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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小飞机已经在拉纳卡机场上滑跑,机场上风很大,夹有小雨。小飞机像只雨打的耗子似的钻到候机楼旁。我们还未站稳,一辆塞浦路斯警察的轮式装甲车就停在身旁,注视着我们三个乘客的一举一动。安全警察把我带进一间小屋,命令我脱去上衣,仔细检杏随身的各种物品,用枪托轻敲我防弹背心上的钢板,怀疑藏有【创建和谐家园】,使我油然产生我是【创建和谐家园】教父的错觉。
海关给我两周签证。
分社老陈已在机场门口等候。老陈问我飞机飞得如何,我说我睡着了,反正我已经把自己绑在座椅上了,“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陈夫人已经把饭做好,吃得我胃直疼,因为很久没吃中国饭了。老陈给我留了不少剪报,还有好多不认识的人也来了。由于《人民日报》登了我的“尊容”,他们都想看一眼我这个头号大【创建和谐家园】。这是有史以来《人民日报》头一次吹捧一个新华社记者,而且还是一个没有牺牲的活物。看得我自己也不由对报上头顶钢盔、手捏莱卡的鸭子肃然起敬。
很困,很累。一下子睡了一天一夜。
22 “我要上前线”
上吊去吧!我们已经在郎德勒西打起来了,而你却不在。
——亨利四世
2月23日,小雨。中午吃鱼汤,我吃不下。老想起沙特的战事,让一个精通二战史和美军的战地记者站在国外看101师真不是滋味。在最需要用快刀凯普的时候竟不用。
我从无贬低他人之意,只是说我有干得更好些的主观条件。我老板怪我太张狂得罪了领导。我这才知道是我无意中得罪了中东【创建和谐家园】老,可又万般无奈。社会主义国家坏人本来不多,我更不能怀疑我上司。1983年北大国际政治系毕业时,30人投考二次大战史研究生,我在社科院因一分之差名落孙山。我一直怀疑自己是上个世纪的普鲁士骑兵转世,或是隆美尔的装甲兵再生。因为我总是身不由己地融入军警之中。我坚信我前生一定在北非沙漠与巴顿作过战,我能轻而易举地将美军将官姓名拼写无误。我会像在以色列那样博得美82师的好感而与其一起行动,拍来真正的独家。
晚上看cnn,觉得陆上已开始接触。茫#黑夜像一团墨,我终于在黑暗中发现点点星辰,我徒劳地等了一夜。东方开始泛白,迎面飘来一团团滚动的红云,像刚切开的三文鱼。美军马上就要表演“黎明前的楔人”了。我猜101师和82师将降落到伊拉克境内,海陆战1师将在晚些时候抢占滩头,“从长滩到牛轭湖”。
十几年的准备将付诸东流。
现在《人民日报》会用巴格达废墟吗?现在人们感兴趣的是战斗、格斗、俘虏……和胜利后的美军大阅兵、科威特人的狂欢……可我却在做梦!
我最烦等,什么在约旦待命、在哪哪哪待命。奉行全面防守的军官打不了胜仗,伤十指不如断一指。有快刀就该现在用。我坚信进攻是永恒的军事原则,最好的防御是进攻。巴顿说:“进攻,进攻,再进攻。直到汽油用尽,再他妈开步走。”
夜里写战地特写,一度挺兴奋,但老想82师,我了解李奇微和这个师,李奇微上前线腰上总带手榴弹,背春田式步枪。
唉,做梦都想科威特。
我又忍不住给摄影部及社领导打报告,力陈南线的重要,希望派我上前线:
昨天曾向北京汇报现在形势极似1944年的欧洲和1945年的日本,布什一个月前就曾说过:“我决不会束缚住将军们的手脚。”美国是要彻底摧毁中东一切强大而又不友好的军事机器。
美国将领九成是西点的毕业生,一成来自弗吉尼亚军校或奔宁堡。装甲部队、骑兵师、空降师受的全是巴顿教育。施瓦茨科普夫已喊出巴顿1944年8月“眼镜蛇”行动时的名言:“进攻,进攻,再进攻。”这帮西点们决不会就此住手,他们的信条是占领,否则无法改变伊拉克的现政体,像他们的学长巴顿对德国、麦克阿瑟对日本一样。因此,去巴格达的大门不在安曼,而在101师的搜索营。
