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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饭，他站起身为她拉椅子，顺眼往窗户外看去，这里依然能看见人来人往的码头，远远就能望到无数穿短打的搬运工在工头指挥下如蚂蚁穿梭，还有坐轮渡或坐筏子过江的人们从跳板上颤颤巍巍地走。

  　　此时一道灵光在他脑海里闪现：致和商行至少还【创建和谐家园】头在，而万德最大的弱点就是没有货运码头，不论他周慕青从哪个渠道进货，运输如何也要加一道。他只要牢牢抓住祁宏，万般疑难皆可解，祁家一向势利，多给他点利益不就得了。

  　　嫣影觉得他忽然热情起来，似乎情绪也亢奋不少，她望向他，他嘴唇带笑地正瞧着窗外。

  　　他正打算找祁老爷商量，对方却主动上门来了。

  　　“祁叔您来得正好，我正要找您聊聊。”李绍文听报忙从楼上下来迎接。

  　　祁老爷听他一说，有些尴尬地笑一笑，同他一起上楼去了。他确实是来找李绍文谈码头的事情。

  　　“祁叔请坐，来人，上好茶！”

  　　“不必了我说完就走。”祁老爷摆摆手，“我今天来是和你商榷码头的事，我们两家之间签的托管协议即将到期，你没忘码头所有权、控制权和经营权还在我祁家，对吗？”

  　　依然有人端茶进来又退下。

  　　“没错。这次再签，我们两家利润不需要五五分，四六您觉得可以吗，要不就三七？”李绍文笑道，现在正逢致和困难时，不放宽协议的条件委实难谈。

  　　“可我们祁家不想同你李家再续约了。”祁老爷翘起二郎腿，端起茶喝了一口。

  　　“为什么？我们一直合作得很默契。”李绍文不解。

  　　“因为我不乐意同你合作，码头三权在我手上，以前我看在孙长官的面子上同意与你李家分杯羹。现在我认为你没有这个实力能令我祁家听令于你。”祁老爷说话直接不留情面，论年龄他是李绍文的长辈，就算到期不续约直接撕毁不认，李绍文又能多说什么？可他思虑再三依然前来通知他一声，毕竟是多年合作伙伴，倏忽和李家撕破颜面并不明智，也是他祁家仁至义尽了。

  　　“其实……您是打算和周家合作是么？您手上【创建和谐家园】头，万德正好要仰仗您，所以您打算利用手上的筹码和周慕青的万德做交易是么？”李绍文起先愣了一下，他真是聪明，微微思索就明白其中关键。

  　　“呵呵，贤侄何必说得这么难听？”祁老爷被他说破心思，干笑几声却又收敛笑容道，“不过有一点你忘记了，周慕青可是我的女婿，我们是一家人。总之这事就这么说定了，我意已决，其他的你也不必再同我多说。”

  　　祁老爷告辞出门，李绍文听着他关门的声音，累得什么也不想思考，闭上了眼睛。

  　　被祁老爷呛声的李绍文，这时才有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感觉，人说世事无常，一直顺风顺水的他少有体会。如今世道掉了个儿，巅峰可以摔到谷底，谷底也可以奋起直追上山峰。

  　　他还相信一句话：权力永远大于财富。有财富没权力保不住财富，有权力财富也会随之而来，接近权力自然而然能鸡犬升天分享财富。

  　　李绍文也好，周慕青也罢，后者不过是走一遍自己走过的道路而已，李绍文这么想着，还是因为自己失了稳固的靠山，才被周慕青有机可乘。

  　　不过可笑的是，周慕青居然要靠女人为他锦上添花、笼络祁家，哪里算得上好汉？李绍文蔑视嘲笑着，可他还得面对现实的问题，致和究竟该何去何从？

  　　他坐在办公室里思考很久，想得头晕脑胀，打开抽屉取清凉油，忽然瞥见抽屉一侧搁着一包这次谭师兄给他带来的龙井茶。

  　　谭师兄对他说的话蓦然浮现出来，他是时候该去见见惦念自己的齐老师。思及此，李绍文要助手小张帮自己立即买去上海的火车票。

  　　李绍文打算告知家里人动身去上海的事情，他本打算打电话往家里通知一声，这样就根本不用见之岚，他最害怕她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不过他骗不了自己的心，尽管这么多天有意避着她，可潜意识里的心还是抑制不住向她飞去，而且越压制反弹越厉害，那是一股强烈的冲动要见她。

