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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O没有说话,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点儿发毛,忙问怎么了。
他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的说,你以为这是巧合吗?
我听完顿时愣住了,一时没听明白他的意思,这花盆掉下来不是碰巧了是什么,难道还有人故意要砸死我不成?
正想开口问清楚的时候,老O突然又把我往身边拉了拉,紧接着一把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指着对面沉声道,别说话,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对面那栋楼的女儿墙上赫然站着一个奇怪的人!但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长得什么模样,但依稀望去,能辨出他身穿一袭白衣,头发老长,双手还抱着个花盆儿,正直勾勾的盯着楼下。
我当即便吓了一跳,虽然只是远观,可也能看出那绝对不像是正常的普通人。
难道老子又见鬼了?听老O刚才话里的意思,再看看他手里的花盆,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难不成眼前这家伙就是刚才拿花盆往我头上砸的人?他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这里跑到对面那栋楼上去,却不是鬼是什么?
想到这里,我不禁朝老O看了一眼。
他松开我,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对,你想的一点儿都不错,那就是专门喜欢在高空扔东西砸人的鬼,他生时曾经受过不大不小的委屈,因此怀恨成怨,但能力低微,没办法直接害人,只能用这种方法来发泄怨气。如果不幸被砸死,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了。
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问道,按你的意思,那岂不是……岂不是说这世界上所有砸死人的事都是他们这些鬼干的?
老O轻轻摇了摇头答道,多数都是,不过,也不是所有。
这件事对我的心理冲击简直太大了,赶紧又问,这种事情难道就没人管么,就由着他们这样害人?
老O淡淡的回答说,这种事管与不管其实都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命运,因缘果报,躲是躲不了的,就像他们这些小鬼,过不了多久就必须去阴间报到,跑不掉的。
我对他这番话很有点儿不以为然,从高处扔东西砸人怎么能仅仅用命运两个字来解释呢?这显然是故意的,就算这些作恶的小鬼最终会去阴司受罚,那之前假如能好好管一管的话,也能挽救很多无辜的受害者和因此陷入破碎痛苦的家庭。
正在心里嘀咕着,对面单元门里突然走出一个中年男人。
我见状不由自主的就想大喊一句,提醒他小心头上,可话还没说出口,楼顶那个鬼就已经把手里的花盆儿扔了下来,眨眼间便“啪”的一声落在那男人的身侧。
那男人吓得不轻,也像我刚才一样朝楼上叫骂起来。
我见他幸运的躲过一劫,不禁松了口气,暗叫好险。
然而就是这一愣神儿的功夫,却又听到了花盆儿破碎的响声,同时还伴随着那个男人的惨叫!
我抬眼一看,只见他正捂着脑袋趴在地上痛苦的【创建和谐家园】,鲜血流了一头一脸都是。而三楼的阳台上,一个身影正慌慌张张的关了窗户,躲进屋内。
我敢保证,这次看到的绝不是什么扔东西的鬼怪,而是真真正正的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我当时就懵了,别说是我,就连那个男人自己,甚至所有看到这一情景的人都不会料想到事情的结果会是这样。
只听老O说,现在你都看见了,人的遭遇都是命中注定的。世界上的事,有时候看似巧合,实际上却是气数。人有气数,事有气数,一旦穷途末路,就是气数尽了,世间万物皆是如此,即便强要逆天转运,到头来还是躲不掉的,以后遇上类似的事情不要再管,也不要再问了。
他说出这话时显得很平静,而我却陷入了迷茫,口中不停地重复着他刚才的话——看似巧合,实际上却是气数……一旦穷途末路,就是气数尽了。
我猛得转过头来,看到老O已经转身走出了十来米远,赶忙追上几步问道,你是不是知道我以后会怎么样?现在能不能告诉我?
