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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浮香一笑收手,装作不以为意,“前些日子听朋友提起,说江湖出了个年纪极轻的神医,神秘低调,很少与人结交。心下还揣测也许是你,左右无事便前来看看。没想到,这一趟真是没白跑。”嘴里刻意说得云淡风轻,但初听消息,只觉和少言有几分相像,便心潮翻涌迫不及待地赶来以求确认。而明明早已确认,却仍整整躇踌了两天,待他要离去才现身相见,这其间种种曲折心情是只有自家知了。
如今终于得见,眼前人一袭青衫,及腰黑发只用布带松松挽就,整个人温文儒雅,难掩浓浓的书卷气息。既是高兴又是感慨,“有匪君子,如琢如磨”,这八个字考语仿佛天生便是为眼前人而造,除他之外,再无第二个人当得起。只是见他神情殊为抑郁,又觉心里一阵发紧。
但用膝盖想也知道多半还是和那个什么叫丁五的家伙有关,少言对他一往情深,又是死心眼,若非有极大变故,怎会舍得离开独自流落江湖。想来想去,实在按捺不住,又怕就这样大剌剌地直接相询,万一勾起他的伤心事反倒不美。思绪百转千回,找了个貌似无关的话题,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做丁府管事了?”
连自己都要回避伤口突然被人【创建和谐家园】裸地刺到,饶是少言镇静功夫了得,也不免有一瞬仓惶失措,掩饰地咳两声,方强笑道:“没再做,总是拘于方寸之间,忘了天下有多大,这才想着出来长长见识。”
霍浮香七窍玲珑,久经人情世故,少言的异样如何瞒得过他。只是他也不为己甚,先是暗骂丁寻一句,又暗骂自己一句,轻轻巧巧将话题带了开去,“我来时遇到几拨人,鬼鬼祟祟的,看着就不像好人,本来我也懒得管,不过有一次无意听到他们竟然提到你的名字,还说什么‘先盯紧再做计划’,我就一路盯了下来。正巧今天又有两个来铁槛寺打探,就被我拿了下来,你看看认不认得。”转身向树林走去。
少言心中百感交集,两年前,霍浮香要他离开丁家,自己心有所属,选择了说“不”,甚至曾怕他危及五爷而私下里起了杀机。虽然感情之事讲求两情相悦,自己这一番举动始终都算是辜负。霍浮香为人孤傲自许,被他拒绝后,就一直音讯皆无,想必是面子上下不来。如今听到有人将对自己不利,竟不计前嫌来示警,这番深情教人如何消受。
霍浮香从树林中提出两个黑衣人来,扔到他面前,“就是这两个家伙,一直在寺院旁鬼头鬼脑的,我看得心烦就一人赏了一掌,可是还没等我问,他们就服毒自尽了。”
“服毒自尽。”少言蹲下伸指在一个黑衣人唇边轻轻一抹,又送到鼻端嗅嗅,“常见的鹤顶红,不好查来源。不过被人抓住就服毒,倒很像东风楼的作风。”
“嗯,我也听说过,东风楼的杀手一向是落于敌手便要自尽。只是,”霍浮香转动着手中长笛,疑惑地说道:“我听说,东风楼两年前不是就已经被一个叫林文伦的杀个精光,怎么还有余孽?”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少言听到这番话,只觉脸上一阵热气上涌,略显尴尬。东风楼被灭门这段公案他是知道的,两年前,他刚离京不久,就听到武林纷传,说京城里一个叫林文伦的人联合白道剿灭了东风楼,原因不明。东风楼为恶已久,被人剿灭了不稀奇,奇就奇在怎么都想不通林文伦竟会和东风楼有过节,还深到要灭门的地步。若说是有人看不惯或为挣个嫉恶如仇的名声尚说得通,林文伦只不过一介商人,顶多因为开着几家镖局,算半个江湖人,灭了东风楼,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别人对个中缘由懵懂,少言却是明白的,林文伦之所以如此,多半还是为了替他出一口气。
“还有一事,你可还记得岭南白家?武林之中众口相传说白家三少经你一治,病情反倒比原先加重许多,现在已经半死不活了,白老爷子大为震怒,说他儿子若死了,就要你偿命,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白家三少?”少言皱眉,岭南天奇门白家三少得怪病,多方求医无效,一个多月前,天奇门知他在岭南,便备了重金厚礼上门,请他出诊。
白三少体中共计有四种毒,番木鳖、孔雀胆、七心兰、断情散,若单只一种,早已魂归九天。偏偏下毒之人无论是对毒性还是对分量都把握得极为精准,让这四种毒在体内相生相克交互为用,更将四毒依照时辰、人体的温度变化一层层隐遁于血液中,毒性的显现只在施毒的一瞬间。当时他也将江湖中擅于用毒之人在脑中过滤一遍,却不得要领,也就没深想。只管尽其医者本分,对恩怨情仇并不关心。但唯一确定的是,白三少爷身上的毒确实是解了。
