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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宁沉默不答,女人见他这样,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她安抚性拍了拍易宁的肩膀,和声说道:“不用担心,不想说咱先不说,回家之前先在吴姨这里住着。”
喝完吴姨煮的粥后,易宁感觉自己精神了很多,他下床伸了个懒腰,穿着有些不合脚的拖鞋走到院子里。
吴姨是小学老师,丈夫在外地工作,家里有一个还在上大学的女儿,所以平日里这座房子只有她一个人生活。
现在她正在厨房忙活,同时也不忘往外瞅几眼易宁,见易宁在院子里转悠,似乎想要出去,便对他喊道:“小宁,有空记得去感谢一下隔壁的丁梧哥哥,你身上的干衣服是他的,也是他把你背进来的。”
易宁应了一声,走到院门边,轻轻推开了铁门。
嘈杂的吆喝声洋溢着浓浓的生活气息涌了进来。
一个城市的苏醒总是从早餐摊开始的,尽管昨夜的浮尘还未来得及平定,但早晨的街道却因为这些热气腾腾的早餐摊,彻底忘却整夜的疲惫。人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汽车、摩托车、三轮车、自行车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易宁站在街边,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热闹的早晨,有食物的香气飘了过来,即使他大病初愈而且刚刚才喝了粥,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他沿着墙壁走到隔壁的院门前,没有说话。
丁梧这个时候在做些什么呢?易宁凝视着外墙,想象在墙壁的背面可能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以前易宁一个人时他也会这样做,不知道是对自我生活的不满足还是仅仅由于对他人世界的好奇,他喜欢看着每栋居民楼有亮光的窗子后面,想象那里会有怎样一家人,又过着怎样的生活。
而现在,墙的背后是丁梧,这更令他感到好奇。
还没等他站多久,突然,一个中年男人推开铁门,拎着公文包匆匆走了出来。
男人将公文包挎在臂弯,伸手调整着自己的领带,嘴里还在念叨:“是最近又胖了吗,怎么这领带这么紧......”
话还没说完,他的余光就瞥见一旁站着的小易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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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四)
男人突然推开院门,给站在墙边的小孩吓了一跳。易宁愣愣地站在原地盯着男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
男人约莫四十多岁,鬓角的头发略微秃了一些,但眉毛浓黑而整齐,眼角的皱纹虽然有了岁月的痕迹,眼睛却非常有神采。
他可能是丁梧的父亲?易宁在心里猜测。
他睁大眼睛,小声喊了一声叔叔。
似乎是因为没有料到这个小孩子这么有礼貌,男人听见后忽地笑了,露出一口整齐微白的牙齿,他微微弯腰,略感兴趣地逗问道:“小孩,我们俩可不认识,你是因为我长得帅才喊我叔叔吗?”
易宁一怔,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正当他有些不知所措时,突然,又有人推开院门走了出来。
“林叔,别开玩笑了。”
丁梧一手拿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一手反合上院门,“不要看见个小孩就问别人自己帅不帅。”
林叔毫不在意地冲易宁嘿嘿一笑,站直身接过丁梧手中的袋子。
“还是我儿细心,发现我忘带早餐了。”林叔伸出食指和无名指,冲丁梧敬了个礼,又转身想继续来逗逗易宁,“你看这小孩,眼睛真大,比你小时候还可爱。”
说着,他又后仰,奇怪地打量了一下易宁的全身:“唉?我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衣服好像你之前经常穿的那件啊.....”
