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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道的一头,向西方看去,收入眼底的正好是亮如白昼的美丽的迈阿密天际轮廓线,七色的霓虹灯发出灿烂的光芒,有性感诱人的粉红、耀眼的蓝色,还有包裹在城市外围的居民的橘黄灯光。堤道的另一头,星星般眨着眼睛的白灯从高高的灯杆上洒下来,照亮了迈阿密海滩,像一条明亮的线,一路向东划去。
捷豹是新的,车身锃亮,就在它的正下方停着一辆迈阿密海滩警察局的巡逻车,金属护栏把驾驶座和客座隔开,多米尼克看到巡逻车的后座上隐约坐着一个人。
他走向那一群围成圈的警察,亮出证章,问道:“谁知道海滩治安处的里贝罗警官在哪里?”
另一个穿海滩治安处制服的十九岁警察点点头,指指迈阿密·戴德县警察局犯罪现场勘查车后面站在一起的几个警察。多米尼克看到三个穿制服的警察在和两个穿着黑色西装、戴太阳镜的“布鲁斯兄弟”交谈。穿西装的在认真聆听,同时还作着笔记。他认出其中一个穿西装的是联邦调查局的,当时就觉得两行牙齿咬紧了。
他穿过捷豹前面的警察圈,走到尾厢边。尾厢灯照亮了白布,可以看见红色的血渍开始漫漫地渗透厚厚的布料。他从卡其布衣服的口袋里拿出橡胶手套,这时,一只大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伙计,但愿你还没吃饭。够恶心的。”
是曼尼·阿尔瓦雷斯,本是迈阿密城市警探,去年被分配到专案小组,他站在多米尼克的身后,吐出一口烟,一件穿得很旧的白色衬衫的袖子高高卷在胳膊肘上,露出长满黑色汗毛的胳膊,汗渍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一圈圈的痕迹,就像戴了手镯,两个腋窝周围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了。18英寸尺寸的衬衣领旁的纽扣半解着,领子下面松松地挂着条橘黄和蓝色相间的“迈阿密海豚”领带,领带上黑白相间的标志上,丹·马瑞诺的脸正微笑着迎向多米尼克。“【创建和谐家园】上哪儿去了?”
“还能上哪儿,在那【创建和谐家园】堤道上粘着呢。”多米尼克摇摇头,看看四周,“很明显这回没搞好保密措施,曼尼,【创建和谐家园】的像个马戏表演。”
曼尼身量惊人地高大,身高6英尺5英寸,体重250磅,曼尼“老熊”塔一样地耸立在多米尼克身旁。实际上,多米尼克的身材为身高5英尺11英寸,体重190磅。“老熊”那健壮的身躯上,浓密黝黑的汗毛如杂草丛生,金属丝似的黑卷毛从他的胳膊一路蔓延到手背,直至手指。他的上唇上蓄着厚实的黑色胡须,把整张嘴包了三分之二,胡须茂盛极了,简直和普通人满脸加起来的胡子一样多。关不住的胡须也一簇簇从他的衣领下面挤出来。一句话,曼尼老熊身上毛发丛生。有一个地方例外,那就是他的头,剃得光溜溜的,平滑得如8号球8号黑球,一种弹子戏中有“8”字记号的黑球,可使游戏的人不利。。他的样子看起来整个一个古巴来的“清洁先生”。
“怎么说呢?如果别人邀你参加一个派对,你最好在蛋糕吃完之前就赶到。对了,你跟《先驱报》社里咱们的新朋友打过招呼没有?”曼尼冲他们身后的大楼举起胳膊,夸张地挥挥手。说不定会上明天的头条新闻哩。
“行了,行了,我没什么。他们发现了什么?”
