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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梧慢慢驶近,看见易宁着一身单薄的黑色风衣站在公司门口。
他探着头,背对丁梧过来的方向,正眺望西方脉脉滑落的妩媚的夕阳。
受伤的脚微微晃悠,瘦削修长的凌厉身影映在远处淡蓝天空与灰紫烟霞交际之处,像空中飞鸟划过的痕迹。
漂亮矜贵的冷淡脸庞没有过多表情,带着傍晚的凉意,舒展宁静。
他心里一动,突然就想起刚刚冉杭说的话。以及易宁昨晚醉酒红脸,在他怀里放肆流泪的模样。
是与今天大相径庭的模样。
酒精让他这样一个清冷自持的人,在算不上熟悉,甚至可以说是厌恶的人面前,变成一只没了理智的骄纵猫儿。
而现在他在那里,收紧自己被扑簌秋风吹起的风衣,猫儿就变成了将要飞起的蝴蝶,脆弱没有血色的美丽蝴蝶。
猫儿是他,还是蝴蝶是他?
丁梧失神了几秒,才恍惚记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他咳嗽了一下,按下轿车的喇叭。
易宁顺着声源回头,盯了丁梧几秒,又冲着丁梧喊了一句话。
丁梧皱眉,他在车里没有听清,但他能读懂易宁的话。
他在质问他为什么来的这么晚。
好吧,自己果真还是不能相信人的外表。丁梧想。
管是猫儿还是蝴蝶,归根结底都是只会冷言冷语的讨厌鬼。
到了医院,丁梧搀着易宁走到了病房前。
但易宁并没有立即开门进去的意思,他扭头对丁梧说道:“我母亲想见见你,她大病初愈,身体不好,你进去之后千万不要乱说话。”
丁梧虽然很不喜欢配合易宁装恩爱,但这不代表他不会看情况做选择。
他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母亲是怎么了?”
易宁顿了顿:“她刚做完开颅手术,还在恢复期。”
见丁梧了然,他没再多说,直接推开了门。
一个瘦弱的女人躺坐在病床上,闻声望了过来。
丁梧搀着易宁站在门口,看见那个女人微微一怔,对他们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她招手,轻轻说道:“小孩们,过来。”
不知为何,一阵熟悉的感觉突袭丁梧,好像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招呼站在他身边的人过去。
但下一秒他就立即在心里否认了这些想法,或许是自己最近太累,所以才会出现错觉吧。
丁梧把在路上买的果篮放在一旁,便拘谨的和易宁坐在病床前,不吭声了。
“小冉真是长高了不少,上一次见你,还是你大学的时候呢。”易沅慈爱地打量着丁梧,笑着说道。
丁梧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不认识她,只知道她是易宁的母亲,叫易沅,而且听易沅这样说,冉以竟生前应该是与她相识,那他就更不敢乱讲话了。
易沅虽然因病而面容清减,但她坐在那里,笑容雅致,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细致的眉眼中仍有年轻时的风华,很容易就能让人被她的温婉气质所折服。
被易沅这样看着,丁梧有些慌乱,他的嘴不断地张张合合,最后却只吭吭哧哧憋出来一句:“伯母,我......”
正说着,他的胳膊就被易宁打了一下。
丁梧一抖,小心翼翼地附在易宁耳边,低声问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易沅被丁梧无措的样子给逗乐了,眼睛弯弯地笑了起来:“怎么还叫伯母,改口喊妈了。”
闻言丁梧更慌了,易宁在旁边说道:“母亲别逗他了,他人傻,你不要在意。”
丁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他在易沅的面前不好发作,只能顺着易宁的话,略显别扭道:“妈,他说的对。”
易沅的眼睛在他们俩中间转来转去,她开口要再说点什么,突然,病房的门没有预兆的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一个满头乱发,眉毛很浓,在深秋里还只穿着一件夹克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丁梧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还是警觉地站起身来,因为他感觉到身旁的易宁明显有了很大的情绪变化。
他像个弓起背的猫。
变得紧张,变得愤怒,变得狠厉。
漂亮野种
之前丁梧觉得,易宁在某些奇异的时刻,就会像一只马上要飞走的蝴蝶。
现在也是,他能感受到,这只蝴蝶在紧张不安地扇动自己的翅膀,试图用自己虚弱的声势来吓跑河对岸的敌人。
刚刚进来的男人也察觉到了易宁和丁梧的敌意,他不屑地冷哼一声,漠然地看着易宁道:“没想到你这个小贱种也在。”
他就这样骂了出来,丝毫不顾忌病房里还有别人。
易宁狠狠地皱起眉毛:“郑其与,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来干什么?”
那个被称作郑其与的男人不答,他把视线放在丁梧身上,嘴角扬起戏谑的笑容:“我看过新闻,我也很好奇你们怎么都会喜欢他,因为这个小贱种长得漂亮还好 干吗?”
丁梧眯起眼睛盯着他,认真地说道:“请你尊重一下别人。”
“郑其与,你为什么现在回来了,到底要做什么?”
