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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完全熄灭后,他一动不动地又坐了二十分钟。雷声轰鸣,这次离地面更近了。暴风雨开始了。一开始势头很弱,但他知道风云是不断变幻的。风声四起,风劲加猛,灌木前后摇晃着,仿佛在微暗的街灯下跳着一种奇异的舞蹈。暴风雨几乎已迫在眉睫了。她恰好躲过。
他抓起装好玩意儿的口袋,绕着墙角穿行着来到大楼下面。他对直来到她客厅的一扇窗户前,那扇窗户的插销坏了。然后,在凌晨1点32分的时候,小丑把面具套在脸上。他站在那里,掸了掸穿着已经很紧的蓝色牛仔裤,悄悄地打开黑暗的窗户,爬了进去。外面,风雨正猛。
克洛从窗户后面看着迈克尔慢慢走回车旁,神情沮丧,垂头丧气。她挥手道别的时候很随意,有意在他也挥手的时候就把窗帘拉上,这是给他的另一个暗示。
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看四周。整套公寓都淹没在寂静里,显得很落寞,房间里热得让人透不过气。小小的胜利感来得快去得也快,融化在空气中。现在她甚至希望自己当时留他下来过夜了。
做体操是个非常无力的借口。她开什么玩笑?第二天早上6点起来跳健美操,这绝对不可能。如果她准备在两周后向他提出“我们的关系向什么方向发展”这个问题,让他在这里过一夜又何妨呢?
因为今天周年庆祝,你没有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所以你也理所当然不让他得到他想要的。
这下好了,就连她那患了精神分裂症的良心也在谴责自己,真是个【创建和谐家园】。但是她知道,即使迈克尔留下来过夜,她也会在大约凌晨3点钟对自己说与此相同的一番话,但是现在这番话是对胆怯、软弱、容易被打败的自己说的。让他过夜,你该死;不让他过夜,你也该死。她太累了,情绪太低落了,她希望吃几片醋氨酚能让脑子不突突地跳着疼了。
整间公寓简直就是个炉子。窗户整天都关着,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像被烤过似的——即使是家具,摸上去都是温热的。她从前门缝里取出塞在里面的信件,走进厨房。
她咯哒一声打开灯,厨房立刻被照亮了。克洛对着餐桌上一片狼藉叹了口气,桌上散乱着早餐和前一天晚餐用过的盘子、小鹦鹉羽毛和它吃剩的食物。小鹦鹉皮特被荧光灯照得一时睁不开眼睛,啪地一声从他的栖息木上掉到笼子底。
她把盘子堆到已经快装不下的洗碗槽里,往里面喷了些绿色的棕榄油,然后用洗碗槽的水龙头把小山似的碗碟堆冲洗干净。这时皮特也恢复了往日的神气,它重新飞上栖息木,生气地对着克洛咯咯叫着【创建和谐家园】,掉了的几根绿色和白色羽毛,从空中飘落到餐桌上。克洛咬牙切齿,飞快地朝皮特扔了块毛巾。然后,她最后看了一眼厨房,关上灯,脑子里做了个记录,打算明天一早就给麦瑞梅兹紧急清洁服务公司打电话。除了两片醋氨酚,她还吃了一片“胃能达”,然后走进开了空调的卧室。
她把信件扔在床上,把空调开到强冷,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她最喜欢最舒适的粉红色睡衣,把两年里迈克尔当作礼物送的轻薄“维多利亚秘密”牌内衣推到一边,这些内衣放在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已经快要装不下了——都是些纯棉的,超大号的,而且一点都不性感。外面,篱笆的树枝刮着卧室的窗户,发出绝望的尖叫声,雨一点点敲落在窗玻璃上。这样的前奏,预示着今晚暴风雨将会格外猛烈。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树丛像稻草一样随风摇摆,然后她关上百叶窗,打开电视机想让自己不觉得那么孤单。电视里演的是陈旧的《脱线家族》片断。
她猛地倒在床上,翻开当天的信件,同时按下电话机的自动接听键,看有没有电话留言。信件都是些帐单,还是帐单,还有广告,杂志《众生相》,剩下的全是些帐单了。满天飞的帐单真是没有尽头!
