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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夫人自个儿生了会闷气,愈发下定决心,这回的亲事一定得捏在手里。等宫里亲自指了婚,她这苦日子才算熬出头了。
母女俩齐心协力挑起进宫的衣裳。
傅凝婉瞅着桌上几匹颜色鲜亮的料子,着实爱不释手,赏花宴上各家淑女颇多,若不打扮得精心些,如何能艳压群芳?
不料这番痴心妄想还是被程夫人无情否决了,程夫人深知以己之长攻彼之短的道理,将一袭月白菱纱裙披在女儿肩上,不容置疑道:“你喜欢的,宫里人未必喜欢,女子该以贞静柔雅为美,等你出了阁,你想怎么打扮,娘都别无二话。”
傅凝婉到底有些不安,“但,皇后娘娘会否不喜欢我?”
真要是照着步贵妃的装扮进宫,皇后心里难免不会舒服吧。
程夫人见她能想到这层,眼中不禁露出欣慰,爱怜地抚过女儿发鬓,“她是皇后,理当有容人之量,不会计较这区区小事,再说,不是还有皇上吗?”
若皇帝也乘兴来至赏花宴,见着婉儿的打扮只会倍添欣喜,程夫人虽不指望女儿鱼跃龙门为嫔为妃,不过,若能得陛下亲自指婚,自然多一重保障,皇后也难有二话。
傅凝婉一想也是,若皇后真是个气量狭窄的,也不会容步贵妃风光多年。何况她本就生得容貌清雅,还是穿适宜的衣裳会更好些。
不过,想到傅凝霜那张艳如桃李的俏脸,傅凝婉心中难以遏制地生出些妒恨来,她更怕傅凝霜效仿自己的装束,那自己的风头无疑会被盖过去了。
*
凝霜才懒得当学人精,收到请帖之后,立刻命人从箱笼里取出最鲜艳热烈的布料,好尽快赶制进宫的衣裳。
阮氏对于京中风尚还是很了解的,有心为她做几套素雅合乎大流的,凝霜却道:“娘,不用费事了,我就爱这样的。”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虽不知本朝规矩如何,据她从影视剧里看来的经验,若穿得太过素淡,难免会被视为大不敬之嫌,还是谨慎些好。
阮氏盯着那几件朱红粉紫的面料,愁容道:“我只怕你太过惹眼。”
“我要真穿得跟大姐姐一样,那才叫惹眼呢。”凝霜说道。
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她要是贸然追逐傅凝婉的着装风格,只怕傅凝婉能生撕了她——谁叫人家是大姐姐呢?至少在傅凝婉正式出阁之前,凝霜都不想去招惹她,免得为自己惹一身麻烦。
倒不如现在这样好,一清雅,一明丽,各得其乐。
阮氏眼眶微微润湿,“好女儿,委屈你了。”
呃,可能她觉得傅凝霜是在委曲求全?但凝霜真不觉得委屈呀,她还觉得傅凝婉那副死气沉沉的老太太装扮可怜呢,哪像她,一年四季都能穿好衣裳,都不带重样的。
说到底,阮氏还是爱女儿的。
凝霜一时触动情肠,搂着阮氏的肩,软软唤道:“娘。”
其实原书中阮氏也并非完全不留情面,那时原主无法证明自己乃玉镯的持有者,亦无法证实救命之恩,阮氏之所以迫令她向大房让步,并非是不信她,一则是怕与承恩公府结亲不成,日后婚事反而会受到大房拿捏——大太太毕竟拥有管家之权,二则,也是担心女儿在承恩公府步履维艰,日子难过。
可惜,原主并不能体会父母这番苦心,反而不惜做出上吊自残这般举动,浑然不顾及生身之恩,最终虽顺利成为承恩公府的一份子,阮氏却被伤透了心。原主自矜身份,亦不屑与傅家这个没落侯府来往,连归宁都懒得回来,天晓得阮氏背地里流了多少眼泪。
再世为人,凝霜自然不愿走原主走过的辛苦路,她拥有珍爱她的家人,忠于她的仆婢,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既然萧易成已经断了与傅家结亲的念头,想来她也不必非照着剧情线不可,今后,她该拥有更充实的人生。凝霜陷入对未来的畅想之中。
这次进宫就是个机会。
她也怕程夫人发觉婚事不谐之后会恼羞成怒,在她的姻缘上诸多阻挠,甚至胡乱安排些歪瓜裂枣;既然如此,不如由她先挑个满意的,两头妥当了,大房想必便没什么话说。
凝霜知道,自己这番想头实有些惊世骇俗的意味,哪有女孩子自己挑亲家的?可身为女子,她能接触的世面实在太少,来往的不是亲戚就是故旧,且多半跟大房的交情更好些,怎么也轮不上她的份,她要找个合乎理想的如意郎君千难万难。
