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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婚姻劝和不劝分。老林你最好还是和你自家女婿好好谈一谈。”事关老林家事,慕青不能多插手。至于老林说得话听起来确实像对老董有些怨懑,他是故意说给自己听,还是无意抱怨,慕青无法判断,自然不能妄加评论。
慕青和老林谈完告辞出来,最关键的信息莫过于明天上午九点半有一场致和商行的典礼,张司令也会来剪彩。
这消息使他的内心翻涌着,饶是平素最稳重得体的周慕青,此时也有些不能自已。人力车快速地拉着往前,行往周公馆的方向,从司机座涌进来的凉风,平息着冷却着他发热的头脑。
听到车的声音,之岚有些坐不住,脚步忙忙奔到门口。正好慕青从车上下来,她飞奔出来直接扑到他怀里。
“没事,没事,我不是回来了吗?”慕青抚着她缎子一般的发。
经历多太多事情,他和岚儿的情绪已经变得敏感异常,这股情绪的根源在于他和她都经不起再失去彼此的打击。
“今天我好好陪陪你,你打算做些什么?想去哪里吗?”慕青问向怀里黏住他的人儿道。
“不。我们回房,我有话给你说。”
他任她拉着进了他们还没有使用过却布置一新的新房。
她今天好像特别黏他,一进门就环抱住他的腰:“就这么陪着我吧,其实我知道你一直有心事瞒着我。”
慕青没有回应这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之岚心思灵动,早就察觉出来了,他只把她抱得更加紧了。
“这是陆少爷给我换过的。比原来那柄大,我拆开弹夹看过,十三发子弹一粒不少。”之岚从手袋里摸出一柄半自动【创建和谐家园】。是当初在塔园陆少爷推开自己时换给她的一把,神情凝重地塞到慕青手中,“你该用得上。”
只是刚刚独自坐在沙发上,她细思着老爷子的话,竟然把一切都推演出来了,慕青一定会从老林那里打听到什么,万事齐备后,下一步慕青仿佛箭已上弦,不得不发。与其如此,自己该助他最后一臂之力。
思来想去,唯有手中这把枪。拿出这的时候,她的手脚一阵冰凉,微微颤抖。当她拿出来,慕青已经明白凭着岚儿的聪慧,已然猜到了他早晚会做出的行动。
慕青收好枪,握住了她冰凉颤动的双手,把她整个人紧紧地揉进怀里。
“我……还有一件事。”
“嗯?”慕青微微哼了一声。
之岚在他怀抱里轻轻悄悄地说:“给我一个孩子,好吗?”
一个孩子,这句话重重击中了他,他从自己怀抱里托起她的头,对上她诚挚的眼眸,清透的眸子,和从前一模一样清隽面容,再也忍不住寻了她的唇瓣吻了下去,含糊地说声:“你想好了?如果……”
“我想得再清楚不过。有我和孩子,我们都在……你一定会回来……”之岚回应着他热切的吻,泪珠却成串地从眼角滑落下来。
他的吻越热切,她的泪越汹涌。他再次于她耳边轻喃:别哭别哭,我在,我在。这句当初她最入耳安心的情话,却是给她力量的情话。比“我爱你”的力量还放大许多。
原来今天才是最后一天,明天……将会在何方……
窗前的鸟儿叽叽喳喳地提醒着早晨的到来,昨夜两个人袒裎相见后反而辗转难眠,拥抱着说了半夜旧事,似乎把半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周慕青在镜子前穿戴一新,望着还没有醒来的之岚,在她额头上匆匆一吻,打开门下楼去。只剩佯装睡着的之岚拥被,眼里落下一行清泪。
九点半不到的致和商行门口。早就鞭炮齐鸣,人头攒动。在门口收礼金的账房处登记交贺仪,自然可以进致和商行参观。
致和商行还是那个格局,也许来不及变,也许姜沉寒无意改变。人来人往的脚步杂沓,或许卷起一股风,令那顶江城最负盛名的吊灯轻轻晃动着,垂坠的水晶挂饰起先只是微微摇动,许是欢天喜地人声鼎沸又带起风大了几分,那水晶棱柱居然自己跳起舞来,不知是谁指了喊一声“快看那灯!”