曼尼·阿尔维雷兹吸着“万宝路”,斜靠在水泥护轨上,他下面40英尺的地方,海岸公路下的海水正轻轻地拍溅着。“今晚大概八点一刻的时候,查维斯,海滩治安处的一名新警察发现一辆黑色的捷豹飞速从华盛顿大道开过,往麦克阿瑟这来。时速可能是半小时40英里。他跟着这辆捷豹上了395号公路坡道,发现堤道车的尾灯也坏了一个。于是查维斯就把车拦下了,车里坐的只有一个男人。他就管他要执照和牌照,例行公事。
查维斯说那男的简直是条狐狸,沉着得很,没有出汗也没有痉挛,简直不动声色。那男人给了他一个佛罗里达的驾驶执照,名字是班特林,威廉·班特林,家住海滩的拉葛斯大街。查维斯走回车旁去给那杂种开罚单,突然闻到一股古怪的恶臭,他立刻觉得那是从那杂种车的尾厢里发出来的。所以他就要求班特林同意检查尾厢,但那杂种拒绝了。
查维斯思忖着里面可能有问题。你想想看,一个正常的人为什么不让别人看他的尾厢呢?然后他就请求支援和派出K-9队美国警方的警犬队,一般在对待嫌疑犯时使用,另一常使用的措施是在被逼无奈情况下向嫌疑人使用催泪弹。。他把他带出车,拘着他一直到巡逻队来。K-9队大概20分钟后赶到,他们带来的警犬立刻就对着尾厢大惊小怪——你知道的,又挠又叫。他们想的可能是可乐吗?爸爸在尾厢里放了嗅用麻醉品。他们把那尾厢打开,然后……惊喜,真是个惊喜!那杂种车里有个女孩的死尸。她已经被剖开,心脏缺失了。
第一部分 1988年6月纽约城
第14节 有组织的犯罪谋杀案
在场的所有人都吓坏了。对讲机开始运作。在通知你之前,所有有权参与这件事的机构都到场了,现场到处都是警察。简直就是演马戏。有人甚至还和我的上司一起搭直升飞机,为的是看得更清楚是怎么回事。你刚来他就走了,他刚才在参加一个什么自负的筹钱派对,为州长竞选或者什么别的原因筹钱。一听到这个消息他就声称自己非得亲自到场不可,从比尔特摩大酒店到这里开车不过20分钟就到了,但他却要伙计们开飞机载他和州长过来。我们不得不把堤道两边清空,让他的飞机着陆,让他的肥【创建和谐家园】从飞机上挪下来,看西洋镜似的先睹为快,然后他就又坐上飞机,发号施令,酒店里的牛排和土豆还等着他回去呢。你相信这些他妈的【创建和谐家园】吗?”曼尼厌恶地摇摇头,轻轻地弹弹手里的燃烧的香烟,烟灰飘向左手边那条巷里慢慢经过的车辆,车里所有的人都伸出脑袋来好奇地观望着。他真希望这些烟灰会钻进这些麻木看客的车窗,最好落在他们的大腿上,正好烧着他们的“蛋蛋”。
多米尼克冲犯罪现场勘察篷车方向点点头问:“穿西装的是哪部分的?”
曼尼一脸狡猾地笑了,“还用说吗?哈,他们是我们可靠的好朋友,联邦调查局的,虽然从来没有为这个案子做一点贡献,现在抓住了罪犯,谁能不来邀功呢。”他的眼珠转了转,“那是史蒂文斯和卡米迪,他俩正讨好似地和海滩警察交谈,明天的新闻发布会上他们就能说出所有的细节,大出风头了。”
“他们怎么会比我更快得到消息?”多米尼克环顾四周,摇摇头说:“真他们见鬼,曼尼,所有人都到齐了。”
“联邦调查局迈阿密特警不会放过这顿大餐的。据我所知那些‘谦虚’的家伙总是亲自开车到场。嗯,其他部门的伙计们,猜也猜得出,也不想错过这么具有历史意义的时刻,都来凑热闹了。”
多米尼克摇摇头。联邦调查局迈阿密分局的头儿是马克·格雷克尔,他和多米尼克在“丘比特”案之前就有过合作,那是个有组织的犯罪谋杀案,当时多米尼克已经破了案,嫌疑人已经证实确是犯罪人了,格雷克尔他们抢了去,很容易地就宣布他们联邦调查局的人破获了此案。上一分钟多米尼克刚关上门把嫌疑人的名字给警局和联邦调查局的人透露了,下一分钟,他就目瞪口呆地从电视新闻里看到格雷克尔用手铐把嫌疑人铐起来,同时不忘在6频道上接受朱莉亚·雅伯罗的采访。十天以后,联邦调查局任命“格雷克尔”为迈阿密特警的头儿。
联邦调查局就是这样,他们总想插手一些案子,这样他们最终就会被大家当作英雄看待。在得克萨斯州和爱达荷州,容易的活儿就很少能插上手了。但是玛丽琳·西本的尸体是在联邦调查局势力范围内的地方发现的,所以这个案子就又送到了他们手上,多米尼克也不能明确表示出让格雷克尔少来搀和这样的情绪。他低头看着尾厢问:“这女孩的身份弄明白了吗?”