将前因后果细细交待,霍浮香听了,也是一阵苦恼。东风楼的杀手可以说是意欲报仇,但不知和白三少的病情忽然加重两者之间有何联系。
最后少言下定决心,“看来还是要往岭南一次,若此事真是因我而起,总得要有个交待。”
霍浮香大为反对,“未必是东风楼做的,白白竖敌。十有【创建和谐家园】是他另有仇人,你治得一次,治不了一辈子,就算死了也是他自己福寿不永,关你什么事。白老头情急之下乱咬人,你理他!”
两人谈谈说说,一路向山下行去。霍浮香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兜兜转转,只将话题往丁府上带。少言尽力将话题岔开,被逼不过,就拣不重要的轻描淡写两句。两人你推我挡,到了山下,不约而同松口气,只觉这段路走得比与人大战三百回合还要累。
待进了客栈,进入自己房间,想起霍浮香拙劣无比的盘问技巧,少言忽然哑然失笑。虽然私下里为他一番好意而颇为感动,但各人修行各人了,这个心结不是别人简简单单几句就能解开的。
一墙之隔处,霍浮香也不由得哑然失笑,少言摆明不愿多谈,偏自己不识相,专戳人家痛处。其实若是想知道,他朋友众多,消息灵通,也不用一定非要问少言,总是关心则乱。
收拾停当,正要与少言相约去逛逛,忽听锣鼓敲得震天响,有人在大声喊:“丁少言丁大夫。”
推开窗,便看见十来个家丁打扮的人沿街来回行走,边走边喊。
旁边有人应道:“我就是,请问何事?”却是少言也听见了喧嚣之声,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
话声远远地传了出去,那几个家丁像是见了亲生爹娘一样,起脚飞奔到窗下,仰着头七嘴八舌。
“别急,慢慢说!”
一个家丁走上来,“丁大夫,老夫人病势忽然加重,我们老爷请您快去!“
霍浮香听了,不由得心中一动看向少言,少言也正看过来。两人目光一触,都在彼此眼中读到了相同的疑惑,都觉此事委实太过巧合。
两人在家丁簇拥之下向李家庄行去,尚有半里之遥,就见李老爷率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迎了上来。
李老爷还能勉强自持,身后的年青人早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抢先挡在路上,下巴斜扬,眼睛之中既有轻蔑之意又满是忿恨,“人人都说你医术精湛,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原来也不过尔尔。”早在少言拒绝住进李家之时,他就心下不快,偌大的杭州城,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要和李家攀上关系。偏偏这个花重金请来的大夫却不领情,一副对李家避之不及的表情。
少言微微皱眉,无意与他计较。霍浮香哪受得了别人这样贬低少言,跨上一步,冷得仿佛万年雪峰,“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无形的杀气充斥在两人之间,一瞬间,那年青人瞳孔缩小,向后退了一步,转眼又觉得气弱,马上又进前一步,却是再也不敢大放厥词。
李老爷见多识广,相人颇有几分相力,晓得平常人绝不会有这等气势,上下打量一番,再看见那只横笛,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忙将年青人扯到身后,陪笑道:“不知这一位……”若自己所想是真,那眼前这个人可是自己万万得罪不起的。
“霍浮香!”在场所有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霍浮香”三个字似乎带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此言一出,那年青人心里暗侥幸,谁不知道霍浮香有三绝:横笛是一绝,绞龙索是一绝,另一绝是绝情,视人命如草芥。方才若是他一怒之下出手,恐怕自己此时已经身首异处了,想及此,背后冷汗直流。
李家父子气焰全消,恭敬万分地将霍浮香请了进去,反而将少言冷落在一旁。少言暗笑,果然是恶人还要恶人磨。