其实她所求并不高呀,不过是颜值中上点儿、性情温柔点儿,别的方面都可以商量的。
好在这次萧夫人给了她机会,听说皇后娘娘的赏花宴上每年都会来不少青年才俊,这么大海捞针的捞过去,总能找到个把中意的。
凝霜暗暗下定决心。
*
一夜无梦。
天边刚刚透出晨光,傅家的下人便已备好车驾,恭恭敬敬地准备送两位小姐进宫。
不消提又是些依依不舍的场景,好在大伙儿都怕耽搁,不到一刻钟工夫,便催着快些出发了。
凝霜端端正正坐在马车里,被马车颠簸得胃里微微泛酸,她有些懊悔晨起不该吃那笼肉包子,可是她也不知道宫里会不会提供早点呀——而且等进宫说不定都到中午了。
再看对面的傅凝婉,一袭莲青色衫裙工工整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半丝起伏都看不见。凝霜还真有些佩服她,想也知道傅凝婉绝对没用早膳,肚里空空如也,真难为她怎么忍住的。
姊妹俩一路上都没说话,傅凝婉懒得理她,凝霜也懒得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创建和谐家园】,这样安安静静正好。
马车辘辘驶到宫门,周遭的动静渐渐大起来,甚至隐有喧哗之意。皇宫大内向来是禁止喧哗的,但今日显然是个例外——春光正好,人也正好。
无怪乎周遭除了女子娇笑,隐约还杂有男子之音。
凝霜有心想掀开帘子瞧瞧是否真有青年才俊,可碍于女子的矜持,到底还是忍住了。不急,不急。
等被人搀扶着下了马车,眼前才豁然开朗。傅凝婉早忘了自己还有个妹妹,上前同几个闺中密友叙旧去了,凝霜则假做观赏环境,目光平移到对面那拨翠衣玉冠的人堆中。
萧易成自然也在内,萧皇后是他的亲姑母,他岂有不来的道理?不过凝霜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过多停留,而是飞快的移了开去,专心致志地打量起另一些来。
她看那些人的眼神就好像在看挑好的猎物,择肥而噬。
萧易成微微蹙了下眉,说不准心底不快从何而来。
一个生性落拓的同僚挤了上来,还没到大中午,便已带了三分醉态。他拍拍萧易成的肩,带着笑道:“萧兄,何事在这里发怔?”
萧易成呷了口澄明的酒液,神情平静,“无事,这宫中的佳酿似乎很有些酸。”
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该说这姑娘太洒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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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萧易成对傅凝霜并未太过注意,她要嫁他,他便娶她,如此而已。非关爱情,只是结亲。既然傅家不要钱财,不要田舍,所能接受的唯一报恩方式只剩结亲,他也只好认了——不是看不出这一家子的想头,但,又有何关系?承恩公府偌大的家业,指头缝里漏出的一点都能叫人眼热不已,傅家即使有所觊觎,也是人之常情。
反正,当时承恩公府也急需一位将来的主母来安定人心。
早在成婚之前,萧易成便直白地将自己身体状况告诉傅凝霜,并未有一丝隐瞒,那女孩子却毫不在意,反倒感激涕零,直言自己愿执婢妾之礼,只求能得一容身之所,仿佛能从傅家脱离,对她而言便是跳出火坑。
细想想,萧易成当时以为她境遇凄惨,多少有过几分怜惜,只是后来,这种怜惜渐渐却被傅凝霜自己消磨殆尽了。当个一呼百应的世子夫人还不够,意图从他身上索求更多,明知他不能……却还是端来那盏茶水,再醒来已成隔世人。
他不恨傅氏受人利用,怪只怪自己识人不清,只不过,心中多少存了几分膈应,再见到傅家人,心中到底不够畅快。
孰知这一世仍是傅氏救了他,当真是段冤孽。好在傅氏这辈子清醒理智了许多,不再揪着他一人不放——萧易成面色阴沉饮了口微酸的果子酒,说不上心中是高兴还是不快。
他本该松口气,可见到傅凝霜汲汲营营寻求新目标的模样,亦不禁感慨世间女子真是善变——也是人之常情,不是么?
