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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惩罚 》-第 6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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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兹法官紧锁眉头,大约5分钟后,他从足有3页的拘捕令上抬起头来。他用透着轻蔑的声音大声说:“我已经通读过了拘捕令。本案的被告威廉·鲁颇特·班特林被指控犯杀害安娜·普那多女士,犯一级谋杀罪,我在本案中的确发现了最可能的原因。本案不允许报告具结释放。被告被押还囚禁在管教所。”为了增强效果,他顿了顿,向班特林的方向倾过身子,继续说道:“班特林先生,本庭仅希望——”

      劳斯尔德·卢比奥站了起来。“法官大人,请允许我当庭陈述。很抱歉打断您,但是如果我不发言的话,恐怕在听到被告申辩以前,法庭就要下结论了。

      法官大人,我的委托人是社会上一位优秀的公民。他没有犯罪前科。他移居迈阿密6年,在这里已经长久扎根,并拥有正式的工作和家庭。他愿意当庭交出护照,直到本案了结;也愿意戴电子监控的脚镣,接受本宅软禁,以这种方式来协助辩护律师准备在法庭上的辩护。因此,我们诚挚地请求法庭考虑这些因素,并允许可以具结保释。”

      思洁站起来想要回答,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不需要。卡兹法官已经秃了的头顶变红了,他怒视着劳斯尔德·卢比奥——没有她刚才那番话,他的完美表现就能功德圆满了。“你的委托人被怀疑与一连串暴力恐怖的谋杀有关。他尾厢里放着一具残缺不全的女尸,他却开着车在迈阿密乱转。卢比奥女士,他不是个游客,对南海滩的夜生活留连忘返。我不担心他会潜逃,而担心他会继续杀人。他对这个社会实实在在地构成危害。不得具结保释,他可以在监禁的房间里协助你的工作。”

      卡兹法官的眼睛对着卢比奥上下打量,仿佛刚刚发现她是个女人。他放低声音,又加了一句话:“辩方律师,有一天,你也许会因此非常感激我。”然后他向前倾着身子,继续他刚才未完的结语,“班特林先生,为着你自己着想,我仅希望你没有犯下指控中那些可怕的罪行。因为如果你——”

      班特林突然从桌旁站起来,椅子被他带着往后倒去,在后面的木制围栏上撞出“砰”的一声。他生气地对卡兹法官大声嚷嚷:“这太荒谬了!法官大人,我什么也没做!没做!我根本就没见过那个女人!全是些胡说八道!”

      思洁的眼睛定格在了班特林身上,她的脑袋开始旋转。班特林转身,用戴着手铐的手拉着卢比奥的胳膊肘,喊叫着:“想办法!快想办法啊!我没有罪!我不要进监牢!”思洁的嘴唇干裂了。她定定地看着三个管教所的警察冲到桌旁,把班特林按下坐好,她的整个身体仿佛冻结了,一动也不能动。她看见法官用木槌使劲敲着桌子,记者都站起来,摄像机不停转动,把整个现场即时通过卫星传给正在电视机前看直播的观众。但是她却听不见任何声响,只有班特林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喊叫:“想办法啊!你得做点什么吧!”

      思洁垂下目光,看着他拉扯着卢比奥夹克衫上的手,在他戴劳力士表的左手腕上方,她看见了那条丑陋、弯曲的伤疤。她很认得那声音。就在那可怕的一瞬间,在【创建和谐家园】的房间里,她知道了威廉·鲁颇特·班特林真正是什么人。她看见他们把他从被告席前拖开,向门边走去,而他还在冲劳斯尔德·卢比奥尖叫,让她采取措施。思洁的全身开始颤抖起来。他被拖出门外很久了,她还直直地盯着门口发怔,根本没有听到法官在喊自己的名字。

      旁听席第一排的听众有人拍了拍她,一双很有力的手,是佛罗里达司法厅的特别警探多米尼克·法尔科奈提,他轻轻地摇着她。她茫然地回视他,看着他的嘴唇移动在呼喊自己的名字。她还是听不到任何声响,整个【创建和谐家园】房间都成了真空,她感到自己快要昏厥了。然后声音又向渗水一样一点点浸透她的耳鼓。

      “思洁?思洁?你没事吧?法官在叫你呐。”

      这声音就像击打在海滩上的波涛,汹涌澎湃,忽来忽往。“哦,没事,没事,我很好,很好。”她咕哝着,“有点受震动而已。”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多米尼克说。

      法官大人的头顶此时已经红得发亮了,两条眉毛拧成一团,一团乱麻。“汤森德女士,您还准备做控方发言吗?本庭即将结束了。”

      “是,对,法官大人,我非常抱歉。”她转头望着法官席说。

      “谢谢你。我刚才问你代表控方是不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我们现在是否可以休庭了?”