自动接听服务优美的女声响起:“您没有新的电话留言。”
她看看电话机,真有趣。留言箱上闪着红色的3字,表明有三条留言,而她在去曼哈顿之前就清空了留言箱。她按下重播键。
“您有三条电话留言。”
第一条留言:今天晚上7点19分,妈妈疲惫的声音响起:“克洛,我的乖女儿,你一定是出去学习了吧。”克洛的胃因为内疚又突突地跳着疼。
“你回家了给我打电话。我们得谈谈下个月来看你的事,你爸爸和我都觉得我们应该住旅馆,你的公寓房间太窄了,你住都嫌小。我想知道曼哈顿有没有那种价格便宜,条件舒适,环境优美的旅馆。给我回电话。”
要在纽约城找这种旅馆,真需要点好运气。
她继续翻看手里的信件。又一张帐单。她什么时候挤出时间去买这些要付帐单的东西的?
信用卡付费,太好了,这样她就可以收到更多的帐单了。
最后,埋在帐单堆底下的是一个象牙色的信封,上面是她爸爸熟悉的鸡爪子耙乱似的字迹。克洛笑了。自她从加利福尼亚搬到纽约法律学校来上学,爸爸就坚持给她写信,至少每星期一封,他温暖的话语,幽默的笔调,总是会给她带来好心情。有时候,爸爸的信有密密麻麻的好几页,有时候就几行短短的叮嘱,不管信的内容如何,开头总是一样的:“宾妮,冰冻的泥,你好!我的大女孩在大城市里过得怎么样?”她五岁起,爸爸就给她取了宾妮这个昵称,一半是因为她特别喜欢吃果冻。即使现在已经二十四岁了,她仍然是他的小女儿。她把爸爸的信放在一边呆会儿细看,拿过《众生相》浏览起来。
第二条留言:今天晚上8点10分。是玛丽。“克洛,真遗憾,你错过了我们的‘反对房产永久权’的讨论,它比《剧院魅影》精采多了。对了,不要忘记明天的考试,我会在8点半到你家门口,不是8点45分,不要迟到了!拜拜!”
第三条电话留言:今天晚上11点32分。长时间的沉默。背景是撕裂纸片似的沙沙的响声。然后,是一个单调男声带着辱骂的语气低声说:“克洛,克洛。你在哪里,克洛?”接着是沉默,背景是劈啪的响声。她可以听到对方在电话里的喘息声,然后电话挂上了。
真是奇怪,她盯着电话机看了一会儿。
“留言完毕。”
第一部分 1988年6月纽约城
第5节 信神秘失踪
肯定是学习小组的某个男生。他们的学习会议听说是要开到凌晨的。很有可能是罗勃或者吉姆在和她开玩笑。他们大概以为她那时在家,而且学习得很不起劲,于是就留这么条信息来捉弄她今晚逃学,骚扰骚扰她。对,很有可能是这样。她按下电话机的一个键。
“留言清除。”
她钻进被单,把枕头竖在背后,想好好细读爸爸的信。她是独生女儿,离开家到圣约翰法律学校上学,爸爸妈妈都很舍不得。让他们更担心的是,最近她说她不会再搬回去住。他的父母都不喜欢纽约,他们不相信这个城市。她在北加利福尼亚的一个小镇长大。在水泥地上遛狗,住在高耸云霄的五十层高的楼房里,与对面楼上的邻居只有最多三十英尺之隔,在他们看来,这样的居住条件陌生地无异于爱斯基摩人住的冰房。其实,如果让他们在这两种住房中进行选择,他们倒宁愿选择冰房。妈妈每周都要打两三次电话看看克洛是不是在大城市遭了抢夺、【创建和谐家园】、入室行窃、抢劫了,这里可是个兽穴,里面有三百万小偷、【创建和谐家园】犯、夜盗和抢劫犯。爸爸表达关心的方式,当然了,就是坚持给她写信。
克洛把其他的信件扔在床头几上几本“巴布瑞”参加律师考试的人考前培训(Bar Review)课程非常重要,几乎所有的考生都会参加。课程由专门公司举办,最有名的是BARBRI公司。法律考试复习书上,拿起眼镜。她把信封翻转过来,皱了皱眉头。
信封口被小心地用刀切开过。里面的信神秘失踪了。
她在床上坐得笔直,她的皮肤冰凉冰凉的。她的胳膊上起了刺一样的鸡皮疙瘩,一直蔓延到脖子后面,她第一个想到的是邻居马尔文。她不安地瞪着头上的天花板,仿佛墙上长了眼睛,她把被单拉起来把身体周围裹住。