见到李老太君,把霍浮香吓得着实不轻,死在他手上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却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将死之人会难看到如此地步。只见床上之人面色灰败,两只眼睛深深凹陷,配上一付皮包骨的面容,似乎脸上的肉都被人抽走了。最诡异之处便是除了头部,病人全身浮肿,宛若在水中泡了三四天,整个人胀成平常的两部还有余,呼吸之间,腐味熏人,也难怪李家人会急得满街敲锣打鼓地找人了。
寒积于内,热越于外,其寒为假寒,其热为假热,脉搏虽微弱,但生机未绝,显然是时间尚浅,毒性还未散入三焦、遍及五脏,正是害得白家三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混合之毒。
霍浮香不懂医术,在一旁看着密切注视着少言,见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下有些了然,低声问道:“可是很难?若是真,犯不着浪费太多心力。”
少言低声道:“不难治,只是麻烦之处不在这里,这种毒我曾在白三少的身上见过。”此言一出,霍浮香便知有异,天南地北的两个人竟然中了同一种毒,还都是少言经手,这一切摆明了就是针对他而来。“解毒之时气味不太好,你有洁癖,还是先出去好了。”
“我留下。”霍浮香斩钉截铁,不给丝毫转寰余地。少言想了想,也罢,相对于李家父子,自己对霍浮香的内功心法了解更多。
命人先将门窗开好,在屋内架起四支火盆,一众家丁只是拼了命将炭堆于其中,将屋内烘得温暖如春。少言驾轻就熟地下针开方,忙了半天,又撬开李太君的牙关灌下一付药。
半刻后药力发作,只见床上之人忽然开始全身抖动动,有如在同中瑟瑟而立的秋叶,脑袋、四肢,到最后似乎每根头发也开始抖动起来。
把握好时机,少言跨上床,扶住李太君的肩让她背对霍浮香,沉声命令道:“现在!”霍浮香得他面授机宜,早在一旁暗自准备,听到少言发令,单掌一竖闪电般印在李太君背上,一股内力排山倒海般涌进李太君的身体。旁边的小丫环手捧铜盆,放在李太君颔下。
李家父子被霍浮香赶出来,只好立在房门外,等得是心急如焚坐立难安。眼见日头都已经过了中天,忽听屋内“哇”的一声响,父子两对望一眼,齐齐向里冲去。刚进门,一股【创建和谐家园】气味扑面而来,将两人熏得头昏眼花,忙将门窗大开。
气味略为散去,两人这才看清李太君捧着一个大大的盆狂吐不止,盆中的液体色呈黑红,腥臭难当。但脸色却不复以前的灰败,连身上的浮肿也消退了不少。忙趋向床前,一个接过盆,一个为她抚背顺气。
少言心力损耗过巨,一脸苍白地倚在霍浮香身上。“怎么样?”霍浮香执起毛巾为他擦拭额头,低声埋怨:“还说不难,早知道就让她死好了。”接下来的话都消失在少言的白眼里。
“李老爷,老太君身上的毒说起来还是我……”
“说起来幸亏有少言在,”霍浮香抢过话头,“不过他救得了一次,救不了一辈子,你还是早做打算,找出仇家免得后患无穷。”
“是,是,当然当然!”李老爷在他面前哪敢说半个“不”字。少言明白话里全是维护之意,若是如实讲出,只怕李老爷一家以后会对他恨之入骨了。霍浮香既已说出口,也不便反驳叫他难堪。况且,此事十有【创建和谐家园】是由己而起,那么只要找出主使之人解决了事端,以后李家自然不会再有危险。因此只是偷偷给了霍浮香一拳,又交待说:“此毒从口而入,以后凡诸般饮食都要特别当心,最好不要假手他人。”
“诊金送到客栈,”霍浮香扶着少言向外走,“还有,以后多做善事,别太黑心了。”看少言虚弱得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他心下总是不忿,非要借机讽刺几句才解气。
李老爷哭笑不得,即不能答是,又不敢违背霍浮香。
两人回到落脚之处,参议半晌,仍无法究竟是何人所为,只得先放过一边,提起去岭南的事来,霍浮香自然大加反对,可少言主意已定。霍浮香拗不过,又说自己无事,执意跟随。少言本待不允,可念霍浮香未必会听自己的,幽幽叹口气,算是默许了。
第二天,两人又在该如何去岭南上起了争执。按少言本意,买两匹马日夜兼程,四五天内即可抵达。霍浮香却说少言身体不适,如此奔波,恐怕人还没救,他就要先倒了。
这一次,少言说什么也不肯让步,说能早一刻便多一分希望。霍浮香知少言平日里算是随和,可固执起来也是咬定青山不放松,又不敢和他争吵,怕他一怒之下独自一人上路。
两人到了马市,少言看中两匹杂色的牡马,正要上前交涉,霍浮香拉住他,自己走上前与那小贩交头接耳一阵,那小贩连连点头。
少言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就见那小贩走过来低头哈腰地陪笑说:“这位官人,小人的马是不卖的。”少言惊讶不已:“不卖!那你来马市干嘛?”