      “没有了,没什么要说的,法官大人,”她心不在焉地回答,眼睛却看着劳斯尔德·卢比奥身旁的空椅子。劳斯尔德不解地看着她。法庭的书记员和执达官也一副疑惑的表情。

      “好吧。本次聆讯休庭。”卡兹法官最后怒视了一眼众人,气愤地下了法官席,进走廊的时候,他“砰”地一声摔上身后的门。

      一群记者跑上前来,麦克风直递到她的脸上,询问她的看法。思洁收起公文包,挤出记者的包围圈,没有听到他们提的问题,她需要离开这房间,离开这座大楼,除了这里,到哪里都可以。她需要逃开。

      她冲出走廊,上了自动扶梯,不想等电梯了,她推开自动扶梯上站着闲聊的被告、受害者和律师,三步并作两步不顾一切地往外跑。身后传来了多米尼克·法尔科奈提呼喊她的声音,他让她等一等,但是她顾不上了,她跑进了一楼的大厅,出了【创建和谐家园】的玻璃大门,直跑到迈阿密灼热的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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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分 玛丽索儿·阿尔芬索

      第17节 接受昂贵的心理治疗

      思洁飞奔着穿过街道,回她办公室所在的格雷厄姆大楼。一队【创建和谐家园】似的记者跟在她身后,乱糟糟地想要跟上她。她举着手,不断地摇摆着,表示“无可奉告”,把他们一群甩在身后的大厅安检处急得猫似地“嗷嗷”直叫。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后面的楼梯,上到二楼。她闯进卫生间,从每个小隔间门下的空隙里看了一遍,确信没有人在里面,没人在偷听。然后她把公文包仍在地板上,把早餐吐了个一干二净。

      她的额头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瓷砖是佩托比斯摩药片似的粉红色,让人看起来就觉得有些反胃。试着踏出隔间之前,她闭上眼睛想阻止整个房间的旋转。她把眼镜推到头顶,双手往脖子和脸上浇了些凉水,接着干脆把整个头浸泡在洗手槽里。她的头仿佛有千斤重,要把它从肩膀上举起来仿佛要耗尽她所有的气力。一整排空空的洗手槽上方,粉红的瓷砖墙背景上装着块一面墙那么长的镜子,她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里面是一个面色苍白,过度受惊的女人。12年的光阴,本不应该让她看起来这么显老。她的一头金发现在已经剪得很短,从中间分开,晦暗地齐肩垂着。她用一种灰暗的栗子色的染发水把如蜂蜜般淳黄的颜色遮盖住。如果不用发夹夹住,或者束成马尾,前面的刘海就要落在脸上,她就会为着头发烦躁不堪,不时把刘海拉到耳朵后面卡好。这简直成了这么多年来她形成的一个紧张的小习惯。还有一个习惯就是吸烟上了瘾。

      思洁把头发卡到耳朵后面,身子越过洗手槽,努力把脸贴向镜子,仔细地审视着自己。由于忧虑,她的额头上已经被蚀刻上了条条皱纹;她碧绿的眼睛里,形状向乌鸦爪痕的血丝满布,仿佛打破的盘子上那不断扩散的裂痕。发亮的眼圈惯常地黑着,她现在仍然不时做噩梦,噩梦散尽,是再也不能入睡的长夜无痕。平常,这对黑眼圈总是掩藏在一副简单的金丝边眼镜后面。她的双唇饱满,却一直严肃地紧抿着,她发现两个嘴角边上已经牵出了鱼尾纹,大有向外扩展的趋势。有趣的是,人们都管这叫笑纹。她不化一点妆,只在睫毛上淡淡地涂了一点睫毛油。她不戴耳环,不戴项链、戒指或手镯:什么首饰都不戴。她常穿的职业套装虽然时髦,却很保守。除了开庭,她几乎【创建和谐家园】裙子。她的身体没有一点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她只是一个外表平平的女人,丢在人堆里再也找不出来。她没有一点特别之处,包括她的名字。