马尔文,就是那个怪头怪脑的邻居,就正正地住在她的楼上。他没有工作,是社会的弃物,几年前克洛搬进来时,他就已经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了,她知道他是个怪人。每个人都知道他是个怪人。每天早晨,他都站在他客厅的窗户后面看着楼下的院子,他的格子睡衣敞开着,睡衣上的腰带已经不起作用了,垂在身体的两侧,毛乎乎的肚子一览无余,看得出他已步入了中年,暴露在外面的玩意儿还有被窗沿挡住的那部分,只有“上帝知道那是什么”。感谢上帝在那里安了个窗沿!他肥胖的脸很短,分布在上面的五官仿佛很拥挤,脸上总像是用灰色和棕色胡髭铺了层地毯,他戴一副黑色的塑料眼镜,正好遮住了两只距离近得要打架的眼睛。他总是一只手端着只黑色的咖啡杯,另一只手,哦,克洛甚至不愿意想下去。
听洗衣房里的人说,马尔文精神状态很不稳定,靠政府的残疾补助和他的老母亲的资助过活。大楼的住户背着他都称他为“疯人”,而且都在琢磨他母亲的去向,因为她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了。几年以来,克洛一直都认为马尔文虽然古怪,却从不害人。她偶尔会见到他在门廊前或楼道的走廊里,他的脸上从来没有笑容,但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仿佛咕哝了些什么。
然而两个月前,她不幸犯了个错误,那天早晨,马尔文又站在窗边看院子的时候,她正好穿过院子去取车,她抬头看到他,就冲他挥了挥手算是打个招呼。那天晚上,他就在走廊里等着她,手里拿着她的信件。他歪着脸对她微笑,露出发黄的细小的牙齿,咕哝了些什么“一定是邮差把信件搞混了”之类的话,然后他就拖着脚上楼,继续从他的客厅观察他那片领地。
从那以后,不称职的邮差至少把他们的信件搞混过三次,而且马尔文突然有了个新嗜好,就是给走廊里的植物浇水,看起来真的很方便,都选在克洛从学校放学回家的时候。早晨她穿过院子去取车,晚上放学回来经过走廊,她都可以感觉到他的眼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最近,她一直都从大楼后面的洗衣房进出。
两星期以前,她开始接到奇怪的电话,只要她一拿起听筒,对方就挂电话。她一把听筒放回去,天花板就会吱吱作响,拖着脚在来回踱步。也许今晚也是马尔文在电话机里留的言——他终于有胆量说话了。
就在昨天,她把衣服留在烘干机里,然后回去拿几个硬币投进去,再回洗衣房的时候在走廊里又碰到了马尔文在装模作样地浇水。后来她把洗好的衣服拿回来后,发现少了两条【创建和谐家园】。
现在,她的信显然被拆开了,而且被拿走了。想到马尔文碰了她的【创建和谐家园】,拆看她的信件,而他的床正好就在她的卧室上面,她感到一阵恶心。司法考试以后,她就要开始找新的公寓,虽然在纽约,这是件很困难的事。她再也不能忍受住在这样一个疯子楼下。在今晚之前,她甚至还想到过搬去和迈克尔同住,但现在……
她想得太多了,一时间头疼起来。她什么时候得到允许加大醋氨酚的服用剂量的?她下床,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过客厅再次检查是否关好了前门。她透过猫眼向外看,心里一半希望肥胖的马尔文【创建和谐家园】地蹲在她门口,一只手端着杯咖啡,另一只手里拿着棵植物。但外面空无一人,走廊里一片漆黑。