老O停了下来,但却没有转头,长长的叹了口气说,因缘果报,到时自有分晓。
他说完便大踏步的走了,那一刻我突然发现,他身穿风衣的高大背影竟透着一丝落寞。
第二章 冲突
就在扔花盆事件的前两天,公墓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但大家不要误会,这次并没有死人,也和灵异无关。
记得那天早晨,我刚刚来到传达室准备接班,就听到外面一阵乱哄哄的,好像有人在吵架。
除了老O之外,大家平时都喜欢聊个八卦,瞧个热闹,何况在这里工作了那么长时间,哭丧的所在多有,大白天在公墓吵架的却是第一次见。现在听到有“戏”看,立马就来了精神,纷纷跑到外面去围观,当然也包括我。
出得门来,果然见有一老一少两个人在那里激烈的吵着,老人手中还拎了个装着香烛纸钱的袋子,显然是来祭扫的。
我一见这老头儿便认了出来,他就住在我现在那套租屋的楼下,是这片【创建和谐家园】安置小区里少有的原居户,姓胡,叫什么便不清楚了。据我所知,他没有老伴儿,就孤零零的一个人过,平时衣食穿着都俭省的很,但为人却挺乐观和气,我跟其他邻居有时见到了都会帮他拎个东西,扶上一把什么的。
至于那个年轻人却没见过,看样子他比我大不了几岁,模样挺精神,衣着打扮品味十足,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个富二代少爷胚子。
按理说,这俩人之间应该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可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争执呢?
眼看着那年轻人凶巴巴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而老人却始终好言好语,一句难听的也没说,我不禁暗想,难道胡大爷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得罪了这位二世祖,所以这小子才会不依不饶的?
这时附近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个别来祭扫的,但绝大多数都是我们公墓的工作人员,甚至还有几个科室的头头,我不禁感叹,这围观文化可真是咱天朝的一大特色。
一瞥眼间,我竟发现老O远远的站在人群中,冷冷地注视着那两个人,不由得吃了一惊,暗想他下了班不走,居然还会关注这种事情,实在太奇怪了。
正在纳闷的时候,却听众人一阵惊呼,转头看时,只见胡大爷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众人本来不明所以,只为看个热闹罢了,但此时见一个小伙子对老人家动粗,就算道理在他这边也说不过去,于是纷纷出言呵斥,有脾气不好的甚至撸胳膊卷袖子就要上前掺合了。
那年轻人一见情况不对,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他立刻就像矮了三分,冲胡大爷又骂了两句,转身就溜掉了。
众人慢慢散去,我上前将胡大爷扶起来,见他这下摔得着实不轻,连胳膊都擦破了,于是问他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叫辆车送他去医院看看。
老头儿见是我,便苦笑了一下,道了声谢,然后说不用了,他回家擦点儿药酒就行。
我又问他那小子是谁,跟这种人吵个什么。
胡大爷却神色一黯,低下头没有回答,我自然也就不好多问。
接着他就说还要上去给老伴儿烧纸,便拎起地上的纸钱香烛,扶着腰一瘸一拐的走了。
起初,我觉得这不过是一起普通的【创建和谐家园】罢了,也没怎么在意,却没想到这仅仅是此后一系列事情的开端而已。
几天后的早晨,我下班回家,刚进单元大门就听到楼上在吵吵闹闹。
上了楼梯一看,原来是胡大爷又和别人拉扯不清,来人赫然竟是那天在公墓跟他吵架的小伙子!
这下我可有点儿不明白了,他到底和胡大爷有什么深仇大恨?怎么找麻烦都找到家里来了,人家老头儿没钱没势的,讹他也犯不着啊。
只听胡大爷死命的抓着对方的胳膊,嘴里叫着,这东西你不能拿走,不能拿走!
那年轻人粗声恶气的骂了句,老东西,自己没本事,还想拦着我,快松手!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这时才看清他们两个是在争抢一本书,只见那册子并不厚,但纸页又黄又旧,显然是个老物件,而且封面已经破烂不堪,看不清书名是什么。
两人僵持了半天,那年轻人见胡大爷还是死活不肯松手,于是恼羞成怒,一把将他推到在地。
我见了再也忍耐不住,上前抓住他说,你干什么?抢东西还【创建和谐家园】?