      她很认得那个声音。她当时一下就听辨出来了。漫长的12年来,她的梦魇里,它还时时出现,在她耳畔徘徊;那个略带英格兰腔的男中音,沙哑着,鼻音很重,它有耐心地在她脑海里一遍遍重复播放。

      她清楚自己并没有产生错觉,没有错误地把这一切想像到威廉·班特林的身上。那声音就像一把锯齿形的利刃,割开她的脑袋,她的脑子里内置了的一个警报响起来,声音响彻脑际,以至于当时在法庭上她就要尖叫出声来:“就是他!没错!谁来帮帮我啊!谁来抓住他啊!”但是她僵在那里,一动也没动,一动也不能动,仿佛浑身瘫痪了,正从别人的电视屏幕里看着法庭审判的这一幕。在家看电视的时候,你可以躺在舒服的沙发上,望着屏幕,对着里面的演员大叫“快采取措施啊,别光傻站着”!但是他们可听不到你的叫喊,结局往往出人意料,比如又一个对人总是充满信任、长着一双天真的眼睛的受害者,被戴着温情面具,手里却拿着屠刀的人重重地击败了。

      当时,他一发声,她浑身的汗毛倒竖,鸡皮疙瘩如汹涌的波涛般一阵阵扫过她的每一寸肌肤,她立刻就确信,那就是他。虽然事隔12年了,她总是有一种感觉,相信自己还会听到他的声音,她一直在等待着。他左胳膊上那条丑陋、弯曲的伤疤更进一步证实了她的猜测。

      他却好像没有认出她。事实上,在他对她施暴以后,在他从她的生活中带走了那么多东西以后,想起他在法庭上几乎没有正眼瞧她一眼,甚或至于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这真是太讽刺了。当然,她已面目全非,与以前的她恍若隔世。现在的她,只是从前的一个暗淡的影子。她想着,眼里涌上【创建和谐家园】辣的泪水,她拼命地把它眨了回去。有时候她连自己都认不出了。

      那个可怕的夜晚之后,转眼已经十二年的时间,但在她身上,岁月并没有治愈所有的伤痕,当然也没有模糊所有的记忆。她仍然时时能记起那让人痛不欲生的每一分钟、每一秒、每个细节和每个入耳的字。虽然她似乎还在继续生活着,至少表面看来如此,但她的心灵深处总藏着些心结,不管她多么努力地尝试,总是不能逾越,有时候日子本身仿佛都成了一种挣扎。就是那个夜晚,她以往的生活都成了回忆,生活对她来说再也没有安全感。她身体上大多数的伤痕已经痊愈,但从此却生活在无休止的恐惧中,而她是多么憎恨这一切啊!她不能迫使自己向前走,把过去都抛在身后,让它随风而逝。她似乎总在两者之间徘徊,既不敢回到从前,也恐惧面对未来。她知道这样一来,很难会遇到新的恋情,但她也知道,自己一直都掮着那个巨大的包袱,多年前,她接受昂贵的心理治疗时就应该放下的。

      由于过度紧张,她曾精神崩溃过,接受过两年高强度的心理治疗,然后她被迫接受了一个事实,虽然她一直都很害怕知道这个事实,那就是:权力只是一种幻想。短短一个夜晚,她对生活中存在一切、本应属于生活的一切,都失去了控制,然后又花了数年的时间才发现她从来就没有真正能够控制过。生活只是扭曲的命运,真的,不然为什么有人在参加葬礼回家的路上就被公共汽车撞死,而有人买【创建和谐家园】却两次中头奖呢?要躲开公共汽车,秘诀就是不要走到黑巷子里去。

      她还记得迈克尔一直把那个夜晚称作“意外”。迈克尔,就是她曾经那个杂种男友,他居然和他染红头发的、骨瘦如柴的女秘书定了婚。她精神崩溃的时候,他同意给她疗伤所需要的时间和空间。他还承诺要永远等下去,如果她需要“永远”来忘记那个噩梦的话。喝,显而易见,对他来说,“永远”太久了,要等下去谈何容易,于是,他们分开一周后,他就带着红发女郎出城,在格林的纽约酒店住下了。不到6个月,他们结了婚。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和思洁联系过。几年后,她在《华尔街杂志》的一条启事上获悉他们离婚了,那时据说是“红发女郎”变成了胆大包天的“金发女郎”,控诉了他当时已经累积了很多的种种劣迹。

      在这12年里,最最让她难以承受的其实是“不知道”。不知道当时【创建和谐家园】她的人是谁,不知道他在哪里。恐惧总是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一刻也没停止过。他一直在她身旁?在地铁上?在餐厅内?银行里?他从事单调的工作为生?他在杂货店的门口排过队?他会不会就是她的医生、出纳或者朋友?