浑然不知的人们仰头而望,果然见得这个奇观。人们怕坠落伤人,便离那水晶灯远远观望,灯乱摇了一会儿,那线果然绷不住,江城这盏最亮最奢华的水晶灯从天花板上落下,“訇”地巨响,正摔在大厅的花砖地上,霎时间七零八落粉身碎骨,人们不得不转过身用手掩面,害怕那四处飞溅的玻璃伤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原本计划在大厅里开始的典礼全盘乱了章法。
姜沉寒携静如在门外招呼,听人来报吊灯落下来摔碎了,不禁返身进门对职员们怒道:“还愣着干嘛?还不快收拾,一会张司令到了看见成何体统?”
静如望见粉碎的吊灯,还残留着骨架的形状,饶是她不信鬼神,也有些困惑,这是……绍文哥显灵么?
姜沉寒亦望见地上这堆七零八碎,想了想又吩咐职员道:“等一会把仪式挪到外面去,你们快去准备吧。”
单等着张司令车来。发生了吊灯坠落事故,商行里除了加派人手维持秩序,还提前请了保镖等维护安全。
张司令的车到了。人们不约而同地给他的汽车让开了路。今日他只带了副官等几个随从,并没有带大批军警,毕竟是给妻弟剪彩的仪式,本该与民同乐,带了军警人人畏惧,姜沉寒还得埋怨他,出力不讨好。
顾行舒则带着几个手下夹杂在人群里观望着,寻找着合适的机会,江城站也得到了张黔墨参加剪彩的消息,正是一个良好的时机。
上峰有令,不得不从耳。
张司令下了车,姜沉寒出来迎他。姜先生的手与张司令戴着白手套的手交握一起,眼睛却瞥向静如。
第一百六十五章 终局
芸娘随后下车出来,挽住了张司令的手臂,聪明适时地唤道:“夫君。”
“这位就是你心心念念非要娶的夫人?果然是国色天香。”有芸娘在旁,张司令只得收回了目光。
“弟弟,恭喜你得偿所愿。”芸娘见张司令果然收回目光,轻轻放开丈夫,抱了抱自己的弟弟,又伸手去握静如的手,“你好,弟妹。上次你和我弟弟成婚,事起突然没有到场祝贺,见谅。”
静如今天一身淡雅的粉色旗袍,绣上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格外典雅惊艳,脸上波澜不兴地,握住了芸娘伸来的手:“姐姐姐夫,哪里的话,感谢你们来。”
姜沉寒把话头岔开:“姐夫,时候不早了,开始仪式吧?”
张司令道:“好,开始吧。”
仪式全部挪到了室外,一项一项按部就班。
“有请本城卫戍司令张司令剪彩!”
姜沉寒简单致辞之后,就进入了仪式的最【创建和谐家园】——剪彩。
一条红色绸带捧上来,盘子里两把金光灿灿的剪刀,张司令和姜先生手持剪刀就要一刀剪下,两位夫人站在另一旁注视着他们。
这时不知人群里是谁喊了一嗓子道:“两位先生请等一下,先拍个照!”