那小子瞪了我一眼,轻蔑的说,你是什么东西?滚一边儿去!说罢就想甩脱我的手。
我立时气往上冲,抓住他的胳膊反手一转,扭到身后,跟着就将他按在墙上,哼了一声道,兄弟,说话客气点儿,你爹没教你做人吗?
那小子动弹不得,嘴里还在不干不净的骂骂咧咧,这下彻底把我的火拱起来了,刚想教训教训他,却听坐在地上的胡大爷突然喊道,晓彬,别打,别打。
我转过头去,只见他满脸都是恳求的神色,心中不禁更奇怪了,这人到底和你什么关系?都把你欺负成这样,还护着他?
胡大爷又说,晓彬,你千万别动手,让……让他把书留下就行了。
我虽然有点儿不情愿,看还是点了点头,放开那小子,让他把书还给老头儿。
没曾想这家伙竟耍了个滑头,假意朝胡大爷走去,却突然转身撞了我一个趔趄,然后拿着书就冲下楼去,当我再想追时已经来不及了。
没办法,我只好气哼哼的走回去,把老头儿扶了起来说,胡大爷,不好意思,书被他拿走了。
胡大爷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说,唉,这是天意,天意啊。不过,还是麻烦你了,晓彬。
我忍不住奇道,什么天意?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抢您的东西?
胡大爷摆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你忙你的吧。接着便转身进屋,关上了房门。
我只好叹了口气,上楼回家,洗过澡之后便躺在床上补觉。
一直睡到下午六点,醒来之后稍微洗漱了一下,便想去买点儿东西吃。谁知道刚刚走出小区没多远,就见天上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眼看着马上就要下暴雨的样子,不禁暗叫倒霉。正在盘算是继续去买东西,还是回家吃点儿泡面凑合,那雨点就已经滴了下来。
我没办法,只好快步跑到小区附近的一个凉亭里躲避,前脚进了亭子,后脚大雨就瓢泼般的倾泻了下来,我不禁小声嘟囔了一句,靠,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这天说变就变。
话音刚落,就听旁边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是啊,这雨的确有些蹊跷。
我转头一看,原来胡大爷正坐在我身后,于是上前打着招呼说,哟,您老出来遛弯儿啊?
胡大爷冲我笑了笑说,呵呵,吃过饭没什么事,就出来透透气。
经过今天早上的事,这老头儿居然还这么悠闲,倒让我有些惊讶,只听他摇头晃脑的悠然唱道,师爷说话言太差,不由黄忠怒气发。一十三岁习弓马,威名镇守在长沙……
我对京剧没什么研究,但由于爷爷奶奶喜欢,又是他们带大的,所以从小耳濡目染,也知道不少段子,此时依稀听出他长得是那出《定军山》。于是半开玩笑的恭维道,老爷子,就您这两口儿,上了台一准儿能唱红。
胡大爷听了呵呵笑道,老喽,气顶不上去了,想当初……唉,不提啦,不提啦。
我见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左右无事,就干脆坐下和他闲聊。这老头儿怕是好久没人陪着说话了,显得十分开心,话匣子一打开就合不上,我便趁机问起那次在公墓和今天早晨的事。
这次他终于告诉我,原来那个年轻人就是他儿子!
我大吃一惊,同时更加气愤了,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忤逆不孝的【创建和谐家园】?自己穿得人模狗样,却放着老爹不管,而且还出手殴打,天理何在啊?当即便义愤填膺的问胡大爷,为什么这【创建和谐家园】不尽赡养的义务,还找上门来抢东西。
胡大爷脸上闪过一丝忧伤,隔了半晌,才长长的叹了口气说,我呢,其实祖上都是学道之人,可是传到我这一代就后继无人了。现在这个社会啊,多数人不会相信驱魔辟邪之术,反而崇拜生财、转运的风水。要知道很多东西是注定的,就算当时转运改变了,可是终究到头来该报应的还是会报应。世间的人和事都是遵循着因果循环,万万逆乱不得。
我听他这几句话倒颇有些和老O神似,不由自主的就点了点头,反倒是胡大爷眼中微露吃惊之色。
只听他继续说道,原来我和老婆孩子一家三口也算不错。可是我这个人认死理,不愿意坏了祖上的规矩,也没什么其他赚钱的本事,所以日子一直都过得很拮据。后来老婆和我离婚,带着儿子改嫁了,不过我不怨她,据说那个人很有钱,只要孩子和她能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你不要误会,其实我儿子小峰他以前很听话的,只是他这段时间工作上遇着一道坎儿,所以才会这样。就在两年前孩子他妈得病过世了,前些天就是她的祭日,正好我和小峰去拜她,没想到他竟让我帮他……
第三章 中元
胡大爷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我等了片刻也不见他开口,于是忍不住问道,他到底让您干什么?