      “克洛,别怕,我一直就在你附近,看着,等着。”

      在纽约,她不能逃开胡思乱想,两年后,她决定不再做任何尝试了。于是她改了名字,取得了佛罗里达的律师资格,搬到了迈阿密。如果晚上她还能睡觉,新名字能让她睡得更安稳。她想当公诉人也许能让她对这个充满了困惑、喧嚣、混乱和疯狂的世界恢复一些控制。为那些刚刚落入幻想的、无权的人进行辩护。

      此刻,那夜的记忆正如潮水般漫入她的脑海,慢慢在她眼前闪过,有条不紊,就像一盏闪光灯。不同的是,她终于知道面具后面那张脸是什么模样了,而且,还知道了那张脸的名字。现在,她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静,想清楚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她应该告诉州检察长杰瑞·泰格勒吗?她应该告诉从前办理此案的西尔斯和哈里森警探吗?也许他们还在纽约,没有离开。她应该告诉本案的特别行动小组吗?在迈阿密,除了她的心理医生,谁都不知道她的过去,也不知道那场“意外”。

      “就像征服其他案件一样征服它吧。”

      她对着镜子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首先要弄清楚这个班特林的犯罪历史,然后给纽约那边打电话,咨询引渡规定。让纽约那边再重新捡起她的案子。在阿瑟聆讯确定之前,班特林会被最高度地严密监禁起来,不准具结保释,阿瑟聆讯大概要花上两个星期的时间,在这次聆讯上,法官要听取证词,以裁决指控班特林谋杀的案子是否“证据明显,假设成立”。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不管正式审判定在什么时候,在此之前法官都不会允许他具结释放。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班特林一直都不能离开。

      她得考虑周全,不能乱了方寸。她需要时间,这次无论如何都不想再把事情搞砸了。如果有人指责她行事不公,那她就可以借口说一开始自己并不确信就是他……

      卫生间的门突然被甩开了,思洁赶紧把眼镜重新戴上。真不巧,原来是玛丽索儿和办公室的另一位秘书。玛丽索儿一手提着个精致的粉红色化妆包,另一只手上拿着瓶头发定型水。

      “哦,玛丽索儿,是你。”思洁理理上衣,拿起公文包说:“我出庭回来了,但是,很明显,我有好多事情要做。今天找我的电话,请一概替我挡驾,尤其是媒体方面打来的。”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把头发卡在耳朵后面,打开门。然后又回过身,补充道:“哦,再给辩方律师打个电话,请他重新安排加米·塔克案子的宣誓作证。我现在接手了班特林的案子,还需要两个星期的时间做准备。我想把宣誓作证安排在下周三。”

      玛丽索儿的脸上的表情愤怒得有些夸张。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行,怎么说呢。”她悠闲地踱到洗手槽旁边,双手举起,给和她同去的秘书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妈的,她以为自己是谁啊?”

      思洁出了卫生间,沿着走廊,像进避难所一样回到办公室。现在才上午11点,她却已经筋疲力尽。她第一个要做的是给州检察办公室调查部的胡安打电话,弄清楚班特林完整的犯罪记录,包括其在纽约的历史。今天下午,她说不定还能从多米尼克·法尔科奈提那里得到公共记录上面的班特林自动追踪信息。这样,她能知道过去的十年里,他在哪里居住过,在哪里工作过,在哪里注册过一辆车。多米尼克很有可能已经取得了这些资料,她就可以到特别行动小组所在的办公楼去一趟,把资料拿走。然后她就提前回家,整理好思绪,从家里给纽约那边打电话。她需要准备的就是手袋和堆在办公室里的其他关于“丘比特”的文件。

      她的办公室门外,老远就能闻到很浓的“麦当劳”快餐和香烟的味道,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她推开的时候,立刻就意识到她刚才在脑中的计划可能要受到阻碍。