她确信门上了双保险,然后从里面在门上塞信件的缝隙里放了一大块“鸭牌”胶带,这样马尔文那胖乎乎的手指就不能弄开一条缝往她屋里偷看了。明天她就要在那天缝上面钉块板,然后到邮局去说明一下,以后就从那里直接取信。
她回到凉爽的卧室,关上房门,飞快地检查了一下天花板,看看马尔文是否突然又有新嗜好,在上面凿洞。天花板一切正常,没有发现洞状的东西,她又看了几分钟电视,直到心悸动得没那么厉害了。外面,雷声轰鸣,闪电肆虐。这场暴风雨似乎威力无穷——今晚还有可能会停电。她关了电视和床头灯,在床上躺好 ,听着雨点敲打窗户和空调室外机的声音。现在的声音还很柔和、缓慢,但是克洛知道天空很快就会敞开怀,毫不吝啬地往外泼雨。太好了,也许这样整个世界就会清凉下来——最近的热潮都快把人烤糊了。
她身心疲惫,最后终于沉沉地睡去。她正做着个奇怪而又复杂的梦,梦里她在参加司法考试,这时,她听到一个刺耳的,好像被什么东西蒙住的声音正对着她的头说:“宾妮,你好。我的大女孩在大城市好吗?想找点乐子吗?”
从插销坏了的那扇没锁死的窗户,他很容易就爬进了客厅。外面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他浑身都湿透了。房间里窗帘关着,所以伸手不见五指。然而,对他来说,这算不了什么,因为他已经对这套公寓的布局相当熟悉了。厨房距离这里虽然隔了两个房间,但里面的钟很大声地滴滴答答数着时间。他小心地绕过客厅那张木头茶几,茶几的四个角都是金属的,很锋利;绕过矮矮的玻璃面的咖啡桌,上面散放着三天前的旧报纸。
他以前就多次来过这里,站在她的客厅里,读她的报纸、杂志,抚摸她的法律课本。他听过她的电话留言,看过她的信件,翻过她的帐单。他知道客厅里的茶几是从皮尔家具店买的,还没有付钱。他知道她苗条的身材穿四号大的衣服,触摸过她的衣服,揉捏过她的丝质套衫,嗅过她洗过的衣服,上面留着“汰渍”和“泰迪熊”衣服柔软剂的清香。他还偷偷从她的冰箱里吃过她剩下的比萨——她最爱吃的:香肠加肉丸,外带奶酪。他知道她用的是“潘婷”牌的洗发水,“迪阿”牌的香皂,最喜欢香奈尔5号香水。在她装饰成淡绿色和嫩黄色的卫生间里,他曾站在镜子前,【创建和谐家园】衣服,把她粘粘的“鸢尾花”香水乳液涂满全身,一边想像着她的手抚摩他【创建和谐家园】的滋味。他还让这香味在身上保留了好几天:她给他的醉人而持久的纪念。他还知道她妈妈结婚前的名字叫玛莉恩·汤森德,他的爸爸在当地的小报社工作。他知道关于克洛·洁娜·拉森所有的一切。
现在,他静静地站在客厅里,呼吸着她的体味,手指在她的沙发和靠枕上面游走。他拿起扔在沙发上的夹克,她当晚穿的就是这个,他抚摩它,穿过面具上细小的透气孔闻着它的味儿。慢慢地,他走向短短的走廊那边的卧室。
突然,厨房里的皮特在笼子里呼呼扇着翅膀乱跳起来,从金属笼栅栏后面发出空荡荡的,带回音的叫声,穿透了整个公寓房间。他惊得站住了,倾听她的动静,面具下面,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落。他的呼吸加快加剧,但是他控制住了。吃惊是少不了的,她就算听到声音出来也是没有用的了。不过,这样就不是按“计划”行事了。挂在厨房里的二手便宜货——那只灰色的钟的秒针在大声地滴答着走过每一秒,他像用胶水粘住一样,站在原地没动。像是过了十分钟的样子,公寓里仍然非常安静。
卧室就在走廊那头。现在他几乎管不住自己了——这一刻终于来了。他能听到里面空调运行的声音,甚至它调节温度时放低的嗡嗡声。他握住卧室门上已经用旧了的球形玻璃把手,停了几秒钟,感到这一刻就像一阵汹涌的电流,流经他全身的血管。
“鲍勃,我数三下,然后开门!”
