,瞧见你要摔了,我还能袖手旁观不成”
程微站在那里,明明比程瑶高了半个头,却微微前倾着身子,咬了唇道:“那你也不要垫在我身下啊,可疼呢”
她想说她右手肘都磕破了,现在一动就疼得不行,可是一想到二姐摔得比她还重,却一声不吭,就不好意思提了。
“并不疼的。”程瑶柔声道。
望着相亲相爱的姐妹二人,韩秋华神情莫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便是如此,瑶表妹也该早些说清楚的,那就不会引来这些误会了。”
“大姐”韩止愕然看了韩秋华一眼。
韩秋华微微一笑:“怎么了,大弟”
“事情弄清楚了就好。”面对长姐,韩止不好埋怨她话里对程瑶隐含的责备,只说了这么一句。
韩秋华笑道:“是呀,事情不问,怎么会清楚呢瑶表妹,你说是不是”
程瑶点头:“大表姐说的是,其实都怪我想太多了,怕三妹知道了不好受。”
这些人里,陶心怡除了和岚郡主交好,和程瑶关系也不错,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呀,就是太心善了,替人受了伤,还要怕人家知道了难过。”
陈灵芸站在那里,由众人瞩目的中心又变成了边缘人物,却完全忘了这种落差,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灵芸,你怎么啦,脸色好奇怪。”程彤悄悄碰了碰陈灵芸的胳膊。
陈灵芸回神,神色变幻莫测,好一会儿才咬着唇轻轻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头晕。”
她一定是瞧错了,若是说出来,这些人恐怕都不会相信的,韩秋梦就更会说她是为了逞能胡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