      多米尼克·法尔科奈提和曼尼·阿尔维雷兹背朝着门口,坐在她空空的办公桌前面,他们的脚边放着一摞新文件。

      第二部分 玛丽索儿·阿尔芬索

      第18节 在性攻击方面有证据吗

      曼尼大概还没吃早餐,此时他正靠在办公桌沿上,一边吃墨西哥玉米煎饼、喝咖啡,一边读《先驱报》,报纸铺满了桌面。多米尼克正在打手机。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们俩都转过头来望着她。

      曼尼从早餐堆里抬起头,微笑着说:“嘿,公诉人!你好吗?你让我们可担心了好一会儿。”

      多米尼克看着思洁对电话那头说 :“我挂了,公诉人刚出庭回来了。”他挂上电话,凝视着她。他的表情很担忧,说道:“我们还以为你躲着我们什么的呢。”

      曼尼从装古巴咖啡的泡沫塑料杯里喝了一口,这种咖啡里含着价格不菲的【创建和谐家园】,它溶解在液体里,飘散出来的味道让她心里有点发毛。“喝杯咖啡吧?我特意给你买了一杯,还有一个抹了番石榴酱的面包。”他把一个渗着粉红粘物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正对着她的椅子。“哦,对了。”他咬了一口玉米饼,“我还带来了一些普那多解剖的照片,不过看之前,你最好先把面包吃了。”

      思洁故意重重地把公文包砸在装文件的橱柜上,“你们俩是怎么进来的?”

      “你的秘书玛丽索儿让我们进来的,”曼尼说着,一边还把粘在胡子上的蛋黄和肉末擦掉,“嘿,公诉人,那小妞挺惹火的,不如介绍给我认识吧?”

      思洁从前对曼尼·阿尔维雷兹的印象,一直是位值得尊敬的杀人案件警探,但是此刻,这一印象大打折扣。如果他是道·琼斯,他们今天就得关闭股票市场。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在法庭上你是怎么了?”多米尼克的话像锥子般刺着她。他仿佛正在想尽办法掩饰自己关切的神色,“他把你吓坏了,是吧?”

      曼尼接口道:“那个【创建和谐家园】的,他还奢望着具结保释——开车带着个妞儿的尸体满城乱转,还以为一个抱歉,法官就不会照着他的【创建和谐家园】把他一脚踢进监狱吗?不要超出活动范围和朋友圈;手里的钞票不能多于两百美元。我现在还能听见他在监狱里像个娘们儿似地大叫。”曼尼装出一种很尖的呜咽哀怨声:“不要!不要进监狱!不是我——我不要进监狱!你们肯定弄错了!法官大人,我不是故意要把她的心脏取出来的,是刀子从我粘粘的手里滑出来,掉进她的胸膛里了!”他把玉米饼全部塞进嘴里,仿佛思绪要打上了句号,“叫吧,叫吧。等他见到他新交的好朋友布巴,他才要真的哭丧出来呢。”

      多米尼克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她看得出,即使是曼尼正经的结语也没有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但是我没有想到他会当堂发疯。”多米尼克走到她身旁,他正尽力想和她的目光交流,“思洁,话说回来,你见过的疯子也不少了,你可不要跟着他们失去控制啊。”

      思洁不敢直视多米尼克,而是把目光投向乱糟糟的办公桌。她真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镇定,“他当时让我措手不及,我根本没有想到他会站起来狂喊大叫。”她换了个话题,绕过他,走到办公桌旁,问道:“今天早上医疗检测发现什么了么?”

      她低头看着压在办公桌日历上的《先驱报》。报纸的头版用小幅把十个受害者生前的彩色大头照片登了出来,把她们夸张地排成一行,照片下面是另一张七寸这么大的彩色照片,有些模糊,照的是麦克阿瑟堤道上班特林黑色的“捷豹”被警车团团包围的情景。还有一张相片与“捷豹”照片正好相对,上面的人是比尔·班特林,他轮廓鲜明,相貌英俊,上身【创建和谐家园】,黝黑的皮肤,面带微笑端着杯啤酒。显而易见这不是登记照。所有的照片都排列在醒目的黑色大字标题下方,标题是:“捕获‘丘比特’嫌疑人!第十名受害者残损的尸体藏匿尾厢!”曼尼刚才就和着这条新闻把东西吃下去的。

      “内尔森说普那多死亡时间最多为14到15个小时,最有可能的是10小时左右。他说从尸体被装入尾厢到被警方发现,不过几个小时的时间。死亡原因:大动脉严重损坏。根据肺部的充气量,医生推断她的心脏被挖出来时,她还活着。”

      乔·内尔森是迈阿密戴德县的医疗检测师,在州检察办公室享有很高的声誉。看着眼前这一行曾经美丽的头像,思洁慢慢呼出一口气,问道:“是同一案犯吗?还是班特林只是个模仿杀人犯?”