小贩为难地回头看看霍浮香,又陪笑两声,干脆自顾自走了。
看着同样的事情第二次发生,到了这个地步,再笨的人也知道是霍浮香捣的鬼。少言无奈,只得撇下他亲自出马。本来几将谈妥,哪知道那小贩忽然抬头看了看他身后,脸色一变,低着头溜走了。
少言回头,霍浮香正站在他身后,唇边噙着一丝微笑,与平常无甚分别,只是指缝间簌簌落下些石粉来。
到最后,只好选了一辆马车,这一次霍浮香没有反对。其实在内心深处,少言也颇为同意他的话:我听到白老三中毒的消息才来找你,前前后后已经将近十天。你就是立刻到了岭南,该死的也早已死了。只是少言总想救人如救火,哪容得一路游山玩水,快些赶路尽到人事,成不成却在天意了。
出了城,便是一条笔直大路,霍浮香执缰,少言便在车中稍事休息,昏昏沉沉正要睡去,忽听霍浮香“咦”了一声,勒缰停马。掀开帘子,只见路旁一个小小的湖泊,湖中几片荷叶亭亭而立。而湖旁立着一人,正挽着一柄几与身高相等的巨弓,白羽银矢指向西方。此时天色向晚,夕阳从两座山头间斜照过来,将这一人一弓涂成了金黄色。
霍浮香赞道:“好汉子!”
而少言却是一震,失声叫道:“林大哥!”
三:再相见,陪君醉笑三场,不诉离伤
少言一震,失声叫道:“林大哥!”
有野鸭正从湖面横空掠过,林文伦巨弓微沉左手五指松开,长箭如流星赶月疾射而出,从野鸭颈上对穿而过,那只野鸭“嘎”地一声,落入了水中。
少言跳下车,见林文伦将巨弓敛于身后,背对着湖光山色,一双灿若星子的眼睛沉淀着热切瞬也不瞬地盯住了他,不由得有些手足无措,心里似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而起,只是立在他面前欢然又略带忸怩地唤了一声。相比之下,林文伦就自若了许多,“大眼睛,好久不见。”眼光在他身上逡巡一周,皱眉道:“你瘦了好多。”
一句话在少言心中激起阵阵暖意,两年前他孤身离京,从此独来独往形影相吊。大漠之中霜冷长河,秦淮岸边莺歌燕舞,一路走马观花地看下来,长亭更短亭,却始终找不到栖身之所,可以让他蜷缩起来安心的睡去。有时中夜自思,不由魂为之伤,这份倦怠与黯然,不关风月,却是同样的深入骨髓。
如今乍然听着这样略带责备的关怀,恍忽间,时光快速退回,那个带他游历天桥的小小少爷似乎又站回到面前,他也回复到那个不解情为何物的孩童,为母亲忧心忡忡,又有着涩涩的快乐。
握住林文伦的手将他牵到车前,为两人引介,“林文伦林大哥,这是霍浮香。”
霍浮香初见林文伦立于湖边,不费吹灰之力开弓如满月,英姿勃发,不由得赞了声“好汉子”,又见少言与他极是熟稔,早已离了马车静立一旁。此时两人近在咫尺,细细打量一番,见他黝黑的皮肤隐隐泛出闪亮的光泽,身材挺拨肩宽腰细,棱角分明的脸上透出沉稳干练的气势,想必也不是等闲人物,双手抱拳说了声“久仰。”
马车继续前行,霍浮香在驾座手中执缰,方才与林文伦目光一触,彼此对对方的意图都了然于心,雄性对入侵自己领域的敌人有种超于直觉的危机感。听着车内偶尔传出来的细语轻笑,心中五味杂陈。相识有年,两人谈文论诗音律相和,少言一直是淡淡的,从未超越朋友应有的举动,像这般言笑无忌欲求而不可得。从前总以为这就是他的真性情,原来是看人的。
前行复前行,一更时分天色向晚,远处起伏的山廓俱没于黑暗中。少言困顿,支撑不住,斜倚着车厢沉沉睡去,一呼一吸之间,胸膛微微起伏。林文伦坐在对面,看着他小巧耳朵上细细的绒毛、盘伏在颈子上几缕发丝,心中巨浪滔天。这两年,虽然时时能得到他的消息,知道他人在何处在做什么,可那终究是一张张的纸片,哪及得上此刻一个活生生会笑会害羞的人就在眼前。三番两次伸出手想碰一碰触一触,又怕惊醒了他,见少言倚在车厢睡得极不舒服,千般思绪万般怜惜,最终化成一声长叹,伸出手将他轻轻搂过来,安放在自己膝头,少言含含混混地“唔”了一声。