“安娜·普拉多,在‘勒维尔迪吧’失踪的小辣妹,才失踪两个星期。尸体还没有腐烂,可能最多死去一天左右。妈的,真可惜啊,长得挺漂亮的。”
多米尼克戴上橡胶手套,掀起白布。又一双空洞、死灰的眼睛无助地回望着他,这双眼睛是婴儿蓝的。
“没人移动过她吧?有人碰过她吗?”
“没有,你看到的就是他们发现时的样子。那俩穿西装的来看了一下,我就跟个看孩子的人一样对他们说,‘伙计,别碰,留点看头给其他警察啊!’但是勘查犯罪现场的人拍了照。可能十分钟以前就拍完了。”
安娜·普那多【创建和谐家园】的尸体仰面躺着,双膝弯曲,双腿交叠在身体下面,两条胳膊用尼龙绳缚在一起,捆在头顶上。铂金色的头发堆在脑后。她的胸部被切开成两条口子,形成一个十字形状,胸腔骨头被小心地敲碎,心脏不见了。血在尸体下面汇成一滩,但是量并不是特别大——显而易见,她是在另外的地方被杀死的。
“被抓住的时候,他很有可能正准备把她的尸体转移到什么没人的地方,再最后折磨折磨她。然后,我们可能就要在两三个月以后发现她的骸骨,姿势被摆成和一个水槽龙头什么的【创建和谐家园】的样子……刚好赶上假期的时候。多米,我跟你说,就怕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变态【创建和谐家园】可多着呢。”他从护栏旁走开,又点了一支烟。他笑对着一辆刚好经过的车竖起中指,“就像这些蛆似的杂种,别试了,总想往这里看个清楚。”
“曼尼,她没死多久。”多米尼克碰碰她的胳膊,胳膊上的肉和肌肉动了一下。皮肤是冷了,尸僵已经过了,但是应该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他猜她死了还没有一天。多米尼克从尾厢旁边退了几步,他的脚下突然像踩到了什么,接着听到了车灯碎裂的声音。他弯下腰,拾起一片东西,看起来是个红色尾灯的一部分。他放进口袋,“他们用什么把这尾厢支起来的?”
“好像是个金属的千斤顶。他们把尾厢支起来以后就只有海滩治安处的皮得蒙特碰过。医疗检测部门的人刚把她移开,犯罪现场的人就想插手。但是我想让你在他们之前看到现场。”
“这个叫班特林的家伙是谁?他有前科吗?”多米尼克回头看看身后的迈阿密海滩巡逻车,后座上那个人影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天太黑,多米尼克看不清楚那人的脸。
“没前科。我查了他,他以前是清白的。我给特别行动小组的心理分析师詹妮打了电话,我们说话这当儿,她正在把这【创建和谐家园】的生活从他出生到被抓获所有的经历做一个分析,大概到吃早餐的时候我们就能知道他更多的情况了。”
“他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他从来没有在我们的任何名单里头露过脸,对吧?”
“没。他41岁,是汤米·唐家具设计公司的采购员,那是海滩上一家挺讲究的设计公司。他经常在南美和印度一带出差。他说自己被查维斯拦下的时候正开车往机场去。我们还知道的就是他不和外界交际。我们现在有一队人正去他家里,和邻居谈话,等搜查证下来。目前为止,我们从邻居那里了解到的信息不外乎,‘他看起来挺不错的,但是我总觉得他有点奇怪’之类的废话。明天他们就会上“杰瑞开炮”脱口秀节目,声称自己是千里眼,而我们这些警察都是些【创建和谐家园】。
我已经给州里的检察官打过电话了,特别行动小组的马特森和鲍曼去取搜查证了。他们要找到州检察官思洁·汤森德律师一起去办搜查证,然后他们就可以到法官的家里去吃甜饼、牛奶,要签字了。”
“那个班特林交代什么了没有?”