      多米尼克在她办公桌对面坐下,打开那一摞新文件的盖子,从一个棕色的折叠式文件夹子里取出十张宝丽来相片,解释说:“完全相同的切割口。先纵着一刀向下割开胸骨,凶器应该很锋利,很有可能是把解剖刀。然后再在胸骨下面横着开一刀。大动脉上的刀痕也是一样的,不是劈开的。”

      “内尔森能不能确定这些伤都是用一把刀割出来的?”安娜·普那多死灰的脸从相片上回望着她。铂金黄色的头发平整地梳在脑后,铺在手术台上。近距离拍下来的胸腔上的洞上,两条很深的割痕一览无余,剖开的胸膛如同大张着的兽嘴,这里曾经是她心脏跳动的地方。割痕很圆滑,和其他女孩身上的一样。有那么一会儿,思洁想起了自己身上弯弯曲曲的伤疤,但是她很快就把这念头赶出了脑子。

      “公诉人,”曼尼说,“他很有可能还没有完成验尸工作,但是他还发现了其他有趣的事情。种种迹象表明普那多的血液里含有药物成分。去年10月,我们在第79街一座破房子的阁楼上发现了尼可勒特·托伦斯的尸体,她的血液里也含有相同的药物成分,她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在阁楼上大概只躺了几天。”

      多米尼克接着说:“内尔森说她的两页肺很重,因此判断那药物应该是【创建和谐家园】的一种。不过毒物学部门的检测报告出来之前,我们还不能肯定。”

      “在性攻击方面有证据吗?”思洁问。

      “有,她的【创建和谐家园】和【创建和谐家园】都曾被一钝物【创建和谐家园】。”多米尼克慢慢地回答。她能听得出,就是这些细节的问题最困扰他。“子宫颈和子宫都有严重的损伤。从子宫壁上不同类型,但却十分明显的刮伤和磨损来看,内尔森认为,凶手应该使用了不止一种器具。同样,没有留下精斑。不过他把死者身上每种液体都取了样,而且给她全身上下都拍了照,以防我们遗漏了什么,到时还可以回去找他。”

      “指甲缝里有没有发现东西?”许多被攻击的人在与攻击者进行搏斗的时候,有时会抓伤他们,这样,攻击者不经意地就留下了自己身份的证明——被害者指甲下面藏着的一小片肌肤,几乎只能通过显微镜看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医疗检测师就能根据肌肤发现凶手的DNA,也就等于找到了他们的名片,根据基因图,警探只要捕获了嫌疑人,用DNA进行比较,就能准确地识别真伪。

      “什么也没有。据内尔森的观察,这具尸体和前头九具一样,指甲缝里什么也没发现。”这件案子不一样,刚好相反:有了嫌疑人,但没有DNA样品。

      “我马上给你们一张搜查证,准予提取班特林的毛发和唾液样品。谁知道呢。也许他这回干得不如以前,弄砸锅了。也许我们在其他九名被害者的尸体检测上疏忽了什么呢。”她耸耸肩,把头发卡到耳朵后面,“血液里有药物成分这个消息很好。这可以把本案和以往至少一具尸体联系起来。今天下午我再给内尔森打电话,看他还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多米尼克,你有没有整理他完整的犯罪记录?他在NCIC上有记录吗?”NCIC是国家犯罪信息中心的简称:它会提供一个人所有的犯罪史,这样她就能知道班特林在别的州有没有犯罪前科。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时,感到自己的声音微微地升高了。

      “没。就我们目前所掌握的信息看,他是干干净净的。”

      “关于这个人,我要知道能知道的他的一切。如果可能的话,今天下午我就想要一份关于他的自动跟踪信息。我还想看看他的护照,了解他曾经到过些什么地方。”