易宁又一次问道,他好似没有听到郑其与话中的那些下流用词,脊背挺直坐在那里,语气冷淡,声调毫无起伏。
但丁梧离他很近,也只有他能捕捉到易宁平稳声线下的颤抖。
男人笑了,露出因常年吸烟而驳黄的牙齿,他顶了一下自己的口腔内壁,指着易宁说道:“我还记得离开前,你还知道叫我爸呢,这才过几年啊,大名就挂在嘴上了呗。”
“小贱种就是小贱种,真没有良心。”
“郑其与!”
病床上一直没有开口的易沅突然怒声道。她很虚弱,这一吼好像把她所有力气几乎都消耗完毕,她捂着胸脯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易宁连忙扶着她帮忙顺气,丁梧站在他们身前,沉默地看着郑其与。
虽然这一切与他无关,虽然这个男人明显只是冲易宁和他母亲来的,但理智和情感都同时告诉他,这个时候不能坐视不理。
易沅缓了一会,又抬起头喘着气,轻声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回来,你到底要干什么?”
郑其与不答,他低下头,用指甲清理着指缝里新沾上的尘土,似乎在仔细思考着什么。
接着,他挑眉抱胸道:“之前离婚的时候财产分的不公平,我要求再重新分配。”
“离婚时的财产是在双方协商一致的情况下分割的,如果你有什么不满意,大可以找来律师,我这里随时等着你。”易宁冷冷回道。
这男人,是易宁的父亲吗?
丁梧很是震惊,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郑其与高声喊道:“我就不,我偏要找这个【创建和谐家园】商量,当初她骗我的时候怎么没人帮我说理啊?”
说着,他顿了顿,带着不善意味的目光转向一旁有些茫然的丁梧:“你是冉以竟对吧,估计你还不知道,我曾经是这个女人的合法丈夫。”
他咧开嘴,冲丁梧阴鸷地笑了一下:“但是易宁,他却不是我的儿子,准确来说,他是个不知哪来的野种。”
丁梧的心头猛跳了几下。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表示他此时异常起伏的情绪。
他的手碰着易宁的肩膀,能够感受到那里在微微颤抖,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轻轻地扇动。
“当初这个【创建和谐家园】骗我是个老实人,怀着孕嫁给我,想让我接盘,后来我才知道,可笑吧,我差点就被这个千金大小姐给骗了。”
“我真同情你,你和一个连父亲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结婚了。”郑其与摇摇头,可悲地看着丁梧。
“够了。”易沅出声打断了郑其与。
她脸色苍白,像褪色的破旧宣纸。
“宁宁,你和小冉出去。”她扭头,语气认真地对易宁说道。
易宁两只眼睛烧出窟窿似的红,他拒绝:“不行,我怕他对你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
易沅也没想着说服他,她又看向丁梧:“小冉,你拉着他到外面走走,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与你们这些孩子没有关系。”
丁梧也不想动,他和易宁一样,不敢留易沅和这个满嘴混话的人单独待在一起。
但易沅很执着,她憔悴的眼睛里带着丁梧无法拒绝的真切,再一次恳求丁梧道:“你们可以守在病房门口,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情,我会喊你们的。”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不走,我和他也没有办法好好谈谈,听妈妈的话,出去吧。”
丁梧无他法,只能弯腰拉起易宁,易宁弱弱地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在易沅的目光下,被丁梧给扶了出去。
路过男人时,易宁停下,他盯着郑其与,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地说道:“你最好老实一点。”
男人嗤笑,挑着眉毛,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门被关上,易宁脱力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头挨着墙,发呆地看着走廊上惨白的灯。
丁梧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
但此刻他的心情却并不是像他表现的那样平淡,因为他的脑子里一直在绝望地循环,我都听到了什么啊?这是我可以听的吗?易宁会不会之后把我灭口啊?要不要现在立马跑路啊?
还没等他想好,一旁正在发呆的易宁突然开了口:“今天的事情不许说出去。”
丁梧用力地点点头:“好的。”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本来想说些调笑的话和谐一下氛围,但他对着易宁忧悒的眼睛,话却全部被堵在了嘴边。
突兀的空白后,他只能低声道:“今天我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易宁声音嘶哑:“你不用放在心上,本来也不关你的事。”
这是他和母亲,与郑其与之间的凹糟事情,与外人无关。
丁梧偏头看了一眼病房:“我还是有点担心伯母。”
“郑其与只是想要钱,”易宁说,“如果他敢伤害母亲,我一定不会让他好好地走出医院。”
他盯着病房的门,眼神里像混了细碎的冰。
到了现在,他还是没有强大到能够直面郑其与,那些年少时的侮辱与打骂,在他见到他的那一刻,立即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好像在原地就可以马上将他溺毙。
他还是那么没用。
一出病房,慌张与无措褪去,理智回神,易宁就开始冷静思考今天的情况。
说来奇怪,今天郑其与的出现是易宁怎么也想不到的,母亲与他已经离婚多年,虽然当初离婚时闹得很难看,但最后结局还是比较体面,他拿到钱之后就出了国,这些年都一直杳无音讯。
而现在,母亲刚刚做完手术,他就突然找到这里,且不论他是怎么得到医院地址和病房号,但就他今天的表现,故意【创建和谐家园】他和易沅,还要在冉以竟面前提起那些陈年往事。
易宁的眼睛酸胀无比,他揉了揉闷痛的后脑勺,一种可怕的直觉猛地击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