面具下,他慢慢露出了甜蜜的微笑,然后,小丑吱地一声推开门,轻轻走了进去。
第一部分 1988年6月纽约城
第6节 【创建和谐家园】
慌乱的感觉传遍了克洛的全身。她做了个十分焦急的梦,梦中,司法考试她迟到了五分钟,按规定她被取消考试资格,她正与监考人员激烈地争吵,希望能进入考场。听到仿佛在梦中听到的那句话,她的眼睛还不愿意睁开,脑子却疯狂地想要用行动解决这个问题,就像解决梦中的问题一样。
然后,突然,她感觉到冰凉的橡胶在摩挲她的脸,嘴里尝到了橡胶手套白垩的苦涩滋味。一个很重的物体压在她的胸膛上,挤着她的肺,几乎让她停止了呼吸。她想大声叫喊,但却发不出声来。某个光滑柔软的东西深深地塞进了她嘴里,抵在喉咙上。此时,因为恐惧,她睁大了眼睛,迅速调整在黑暗中的视线。她想用手去掉嘴里的东西,但在一刹那,双手都被捉住,从头上向后用很紧的绳子绑在了金属床头板上。她的双腿也被抓住,大大分开,栓在床底板下面的金属柱子上。
“不会的,这不会发生在我身上。这肯定是个噩梦。上帝,求求你,让我醒来吧!让我现在就醒过来!”
不到四十秒钟的时间,她完全被制服了,丝毫不能动弹。她的眼睛现在完全适应了房间的暗度,她发疯似地左右摆头,想看清袭击者的位置。
在床脚,一个身影蹲在那里,低着头,忙着把她的左脚捆好。克洛的心在往下沉。那人的脸和头在闹钟的夜光灯下显得食尸鬼似的白。头的两侧是两撮红头发。他抬起头,克洛看到一张鲜红的笑脸,球状的鼻子。这是一张小丑的脸,一个面具。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很大的刀。
“也许他只是想要钱。求求你,拿走电视机吧,还有立体声音响。我的钱包在客厅的咖啡桌上。”她想对他叫出声来,但是嘴被堵死了,她说不出话。
他走到床的底部,用戴手套的手指慢慢地擦着锋利、有锯齿的刀刃。他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她,从面具上空空的黑色的窥视孔后看着她。她可以感觉到他的注视,听到他的呼吸声,闻到他的汗味。克洛疯狂地挥动胳膊和腿,绝望地想要挣脱栓在脚踝和手腕上的绳索,但这只是徒劳。绳子深深地勒进了她脚踝上娇嫩的皮肤,因为不能正常地血液循环,她的手指开始感到刺痛。她尽力想要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然后尖叫求救,但舌头却根本不能动弹。她的身体在床上无助地扭动,他爬得更近了,直到站在她右边床脚的柱子旁。
他的手指摸着她的脚趾,然后慢慢地,非常慢地开始沿着小腿往上爬,越过膝盖,上到大腿,最后一路行进到她睡衣的衣领。克洛拼命躲开他的抚摸,但却没有地方可以逃避。她可以听到自己的心在胸膛里愤怒地跳动。
空调调整了温度,嗡嗡声小了一些。她能听见外面沉重的雨点用力敲打窗户和空调室外机金属外壳的声音。好一场暴雨。天空中传来雷电爆裂的声音,闪电的光把夜晚的宁静撕成碎片,一些光从窗帘边的空隙穿进来,把那个恶魔的身影照得更亮。她可以看见他两条蓬乱的红色眉毛,微笑的黑色轮廓。几撮发白的金色头发钻进他光着的脖子。