“林叔,你真的很像一个坏大叔,而且你上班要迟到了。”丁梧一脸无奈地走到他身后,双手抵上他的后背,好像他再这样拖延下去,马上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推走。
一听见自己可能要迟到了,林叔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个没有暑假的打工人,最近和丁梧满郊区的到处钓鱼骑车,弄得他也以为自己放了暑假。他收起笑容,整理了一下西装,又扭头对易宁挥了挥手,这才快步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林叔走后,吵吵闹闹的声音瞬间消失。
而丁梧也没有转身离开,他沉默不语地看着街角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易宁低着头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丁梧瘦削的脚踝,生怕他下一秒就会走开。他没有忘记自己站在院前等候的目的,是要来对帮他的哥哥说一声谢谢,可现在见到真人,刚刚在脑内想好的所有话语,却死活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正当他又急又怕七上八下胡思乱想时,视线里丁梧的黑白帆布鞋突然往后退了退。
易宁慌乱抬头,只见丁梧俯身蹲下,皱着眉毛看着自己的身后。
易宁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向后面,这才发现一只纯白萨摩耶蹲坐在他的身后,正摇着尾巴与自己对视。
丁梧冲阿完招手,又喊了它一声,萨摩耶这才起身,颠颠地往自己主人身旁跑去,丁梧摸了摸阿完的头,轻声说道:“阿完好像很喜欢你。”
易宁很是受宠若惊,他挠挠自己的后脑勺,有些傻气地“啊”了一声。
丁梧瞥了他一眼,淡色的眸子里藏了些笑意,他抿着嘴唇往后撤了两步,示意他可以摸摸阿完。
易宁靠近,也慢慢伸出手抚了一下阿完的后背,萨摩耶的毛发柔顺,光亮水滑手感极佳,阿完转头,舔了一下易宁的手背。
易宁笑了,也学着丁梧的动作蹲下,轻轻摸着阿完的头顶,小狗顺势钻进易宁的怀里,用头顶着易宁的下巴。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很奇妙,可以很久都暖不起来,也可以在一瞬间里,因为一件事情而突然快速升温。
因为阿完的亲近,丁梧和易宁之间的距离被拉近许多,几乎每一天都会在一起玩耍。
丁梧会带易宁来看自家院子里养的花,略带自豪地向他介绍院子里的各种月季,而易宁就站在一旁,双手别在背后,一脸认真地听丁梧讲他养花的心得。
林叔喜欢钓鱼,闲暇时候他就经常跑到很远的地方,安安静静钓上一天的鱼,不过这个暑假却有了变化,之前是只带丁梧,虽然现在还是带着丁梧,只不过丁梧的身后跟了个小尾巴易宁。
林叔可以气定神闲地坐上好长时间,但丁梧和易宁坐不住,宁愿一起到一旁的树荫下看蚂蚁搬家,也不想一直坐在湖边。
俩小孩蹲在树根旁,时不时拿手指头去挡蚂蚁的路。这本是件很无聊的事情,但他们却玩得不亦乐乎,丁梧又偷偷从林叔那里拿了他自己做的鱼饵,想要撒在地上逗蚂蚁玩。
他攥着鱼饵一路小跑过来,还半蹲在地的易宁回头看他,刚要起身伸手去接时,丁梧却突然把手一缩,身子一撇,一副不愿意给的样子。
易宁怔住,不懂他这是要做什么。
丁梧背着光,脸上的表情在强烈的日光下明灭不清,易宁眯眼抬头望他,只听见他操着一口懒洋洋的调子,抑扬顿挫地问道:“我给你拿鱼饵,你是不是该说些什么?”
该说什么?
易宁被炫目日光照的有些晕乎,他迷迷糊糊地犹豫着:“谢,谢谢?”
一听到这话,丁梧的嘴角悄悄咧开,但又马上收了回去,他扭头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易宁没听清,还没来得及问他,丁梧就迅速蹲下,将手里的鱼饵倒入易宁伸出的手心里。
一边倒,一边略显傲娇地回道:“不用谢啦。”
还有的时候,丁梧还会带着易宁到江贤市的郊区去。
高高树干后白日寂灭,黄昏降临时,天空中开始有了点点星光,易宁就坐在丁梧身边,和他一起看着朦胧的夜色。
天空流淌下美妙光阴,短暂的夏夜于时间的流逝中熔化烧尽,在骑自行车回家路上,丁梧转身大声地问坐在后座的易宁:“你还没有跟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呢!”
耳边是呼呼路过的晚风,易宁捂着耳朵,同样大声地回道:“叫我小宁就好了!”