巴顿一直以为自己是拿破仑的骑兵元帅,1943年7月与英军将领蒙哥马利竞争着解放了南意大利,以后由于痛打怕死的士兵被调往英国,连1944年6月6日的诺曼底“霸王计划”都不能参加。他愤而上告罗斯福总统,唤醒西点校友艾森豪威尔的同情。1944年8月1日指挥“眼镜蛇”行动,解放了巴黎、德国、捷克,最后死在曼海姆。当时由于巴顿酷爱摄影而允许卡帕等人随军参战(德国隆美尔亦然)。因而也留下了一大批珍贵精彩的史料照片。我想申请与101师、82师一起行动,这种可能性很大。一位美82空降师阿帕奇武装直升机营的驾驶员曾送给我一枚该营的军徽,那是一只展翅腾空的飞马。原因仅仅因为我知道他们的师长是加文将军。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101师师长马克斯韦尔·泰勒,82师师长马修·李奇微(前者当了越战司令,后者当了朝鲜战争司令,两人全当过陆军参谋长。写了《剑与犁》、《不定的号角》、《朝鲜战争》等书)的奇闻轶事我如数家珍。他们极可能像1944年12月的阿登、巴斯托尼一样作战,即西点标榜的“从牛轭湖到长滩”。英装甲七旅是蒙哥马利阿拉曼时的“沙漠鼠”,法国装甲部队源于1944年的勒克莱尔。
在这种状况下,多有几个战地记者随英、美、法军分头行动,则可以拍得一手的照片,强似在安曼坐等。
因此,我申请去战场,争取随军行动,钻进一辆“艾布拉姆斯”,拍到真正的战地照片。我想我能争取和美军合作。各路防守固好,但更要重点进攻。
服从一切命令的士兵
唐师曾
我想起二次大战中受了200处战伤的尤金·史密斯曾质问不许他上火线的老板:“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去死!”战争中除了战伤和勋章之外一无所有,可我至今还未受过一次伤,想想真没劲。
2月24日,格林威治时间凌晨1时,北京时间上午9时,海湾地面战争终于爆发。海湾战争进入最后阶段。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在海空军火力支援下,分东、中、西路对伊拉克军队发动了自二次大战以来规模最大之一的地面战争。与此同时,我接到中东分社社长的命令:“马上回到伊拉克去!”我仿佛听到亨利四世在阿克尔得胜后嘲笑格里永公爵的那段话,“上吊去吧!我们已经在郎德勒西打起来了,而你却不在!”
23 烙 饼
地下的事情从天上做起,想好事先得有好的心肠。
——歌德《浮土德》
我自作主张地从塞浦路斯撤至开罗,假道约旦回伊拉克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洗干净从头到脚的犹太味。我一直怀疑被我顶撞了的中东分社社长这么指挥是想把我交到伊拉克人手中弄死。其实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大人之腹。我上司根本不知道以色列与伊拉克在汉漠拉比法典、巴比伦之囚时就结了仇,更不知道伊拉克把一切与以色列发生过关系的人都视做匪谍,而我奉旨进巴格达大有晋见死神之意。我的以色列朋友听说我要返回放“飞毛腿”的巴格达都大为惊骇,小姑娘奥丽特眼泪汪汪地送我一件大Τ恤,上书“我是海湾战争幸存者”(意译),拉着我的手求我三思而后行,“千万别听坐办公室的【创建和谐家园】瞎指挥”。我那当了40年美国佬的二伯从加州打电话到新华社约旦分社,让首席记者老符转告我:“研究一下该任务的可行性。”可我多年受的教育都说唯有上司高瞻远瞩,神圣不可抗拒地发布听来正确的命令。
在开罗,我把奥丽特送我的大Τ恤和铜盔,面具存在英文编辑张海燕处,张是位光长心眼不长肉,英文极佳中文平平的老小姐。与她一同毕业于兰州大学的英文编辑水均益与我同样是个口似拦江网的酒鬼。我在开罗停滞的两夜几乎全是与这两位大仙喝酒度过的。这两位散仙当时并不开心,整天埋怨投人派他们去前线,酒后骂的粗口脏话绝不在我之下。以后凤栖梧桐一个嫁到加拿大,一个去了中央电视台。我猜整个海湾战争期间他们在电脑前坐井观天是其不满的最大原因。战后油田灭火张海燕好歹去了回科威特,总比水均益运气好些。与二位相比,我真不该再怨天尤人。