老头儿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说,晓彬,这是我们爷俩儿的事,你不要再问了。人呐,总是会随着时间和环境而改变的,谁不想天天都锦衣玉食的活着?一旦过上那样的日子,就死也不愿意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这也是人之常情,唉……只怪我没本事,不能让他们娘俩儿过上好日子。现在孩子他妈不在了,为了小峰,就是砸碎我这把老骨头也行啊。
他说着说着便眼角垂泪,哽咽了起来。我看着这位沧桑的老人,不禁想起远在家乡的父母,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此时大雨渐渐停了下来,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儿,但却丝毫没有清爽的感觉,仿佛比雨前更加憋闷和压抑……
此后几天我在公墓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只是胡大爷家房门紧闭,也不见他出来遛弯儿买菜,不知道是把自己闷在屋里,还是出远门去了。当然,这毕竟是别人的事,我也并没怎么在意。
可是好景不长,这天早晨,我刚接了班,正坐在桌子前翻着报纸,抬头之间却瞥见窗外好像有人。忙站起来一看,果然见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两个老头儿,看样子正在聊天。
我又仔细瞧了瞧,确定不是公墓的人,可也不像是来扫墓的,因为他们全都两手空空,压根儿什么也没带。而且就算要祭扫也得先到传达室登记,再领一只专门烧纸用的铁桶。这大早晨的坐在公墓门口侃山还真是闻所未闻的稀罕事。
出于制度要求和好奇心,我便推门出去,想问问这两位老先生到底是什么来意,假如只是纯粹想歇歇脚聊聊天的话还是另找个凉快的地方吧。
走到跟前,只听其中一个干瘦的老头儿问道,今天可是大日子,你猜家里给你送点儿什么来啊?
旁边稍胖的老头儿仰天打了个哈哈说,嗨,不用猜也知道,说破大天也就是送点儿钱而已,还能有啥?难道咱还指望车子、房子不成?肯定比不上你老哥呀。
先前那老头儿听了神色凄然的苦笑道,老弟,你就偷着乐吧。自从俺老伴儿走了之后,我那几个儿子、闺女好几年都不来看我一回,更别说今天喽,恐怕他们早就忘到九宵云外去了。
胖老头儿也不禁一阵唏嘘,跟着又叹道,老哥,你也放宽心,别太难过了。那《红楼梦》里说得好——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女谁见了?唉……不过,人比人该死,货比货得扔。就昨天,有个小伙子刚给他爹买了套房,就在我隔壁,而且好像还给自己和兄弟也买了一套,打算以后陪着老爹住,这么好的孩子可真是难得啊。
我听他们确实是在闲唠嗑,说得又都是这些话题,于是便上前劝道,不好意思,两位老爷们儿,你们在这聊天要是被领导看见了,回头要找我们麻烦说完。再说这是公墓,以两位这年纪也得避讳点儿不是?对面不远有个小公园,环境好,您二位抬抬脚去那边接着聊,好不好?
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两个老头儿竟似充耳不闻,别说回答,连眼皮也没翻我一下。
我心中纳闷,当下又说了一遍,口气也不由得强硬了些,可那两个老头儿还是和刚才一样,只是自顾自的说话,就当老子是空气一样。
我不禁有些生气,这暗想这两位也太会装疯卖傻,以老卖老了,连人都不理,正想伸手去拉他们,却突然听到背后有人说了句,哎,你在这瞎咋呼什么呢?
我回头一看,只见一起值班的那个同事站在背后,正用莫名其妙的眼神儿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