“叫什么?”
“小宁!”
“好,小宁!”
“小宁!”
母亲哭喊着朝易宁奔来,她紧紧把易宁抱在怀里,止不住的眼泪一下就把易宁肩头衣服给浸湿了。
易啸林站在他们身后,脸上也是殷殷的关切。
姥爷双鬓间的白发多了不少,母亲则是神情憔悴,只在见到易宁时失神的眼睛才重新有了亮光。
母亲和姥爷都变了。
易沅似乎重新记起了当时决意生下易宁的心情,那些被周围人的言语与议论所磨平的决心和勇气,都在失去易宁的这段时间里痛苦地折磨和谴责着她。她看着易宁又哭又笑,一直摸着易宁的后脑勺,反反复复地重复一句话:“妈妈对不起你。”
对于很多人来说,夏天结束的标志,是秋天的到来,而对于易宁来讲,是母亲的到来。
易宁埋首在母亲的发间,一时语噎,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难过还是开心。
母亲和姥爷与吴姨在屋里,好像在讨论一些重要的事情。
易宁蹲在树下,沉默不语地摸着阿完的脑袋。
丁梧站在他身边,望了一眼屋内,轻声问道:“你要走了吗?”
易宁伸手抱住阿完的脖子,点了点头。
“别难过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丁梧也挨着易宁蹲下,“下次你可要记得,别再走丢了。”
易宁闷闷不乐地扭头背对丁梧,没有接他的话。丁梧无声的在心里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什么。
半晌,易宁问道:“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他仍是没有把头扭过来,丁梧无法知晓此时此刻他脸上的神情,只能从模糊不清的声音中捕捉到小孩的难过与不舍。
丁梧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易宁的头顶,“会的。”
“会的吗?”易宁终于又重新看向丁梧,他表情平静,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大雨中被风浪拍打的港口堤坝,倔强地守着墙后的洪泄。
丁梧的手没有拿开,他的手指埋进易宁的发间,轻轻抚摸着。
直到这个短暂的夏天,丁梧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但他所经历的离别却可赶上任意半生平稳的成年人,他再知道不过,不是所有离别都能盼来重逢,多数结果就是散落人海失去联系。
离别是伤感的,好像春天绵密的雨,凡胎肉体无法分辨雨丝,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打伞避雨,而这种伤感也是,人和人之间不能用言语表达,只能互相暗示,用别扭的调侃来安慰彼此。
可丁梧还是摸着小孩的头,无比笃定地告诉他:“会的。”
他决定撑起伞,不让小孩知道雨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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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猜猜丁梧到底偷偷说了句什么吗?
对不起
一次离别,会划开两个人生。
他们不知道,人生到底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以至于多年后的他们形同陌路,相遇离别都像发生在梦中。
而如今,他们确实又重逢了。
易宁看着墓碑上丁梧的笑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后来回想时,总觉上天很不公平,平白无故给他降下惩罚。
因为他和丁梧,见一面,就是暗地里的一次道别,每一次,都在送他离去。
离别被无声拉长,痛苦在默默积蓄,直到最后一次,他不会再如期归来,一声不响留下如洪水般的痛苦,日日夜夜阵阵侵袭着易宁。
“哥哥?”
“哥哥,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哥哥,我很想你,”易宁道,“我一直在后悔,当初没有向你讲明一切。”
“是我不懂满足,总想着自己依旧可以在你的心里占据重要的地位,却忘记我们早就已经长大多时,是我依旧困在那个雨天,无法出来。”
“世上没有如果,但我总忍不住幻想,如果我可以不去在乎那么多,如果我可以不那么笨拙,如果我能懂,最有效的交流方式就是没有隐瞒,哪怕只是简简单单与你聊上几句,或许最后我们的关系还是彼此的过路人,又或者是童年一段短暂时间的玩伴。”
“但至少,我们不会冷眼相向,像仇人一样。”
“哥哥,”易宁的眼眶有些泛红,“对不起,我当初不该那样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