3月3日,我憋着一肚子委屈从开罗飞往安曼。与我同机的有共同社摄影记者小原洋一郎,前文提到的日本名记者浅井久仁臣是他的“仲人”(证婚人)。当我呈上我的名片时,他竟怀疑我是个冒牌货,理由是唐老鸭大智大勇,现在只能在科威特,不可能飞回伊拉克。我由于情绪不好,一路缄默不语。听任身旁两位自称是巴解的人侃了一路“一个萨达姆倒下去,千万个萨达姆站起来”。最后,一位巴解用手捅醒了假寐的我,问我是不是老婆被人拐走了。我看他没完没了,就说:“我想去打仗的沙特、科威特,可我的上司却让我回巴格达。”这位巴解一听竟哈哈大笑:“别难过了兄弟,你用不着去沙特、科威特了。它们已经是美国的第五十一、五十二个州了。”
重返安曼,中国驻约旦章大使一见我就喊,“讲故事的唐小鸭回来了。”当晚挤在他的小屋里侃了一晚上。大使说我讲什么他都爱听,但千万别让约旦人知道我去过以色列,否则小命非得丢了。大使约定以后每晚讲一回。我当时只有一个请求,求大使尽快安排我回巴格达。大使则让我多讲故事好好表现,并用了歌德《浮士德》中的“地下的事情从天上做起,做好事先得有好的心肠”。意思是欲为诸佛龙象,先为众生牛马。其实,牛马不过是多讲故事而已。
约旦使馆由于战时疏散,仅有大使等六人留守,加上新华社三位记者和我,十个人轮流做饭。我由于无所事事,干脆顿顿饭全跟着搀和。我本是个大懒蛋,可炒菜舍得放好东西,马马虎虎大家还挺满意。使馆的大狼狗黑背和它儿子对我特亲,因为我总偷偷给它们大块的肉吃,母子俩一见我就往我身上扑。
3月5日,巴格达的郑大使由开罗飞到安曼,搂着我连转了好几圈。郑大使不仅给弹尽粮绝的我带来一万美金,还保证一定带我进巴格达。
次日,郑大使领着我们“六条巴格达汉子”,到安曼检疫所注射了伤寒和鼠疫疫苗,左臂伤寒右臂鼠疫,疼得我两眼冒金星。回到使馆就发低烧,由于两种疫苗同时作用,一会儿就升到38.2℃。我午饭也没吃,回到分社就蒙头大睡。
傍晚,轮班做饭的阿文记者老杨趴在我耳边,轻声喊:“老鸭。”我迷迷糊糊坐起来,问他是不是又来了“飞毛腿”。老杨说约旦章大使向伊拉克郑大使称赞我烙的饼好,可我昨天做的饼剩得不多了,故只有请驾了。
我双手撑床坐了起来,两臂疼得穿不上衣服,可脑子却清醒得像块刚擦过的玻璃。老杨哆哩哆唆地帮我抻袖子,不知是冷还是疼,弄得我眼泪都出来了,直想我妈。老杨看我顶不住,只得委屈地一个人先走了。我试着披上件萨达姆的军服,眼前的写字台仿佛旋转着朝我砸过来。
我找出车钥匙,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创建和谐家园】,发动了白奔驰,摇摇晃晃往使馆开。可两眼发黑双手松软,几次险些撞在人家【创建和谐家园】上,我只好挂着一档往前蹭,气得跟在我后面的汽车一个劲儿按喇叭。
黑背和它儿子已经在使馆门口等我,两个站起来差不多有一人多高的大东西一齐向我扑过来以示敬意。
我钻进厨房揉面,四肢无力,犹如死去重生一般。闭着眼睛高一脚、低一脚往来地烙饼,胳膊仿佛是别人的。故意弄疼它一下,又有说不出的【创建和谐家园】:似酒醉、似飞机着陆、似汽车撞车、似与姑娘接吻,麻丝丝地疼,疼得很煽情、疼得没了知觉。
直烙到第七个,郑大使的司机王师傅进来了,我可盼来了救星。我说:“王师傅,您慢慢烙吧。”一个人开白奔驰回分社接着睡。知道我喜欢青菜,使馆半夜给我送来了黄瓜、西红柿。我说免了吧,掉头又睡。一夜连做怪梦。眼前的国旗杆不停地旋转着向我砸过来,我则被人捆住,无路可逃。
次日中午方清醒些,起来吃饭。傍晚与老陈去安曼机场,等欧共体三外长来访,可等到晚上10点半还没有人。老陈说“咱们回吧”。说着拍了一下我挨了针的肩膀,疼得我直哆唆,话也说不清了,上下牙直打战,眼冒金星。我说,今夜星光灿烂,的确金光灿烂。一直到现在。我也没再看见过那么多金星。
