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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到现在都没动静,是怎么回事?”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般敲击在毛骧的心头。
毛骧实在是怕皇帝下一句话就是“是不是派去的人不对,该换人了?”,毕竟,物理方式的“换人”谁遭得住?
所以毛骧连忙说道:“或许是虞王殿下忙于征战,暂时还没空?”
“哼。”
朱元璋意味不明地发出了一声气音,放下毛笔说道:“咱瞧你挺机灵的,说不得大孙缺个侦查情报的好手呢,这样给大孙多分担分担,大孙就有空了。”
毛骧脸都快被吓白了,苦着脸连连叩首。
朱元璋找个事由顺便敲打一番毛骧,也就是吓唬吓唬他,倒是没真想把他送下去......之所以要敲打,只是因为毛骧办完胡惟庸的案子以后,有些过于飞扬跋扈罢了。
朱元璋的后背靠在龙椅上,双手拢在袖中:“孝陵中虞王的陵墓,是咱心中的重中之重,咱要你亲自带领锦衣卫,严格监视那座陵墓,有任何动静马上禀报予咱。”
“还有,派人盯着丘玄清,若是他有半句胡言乱语......”
毛骧的神色一凛,郑重地点头道:“陛下放心,毛骧定不负皇命。”
朱元璋挥了挥手,示意毛骧退下:“去吧,咱等你的消息。”
毛骧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奉天殿,他的身影在光尘中渐渐消失,只留下朱元璋独自坐在龙椅上继续批阅如山般的奏折......这就是工作狂朱元璋的日常。
但很快,朱元璋的工作又被打断了。
这次前来的,是他的好大儿,太子朱标。
大明太子朱标,头戴翼善冠,身着盘领窄袖赤袍,腰间系着玉带,袍上身前身后和两肩各有一条金织盘龙。
他步履沉稳地走进了奉天殿,面容中透露着决然,仿佛是为了某种重大的使命而来。
他来到朱元璋面前,深深一礼,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父皇,儿臣刚刚听闻有关英儿死而复生的传闻,但请父皇明察,此等事情虚无缥缈,不可信以为真。”
朱标当然伤心儿子的去世,但因为从小的教育环境和成长经历不同,朱标比父皇朱元璋更理智,情绪也更稳定,他的着眼处,从来都是大明的社稷。
再加上有乖巧懂事的朱允炆的存在,所以朱标并不缺乏情感寄托,他也能更冷静地看待事情。
对于朱标来说,他从历史书上早就看到过很多类似的事情,那就是一旦皇帝开始迷信鬼神之事,哪怕是汉武帝那样雄才大略的皇帝,都会失去理智,而皇帝迷信鬼神之事的最直接后果就是会造成各级官员上行下效,从而使得在全国范围内巫术盛行、方士云集,进而动摇社稷根基。
实际上,胡惟庸案以后,朱元璋对朝臣愈发猜忌,这时候敢直言劝谏朱元璋的人已经不多了,而皇帝如果没有人劝谏,那么就很难“知兴替、明得失”。
因此,刚刚听说了这件事情,朱标就急匆匆地赶过来劝谏朱元璋。
朱元璋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他的面容冷峻,瞥了一眼朱标,声音中透露出深深的不满:“标儿何出此言?咱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岂能有假?”
朱标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直视着朱元璋的双眼:“父皇,儿臣知道您思念成疾,但此事非同小可......死而复生,本是逆天而行,自古以来便未有确凿之证。儿臣担心,有人借此机会蛊惑人心,扰乱大明社稷。”
雕花的大殿木梁上,盘绕的龙形雕刻仿佛在默默注视着下方的父子争执。
朱元璋的脸色更加阴沉。
“放肆!”
朱标毫不退缩,他坚定地说:“父皇,非是儿臣不敬,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不能轻信道士的一面之词,儿臣恳请父皇明察秋毫,勿要被一时的幻象所蒙蔽。”
朱元璋见朱标态度坚决,心中也晓得他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恐怕也不会相信这等荒诞离奇之事,朱标的态度是非常正常的,而且身为太子,为大明社稷着想,也无可厚非,所以朱元璋的话语,稍微软了一些。
朱元璋苦口婆心地说道:“难道咱还会相信那些荒诞不经的鬼话吗?咱告诉你,所见所闻,绝非虚假!英儿的的确确跟咱说话了,咱还烧了宝钞过去!”