  　　他下定决心回家去。

  　　“小姐，姑爷来了。”烟翠来报。

  　　“知道了，你下去吧。”之岚在梳头，原本以为他不会再回来看自己，听到烟翠的话，梳子停了一停，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你怎么来了？”之岚依旧对着镜子慢慢梳下去。容妈给她说过梳头活血，要细细地梳，头发有打结的地方不能扯要用手捋顺，她每次如此。

  　　“我要去上海，今天就走。你在家里自己保重，什么事情不要和娘争嘴。”李绍文今番对着她的背影，隔着镜子瞧着她清丽如昔的容颜。

  　　“唉，我都有白头发了。”之岚眉间一蹙，不紧不慢地捻下一根白发，“我很好，现在娘的目标不是我，她着急着让如姐姐生孙子，我只是你们家养着的闲人，百无一用。”

  　　“不许你这么轻贱自己，你始终是这家里的大少奶奶。”李绍文听她话头不对，忙拿话堵上。

  　　“呵呵，说着玩罢了，难道不是事实？你兀自在外玩的开心，我什么也没有，还不许我说几句闲话？”之岚捂着嘴轻笑起来，她有意看李绍文的反应。

  　　这话却引起了李绍文的注意，他一直忙于嫣影那头，对她的处境是轻忽许多，内疚心顿起：“你需要什么，尽管给我说。”

  　　玉春告诉过她，女人最后的退步是钱。所以她需要钱。

  　　“你看着买吧，至少我拿着也涨涨面子。”之岚没有明确说，意味却明显。

  　　“好。”李绍文一口应下来，“我会让你满意的。”

  　　李绍文走了，只剩时钟在屋里嘀嗒地响着。

  　　他打电话让衣铺上门为大少奶奶做新衣，又让鞋店为她送鞋子，最后联系了银楼为她送首饰让她挑，他特意交代了无论大少奶奶挑了多少东西，自己全部买单。

  　　做完这些他心情宁静不少，也算作对她的补偿。

  　　他看看手表，还有点时间，还有剩下的一件事要办，便匆匆出门，特意去买的宅子看了看，装修就快完工了。随后紧接着又去四娘茶舍，特意把钥匙交给了嫣影，盯嘱她装好了就搬进去。

  　　从茶舍出来，他长舒口气，回致和拿了小张给他买的火车票，安安心心登上赴上海的火车。

  　　李绍文去后第三天，嫣影喜气洋洋收拾东西往新宅子去，四娘和众姐妹给她送行道别，姐妹们艳羡不已，叹道到底是嫣影厉害，别说攀到三大家族里当外室，只要能找个家境富裕的男人当姨娘已经算是足够幸运。还有人向她取经，四娘一句话回过去：“这种事是命，可遇不可求，你们哪，学不来。”

  　　嫣影听到种种恭维议论羡慕，她实在不能置一词，若说秘诀她大概只能为了李绍文信守本分而已。

  　　她收拾了随身物事登上黄包车，宅子已焕然一新，时间紧张倒也没太多装饰，她已经很满足了，放下箱裹，打来水准备给家里洒扫。

  　　“咚咚”有人敲门。

  第六十七章 预备

  　　“绍文！”难道他这么快就回来了，嫣影欣喜着跑去开门。

  　　“你……你……你们是谁？”进来的是陌生人，她后退着步子，不由心惊胆颤地问道。

  　　“哦，真的是你，乔嫣影！原来你就是绍文哥金屋藏娇的女人！”静如轻步踏进门来，“瞧瞧，还骗我们说是外地来的，原来就是他的外室，你倒是挺会隐瞒哪。凤凰，告诉她我是谁！”