半个月下来,我做饭技艺大长,黑背和它儿子也肥了不少。我自己体重增长了五公斤,两位大使都说我比刚从开罗来的时候壮多了。我说是厨子全胖,事实上,我自己也感到越来越像双下巴的罗马皇帝。
3月14日,我们重返巴格达的前夜,巴格达郑大使揪住我的摄影背心:“鸭子,明天我就带你回巴格达了。可你哪儿也不像个外交官,倒像个马戏团的。”我拦住约旦章大使,“章大使把您的洋服换给我得了,我愿出一条共和国卫队腰带。”章大使是个极严厉的老头,在使馆的人全怕他。可他就是爱听我讲故事,还老笑话我:“唐小鸭不敢吃鱼怕扎刺,长不大,乳臭未干!”我质问:“那你还爱听我讲故事。”他说:“我喜欢你这孩子。”
24 我和河野
“同舟共济的每个人互称兄弟。”
——海明威
1991年7月底,我从河南灾区回到北京,出乎意料地接到日本共同社记者河野从北京外交公寓打来的电话,想不到这老兄竟真的调到北京任常驻记者。电话中他迫不及待地要来一睹我是不是还完整无损,念念不忘海湾战争期间我前胸后背的五星红旗。我弄不清是谁编造了我已不在人世的神话,乃至在开罗机场碰到一个叫小原洋一郎的日本摄影记者,递给他一张我的唐老鸭名片时,他竟怀疑我是个冒牌货。
河野毕业于早稻田大学,也是我上北大时的校友,我念国际政治系,他念中文系。【创建和谐家园】年夏,河野曾在北京工作过一段时间,亚运会时他又为我拍的《毛主席外孙在亚运村》配写过文章。想不到在海湾战争爆发前一个星期,河野和我在巴格达拉希德饭店门厅里再度相会。当时,他身穿一套笔挺的西装,我着一件土色摄影背心,前胸后背各缝了一面五星红旗,让他羡慕得不行。美联社摄影记者多米尼克称此为世界级捣蛋鬼的又一次大聚会。
战时巴格达的政府机关、商店、银行,医院、加油站、煤气站、机场、车站、立交桥、重要路口、集市、广场一律不准拍照。荷枪实弹平端ak—47步枪的士兵遍地都是。头顶上是编队巡逻的uh—1“休伊”武装直升机。如果没有伊拉克新闻官员陪同,你干脆别背相机上街,且不说军警和便衣,光是革命觉悟极高的老百姓你就对付不了。经验丰富的河野对我的装束大为赞赏,我说这全是新华社我老板的主意,如果战争打完你我还勉强活着,我一定也送你一面这样的新旗,不过我老板绝不会在你后背绘上新华社。河野用力捏了捏我的右手:“患难与共。”
在巴格达的日子里,河野无私地与我共享新闻线索,还将其共同社的ap—leafax底片传真机无偿供我使用。新华社播发的联合国秘书长德奎利亚尔在巴格达的最后努力的照片,在日本广泛采用。
战争爆发后,河野不顾轰炸,花重金租了一辆汽车,计划驱车七百多公里前往伊拉克鲁威谢德边境地区采访。我当时囊中羞涩,正发愁如何是好。河野漫不经心地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坐我的车,快去买些咱们在路上吃的食品和水。”
途中,我的照相机被没收、人被扣押,多亏河野用“皇军”,硬通货千方百计营救,把士兵请到一边“单独谈话”,我才得以继续上路。只有在不断的危险中,才能体会到朋友的重要。
在鲁威谢德边境,一位高举尼康f—4的白人记者被群情激愤的难民围在核心,任凭他怎么摇晃胸前的大号枫叶纪念章还是被推来搡去。看到我要拍他的窘态,这家伙像看见了救星:“唐!快告诉他们我真是加拿大人。”我正奇怪他怎么认识我,他竟拼了命挤到我身边,气喘如牛地附在我耳朵上:“我是斯迪夫,那年在天安门交换过名片。”我终于想了起来,不过,这小子上次可是美国人。容不得我多想,他揪往我的摄影背心:“中国人能证明我是加拿大的好人。”
我本不想跟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麦克、印尼《坦波》杂志的尤丽、法国嘎玛图片社的阿利克斯一起去约旦河东岸贝卡难民营。热情的麦克已找好巴勒斯坦出租车。途中麦克得意地说我们这支由中、美、法、印尼、巴勒斯坦多国组成的联合国军决没有被绑架的危险。听他这么一说,我暗暗地为单枪匹马去死海采访的河野担起心来。