      “我让詹妮去整理他所有的信息。曼尼已经让她打电话给国际刑警组织,调查他在国外有没有犯罪,他似乎是汤米·唐家具设计公司当红的采购员。我们也已经启动了自动跟踪。他在很多地方都住过,今天之内我就能给你复印一份自动跟踪信息。”

      思洁突然站起来,突兀地想要结束谈话,“我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我要离开一会儿。多米尼克,我晚些时候给你打电话,看搜查他的住宅有没有什么新结果。”

      她看看曼尼,他正从一包“万宝路”里取出一支,看来是打算路上抽,出门之前把它点上。“曼尼,别在我的办公室里吸烟了。他们还一直说是【创建和谐家园】的呢。”

      “老熊”曼尼的表情有些吃惊,像个孩子,手卡在点心罐里,当场被抓住,却仍然想抵赖。“公诉人,我们当时不知道你马上就要回来了,”他说得结结巴巴,然后转念一想,又恢复嬉皮笑脸的腔调,“再者说了,你那个小可怜的秘书惹得我的心砰砰乱跳,我那个紧张劲啊,所以只好抽一根定定神……”他裂开大嘴笑了。

      思洁再也听不下去了,说道:“我们别说那个了。说什么都好,求你了。”

      她陪他们俩一起走到门口,打开门。玛丽索儿站在走廊尽头的秘书办公区往这边张望,看到曼尼,她冲他笑了,卖弄地把擦得光亮亮的嘴唇舔了舔,那样子仿佛是“露华浓”化妆品的形象代言人在做广告。思洁强行控制自己没有把门当着她的面摔上。曼尼乘电梯下楼到大厅。

      多米尼克还留在办公室,他关上门,背靠在上面,眼睛望着思洁,栗子般棕色的眼睛凝重而严肃。他开庭前刚洗过澡,浑身散发出一种清新的味道,好像是“力士”香皂的气味;头发杂乱地搭在额头上,大概是出发前太匆忙,来不及梳理。

      “你到底是怎么了?没什么事吧?”

      “我没事,多米,没事。”她低下头,不敢迎着他的目光。她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疲惫和焦急。

      “今天在法庭上,你的表现真的很不对劲,思洁,简直让我怀疑那不是你。”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摩着她放在门把手上的手背。他的手很粗糙,长满了老茧,但是他的抚摩却很温柔,让人感觉得到他内心的真诚。“你现在看起来都不对劲。”

      她抬起头,看进他严肃的眼睛里。对他撒谎,简直要了她的命。经过几秒钟的挣扎,她轻声说道:“我很好,真的。一切都很正常。我只是有点累,昨晚几乎没有合眼,通宵都在准备搜捕令,与法官取得联系,为出庭做准备。”她慢慢地送出一口气,“在法庭上,他简直让我愣在那里了,我根本没想到他会有那样的反应。”她想哭出声来,但是狠命地从里面咬住脸颊,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的眼睛在她身上打量,想证实她刚才这番话的真实性,他粗糙的手现在已经伸到她的脸上。她全身都紧张起来。她知道他肯定感到她在说谎,他的手很快缩回去,放在身边。“我想,大概远不止你告诉我的那么多吧。”他说完,转身开门,“我搜查完班特林的家以后把自动跟踪信息给你送来。”他沿着走廊走了,留给她一个背影。

      她知道他很担心。老天爷,她也担心啊。

      第二部分 玛丽索儿·阿尔芬索

      第19节 寻找犯罪证物

      班特林的房子是一座两层楼的白色建筑,上面装着简洁的猎装绿的遮雨蓬,玻璃砖做的前窗就在路旁靠后一点立着。红色的铺路砖直通向棕色橡木的双层前门,门上有棕色的斑斑点点。一堵6英尺高的白色水泥墙上镶着豪华的锻铁大门,掩藏在后面的是地面铺满落叶的后院。院内高高地矗立着一棵柏树,旁边还有一棵旅人蕉,大约有20英尺高,繁茂的枝叶如展开的扇子,覆盖在墙头。真是所漂亮的房子,周边环境幽静,地处“中海滩”地带的居民区,两头分别是迈阿密北海滩和灯红酒绿的迈阿密南海滩。那天早晨8点,各家媒体“游击”到了那里,在这之前,居住在拉葛斯大街贵族阶层和中产阶级的居民恐怕从来没有留意过身边这位相貌英俊、衣着考究的邻居。更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就是继安德鲁·库南能在迈阿密南海滩的海洋道上枪杀时装设计师吉安尼·范思哲以后,迈阿密性质最恶劣的杀人案的重大嫌疑人。