  　　“这是我们李宅管事的二少奶奶，连夫人都要听我们二少奶奶的。”凤凰大声道，她如今是静如身边的红人，静如到哪里都喜欢带着她。

  　　“二少奶奶。”嫣影惴惴不安，不知她来是何意，说话陪着小心。

  　　“我来是想告诉你，其实你的事情家里人都知道了。上至夫人老爷下至丫鬟仆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绍文哥偷偷把你藏在外面，夫人很是震怒，是我劝和的。”静如诈道。

  　　“所有人都……都……知道了？”嫣影低下头小声嘀咕，双手不安地扭着衣服角。

  　　“嗯，当然。”静如坐下来，四处打量道，“这宅子确实不错，离李宅不算远，独门独栋、坐北朝南，阳光也好，就是装修简单点，不过也算得上安乐窝，绍文哥倒是会给你找地方。”

  　　旁人听她的话里有种揶揄，只有静如明白自己含着那股嫉妒和羡慕参杂的情绪，就不明白眼前乔嫣影这个既不倾国倾城，又有点小里小气的姑娘有什么能耐得到绍文哥的青睐，她还不如岚妹妹，当然更比不上自己的一个小拇指头。

  　　嫣影木头木脑地站着，她不晓得该如何接话，也生怕多嘴后哪句话得罪了眼前这位看起来颇具权势的二少奶奶。

  　　“据我所知，大少奶奶得知你存在的消息后勃然大怒，接下来她肯定会想办法对付你。你得当心点，她可是江城三大家族中周家的正经三小姐，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静如继续说道，“不过我今天来，绝不是对你有恶意。”

  　　嫣影没有答话，从静如深一句浅一句的话里，她尚不能判断对方的真心或假意。

  　　“你不信是么？”静如想到了，笑道，“你猜我是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你？其实大少奶奶更早就知晓了，大少奶奶她可比我的本事大多了。”

  　　凤凰和她对视一眼，估计李绍【创建和谐家园】梦也没想到，他赶火车那天，出家门时静如留了心就派人跟踪了他，果然找到这里。

  　　嫣影哪里经过这深深浅浅摸不着的阵仗，她沉默不语。

  　　静如觉得火候差不多，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换了一副亲亲热热的语调和神情：“别害怕，你不要担心，我不是王熙凤，你也不是尤二姐。我是嫁给了二少爷的人，跟你本不存在什么纠葛，我只是单纯好心提醒你而已，只是要当心大少奶奶。你往后嫁进宅子，有了正式的名分，我们大家见面的日子还长哩。我痴长你几岁，只希望你把我当个姐姐看，大门大户的宅院里是非多，我想你刚进去也不大懂，不过我会多提点你，让夫人喜欢你。”

  　　“真的？”嫣影琢磨这话，想着静如说得有理，还是问了句，“你为何要帮我？”

  　　“上次在家里看到你后，我就对你有莫名的好感，觉得该和你成为投缘的朋友，所以特来提醒你一声。”静如爽朗地笑道，“凤凰，我给乔姑娘准备的见面礼呢？”

  　　凤凰转身从外面的车里拿来了一个大礼盒。

  　　“你刚搬来新家，该什么还没置办吧？我挑来挑去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是江西瓷厂出的碗碟一套，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静如示意凤凰，她把盒子轻轻放在桌上。

  　　“这怎么好意思，太贵重了。”嫣影推辞。

  　　静如把她拉住了：“现在你该信我这个朋友吧。得了，你把我当朋友的话就别推了，哎哟，也不早了，家里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我，你也早些忙完歇着吧。我走了。”

  　　静如起身要走，又想起了什么嘱咐道：“对了，今天我来的事你不要告诉绍文哥，说的话你知我知，这套碗碟你只说是自己买的知道吗？最近他和家里关系闹得有点僵，我不想节外生枝。”

  　　“是，我明白。”嫣影点点头，“二少奶奶放心就是。”

  　　静如带着凤凰心满意足地走了。嫣影送走了静如，二少奶奶突然来访，她一时措手不及，静如的话嫣影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好歹自己没有住进李家大宅，她也不可能不礼敬静如，不过这些人和事可以暂时躲避过去，万事且等绍文回来再做计较。