可面对朱元璋态度的改变,朱标什么都没说,只是轻声叹了口气。
而这个举动,却把朱元璋气着了。
朱元璋冷笑一声,他的笑声中充满了嘲讽和愤怒:“好,咱的好太子!不信咱,觉得咱老糊涂了!”
朱标心中一紧,他知道自己已经触动了父皇的逆鳞,但他仍然毫不畏惧地抬起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父皇,儿臣并非质疑您的英明,只是担心大明江山社稷的安危。”
朱元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盯着朱标看了许久,然后一甩衣袖转身离去。
“咱会证明给你看。”
朱标看着父皇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苦涩与无奈,他很清楚这一次的争执已经让父子之间的关系出现了一丝裂隙,但他也明白,自己作为太子不能放弃劝谏父皇的责任,毕竟除了他和母后,现在也没有几个人敢劝谏父皇了,而父皇性格偏执,一旦无人能劝谏,那就会让整个大明都步入失控的轨道。
奉天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朱标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但朱元璋一反常态的固执,也让朱标的心头不禁升起了一丝自我怀疑。
——莫非自己真的错怪父皇了?
朱标旋即摇了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008章 “打俺”的真正含义
与朱元璋的争吵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朱标怀揣着满心的无奈,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东宫......他的步伐很没力气,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朱允炆早已在东宫门口等候,见父亲归来,忙迎上前去。
皇宫里没有什么秘密,最起码开着门的奉天殿,里面有什么动静,还是很快就能传到整个皇宫里的。
更何况,朱标前往奉天殿的原因,东宫里面他的这些亲信之人,也是清楚的。
朱允炆看着父亲紧锁的眉头和沉郁的面容,心中一阵酸楚,却仍轻声安慰道:“父亲大人,您不必过于忧虑,皇爷爷只是一时想不开,过些时日自会明白您的苦心。”
朱标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心中的烦躁稍微平复了些,他蹲下身子,轻轻拍了拍朱允炆的肩膀,叹了口气道:“你长大了,懂得为父亲分忧了。”
就在这时,太子妃吕氏也走了过来,她假意嗔怪朱允炆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皇爷爷那是太过思念你哥哥了,所以才会有些神志不清......那道士丘玄清也只会捡些好听的话来蛊惑你皇爷爷,哪里像你父亲这般忠言逆耳?”
朱允炆有些不高兴,却不敢跟母妃顶嘴,只好嘟起了嘴角。
朱标闻言,看着嘟嘟着嘴的朱允炆,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他当然知道吕氏这番话虽是假意责怪朱允炆,实则是在安慰自己。
不过,他也懒得去计较这些,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吕氏见朱标笑了,便知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于是继续说道:“殿下,您也别太往心里去,陛下年纪大了,有些事情想不开也是正常的,您只要尽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朱标的正妃,本是开平王常遇春之女常氏,早在洪武四年四月就册封为了皇太子妃,但常氏于洪武十一年十一月去世,所以侧妃吕氏才得以成为太子妃。
换句话说,朱允炆原本是庶子,是子凭母贵,如今才成了嫡子。
而吕氏的父亲乃是前太常寺卿吕本,地位与开平王常遇春远远不比了,而且吕本去年刚刚过世,所以吕氏本来娘家背景就不够硬,又是侧妃上位,母子二人这才对朱标处处存了恭敬之意,尽量顺着朱标的话说,哄他开心。
朱标未尝不知道吕氏刻意逢迎,但他很享受现在的家庭氛围......太子妃对他百般体贴,儿子也听话孝顺、勤勉好学,从无顽劣之举,这对于本身工作很繁忙,压力也很大的朱标来说,还要求什么更多的呢?
难不成,自己在外面受气,回家也要受气?
因此,对于吕氏所言有些不合规矩,但却让他听起来顺耳的话,朱标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他也不能多说些什么,毕竟朱标心中虽然对朱元璋的做法仍有不满,但也不好当着母子俩的面说出来,说出口那就是另一种性质了。
而朱标衣服还来得及换,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宦官进来低声禀报。
“殿下,皇后娘娘的病情忽然加重了。”
这个消息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朱标的心上,他顿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口绞痛。
马皇后作为朱标的生母,一直是他最敬爱的人之一,如今听到她病情加重的消息,朱标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朱允炆和吕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们看着朱标摇摇欲坠的身体,忙上前扶住他,关切地问道:“父亲(殿下),您没事吧?”