霍浮香向里看了看,见少言枕在林文伦腿上睡得正熟。两人同行几日,他亦知道少言一向睡得不是很安稳,偶尔夜里醒来,还能听到隔壁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只恨自己不能为他分担。此刻见少言睡得香甜,虽然心下不快,却也无意打扰。
一时间,车内车外两人都默不作声,惟有得得得的马蹄声在夜色中回响。
马车忽然一个颠簸,林文伦被震得向上拋起,少言也被震醒,爬起来揉揉眼睛茫然四顾。林文伦不动声色地伸伸有些发麻的腿,微笑道:“就快到了。”
少言没想到自己竟然睡在林文伦腿上,微感困窘,不敢看向他,便掀起帘子向外探出头,只见远处山脚下隐隐露出一溜泥筑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一袭布幌用竹竿挑着立在墙边。林文伦也凑到他身边向外看说道:“这就是我们今晚要投宿的地方。”
三人一进门,掌柜就迎上来,殷勤不已,“林大爷您来了,上房已经按您的吩咐备好,您看是先吃饭还是先洗个热水澡活活筋骨。”
“先洗澡。”林文伦将马鞭交到掌柜手里。
“是,是。”掌柜跑前跑后,整个人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少言进房安放行李,却见已经有半人高的木桶矗立正中,一个小伙计正端着木盆向里加水,见他进来,露齿一笑,房中热气氤氲。
少言沐浴过后神清气爽,步下二楼,见大厅中连带他们也不过只有两拨客人。林文伦与霍浮香两人也已出浴完毕,正在等他。碗碟摆了满桌,都是他爱吃的菜色。知道是林大哥提前派人来打点一切,向他微微一笑,心中暖洋洋的。
席间问起林文伦为何离了京城出现在这里,林文伦踌躇半晌,问道:“大眼睛,你可曾结下什么不死不休的仇家?”
“不死不休?”少言思索了一会儿,摇头道:“应该不会。我只是治病救人,大半时间都用来游山玩水,从不插足江湖恩怨,怎么会有人置我于死地才甘心。”
林文伦不语,少言的为人他最清楚,一向是淡泊谦和的性子。更兼江湖中人对医者总要多给三分面子,都是把头别在刀口过日子,谁也不敢保证有一天自己不会求到他。双方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想结仇也很难。大眼睛人又聪明,思虑周详,于众多恩怨纠葛之中审时度势,该不该插手、插手到什么程度,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
“也难说,”霍浮香在一旁说道,“不是说不想便可置身事外。就像这次,你为白家三少爷解身上的毒,破坏了别人的计划,那下毒之人自然会对你心怀怨恨,这还是摸得着的。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更多时候,你莫明其妙就成了目标,连自己都不知因何而起。”
“但是就算下毒之人心有怨恨,想来也不至于千里迢迢地跑到杭州城投毒,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林文伦安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三人联手,天下还有谁能把我们怎么样?”