      穿制服的警察像蚂蚁一样爬进了房子。两辆迈阿密戴德县犯罪现场勘察车停在车道上。多米尼克走上整洁的铺砖路,经过开满紫红色花朵的九重葛丛,曼尼跟在后面。一个年轻的迈阿密海滩警察,最多不过22岁,在前门口站岗,他看起来很紧张,大概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拍摄下来,然后被正在观看现场直播的观众分析,街对面犯罪现场黄色的警戒线后,20多家媒体记者都全神贯注地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在他身上。CNN电视台、MSNBC台和福克斯新闻台都用的是直播摄影机。多米尼克对他出示了证章,心里猜测那些动作麻利的记者此时会在上百万的电视屏幕上添上一条:专案组警察来到格里姆的“死亡宅第”,寻找残余的尸体器官和犯罪证物。

      屋内,犯罪现场技术专家四处分散开来——他们戴着树胶手套的手指小心地探寻着生活区每一寸地方,对大多数普通的东西,比如洗发香波和地毯的样本,他们都收集和保存,以便提供法庭上需要的证物,有可能这些东西到时候能起大作用呢。现在所有的东西都被看成是证物,房间的每个角落,不管是以何种形式,都要取样,然后被包装起来,密封好,送到犯罪实验室化验。

      犯罪现场的专业摄影师从不同的角度,对每一间屋子拍照,闪光灯不停地闪烁。细腻的黑色粉末洒在每个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甚至不可能的地方。客厅,看来价格不菲的地毯上,已经被大片大片地割下来做样本。人工喷刷的芥末色的墙上,一块大约2×2英寸大的墙板也被整齐地切了下来。今天早晨,警察一到这里,就把一块东方风情的挂毯和一张土耳其式样的桌布,卷起来,包裹好,这两样东西原来都放在客厅里,现在也有可能被用作证物。房间里每一个废纸篓、所有使用过的真空吸尘器纸袋、扫帚和拖把、鸡毛掸子、烘干机上的纱网—— 一切都包在白色的塑料证物袋里,送到客厅,统一收集后搬上犯罪现场勘察车。

      厨房里,技术专家把水槽里的回水管取下来,房间里每一个排水道都不能放过。迈阿密海滩治安处的警探还把冻得发硬发黑的肉从冰箱零下几度的冷冻柜里拿出来,放在清洁的证物袋里。整套锋利的“萨巴蒂埃”厨房刀具和切牛排用的小刀,都被独立包装,密封放好。取下来的回水管将被送回实验室化验,看其中是否包含有血或者人体的其他部分,也许罪犯想要洗掉罪证呢。肉将会被解冻,然后测试,确定是动物的肉,换句话说,不是人肉。刀具要经过检测,看是否与安娜·普那多胸膛上的刀痕一致。

      楼上,每张床上都是空空的,卧具全部被取走了;客厅里,橱柜里所有的餐巾和毛巾都被翻出来,整齐地放进较大的黑色塑料袋里,这些塑料袋放满了整个过道。客房紧闭的壁橱门后散发出刺鼻的鲁米诺味,【创建和谐家园】的技术专家往可拆卸的柜壁和硬木地板上喷洒了强力化学物,寻找哪怕是要通过显微镜才能看见的血斑。一旦喷洒了这种化学物,不能用肉眼看见的血斑就会发一种明亮的黄光——那些血斑用肥皂和水都不能洗净,但是,黄光灭了的时候,它们就是最生动的罪证。

      另一间客房卧室里,技术专家用一个经过消毒的钢制圆筒形容器,小心地把毛毯上的每个细小的纤维、每片绒毛、每撮头发,都收集起来。窗帘也被拆卸打包了。

      多米尼克发现迈阿密戴德治安处的警探埃迪·鲍曼和特别警探克里斯·马特森坐在班特林的主卧室地板上,一张张浏览堆在一个装饰用的柳条箱里成摞的录像带。两位警探从专案组成立以来就被分派到组里工作。他们身后一个巨型的橡木橱柜里,一台屏幕很大的电视机正在播放,音量开得很大。

      “嘿,埃迪。搜查结果怎么样?你们发现什么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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