“没。他根本不说话。从拒绝查维斯查看尾厢以后就没再说过一句话。我们把他囚在娄·瑞伯罗的巡逻车里,打开了【创建和谐家园】麦克风,他坐在里面甚至连粗气都没喘过一口。我叫所有人都别靠近他,我们去处理。联邦调查局的两位朋友也没有和他说过话,至少他们还没来得及,不过我敢肯定,他们下一步就是和他谈话。”
“行了。我们把这一切交给管犯罪现场的伙计吧。尸体交给医疗检测部门的伙计。移动尸体之前先解开她的手。”多米尼克朝调查员和技术师的方向点点头,他们都站在路边,都藏在背上印有大大的黄色荧光字写的“警察”、“医疗检测人员”的蓝色夹克里,尽量不让自己引人注目。他们来到尾厢后面,仿佛一群白蚁涌进树林。
多米尼克再一次穿过围在车旁的警察圈,对他们点点头算是招呼。他隐约听到天空里远远传来了直升飞机的声音,刺目的光让他睁不开眼睛。
“嘿,曼尼,你不会告诉我是你请那肥【创建和谐家园】的上司第二次屈尊光临指导了吧?”他说。
曼尼抬头,虚着眼看了半晌,然后厌恶地摇摇头,“恐怕不是他。兄弟,这回是7频道10点档的‘创伤’新闻采访组。看看,我们真像创造了伟大的时刻。我们11点钟肯定会上新闻的,来,笑笑。”
“妈的。那帮家伙在准备着陆了。好了,我们把那家伙带回办公室,在他缓过神来之前告诉他这个州是有【创建和谐家园】的地方,然后他就会开始哀求叫律师,请求美国公民自由协会美国公民自由协会,ACLU,是1920年创建的主张公民权的团体。的帮助。回警察局了我再跟伙计们谈谈,但是我们得说清楚,班特林只是我们的嫌疑人。”
多米尼克打开迈阿密海滩巡逻车的后门,探进身去。里面坐着的男人定定地瞪着前方。车内的顶灯开着,多米尼克可以看到他的右眼肿了,颧骨处有一条深深的口子,血顺着他的脸淌下来。凸显的血渍一直盖到了脖子上。他被带上巡逻车时一定绊了一跤。多米尼克总是为这个感到惊奇,有时候犯罪嫌疑人行动真是笨拙。尤其是在迈阿密海滩上,他的双手被手铐铐在背后。
“班特林先生,我是佛罗里达司法厅的特别警探多米尼克·法尔科奈提。我需要你跟我们走一趟,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威廉·班特林仍然定定地直视前方,面无表情。他的眼睛只眨了一下。
“法尔科奈提警探,我知道你是谁。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们在你的办公室没什么好谈的,或者在其他地方也一样,在这件事情上我们都没什么话说。我有权保持沉默。我要求见我的律师。”
第二部分 玛丽索儿·阿尔芬索
第15节 玛丽索儿·阿尔芬索
玛丽索儿·阿尔芬索在迈阿密戴德州检察官办公室二楼的电梯旁不耐烦地等着她的老板。她个儿不高,整个人就像个面团,她在电梯旁的走廊里走来走去,手里拿着个粉红色的留言板。现在是上午,才9点过两分,按理她已经到这里一个小时过两分钟了,虽然她实际8点过一刻才到。她气过了头——再也不干这【创建和谐家园】工作了。反正他们给的钱又不多。
电梯门开了,玛丽索儿的眼睛在电梯里的人群里搜寻,几个穿警察制服和西装的人后面,一个戴着太阳眼镜,穿着一身清爽的灰色套裙的身影钻进她的视野,正是她在等的人。
“你去哪儿了?”她生气地嚷嚷道。“你难道不知道我一到这里就一连接到了30条留言吗?”她夸张地挥着手里的留言板,跟着那人穿过安全门,下到大厅里,走进“重大犯罪区”的一间小办公室,办公室的门上一块小牌写着“思洁·汤森德,副检察长”。现在她已经把留言板高高地举过了头顶,“都在这里了,全是你的!”
早晨上班,思洁·汤森德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那要命的秘书——玛丽索儿堵在电梯口等候她。只要有这种情况出现,她就会彻底丧失希望,这一天别再指望有什么好心情了。特别是今天,也没有例外。她打开放在桌上的公文包,取下太阳镜,回头望着塞在门口的那个穿着耀眼衣服,却掩饰不住肥胖身材的要命的秘书,只见她涂得色彩斑斓的双手放在【创建和谐家园】上,上身是一件撩人的粉红色“露克拉”牌T恤衫,下面配的是一条大花的裙子,但这裙子对她来说应该还要大上两个尺寸,长上5英寸。
“玛丽索儿,接电话和记留言应该是你的职责吧。”
“这么多可不行,我还得干别的事呢。”“你怎么不打电话告诉我对这些新闻界的人应该说什么?”