  　　而之岚也趁李绍文去上海的机会又见了一次玉春。

  　　这次她带了钱来。

  　　“娘，上次您给我说的事情，我留了心。这是我的积蓄，您在外面方便行事，能不能帮我置办个宅子？”之岚道，“到时脱身出来，我有退路您也有退路。”

  　　“你真的想好了？一点也不留恋？”玉春接过钱匣，问了一遍。

  　　“是。这里面钱不够您告诉我，我还有首饰可以当。”之岚这些天也不住地问自己，她已经明确了自己的心意，“再苦我也不怕，我要自主起来。我还年轻，要靠自己在这江城创下一席之地。这样我能不受任何制约，有能力把身份导正，告诉所有人我是堂堂正正的祁家人。”

  　　“好。”玉春眼光复杂地望着她，犹如望着年轻的自己，但之岚比她勇敢比她想得更透切，“我帮你办，你只管等我的消息。你自己在那边看时机，头脑放清醒点。”

  　　之岚点点头应了：“谢谢娘。”

  　　玉春起身鼓励地抱了抱她：“岚儿，凡事多留心眼，自己多加小心。”

  　　应齐老师相邀，李绍文在上海比计划多呆了几天，这趟上海之行他大有收获，揣着怀里的重要物什，他带着行李站在大智口火车站等着司机老陈来接。

  　　老陈把随身行李带了回李府，李绍文独个儿去了五马路上的冠生园茶社。说是茶馆，却莫名其妙地建在车马繁杂的五马路里的一条背街小巷里，门口搭了竹制茶棚，一些人力车夫和力工模样身着短打的人坐在茶棚里喝茶。

  　　李绍文第一次来这里，他径直进去寻找掌柜的。

  　　茶社里面不小，不似外面看起来这么简陋，店里摆的八仙桌长板凳，深处还隔成几间包间。

  　　“客人您喝点什么？”小二上前招待。

  　　“你们掌柜的呢？”李绍文柜台前站定，大声说道，“我专程来找他。”

  　　“谁找我？”一个瘦高个男人听到柜台的动静从里间开门，慢慢走来，他手里托着一只宜兴紫砂茶壶。

  　　李绍文在他面前只做了一个动作，对方慌忙拱拱手，放了茶壶在柜上，恭恭敬敬把他引进里间去。

  　　挑帘进门，光线一暗，李绍文眯缝眼睛，好一会才适应环境。

  　　面前八仙桌前坐着一个男人，身着灰色长袍，模样普通，掌柜的上前对他附耳说了句话，先出去了。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李大少吗？没想到也是我们家理人。”男人对他也是拱拱手，一指旁边的凳子让他坐下。

  　　“您是？”李绍文坐下问道，“如何称呼？”

  　　“我何谦，现在是天门山沈山主的心腹大爷，专门负责联络。不知李大少前来有何指教？”

  　　“我带来了季爷的一封亲笔信，希望能面见沈山主，亲手交给他，还请您能帮我从中联络。”李绍文指了指怀里揣着的物事。

  　　“季爷？”

  　　“青帮‘大’字辈的季允卿老头子，我已经拜他为师，所以今日来认个门。”李绍文笑道。

  　　“好说好说，我这就带你前去。”何谦引着李大少爷走出茶社。两人走到五马路路口，何谦领了李绍文一同上车，前往湖昌会馆。

  　　车停在湖南巷的湖昌会馆门口。李绍文从车窗望去，门上一块古色古香的匾额题写四个大字“湖昌会馆”。刚过完年不算久，门前悬挂的红灯笼还未摘下，随风摇曳。

  　　守门人见是何谦前来，也不多问。何谦带着李绍文往里走，李绍文一撩袍摆，跨过高高的门槛，跟着何谦往净深走去。这里面雕梁画栋，还有阔且幽深的庭院，只从外面也想不到这里别有洞天。

  　　推开东厢房的门，何谦让李绍文门前候下，自己先进门汇报。

  　　“请进来吧。”李绍文只在门外听见这句，是个低沉的男人声音。

  　　何谦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绍文从接手致和商行以来，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过，什么人没有遭遇过，他稳了稳心神，从容迈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