朱标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朱标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慌,于是强打起精神,对朱允炆和吕氏说道:“你们先在东宫等着,我去探望母后,如果需要你们来的时候,我会派人唤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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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内,病榻上的马皇后显得格外脆弱,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昔日的风采已不复见。
然而,即便是在病中,她的眼神却并不暗淡,就这么温柔地看着朱元璋却并没有说话。
朱元璋坐在床边,紧握着马皇后的手,他的大手粗糙而有力,与马皇后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这对结发夫妻的目光交汇在一起,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无声中传递。
“妹子,你怎么样了?”朱元璋的声音略显颤抖,每个字都透露出深深的关切。
马皇后的目光在朱元璋脸上缓缓扫过,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印在心底,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虽然微弱,却如同初升的朝阳,给这压抑的气氛带来了一丝暖意。
“重八,我没事。”
马皇后的声音有些嘶哑,却透出让人心疼的大气:“你不必担心我,大明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处理,你去忙吧。”
朱元璋的眼眶微微湿润,他强忍住泪水,声音哽咽:“妹子,咱就要你快点好起来。”
马皇后轻轻点头,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抚平朱元璋紧锁的眉头,但却没有挣出朱元璋的手心。
“英儿的事情,我听说了。”
“重八,我相信你,无论别人怎么说,我都知道你不会做错事。”
朱元璋心中一暖,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马皇后是最懂他的人。
“妹子,你真信咱没老糊涂?”
马皇后微笑着轻轻颔首:“我永远相信你。”
朱元璋的心被深深触动,他低下头,用两只手摩挲马皇后冰凉的手。
这时,太医院使戴思恭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他恭敬地向朱元璋和马皇后行礼后,在朱元璋的示意下,将药碗递到朱元璋手中。
朱元璋小心翼翼地扶起马皇后,在她身后垫了个枕头,将药碗送到她嘴边。
马皇后微微皱眉,她似乎有些抗拒那过于苦涩的药味,然而当她看到朱元璋关切的目光时,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于是张开嘴,将药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喝完药后,马皇后的脸色似乎好了些,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许多,眉宇间的痛苦之色也减轻了不少,她再次向朱元璋投去一个安慰的笑容:“重八,放心吧,我会好起来的。”
看着坚强的妻子,朱元璋的心中五味杂陈,马皇后不仅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知己和盟友,他们共同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如今她依然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只有马皇后才会无条件地信任他,无论这件事看起来多么荒谬不可信。
所以,朱元璋扶着马皇后躺下以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妹子你说英儿说的‘打俺’是啥意思?咱始终没琢磨明白,咱大孙是不是在下面受什么委屈了?”
马皇后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猜想,‘打俺’应该是‘大案’的意思。重八,这些年来你为了大明江山的稳固,兴起大案杀了不少人,那些冤魂若是都聚集在地下,怕是给英儿带来了源源不断的敌人。”
实际上,胡惟庸被杀后,他的罪名反而在不断升级,开始只是说胡惟庸“擅权植党”,后来,又加上了“通倭”、“通虏”和“谋反”等罪名,并不断牵连、扩大化。该案的同谋犯越查越多,牵涉的面也越来越广,株连蔓引,持续了到了今年也未能了结。
朱元璋闻言心中一震,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杀戮会给大孙带来这样的影响,不过马皇后的推测,确实合情合理。
马皇后看着朱元璋沉默不语的样子,轻叹了口气道:“重八,我知道你都是为了大明好,但杀戮太重总不是好事,那些冤魂怨气太重,迟早会反噬的......现在说不得就是英儿给你挡灾了。”
马皇后信佛,朱元璋更是当过和尚,知道这些事情,或许是有说法的。
【原来大孙替咱默默承受了这么多,怪不得大孙会说了好几次,是在提醒咱......】
朱元璋的心中,升起了对大孙的感激。
看着马皇后的病体,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悔意:“妹子你放心吧,我会尽快了结胡惟庸的案子,不再继续牵连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