张司令只当是记者留影,两人欣然停下动作,定定站着不动。
忽然“砰!”地一声打乱了平静祥和,顾行舒望了手下人一眼,这虽然是个时机不假,但是应该等待自己的命令。这一击带着几分慌慌张张,放了空枪。但枪声顿时吓得众人四散逃窜。
张司令到底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反应更迅速,在一片大乱中顾不得别的直接先往屋里躲避。
姜沉寒则丝毫没有经历过这一切,一瞬间居然呆若木鸡愣住了。
这时四散的人群里忽然出现一个礼帽黑风衣的男子,手掣一枪,趁着姜沉寒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刻,手起弹落,子弹闷闷一声响,“噗嗤”正命中姜沉寒的胸口,他还来不及哼一声便倒在了致和商行的门口。静如冷冷看着姜沉寒倒下去,嘴角居然勾起一抹笑意。
顾行舒脑子迅速反应着,姜沉寒的死,这一枪绝对不是自己人所为。四处望去,那人警惕性很高,放过这一冷枪居然迅速隐蔽起来。
看来今天在现场的人远远不止自己这一路。
不过自己的目标在于张司令,并不是姜沉寒。可惜打草惊了的蛇,只怕更难抓。他召过手下,来的时候已经探过地形,致和商行靠近背街还有个隐蔽的出口。致和商行里面是什么情形,熟难预料。他明显看到张司令的几个随从也进了商行里面,那里楼高形势复杂,他绝不能冒险乱冲。一念及此,他吩咐人盯住致和商行的几个出口。
张司令总不能在里面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吧!可这瞬间谁也进不去,谁也不会出来,场面一时竟然有些僵持。
周慕青出现了。
他一袭大衣,速度极快地奔跑到门口。原来张司令只顾自己逃命,把芸娘撇下,芸娘眼见弟弟被杀死在面前,到底是个深闺妇人,立时抱着自己蹲在门处吓得瑟瑟发抖。
“起来!”慕青心怀死志,根本不在乎暴露。他用枪顶着芸娘,逼着要她站起来。
静如平静地帮了慕青一把,把腿软的芸娘小鸡仔似的“拎”着,交到慕青手上。
慕青的出现,顾行舒感到此间压力小了许多,形势似有逆转之感。
“听着,张黔墨。你的夫人现在在我手中,我数五下。你一个人放下武器从致和商行里面走出来。否则,你夫人小命难保。”慕青头一次做挟持人质之事,除了一丝慌乱紧张外,还居然有种大仇即将得报的兴奋,持枪的手顶着芸娘的太阳穴有些发颤。
“1~2~3~4~”
数到四下致和商行里依然没有动静。
“呜呜呜……”芸娘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哭骂声,“你个杀千刀的张黔墨,你就不管我了吗?好哇!你个负心汉陈世美,你不管我,我肚子的伢你总得管吧……呜呜呜……”
芸娘带着哭腔数落加叫骂,骂完张黔墨又骂慕青,绕来绕去兜兜转转又回到张黔墨的话题上。她提着中气大着嗓门,确实是吓坏了。此时此刻整条街巷都仿佛能听见她的哭骂。
顾行舒决定帮慕青一把。他走到周慕青身边,礼帽下的他和慕青点头示意,在慕青身边举起枪对准了致和商行的门口。
周静如也从门口处,跟随着慕青站着。不经意中,她被人拉了一把。此人用黑色风衣把她一裹,把她从此时紧张的现场带了出来。
静如偷偷在男人怀里抬眼望,这……这……这不是她梦里千回百转的那个男人?!她喜极而泣,颤抖着声音:“绍文哥……你……你没死?”
李绍文没有回答,把她送上了街角准备好的汽车,又吩咐司机老陈几句,让他把她送回去永安里。
“绍文哥,你要的那些资料,我在李家大宅的书房里看到了。”静如想起来要交代最重要的事情。
“我之前去找过了,姓姜的应该带到致和来了。”李绍文云淡风轻地说道,“行了,还不快走!”