晚上,我急急忙忙地赶回安曼洲际饭店,只见共同社的近藤正守着电话发呆。看到我一头撞进来,他两手一摊:“河野与摄影记者大河源被约旦伞兵抓走了。”与我两天前的遭遇一样,大河源在死海边照相,被伞兵抓住,河野上前营救,被一起抓走。近藤说河野在被抓之际,通过电话喊了一声:“过七小时后通知日本使馆。”现在已经七小时了,说着站起来毕恭毕敬地给日本使馆打电话。我将电视音量拧小,cnn正播飞毛腿袭击以色列。
深夜,在一间不知名的小饭馆,近藤做东为恢复自由的战友压惊。大河源咧着大嘴说这回总算平了上次在东亚某国被拘七小时的纪录,河野说今天等于又得了枚勋章。
这是海湾战争中我们最后一起吃饭,大家都挺伤感。河野与大河源明天将经伦敦回日本,近藤则将穿过加仑比通道去耶路撒冷。河野眼中含泪将一大包止血绷带、镇痛片和不知名的美军战地急救品塞给我:“以后就剩你一个了。遇事要多想,千万别太猛了。防弹背心、钢盔、防毒面具要随身带。要活着,活着才有一切,一定要见面呀。”
我们手挽手挤在一起合了张影,可几个小时以后,我这个胶卷就被约旦警察没收了。
河野他们走后,我孤身一人经塞浦路斯进入以色列,亲历了“飞毛腿”的袭击、加沙地带的【创建和谐家园】和约且河西岸的镇压与反抗,为洗掉我从头到脚的以色列痕迹,我重返塞浦路斯、绕道开罗飞安曼再进巴格达。每当恐怖袭来之际,我总是想起和我几经生死的河野。由于烽火连天,我不知他是否已安全回到东京,我自己也被冠之以各种神话。直到回到北京,见到1990年可可西里无人区探险队的队友,才平息了探险队风传的我已中弹身亡的英雄故事。
在新华社新闻大厦顶层,久别重逢的河野与我紧紧拥抱在一起,我甚至怀疑这是在梦中。河野指着我衣服上的小红旗,追问给他的那一面小五星红旗在哪里。摄影部副主任林老板当即送给他一面五星红旗。当我的编辑同事们感谢共同社在海湾战争期间对新华社的帮助时,河野辞之以“互相帮助,我们也得到了你们的帮助”。勇敢机智的河野,此时竟满面通红,红得像我送他的小红旗。
25 “死亡之路”
我撤出来了。可别忘了:我还要回来!
——麦克阿瑟
我们终于在3月15日凌晨4时告别打扰多日的安曼,踏上重返巴格达的征程。整整两个月前,我被中国驻巴格达大使、北大校友老郑揪着右胳膊最后一个迈出巴格达萨达姆国际机场海关。今天,郑大使又率队重返故地。而仅在三天前,包括cnn彼得·阿内特在内的所有外国记者被限令48小时内离开伊拉克。前途吉凶未卜,但有郑大使御驾亲征,我特兴奋。我们一行共有四辆汽车,开道的是伊拉克驻安曼使馆的一辆白丰田,车上满载着大米白面,远远地跑在前头。我坐第二辆车,同车的曹武官和武官助理小李也是北大校友,一路并不感到寂寞。第三辆车坐着大使和其他随行人员,最后一辆是20吨奔驰卡车殿后,装了满满一车食品和400箱矿泉水。
太阳就在我们的前面,安曼至鲁威谢德高速路好似奔腾的伏尔加河蜿蜒而去,这段路长292公里,我已跑过两趟,今天是第三次。沿途照例是层层盘查,不过比前两次客气得多,因为我们车上插了中国国旗,前有伊拉克外交官开道,后有中国大使作后盾。
中午10点,来到鲁威谢德边防站,在这里办完出境手续。再穿过78公里的中立区就要进入伊拉克国境了。公路上,十几辆40吨的集装箱车正在等候过关,车身上挂着整幅白布,上用朱笔写了很大的【创建和谐家园】文,曹武官说写的是“【创建和谐家园】运输协会”,运的是援助伊拉克的物资。其中一辆白色工具车尤为醒目,车身上画有红十字。我过去一问,是两个说法语的比利时医生,他们是志愿为伊拉克送医药的医务人员。边防站外,所有开往伊拉克方向的汽车都装得满满的,连小轿车的顶上也堆满了粮食和汽油,用尼龙绳捆得牢牢的。所有的汽车都在这里加足汽油,将备用油桶灌得满满的,因为自1月17日战争爆发以来,伊拉克就停止给市民供应汽油,黑市汽油比官价油贵90倍。