*
凝霜并不知对面人在感叹什么,虽隐约感觉萧易成对自己注意得过了头,不过,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总不成这会子反口要来娶自己——他要娶,还得看她愿不愿嫁呢。
宫门已开,内侍宫娥有条不紊地引着宾客们进去,女眷们皆在靠近太液池的沁芳苑赏花,男宾们则在碧波亭中凭栏远眺,吟诗作对。显然是预先安排好的,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
凝霜此时才模糊感觉到自己被孤立了。
此番前来的多是世家闺秀、名门之女,且身份绝非一般的小官小吏所能比拟。放在以前,傅家淑女都不可能有前来的机会,也就谈不上差别。但,傅凝婉因着程夫人的缘故,时常走亲访友,多认识几个手帕交,这会子见了人便忙不迭地迎上去,姐姐长妹妹短地叫起来。
她自然不可能替傅凝霜引见。
凝霜百无聊赖地站在太液池边,看着那些花团锦簇的植物。天还太冷,各色香花嫩草都是从暖房里抱出来的,裹着琉璃罩子,精致而脆弱,可远归而不可亵玩焉。
这样赏花有什么趣儿,违背自然常理,凝霜心想。
但这些小姐显然不管合不合时宜,她们此行是来卖弄学识引人注意的,花开得好不好其实并不重要,只要将家中做好的诗照着一套就是了。凝霜就见其中一个袅袅婷婷走到池边,也不曾弯腰看那些花儿一眼,就曼声吟出一片辞藻华丽的词赋来,端的是昆山玉碎、香兰泣露。
凝霜发觉自己陷入了口拙的窘境,没有人跟她说这是诗会呀,不是赏花宴吗?她倒是可以将后世那些诗句搬来应急,可难免有抄袭之嫌,凝霜想想还是算了,何况,何必定要与人一较长短呢?
别人赏花、赏水,她可以赏男人。皇后特意安排这一空旷地带让男女遥遥相看,可不是为了立贞节牌坊的。
凝霜也就目光灼灼地观察起对面的学子来,从他们的服饰打扮判断家庭出身,为姻缘谋求后路。来者多是近几年的新秀,学识上应该都没话说,虽都穿着簇新的衣裳,可从质料来看,还是能分出三六九等。
凝霜对于家世不甚在乎,对她而言要紧的有两条,一是不能太蠢,至少不能将她日后带去的嫁妆掏空;二则,人品也得好,这个人品不光指脾气,还指私生活,她可不想做了当家奶奶得同一家子姨娘小妾打交道,那太麻烦了。
萧易成倒是两个条件都符合,也没听说有什么作风问题,可是,嫁给他免不了做寡妇,落个无儿无女的下场,太孤苦伶仃了,而且,何必上赶着找没脸呢?
她这厢默默相亲,那厢萧易成也在不露声色打量着她,傅凝霜往哪个人面上扫过,他便也跟着看去——没别的意思,他是真的很好奇。
其中有一个,傅凝霜多看了两眼,他便觉得胃里有些不舒服——不过是个寻常员外郎的儿子,因着与步贵妃娘家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才得以初入宫闱,学识虽算得出色,人却生得傻里傻气,还足足比他矮了半个头。
傅凝霜也太不挑了些。
尤其那人望着傅凝霜痴痴憨笑,傅凝霜却也不知避讳,反倒微微点头致意——何必如此恪守礼貌?