就像她真干了许多事情一样。思洁咬住牙齿,笑了,“你就说无可奉告,然后一直记录留言就可以了。我会给有必要回电话的人回电话,但是现在我得准备10点钟的听证会。请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说完,她开始把公文包里成堆的文件往外拿。
玛丽索儿的鼻子发出巨大的声响,把留言板扔在思洁的桌子上,调转粉红色高跟鞋的方向,怒冲冲地走出了办公室,还一边低声地用西班牙语咕哝着什么。
思洁看着玛丽索儿踏着高跟鞋往走廊方向走去,“咔咔”的声音一直陪着她到秘书办公区,估计接下来她会花上两小时在其他秘书中间搞个“巡回演讲”,把今天早上的事情三八无数遍,而且还要说她的老板真是个讨厌鬼。思洁关上门,慢慢地舒出一口气。如果有一天她要离开这个办公室,走之前她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玛丽索儿调到另一层楼别的部门去,最好是去位于镇子另一边的“儿童抚养”大厦。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十年了,玛丽索儿成了个【创建和谐家园】犯。要拯救她,恐怕得在州检察长办公室前用魔法变出球,真正把她囚禁起来之前,把她拖出那个肥胖的、粉红的身体躯壳。
她很快地翻阅着留言板。NBC电视台6频道,WSVN的7频道,CBS的2频道,《今天》;《早安美国》、《西班牙语电视网“德莱门多”》,《迈阿密先驱报》、《【创建和谐家园】》、《芝加哥论坛报》,甚至伦敦的《每日邮报》。接下去还有很多家媒体。
今天一大早,捕获“丘比特”谋杀案的犯罪嫌疑人这一消息就像野火一样,迅速地蔓延开来,媒体疯狂地通过各种渠道发掘最新消息。从窗户望出去,思洁可以看到有媒体搭起“难民营”,驻扎在街道对面的刑事法庭外的阶梯上,用直播卫星把消息传到纽约和洛杉矶的联播台。
去年,州检察长亲自把她分配到“丘比特”专案小组协助调查工作。她去勘察过犯罪现场,参观了尸体解剖的全过程,审阅了各种搜查证,听取了医疗检测师的报告,翻阅了警方和实验室的报告,记录了目击者的证词。她甚至也跟着大伙儿一起,因为案件没有进展而被媒体攻击。但是现在,她对警察伙伴的热爱,和对事业的执着,让她最终赢得了比任何荣誉更值得人尊重的身份:作为检察官【创建和谐家园】迈阿密有史以来最残忍的连环杀手。单单这一点就让她成了媒体关注的“大人物”,但是这却给她带来了深深的恐惧。
她在州检察办公室工作了十年,【创建和谐家园】过各种案件,有渔夫不合时节地捕捞大螯虾这样的小案子,也有一帮17岁少年做出3条人命的大案。她提请法官批准的惩罚有罚款、做感化工作、缓刑、监禁,还有【创建和谐家园】。五年前,由于她几近完美的表现,她受到嘉奖,并被提升到重大刑事案件部门工作,这个特设的部门不大,由州检察部门最顶尖的十位律师组成。比起其他繁忙部门的240位律师来说,在这里,她和同事们的工作量要小得多,但是他们接手的案子都被认为是性质最恶劣的,求证的过程也非常复杂。大多数这类的案件都是一级杀人案,这些罪犯都穷凶极恶、罪恶滔天,对于检察部门和媒体来说都具有新闻价值。她的被告都是要面临【创建和谐家园】的,不是上电椅,就是受注射刑。大多数的被告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有组织犯罪的暴力杀人、谋杀幼童、黑帮团伙犯罪、杀害家人——全家被杀得一个不留,原因是家里那个悲观易怒的男人丢了工作,于是操起屠刀;每一件案子,从本质上说,都有媒体曝光的潜在价值,有的上的是头版头条,有的只在末版的当地新闻栏目一两句话草草带过。还有的就着实缺乏影响力,处在同时发生的更暴力的其他案件的“光辉”的阴影里,或者并不是案件,是飓风即将登陆,是飞机失事,伤亡惨重。
思洁在这个部门工作的5年期间,名字也不时见诸报端。别人对她的关注总是让她感到有点不舒服,她仍然痛恨接受采访。她做这项工作不是为了出名,大红大紫,而是为了被害者,他们躺在离地6英尺的墓穴里,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他们无辜被连累的朋友和家人总是被留在世间,待枪支的硝烟散尽、照相机的闪光隐去,一生都在追问着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给了幸存者一种证明感,一种有力感,虽然在另外的情形下完全无能为力。在“丘比特”这件案子上,聚光灯的闪烁带来的压力大得异乎寻常,这是第一次,她要面对国内、国际的各大媒体,而不是在当地的小报出名了。昨晚曼尼·阿尔维雷兹给她家里打电话,告诉她他们抓住了“丘比特”嫌疑犯,当时她就知道这回场合可大了。也许是她律师生涯所能见到的影响最大的一宗案子。