10点30分,我们驶入约伊之间的中立区。两个月前,国际红十字会在这一带沿公路修了三座难民营,专门收容伊拉克难民,我前来采访过这里的国际红十字会代表peterfierz。可现在这里已经空空荡荡,仅剩穿深灰色制服的约旦警察照看着空空如也的大地。路口有一堆炸弹皮和其他爆炸遗物,全是美国轰炸伊拉克的产物,被集中在这里,向人们展示“美国的罪恶”。其中一个挺新挺大,涂着草绿色的无光漆,由于车速太快,我没看清是副油箱还是没爆炸的巡航导弹。
11点,我们驶入伊拉克边境,雄伟的伊拉克海关在路北傲然耸立,疲惫的士兵四处可见。趁办入境手续之机,我想把憋了一路的一泡尿解决掉,可就是找不到厕所,找士兵问,他们全然不懂英语,急得我原地打转儿。情急生智,我解开裤子模仿撒尿的姿势,士兵们顿时恍然大悟,甩手一指,我进了一座小楼。这里根本不分男女,厕内“遍地人遗矢”,毫无立锥之地。我踮着脚尖,看看寻找净土无望,只好就地解决,得意时吹着口哨四下乱望,猛抬头,抽水马桶的陶瓷水箱上赫然四个大字“中国制造”。一种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沿途的种种不快也随着排泄出去。
返回汽车,只见四个【创建和谐家园】人正往我们车顶上装面粉,非要搭我们的车,任凭我们怎么制止也无济于事,最后还是郑大使亲自出马,用【创建和谐家园】语叽里哇啦一嚷,他们才作罢。听司机讲,这几个伊拉克人由于食品短缺才到约旦来弄粮食,这会儿准备运回伊拉克,可没想到“劫”了外交车。按伊拉克法律规定,伊拉克人不准搭乘使团车辆,这帮【创建和谐家园】兄弟原想捡便宜,险些惹了祸。
11点30分,我们进入伊拉克境内,大路豁然开朗,又宽又平,与刚才约旦境内的狭窄公路顿成天壤之别。这里全是完好的高速公路,双向车道至少有六条快速分道线,交通标志也醒目,路中央设有水泥隔离装置和钢板防护墙,路两侧是停车线和防护网。整齐的防护网将高速公路完好地封闭起来。公路上很清静,看不到其他车辆,只有我们的车队风驰电掣,以100公里的时速飞驰。再向前,公路的中心隔离带被拆掉扔在路北的沙丘上,形成八十多米宽的宽广路面,曹武官说这完全可以辟作临时机场,供大型飞机起降。小李则提醒人们注意观察四周,这一带常有人持枪抢劫。这条自约伊边境开往巴格达的高速公路修得尽善尽美,每十公里一座立交桥,像一条金线将沿途城镇连接起来,完全不亚于我见过的波恩到科隆的西德公路。
曹彭龄武官是北大世家、俄语系主任曹靖华之子,文学造诣颇高,家学渊博,睹物言志,不时大发感慨,动人心肺。武官助理小李在北大与我同年级,我在国际政治系,他在法律系,其连襟陈刚是冰心之外孙,亦是我的摄影朋友。侃起居京朋友,感叹世界真小,海阔天空一通神侃,不知不觉出去几百公里。
车到鲁特巴附近,立交桥下出现加伪装网的双联23毫米高炮阵地,操炮的士兵头顶钢盔,懒洋洋地在阳光下打盹。公路两侧的高压输电线像被刀砍过一样散乱一团,巨大的架线铁塔被炸翻在地。路上被炸毁的40吨油罐车和翻在路旁的巨型集装箱卡车不时可见。公路上有美国空军标准装备20毫米火神机炮扫射的痕迹,一枚火箭命中路中央的隔离带,钢板断裂,扭曲一团,一辆公共汽车斜在路基上,大火后风吹雨打,早已锈迹斑斑,失去了本来颜色。我们的汽车竭力躲闪着弹坑,不料还是轧在一块炸弹皮上,右后胎爆裂,司机紧踩刹车,横扭着冲出一百多米才停住。
郑大使指着我鼻子说:“唐老鸭,出门前你胡说八道什么来着,看你们的车,先撞坏车门,再让人走私面粉,现在又车轮放炮,全是你妨的!”我朝他大喊:“我是福将。半个月前撞断12根隔离桩都没事!这全赖你们小李昨夜看见黑猫妨的!”
趁换车轮之机,大使、曹武官、小李和我跑到附近一个大弹坑旁,武官拣了一块鱼形弹片说要拿回家做盆景,我拍了张负片对武官说:“我要把这张照片投给北大校刊,让北大看看她培养出的这帮东西!”