萧易成恨不得钻进她心里问问她是怎么想的,从公府世子一下降到这种货色,她的眼光会不会放得太低了些?
有那么一刹那,他几乎想过去找她——先前在傅家,已经证实他对这女子有种特殊的感应,傅凝霜倘有什么心事,一定瞒不过他,而他甚至无须多问。
只是,这样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些?
正犹豫间,适才那同僚又挤上前来,这回却带几分慧眼如炬,促狭地望着他道:“萧兄,哪家的姑娘把你的魂儿都给勾去了,何不让小弟见识见识?”
萧易成面无表情甩开那只咸猪手,“你想多了。”
虽然知晓姑母也和母亲一样,老早就想让他成家立业,可对于萧皇后安排的这场赏花宴,萧易成着实兴致缺缺,。
何况,在座也并没有一个分外出色的,如今步贵妃势大,明知萧皇后举办的宴,贵女们还是不约而同地淡妆素裹——清雅过了头,便成了寡淡无味。
唯独傅凝霜穿得分外热闹,那样五彩斑斓的颜色,照说是容易显得俗气的,在她身上却格外服帖得宜,愈发显出【创建和谐家园】的腮颊与吹弹可破的肌肤——可惜,在京中风气的影响下,不知有多少人懂得欣赏。
幸好,他尚是其中一位。
等萧易成将目光从那身衣裳上收回来,同人寒暄两句,再转头时,却发现傅凝霜已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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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凝霜此刻正和长姐行走在红砖密布的宫道上,自然是萧皇后请她们过去的。若非适才那内侍过来,傅凝霜险些忘了那封请帖的目的——皇后和萧夫人都在,自然是想问一问救命之恩的归属,让这件事尽快有个定论。
姊妹俩并道而言,傅凝婉素来对她不加理会,此刻却故作殷切地挪过来,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妹妹,宫中居大不易,还望你谨言慎行。”
傅凝霜望见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只淡漠侧了侧身,“我明白。”
哪怕为了自己终身着想,她也不会跟傅凝婉撕个鱼死网破,何况,她本就不在乎这桩亲事,又怎么会在皇后面前拆自家人的台呢,那等于是给自己的前途添堵;倒是傅凝婉,若想挟恩嫁入承恩公府,怕是得颇费一番周折。
当然,这些也不关她的事就是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两人总算在一栋巍峨宫殿前停下,自有从人引她们进去,一个字都没多问,显见得训练有素。
凝霜一面诧异宫中布置谨严,一面也有些惊奇,她以为照萧皇后的淡泊性子,椒房殿也会走简约优美风,谁知一路看去却是分外富丽热闹,倒让她无形中感到亲切许多。
就连萧皇后本人,也未依照仪制穿明黄凤袍,而是一身荔枝红曳地宫装,端的是美艳动人。
二女规规矩矩行了全礼,萧皇后便笑容满面地命她们入座,又让侍婢奉茶来,一壁莞尔道:“早就听闻傅家双姝,一个才比曹班,一个貌若桓娥,如今瞧来,果然名下无虚。”
她并未亲去湖畔看闺秀们作诗,这话等于在说傅凝婉长得不够漂亮,只能夸一夸别的。傅凝婉的笑容不禁有些僵硬。
凝霜则坦然受了这番赞誉,她反正听不出言外之意——萧皇后评价得很对嘛,她最喜欢别人吹自己美貌。
二女神色皆落入皇后眼中,萧皇后微微一笑,并不多话。
寒暄一阵子,萧皇后总算将话头拉到正题上,“二郎养了这么久的伤,我这个姑母还未亲去慰问,正好今日你们过来,便想打听些究竟,总好过出宫一趟,不胜其烦。”
傅凝婉并未去承恩公府侍过疾,可说起萧世子养伤时候的情状却是侃侃而谈,连他喝什么药、每日要起夜几次都一清二楚,竟好像亲眼所见一般——傅大老爷跟女儿体同一心,岂有不命人抄录下来的道理,傅凝婉自知晓要进宫,就将那几页纸反复揣摩,背得滚瓜烂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