昨晚她就已经花了半夜的时间审查了搜查威廉·班特林在迈阿密海滩的房子和两辆车的搜查证。然后她又用了后半夜的时间准备定在今天10点举行的班特林首次听证会。这两件事之间,她到麦克阿瑟去看了现场,顺路还到医疗检测办公室去看了尸体。然后她即时回答了州检察长杰瑞·泰格勒打来的三个电话,语气听来十分焦急,他当时也在为州长竞选的筹款派对上,和迈阿密城市总警长、联邦调查局特别警探长在一起,但却没有被邀请和其他执法部门的头目一起到堤道上空兜上一圈。他想让思洁找到他没被大家重视的原因。这么多的事情加在一起,使她忘了睡觉。
在被逮捕的24小时以内例行的听证会上,班特林将交由法官裁决,看是否有可能的理由为一级谋杀安娜·普那多而逮捕他。换句话说,就是看目前掌握的证据中证明他确实犯了罪的可能性大还是没有犯罪的可能性大。大体上来讲,尾厢里藏有一具被毁伤的尸体极有可能会符合逮捕一个人的标准。按通常的情况,初次到庭几乎算不上什么,用闭路电视系统召开的2分钟听证会,被告在街道对面的县监狱里面对监视器;另一头连着坐在一间【创建和谐家园】小房间里的法官,手里拿着张初次到庭诉讼记事表,上面列着200件行为不当和50件重大罪行的案子。
一般法官朗读拘捕令,大声地读出指控项目,陈述大概的理由,决定是否交纳保释金或提供保证人,然后就轮到下一个被告,他们排着的长队迂回地经过监狱,一个个快速地经历这一程序,甚至连名字都未听清就被叫过来,站在监狱中的圆台上,他们茫然地环顾四周,直到被推到囚犯的队伍中,重新回到被监禁的小屋。公诉人和公设辩护律师与法官一起坐在【创建和谐家园】的小房间里,形同摆设。不用提供目击证人,没有证词,只有法官从拘捕令上宣读的内容。他总是能找到某种理由,总是如此。没什么奇妙的——这就是南部的司法制度。
但是这件案子——这件案子完全不同。今天,被告将会从街对面的囚禁室被带过来,声势浩大地在一个特别时段被管教所的人带到一间为他一人特设的【创建和谐家园】房间里,进行一次特殊的聆讯。到时会有被告辩护律师、公诉人和非同一般的法官出席见证,连夜在【创建和谐家园】外面的阶梯上驻扎的媒体大军也能很幸运地涌进来找到一席之地。一个短小、隐私的事件将会通过现场直播被全国和全世界上百万观众同时收看。然后又会在5点、6点和11点的新闻时段里反复播放。
思洁怀疑这次聆讯绝对不止两分钟。
主持初次到庭聆讯的法官是爱文·J·卡兹大人,是个爱在媒体上出风头的人。他已经上了岁数,行为举止与众不同,他在迈阿密当法官的历史很长,他最初干这行的时候迈阿密还没有修建【创建和谐家园】。卡兹法官很沮丧的一件事,就是首席法官不再让他担纲审讯工作了,而是让他做了“初次到庭聆讯之王”,做的是平静无奇、冗长乏味的工作。不过这一次的案子足以【创建和谐家园】卡兹法官的唾液腺了。思洁可以预想得到,他会用聆讯开头的5分钟,一言不发,把轻蔑而愤怒的目光锁在班特林的身上。当然,还会锁在照相机的镜头上。然后才让协助他的执达官把拘捕令呈上来,他会慢慢地把控诉一条条读出来,并且保证自己轻蔑的声音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他肯定还会装出彻夜审阅过班特林的拘捕令,上面列出了班特林的种种恶行,当然,在开庭前他肯定在议事室里读过不下十遍,一种做作的震惊而厌恶的表情会慢慢爬上他皱纹满布、久经岁月的眉头。他肯定会问班特林怎样为对自己的控诉进行辩护,虽然这一步一般都在3周以后的传讯中进行。然后,他会用严厉的语气抖出一通戏剧性的演说,在思洁看来,应该差不多会是这样:“威廉·鲁珀特·班特林,我祈祷这些罪大恶极的【创建和谐家园】,这些野蛮、可耻的行径没有发生在你的身上。但愿上帝怜悯你的灵魂,如果这些措施属实,你一定会葬身于地狱的火海中!”或者说几句别的什么,反正都万变不离其宗。《迈阿密先驱报》一惯常写头版的记者就会添油加醋地把这条消息命名为:法官预言“丘比特”将葬身地狱火海!当然,卡兹法官是不会忘记找到最可能的理由的。有可能思洁根本用不着说一句话。但是,她仍然准备好了所有的论据,以防万一会和班特林的律师辩论。