“那是当然。”霍浮香自傲地说,少言一笑。林文伦见二人都不以为意,也就不再继续免得扫兴,私底下却是忧心忡忡,总觉得此事并非如表面看起来的单纯。他曾将手下传来的消息仔细研究,无论是白家三少病情加重,东风楼的死灰复燃,还是江湖上的一些异动,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似乎一股看不见的风暴正在形成,风暴的中心,正是少言。
但对方究竟意欲何力,究竟想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任他想破了脑袋也没个头绪。
掌柜捧着一个口小肚大的坛子,人还未走近,一阵醇香已经先飘过来,醺人欲醉。林文伦接过来打开了封口,笑道:“找到这坛二十年的女儿红可真费了不小的力气!”荒村小店,没什么好酒器,粗糙的海碗衬着酒汁浓重的胭脂色,反显野趣。
“大眼睛,来尝尝。”林文伦言下唏嘘,这两年中,他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与大眼睛重逢把酒言欢的情景,如今心愿得偿,见眼前人笑意盈盈,深觉此刻之难得。
窑藏二十余年的女儿红,入口绵甜后劲极大,与林文伦久别重逢,少言心下欢愉,便贪嘴多喝了几杯,醺醺然略有醉意。
林文伦又哄着他吃了些饭菜,估摸着他有八分饱了,伸手将他抱起。一手托于背后,一手托住在双膝向楼上走去。正要踏上楼梯,人影晃动,已经有人先一步站在他面前,面沈如水,正是霍浮香,手中长笛轻颤,有意无意间指住了林文伦的咽喉,“你要带他去哪里?”
“当然是去休息,”林文伦斜睨着他,“不然还能做什么?啊,我知道了,莫非你在想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住嘴,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我们持之以礼,岂像你说的那般不堪。”不三不四的东西,他确实想过,此刻被人点破,霍浮香几乎要恼羞成怒了。
“那就让开啊!”林文伦满是惫懒,脸上的表情一言以蔽之就是“欠揍之极”。
霍浮香才智有余而痞气不足,又自持身份,对林文伦这种泼皮无赖的招数还真是无计可施,顾忌到少言又不能真的动手,只得黑着脸让过一旁。
林文伦抱着少言到了房中,轻手轻脚为他除去外衣,拉过被子为他盖上。屋里光线黯淡,初升的月亮将树影投射在墙上,轻风过,那些树影也跟着张牙舞爪,林文伦就这样坐在半明半暗里,看着少言尖尖的下颔,看着他小扇子似的睫毛在眼窝处打出的重重阴影。拳头攥紧了又松开,用力之大连关节也疼了,终于抵不过心中的渴望,伸出手悄悄覆在他的脸颊上,细细体味手心里传来温热的触感。
你曾说丁寻是你的劫数,你应劫而来,劫尽而去。你又是谁的劫数?
没有了你,京都不过是一座空城,荒草丛生。我的心也是如此,空荡荡的,摸不着边落不了地。街上的车水马龙,是一副副的静止的图片,我梦魇似的全身无力站在一旁,无论如何也融不进去,那不是我的城。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房外有脚步轻响,知道是霍浮香不放心,特来守在门外。林文伦忽然一笑,想起上楼之时他的脸色,简直比死了爹娘还难看。少言平日里彬彬有礼,但其实对人心防极重,像他一般小心翼翼,不敢稍越雷池一步,想等着少言主动敞开心房,恐怕要到头发花白。其实自己也还不是一样,以前恨不得肋生双翅,一夜飞过千山,却又深恐被拒绝,只能日复一日地读着他的消息,坐困愁城。
可这一次,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再让你躲避,道阻且长,溯洄从之。痛也好,流血也好,我会替你拨去心中那根刺,让你习惯我的体温我的气息,让你留在我身边,哪怕你只是因为寒冷和疲惫。
在少言柔软的唇上落下一吻,林文伦闪身出了房门,与外面的霍浮香打了照面,两人的眼光在空中交汇出一串劈呖啪啦的无形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