他突然从她的视线里移开,走到床头几旁,放下刀子。他打开抽屉,拿出她那两支椰子香的许愿蜡烛和一盒火柴。她看着他把蜡烛点燃,火焰发出柔和的光,房间里顿时充满了甜美的椰子味。有那么几分钟,他站在那里不作声地看着她,他的呼吸急促地从橡胶面具的呼吸孔里进出着。烛光把他的影子夸张而扭曲地印在墙壁上。
“克洛,你好啊。”那张大笑着的橡胶脸看着她。他的话从呼吸孔里出来,像是口哨声。她想,她现在看到了一双从窥视孔里透出来的冰冷的蓝眼睛。
“克洛,我一直在想你。我差点以为今晚你不回来了呢。”他转过身,从床头几上拿起刀子,然后又面对着她。“你没有参加体操训练,就为了和你男朋友度过一个夜晚。啧啧,顽皮,真顽皮。”
克洛的皮肤变得又湿又冷。他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今晚没去跳健美操。他在体操馆工作吗?她脑子里拼命地回忆耳边的这个声音在哪里听过。很深沉的声音,从面具开口孔那里发出,听来有种被蒙住的感觉。她觉得他似乎有些口齿不清,也许是他想要掩藏自己的口音。是英格兰口音吗?
他弯下腰,跪在她旁边,那张橡胶脸凑近她的耳朵,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她闻得到面具乳胶的臭味,还有淡淡的古龙香水的味,好像是圣诞节她给迈克尔买过的那种。他的呼吸带着发霉的咖啡气息。
“知道吗,你真该留他在这里过夜。”小丑对着她的耳朵喃喃着。天空中又划过一道闪电,一瞬间把卧室照亮得如同白昼,她看到他突然高高举起手里的刀,刀刃反射出雪亮的光,离她的肚子只有几寸远。她的眼睛睁圆了。
他大笑着站起来。他的手指在她的身体上游走,滑下她胳膊,越过她的肩头,放在她穿着睡衣的胸部。刀随着他也在动,在他的手指上浮动着。“像我的克洛这么漂亮的姑娘是不应该一个人单独呆着的。”他突然把刀刃放低,划开睡衣最上面的扣子。
“因为你从不知道在这个大城市里,一个大女孩会碰上什么事。”刀刃割开了另一颗扣子。一声响彻云霄的雷轰鸣而过,惊天动地地附和着闪电。远处响起了一辆车的防盗警报声。
“但是,宾妮,你别担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我的大女孩,一定会让你露出微笑。”又一颗扣子被挑开。
她的身体颤抖起来。上帝啊,他连我的小名都知道。
他夸张地吸了口气,通过吸气孔嗅着她的味道,“唔,是香奈尔5号,我喜欢,真希望你是特意为我喷的,这也是我的最爱。”
他知道她喜欢的香水。
“今晚你还给我准备了什么?”最后一颗扣子被割开了,从她的身旁滑下去,掉到了地上,在地毯上发出很小的闷闷的响声。刀尖在她睡衣领子间滑动,把它划开。刀尖有意慢慢地把睡衣的一边挑开,让它从她胸膛落到床上,然后沿着她【创建和谐家园】的腹部和肚脐到还留在身上的另一边睡衣,也把它推到了一边,她的双乳呈现在他面前。他盯着她,呼吸更加急促。
他用刀在她的两个【创建和谐家园】、两个翘起的【创建和谐家园】上空比划着,然后又行进到喉咙边。克洛能够感觉到冰冷锋利的刀尖在她细嫩的皮肤上移动,深深陷入肉里,但力量还不足以割破皮肤。看到她颈上的双心项链,他停止了动作,犹豫了片刻,用刀刃从下面穿上来,使劲把链子挑断,项链从她的脖子上掉到床上。他又停住了。克洛感到他穿透力十足的眼光在上下打量她的身体。