昨晚值班的搜查证签名人是罗德里格斯法官,大概凌晨5点的时候,他穿着睡袍签发了搜查班特林的住宅和车子的搜查证。就在此刻,有四个执法部门的警察正在把班特林的生活撕开来,细细地不放过每一寸地方。但是,她在八点半的时候接到的最新报告表明,到目前为止,他们没有找到任何犯罪证据;没有人的心脏藏在房间里,镜子上也没有贴死去的被害者的相片作为装饰,当然,旁边就更没有写什么“我这样做,她们活该!”这样明确的宣言。
这肯定是很麻烦的。因为班特林昨晚使用了他保持沉默和召唤律师这两项权利,然后他的嘴巴就完全合上了,比蚌壳还难撬开。要把他和其他9个女孩的谋杀联系在一起,除了安娜·普那多的尸体,思洁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真的很麻烦,因为这个班特林完全有可能不过只是个模仿别人的杀手,而真正的“丘比特”今天早晨还在家里读报纸,喝着咖啡,吃着羊角面包,笑得前仰后合。
第二部分 玛丽索儿·阿尔芬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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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洁把警方的报告和粉红色的拘捕令最后翻了一遍,抬腕看看表。九点半都过了。她草草地写了最后几行字,拿起她平装本的《西佛罗里达刑事诉讼》,又放回公文包里,然后向【创建和谐家园】大楼走去。她从后楼梯下楼,从侧门出口出去,有意避开记者的包围,她知道那些人肯定在她办公室外面和【创建和谐家园】大楼的楼梯旁等着她。她溜进【创建和谐家园】的地下停车场,进电梯时,漫不经心地冲无聊发呆的保安挥挥手。
电梯门在四楼打开了,思洁马上就发现,这件案子比她原先预想的还要轰动。她怀疑,一群拿照相机的摄影师和精力充沛的记者正焦急地等在【创建和谐家园】4-10房间外面的走廊里。灯光架好了,麦克风也调试了,在焦急的盼望中大概还匆匆地擦了遍口红。
思洁直直地往前走去,目光锁在前方红褐色的门上,她的头微微地低着,金黄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她的脸。对周围疯狂的人群视而不见。
那些还没有预先准备的记者,毫无经验,胡乱地轻声猜测着:“就是她吗?”“那是公诉人吗?”“是汤森德吗?”其他准备充分的记者,在其他人打开麦克风之前,就自信地用肘推开人群挤过来。
“汤森德女士,请问在威廉·班特林家发现了什么证据?”
“无可奉告。”
“请问班特林的名字有没有列入你们调查的嫌疑人名单?”
“无可奉告。”
“您会为其他9个被害者【创建和谐家园】吗?”
“无可奉告。”
“您的办公室会提请对犯人【创建和谐家园】吗?”
听到这个问题,她横了一眼那个自鸣得意、长着双看似天真无邪的眼睛的记者。真是个愚蠢的问题。门在她的身后闷响一声,沉重地关上了。
她走进胡桃木板装饰的审判室,直接走到前面,坐在右边公诉人座位上。不用说,卡兹法官选择了【创建和谐家园】最华丽的房间进行这次聆讯。天花板仿佛翱翔似的悬浮在20英尺以上的空间,法官大人木制的红褐色宝座高高地矗立在离地至少5英尺,离证人席3英尺高的地方。风靡1972年的金属顶枝形吊灯沿着对角线挂满了整个房间。
房间里已经被听众围得水泄不通,其中大多数人是记者,摄像机也已经在可以想到的角度都用三角架安放好了。房间里到处都站着穿制服的迈阿密戴德县警官,四名着绿白相间外套的管教所警官把守在入口处,另外四名守在小走廊的后面入口,被告将从监狱通过一座桥从这里被押送进来。还有四名则站在另一条走廊旁边,这条走廊通向法官的议事室。在第一排听众席上,思洁看到了几个同一办公室来的几位公诉人,她朝着他们点点头。
她打开公文包,向左边瞟了一眼。离她10英尺的辩护席旁坐着有名的辩护律师劳斯尔德·卢比奥。她旁边的男人,穿着一套做工讲究的黑色西装,打着一条灰色的丝质领带,双手戴着一副泛着银光的手铐,这个男人就是威廉·鲁珀特·班特林。