“绍文哥,谢谢你救我,你千万小心。”静如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哽咽。
“我知道,救你我是为了绍武。”他头也不回,依旧往“战场”方向走过去。
车子在另一条路上飞驰,带走了静如,慢慢从她熟悉的街边渐行渐远,到满目只剩下致和商行房屋的顶尖。静如再也压抑不住,她把脸埋在双手中,泪流满面。
芸娘的叫骂还是派上了用场,身着便服的张黔墨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铁青,已经在心里默默计算好了,趁着没有站定,二话不说掏出枪朝慕青这边发射而来。
而顾行舒比他反应更快,趁机轻轻推了芸娘一把,射向慕青的子弹被芸娘挡个正着。那轻巧的小东西钻进了她的胸膛,在身体高速旋转着,与此同时,姜芸娘则一句话也呼嚎不出来,软软地瘫着像一团烂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顾行舒和周慕青几乎同时看准时机开了枪。
两个弹子像空中飞梭,朝刚刚一击不中又躲避不及的张司令破空而来。
“啊!”张司令只【创建和谐家园】一声,两颗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体,他眼前似乎浮现出被他打死的孙宗翔,耳边好像传来了孙宗翔的喝彩,手在空中抓了抓,怒道,“孙宗翔你就是个输家!我才赢了,我才赢了!”
他伤口涌出大量鲜血,面上定格着“胜利”的狰狞,倒在了致和商行的门口。
擒贼先擒王,张黔墨这个通日大奸被除去,顾行舒的手下人就剩下清理打扫战场。他们顺利冲进致和商行,抓了一批俘虏。
待顾行舒“打扫”战场完毕抓走了一批,带走了一众手下们,致和商行彻底平静下来。
周慕青进了致和商行,他还望着吊灯坠落的地方慨叹着。
当初他因为李奕事件敲山震虎,而走进致和商行试探李绍文的口风,欣赏过这副剔透璀璨的水晶吊灯。还记得李绍文从楼梯上下来,一袭黑色长风衣真是潇洒又气派。李绍文,他曾是自己的情敌,后是自己的商界对手,没有李绍文,也不会有今天这样心性的周慕青。他死了,便觉得自己人生好像也缺失了什么。
他背着手站着,若有所思地沉吟。
忽然,楼梯上有脚步声下来。他抬起头,望着从楼梯上下来的那个依然帅气潇洒的风衣男子,不敢相信地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李绍文夹着资料袋,手抄裤兜走近前来,一抹玩味的笑容如常挂在脸上:“周慕青,又见面了。”
“你,你没有死?”慕青问道。
“是啊。我落水之后是码头旁边相熟的渔夫救了我。如今我已经换了身份,不再是牢里那个死去的罪犯李绍文了。是老师帮我改了身世,在川省政院里谋了秘书的职位。这年头行商不如做官,可惜我早没有想透,或者之前还有顾虑始终没有跨出这一步。”
“你落水了?”慕青听了很点惊讶。
“是。我水性尚可。江城的男孩子从小长江边长大多少识点水性,不是么?广江码头边上我落水的地方,是我选好的。”李绍文笑道,“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慕青疑惑。
“我离开江城以后,希望你周慕青能挑起致和的大梁。我爹年迈,娘又病病殃殃,静如和绍武更不是执掌生意的料,致和商行后继无人,与其他落入别人手中,还不如给你。你大义,相信不会亏待我李家众人。致和给了你,你做主就可以,只是我李家每月的份例开支用度就麻烦你了。”李绍文换了副郑重的表情,把手中的一应资料全部交到周慕青手中,“这里还找到了李家大宅的地契房契。”
“你放心,我会主持这件事把房子还到你爹名下。”慕青想了一想,问道,“你把致和交给我,是为了不让你李家再遭劫难吧?此次就是因为张司令他们惦记着你李家的码头,惹上大祸。你再改名换姓,也还是不改你的本色哪。”
李绍文脸上流露出窘迫的神态,嘿嘿一笑掩饰过去,忽然想到了什么,敛了笑容道:“岚儿她还平安吧?”
“我在,她就没事。”慕青脱口而出,“不劳你惦记。”
“她安好就好。”李绍文交代完了话,往致和商行门口走去,“周慕青,再见。”他还是一身黑色的风衣,踏着自信的步子,渐渐远走消失不见。
慕青拿着他托付的沉甸甸的文件袋,嘴边微笑起来。李绍文,还是那只滑头的狐狸。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