车到ramadi和haditha立交桥,突然拐下普通公路,司机说前方的路面被彻底炸断。武官告诉我,西方将haditha列为化学武器基地,属重点轰炸目标。我们车队沿一条铁路缓行,前面是一个小编组站,一列球型油罐车装的不知是什么宝贝液体,正靠在站台上。车站未遭袭击,一群儿童赤着脚在站前沙地上踢足球。十字街头,一辆大拖曳车正拉着两辆轮式装甲车向北开去,装甲车上的加农炮直指蓝天。在一幅巨型萨达姆像前,几个共和国卫队拦住我们的去路,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曹武官用【创建和谐家园】语回答说:“中国使馆!”一位民兵竟用标准的英语说:“欢迎来巴格达!”曹武官说,这座城就是安巴尔。
16点48分,我们缓缓驶上底格里斯河上的一座旧桥,桥头掩映在树丛中的57毫米单联高炮历历在目,我们已进入巴格达远郊。成行的树被拦腰斩断,露着雪白的新茬,有人正用自行车驮着树干往家运。遍地是士兵,荷枪实弹,还有戴红肩章的退伍军人和持ak—47步枪的民兵。不断有人检查我们的证件,我们仿佛在千万双眼睛中行走。
城区一片漆黑,路口站岗的士兵饿得直向我们要【创建和谐家园】大饼。一张乌黢黢小脸上全是脏兮兮胡茬子,嘴唇干裂,双睛如豆。干瘦的小手有如猫爪。可见多国部队打击下的【创建和谐家园】弟兄已经饿得小鬼不如。
使馆内没水、没电、没汽油。【创建和谐家园】中所有汽车的油箱全被撬开抽干,我们摸黑卸完车上的20吨货物,每人泡了一包方便面。武官助理小李和我两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儿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共度良宵。人夜,我不堪屈辱搬到地板上,一觉到天明。
睁眼一看,郑大使司机老王和报务陈林已在使馆上空升起一面崭新的五星红旗,蓝天白云,分外鲜艳。晴空里马达轰鸣,例行侦察的美军f—15战斗机正划过巴格达上空,故意在拉烟层拖着长长的尾流,像一只铅灰色的苍蝇。
26 我们的家
过早的开花到结实的时候就是苦果了。
——卡尔·冯·古德里安
一到巴格达,头一件事是打扫卫生。昔日天方夜谭中美丽的巴格达,此时仅是一堆沾满污泥的肮脏的水泥建筑。美国人高兴什么时候轰炸就派飞机来轰炸一番。由于战争停了两个多月的电,我们新华社巴格达分社的四只冰箱全臭了,山珍海味成了十足的动物的尸体。鱼肉化作浓血流得遍地都是,腐肉用手一触,就化作一摊烂泥,苍蝇成团地往脸上撞,有一只竟飞迸我嘴里。清理足足用了一整天。
我们院子里也落下过一枚“炸弹”。一个直径三米多的土坑早已被入填上。可房东说这是一架无人驾驶的侦察机干的,宪兵在上面发现了个高级照相机。
夜里没有电,房东送来两包蜡烛,是伊拉克自己产的,长得像我的大拇指,忽粗忽细,苍白无力,用火柴一点,噼啪乱响,火苗忽大忽小,黑烟腾腾。房东老太太笑着说她家里还存有中国蜡烛,可舍不得用。她再三感谢1月14日凌晨撤离前我送给她的防化服和防毒面具。
清理完我们分社,首席朱少华和我开车出去看看其他中国单位。市中心的解放广场静悄悄的,部分商店照常营业。人们在弹坑前做着各种交易,一架带液晶后背的“佳能小霹雷”相机才卖3o美元。
从外观看,中国成套设备出口公司完好如初。可中国民航办事处的玻璃被打碎了一块,用木板顶住。存在屋后水池中的十几桶汽油已荡然无存。我找来一根木棍捞了半天,连空桶都没捞着。中建公司可就更惨了,我和老朱翻墙跳进院内,养鱼池中一条黑狗朝我们呼救,可饿得已经叫不出声来。这家伙大概饿极了跳进干涸的水池抓鱼吃,可体力消耗太大,再也爬不上来。老朱帮我把这黑家伙抱上岸,弄了我一身臭泥。这黑狗长得很像我在秦岭拍熊猫时候的猎狗“魁恩”,当时“魁恩”每夜都和我一个被窝睡觉。可眼前这家伙却是一条十足的可怜虫,它把嘴紧贴在我鞋上,两只前爪平伸,喉咙呼呼响,不停地舔我鞋上的污泥。我找来一盆清水给它喝,这家伙一对水汪汪、亮晶晶、清澈见底的大眼睛纯洁天真,真像我北京养的老猫“大咪”。