“哦,上帝,求你不要让这一切发生。”
刀子愤怒地划向她的双腿,把残留在腿上的睡衣撕开。她【创建和谐家园】的双腿扭动着,用力拉扯着栓在脚踝上的绳子。现在,他的刀沿着她双腿游走,从脚趾开始,然后是小腿、脚踝、大腿内侧,刀尖生硬地划入她的肌肉,但还不会把她割伤。
“你真好看,我简直能把你吃掉。”他嘶哑着声音说。
“哦,上帝,不,不,不要。这只是一个噩梦。让这一切成为一场噩梦吧。”她的耳边回响起爸爸慈爱的声音:“克洛,小心点。纽约是个很大的城市,里面形形【创建和谐家园】什么人都有,很多人都不怀好意。”
克洛挣扎着想吐出堵在嘴里的东西。她感到自己的心在胸膛里剧烈地跳动。她的胳膊疯狂地拉着绳子,直到她感到手腕被磨破了。
他看着她在床上扭曲、躲闪,然后,他把刀子放在梳妆台上,脱掉身上的黑色T恤衫。他的皮肤是棕色的,胸膛上没有毛,身上有锻炼得很结实的肌肉,腹部收得很紧。他拉开蓝色牛仔裤的拉链,小心地把它一条腿一条腿地脱掉,然后把它很整齐地折放在椅背上。她看到他的左胳膊,就在手腕上面,有一条丑陋、弯曲的伤疤,不知道为什么,克洛突然想起了“前面弯道,小心驾驶”的路牌。
“克洛,你真走运,你回来得还不算晚,”他说,“我们仍然有足够的时间在一起。”
“细节,克洛,抓住细节。记住他的声音,记住他的衣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伤疤,痕迹或者纹身。记住一切。”
“哦,我差点忘了还带了一口袋好玩意儿!我知道些游戏,我们可以一起玩。”他把手伸向地板,打开一个黑色的尼龙口袋,拿出一个扭曲的衣架样的东西,一个黑色的玻璃瓶和一卷绝缘胶布。他环视整个房间,“但是我现在需要发泄一下。”
她的脑子里在尖叫,她的身体在床上不停扭动。
“克洛,做个好孩子,小丑先生会好好招待你的。”他大声说。然后小丑爬到她身上【创建和谐家园】她,一直到天亮。
第一部分 1988年6月纽约城
第7节 跌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一面在她干净、雪白的洗手槽里清洗刀子上的血,一面吹着口哨。他和她的牙刷并排插在洗手槽沿一边的一个绿色的陶瓷杯里,另一边放着她的“鸢尾花”香水乳液。水从刀刃上冲过,在排水道汇成红色的溪流,在脸盆里旋转,红色逐渐变淡成粉红,最终消失,小丑看着,像被迷惑住了。
他感到自己很强壮。昨晚真是美妙极了,他们俩都非常享受。即使是她也承认了这一点。哦,当他把丝质的【创建和谐家园】从她嘴里掏出来时,那【创建和谐家园】居然对他没有半个谢字,一直哀叫着求他停下来。他被激怒了。狠狠地激怒了。然后,他又亮出刀子,继续他们的游戏。事实上,她一直在求他再那样弄下去。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呜咽,他已经厌烦这声音了,于是他又把【创建和谐家园】塞回她嘴里。
他在她漂亮的薄荷绿花边高档小手巾上擦干了刀刃,小心地把刀子和其他清洗干净的玩意儿一起放回口袋里。他已经摘下了面具,洗干净了橡胶手套,在脸上和颈上都浇了些凉水,在手巾上把脸擦干。他从镜子里欣赏了自己坚实、强壮的身体。他用她的牙刷匆匆刷了牙,对着镜子确信已经刷干净了。然后,他又戴回面具,静悄悄地朝卧室走去。