他的西装大概是“阿玛尼”牌的,领带看来应该是“范思哲”牌的;金黄色的头发往后梳着,有些零乱,他的脸仿佛经太阳晒过,呈现一种很好看的浅棕色,鼻梁上架着一副价格不菲的意大利眼镜,透过镜片,思洁可以看到他漂亮的黑眼圈,这肯定是迈阿密海滩治安处的杰作。从思洁坐着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班特林的轮廓,但是她已经可以断言,他是个英俊的男人。高高的颧骨,线条有力的下巴。行啊,一个穿着入时,相貌不凡的连环杀手。明天下午戴德县监狱里那帮寂寞、发狂的家伙就要陆陆续续开始向他传递爱的纸条了。
思洁注意到班特林的手腕上有块劳力士牌手表,却被手铐卡住了,他的左耳上还戴着一枚耳钉,上面有一颗很大的钻石。难怪他能请到劳斯尔德·卢比奥,因为她的事业很成功,请她出山可不是便宜的事。班特林的手铐上连着条金属链子,链子的另一头是套在他脚踝上的脚镣。很明显,监狱里的那帮伙计确是想尽办法为他今天上镜选择了最漂亮的一副镣铐——她很奇怪他们为什么没把他放在像《沉默的羔羊》里的连续杀人魔汉尼拔穿的那种防护罩里。班特林转过脸,身体微微地倾向劳斯尔德,微笑着,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如果没有黑眼圈的话,他毫无疑问是很英俊的。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连环杀手,不过泰德·邦迪不是也不像吗?那些恋童癖者不也常常都是些慈善的老爷爷,而且说不定还是当地基瓦尼俱乐部基瓦尼俱乐部,Kiwanis Clubs美国工商业人士的一个俱乐部。的头儿呢;那些最残忍的虐待妻子的人有时还是《财富》杂志上最成功的500家大公司之一的总裁。事情常常不是看起来的那么回事。极有可能班特林就是靠他迷惑人的外表把那些女孩骗出俱乐部的。他们当初还一心想着“丘比特”是个沾满油污、龌龊恶心、三只眼的怪物,手里拿着把刀子,浑身散发着高度腐化的尸体的恶臭,这样他们立刻就能认出他就是“丘比特”。是个怎么看都是坏人的家伙。不是现在这样一个人,用“贝罗”包装,穿着名牌“阿玛尼”,魅力四射,长着好看的牙齿,戴着劳力士表,还有一辆崭新的“捷豹”车。
“全体起立!”执达官打开审判室后面的门,卡兹法官表情坚定地走进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愤怒的目光投向威廉·班特林的方向。
他登上通往法官席的阶梯,坐好。然后取出眼睛,架在鼻尖上,愤怒的目光仍然继续着。
“【创建和谐家园】现在开庭!”执达官高声宣布,“爱文·J·卡兹法官大人为主审法官!请就坐,并保持安静!”
卡兹法官带着不屑的表情审视了他的“王国”。几分钟里,紧张的安静气氛飘散在空气里,只有人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和压抑的咳嗽声。这样持续了几分钟。终于,卡兹法官清了清喉咙说:“我们在这里聆讯佛罗里达州威廉·班特林的案子,案件编号F200017429。两位律师,请确定你们的身份。”非常正式。思洁和劳斯尔德都站了起来。
“控方律师思洁·汤森德。”
“辩方律师劳斯尔德·卢比奥。”
法官继续往下说:“控诉是一级谋杀。班特林先生,根据佛罗里达州的法律,你被带到这里来,参加初次到庭聆讯,来决定在拘捕令里是否有拘捕你的最可能的原因。如果有的话,你就会被押还戴德县的监狱,不准具结保释,等待传讯。这就是我首先要说 的话,工作人员,请把拘捕令呈上来,我当众宣读。”
他发音响亮、清晰,整通诵读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卡兹法官在新闻里露面可风光了。不过按平常的情况看,他宣读拘捕令的时间够处理10个被告的聆讯了。然后他停下来,装作认真研读拘捕令,这时整个房间充满了小声的窃窃低语。
“全体肃静!”执达官大声招呼道,于是人群又恢复了安静。
卡兹法官紧锁眉头,大约5分钟后,他从足有3页的拘捕令上抬起头来。他用透着轻蔑的声音大声说:“我已经通读过了拘捕令。本案的被告威廉·鲁颇特·班特林被指控犯杀害安娜·普那多女士,犯一级谋杀罪,我在本案中的确发现了最可能的原因。本案不允许报告具结释放。被告被押还囚禁在管教所。”为了增强效果,他顿了顿,向班特林的方向倾过身子,继续说道:“班特林先生,本庭仅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