中建公司后院【创建和谐家园】中的汽车油箱与中国使馆内的汽车一样全被撬开,汽油抽得一干二净。2908丰田皇冠车仅剩一只车轮,它旁边的一辆“奔驰—300”连引擎盖上的奔驰标牌也被人掰走。
正对总统府的“七·一六”钢索桥被整个摧毁,自由者桥却完好无损,可离它不到800米的共和国桥被炸成四段,坠落江中。事后听一位朋友讲,横穿巴格达的底格里斯河上共有10座大桥,其中三座被摧毁。
与中国使馆毗邻的阿富汗使馆外的空地挨了一颗炸弹,铁丝网围墙被撕开一个七八米的大口子,树木焦糊,扭曲的弹片嵌进树干。曹武官和我在树干上剥下许多弹片。
街头静悄悄,汽车很少,大都静静地停在路边,开动的几乎全是军车。自1月17日战争爆发以来,伊当局下令停止向市民供油,每辆车每20天可凭卡购买汽油30升,这仅够我们奔驰油箱的一半。黑市汽油每升7第纳尔~10第纳尔,比官价汽油贵90倍。
汽车靠边,人们纷纷以自行车代步。连巴格达市中心富人区——曼苏尔区的富豪子弟也开始学骑自行车。我为了照相而去与他们交朋友,与他们一起骑车兜风,发现他们中除伊拉克自产的“巴格达”牌外,还有不少中国的“飞鸽”和“金鹿”。“斋月十六日”大街一家自行车店的普通中国造26飞鸽男车售价竟达四五百第纳尔,合官价美元一千五百多块,而稍好些的台湾造变速轴的自行车售价则在2000官价美元以上(官价1第纳尔:“3.228美元)。
粮食因短缺已不得不实行配给制,黑市议价粮比入侵科威特前上涨了几十倍。拉希德大街上的白面(精制面粉)黑市价每公斤7第纳尔,比8月2日入侵科威特时的每公斤0.054第纳尔上涨了129倍。在巴格达最繁华的拉希德大街的萨达姆像下,黑市交易在光天化日下进行。400克装nido奶粉原价0.6第纳尔,黑市价9第纳尔。2.5公斤装奶粉原价3.6第纳尔,黑市价50第纳尔。
自来水奇缺,新华社只有花园里的自来水够得上细水长流,用它冲完的胶卷接着一层莫名其妙的白霜。外国记者一度居住的拉希德饭店一层大厅的洗手间全上了锁,惟有靠近餐厅的厕所开着。我进去撒了一泡尿可是没有水冲。富人居住的曼苏尔区二楼以上断水,只有一楼的水管才有涓涓细流。在市中心的拉希德大街,人们手端塑料盆、水桶,围着街心细细的自来水管排队取水。中东的烈日高悬当头。据当地德高望重的哈尔米医生讲,由于缺少消毒剂和杀菌剂,巴格达的自来水已不符合卫生标准,无法饮用。随着夏季来临,巴格达白天气温可达40℃—50℃,伊拉克南部一些地区盛夏时最高气温达70℃,那时缺水现象将进一步严重。拉希德饭店的喷水池现已干涸见底,亭亭玉立的【创建和谐家园】少女喷水雕塑锈迹斑斑。
入夜,我们驱车横穿巴格达,但见点档灯光寥寥无几,即便是这些灯光,也有许多是私人小发电机发的电。由于已格达南郊的都拉炼油厂和都拉发电厂被彻底摧毁,巴格达成了黑暗之城。据曼苏尔区一位着军装佩【创建和谐家园】的负责人讲,政府正设法集中巴格达附近的中小电厂向巴格达供电,但由于能源不足,情况仍很紧张。拉希德大街的发电机市场由此兴隆起来,一台4000瓦的二手本田柴油发电机卖价8000第纳尔(合2.5万官价美元)。
中国人称阿卜杖·瓦哈卜广场为“刘文学广场”,因为这里矗立起一座酷似刘文学的雕像,其实这是萨达姆等人当年行刺卡塞姆的纪念碑。这里的黑市美元一日一变。战前联合国维持和平部队的丹麦人w曾用5.56的价格抛出美元,而今已上涨到6.68。而官方规定1第纳尔为3.228美元,倒挂竟为18倍。(到1993年7月我第四次去巴格达时,1美元竟可换100第纳尔)形形【创建和谐家园】的倒儿爷们把千奇百怪来路不明的各种物品拿到黑市上换美元。
1月13日我曾光顾的乍巫拉影院已经关门,往日流行的欧美片和电视连续剧已经绝迹,巴格达电视台只播放一套节目,信号极弱,颜色忽有忽无,仿佛下小雨,除政府声音外,全是【创建和谐家园】历史剧。
原来16版的官方《共和国报》已减至8版,纸张质量低下,油墨暗淡,照片模糊不清。英文的官方报纸《巴格达观察家报》已经停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