她安详地躺在鲜血浸透的床单上。她的眼睛闭着,像极了天使。他穿上牛仔裤和T恤衫,哼着歌套上工作靴,把鞋带栓了个“双保险”的蝴蝶结。她的嘴里仍然塞着【创建和谐家园】,但是她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了,连哀哭都听不到了。真奇怪,他现在居然有些想念这声音了。
他把蜡烛头吹灭,对着她的头弯下腰,撅起双唇从薄薄的面具后面亲吻了她的脸,伸出舌头试探似地最后一次舔了舔她柔软的皮肤,咸的。
“宾妮,再见了,我的爱。我美丽漂亮的克洛,再见。我玩得很开心。”
她脖子旁边散着那条项链,双心的吊坠已经碎成了两半,他把它捡起来放在牛仔裤包里。
“就当是我们昨晚良宵的见证吧。”
他留了个飞吻,轻轻带上卧室的门。然后他从卫生间拿起那个尼龙口袋,最后一次经过短短的走廊和厨房。在茶几上,他看见有三个玉石美猴王,他们的手分别捂住眼睛、耳朵和嘴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讲。他知道,这是她父母最近到东方旅游带回的礼物。他曾经听人们传说,猴子会带来好运,并保护欢迎他们进驻的家庭。“昨晚,他们可失职了。”小丑想到这里笑了起来。在猴子旁边放着一张克洛的相片,上面还有那个【创建和谐家园】男朋友,他们在帝国大厦照的,两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顿了顿,用手指抚摸着相片上的克洛,脑子里却给他们昨晚的景象按下了快门。
然后,他像只教堂里的老鼠,悄悄地打开客厅的窗户,跳进下面茂密的灌木丛里,由于昨晚的大雨,里面还是潮湿的。然后,他不为人注意地溜进了紫蓝的夜空下,橘黄色的太阳光还没完全照亮天空和荒凉的纽约城街道。
玛丽·凯瑟琳·墨菲站在公寓1B室外,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现在是8点50分,玛丽快迟到了,今天是多州联合司法考试的日子,克洛却没有来给她开门。克洛从不迟到,这也是她们成为好朋友的部分原因,每次敲门,她都已经准备好了。阿尔贝特就不一样,总是穿着睡衣,总是找得到很好的借口,手里也总是拿着刚煮好的咖啡和一盒早餐饼干。她们三个在圣约翰法律学校上学三年来一直合伙使用汽车,在玛丽的记忆中,只有一次克洛放了她鸽子。所以不管多晚,玛丽还是来接她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在大楼里嘁嘁喳喳地讲话,玛丽在前五分钟里实际上是按着克洛的门铃一刻也没松开过。她知道克洛昨晚和迈克尔一起出去了,一开始,她以为迈克尔昨晚在这里过夜,两人都睡过了头。这个念头让她按在门铃上的手松开了,她不想看到迈克尔穿着【创建和谐家园】来开门的样子。不管他手里会不会端着咖啡,玛丽都不需要看到他那样子。但是五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人来应门铃,玛丽越来越着急。她想从克洛塞信件的缝里看看,却发现缝被从里面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