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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红着眼圈望见身旁垂头立着的周慕青,不顾一切揪着他灰色长袍的衣领推搡呼嚎着:“就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华儿!是你,你赔我华儿,我要你偿命!”
“闭嘴!”张司令准备放枪。
周老爷已经从楼梯上下来,千钧一发之际,对周管家使个眼色,周管家和桂妈害怕大太太造次闯出祸来,强行拉开了她,左右架住了她。
“周贤弟你明天就把要准备的资料准备好,如果在商行和银楼里的东西,你列清单,董先生会转给我。”张司令说着,蓦然神色一泠,道,“你记住,只有明天一天的时间,明天做不好不要怪我无情。”
说着他转身理了理自己的手套,掸了掸军服上的灰尘,大踏步带头向外走去。
“青儿,怎么回事?”周老爷前日听见李绍文被抓,致和商行被查封,没料到今天轮到周家遭殃。
“从头至尾都是张司令针对我们万德和致和的清洗。昭通商号老冯走私,我和李绍文都发现了,李绍文就势找老冯多要了点违约金,老冯背后的人把祸水往我们万德商行引,利用我会长的身份大做文章。接下来形势急转直下,李绍文被捕,而张副官拿追查昭通那批走私货物诱惑我去查,没想到大哥被他们从鄂城抓回来,成了人质。爹,是我无能,没办法保住大哥性命。”慕青说道,他不能甘心,可此时不是反抗的时机,“而且,万德里潜伏的眼线是老董。所有一切信息是他卖出去的。”
“居然是他!可恨!可恶至极!枉我如此信任他!”周老爷简直不可思议,同样问了慕青曾问过的问题,“为什么?”
“为了他的儿子,他儿子正是张司令的属下。”
“我当初要你不要靠近权力,靠近了是引火烧身,利用了是玩火自焚。你为什么……”周老爷怒道,想了想须臾自己泄了气,“也罢,是祸躲不过,如果他们冲着我们周家而来,总有这么一劫。当务之急,我们要想如何度过。”
“爹你说得对。可我不后悔,倘若再来一次我也会利用张司令手中的权力,为万德商行开辟道路。”慕青坚定地说道,“君子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只是我不会再大意给敌人以机会。”
周老爷望着慕青黝黑明亮的眼眸盛满了坚定果敢。周慕青果真已经成长为万德商行名副其实当之无愧的领袖了。
大太太方才被张司令恫吓,又听了慕青讲这原委,惧恨填胸,在一旁小声啜泣。
“带太太回房。”周老爷望着直挺挺已经僵硬的周悦华,命人把他抬到客房床上去,看着下人们往来穿梭忙碌,心中不无神伤。
眼前居然浮现出一个补丁布衣,七八岁的乡下小男孩来,那孩子抱着一个碎布头拼成的布球,怯生生畏惧地望着自己。
在大太太的怂恿鼓励下,悦华喊道:“爹……”那是悦华平生第一次见到自己,称呼自己,想着看着不知怎的老泪纵横。
慕青瞧着他的神色在灯下不对头,扶着他慢慢坐下来。
“华儿……”再见不到他在医院忙前忙后的跑了,再见不到他的音容笑貌,周老爷捂着脸埋着头痛苦地流泪。
这时传来大太太房间里断断续续的哭声,慕青自己也情不自禁流下泪来。
这是周公馆里每个人都伤感难过的夜晚,却是之岚第一次能和祁玫好好坐下来聊聊的夜晚。
烟翠在房里挪了板凳,分给几人坐了。这屋虽然旧些,好歹前房主还留了些能凑合用的物事,其他家用诸物就要等到天明再购置。
“刚刚听说,周慕青是不是出事了?”祁玫坐下问道。之前去餐室给碧春端银耳汤,听到来接玉春的司机在餐室与玉春说话,似乎提到周慕青出了事,即使他已翻篇成为往昔旧时光,但还是捡了一耳朵,自己踌躇犹豫了半晌,还是和玉春烟翠一同坐车前来。
“岚儿,青儿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玉春也是听个模糊,担忧问道。
第一百五十四章 尽释
之岚把所知一切与大家说开,说到最后她自己被陆少爷推开而保全性命,就这样回来了。
玉春道:“陆少爷为何要救你?”
“大概是我名字和她母亲的相符,有些投缘罢了。这些天多亏了陆少爷,若不是她一直派人盯着我,令张司令有所顾忌,恐怕早就会对我和慕青不利了。只是现下陆少爷她也受苦了。”之岚的话有些黯然,她回来后,慕青、悦华还有陆少爷不知怎么样,恐怕每人都在劫难逃。
之岚一席话说得大家都沉默了。
“眼下还有机会,别丧气。”玉春到底年纪大经事多,心下沉稳拿得出主意,说道,“我们大家都在外面,还可以活动。岚儿,消息我可以帮你打听。”
“还有我,还有我!”烟翠也加入了话题,“虽然烟翠不懂,但小姐夫人需要采买收拾的话就交给我吧!”
“我想……”祁玫有些犹豫接话,可她想起当初周慕青的行为和话语,后半句咽了下去。
“玫姐姐,你是不是有办法救慕青?”之岚明锐觉察到祁玫的后半截话,她原本沮丧的心情忽而燃起希望火苗。
不由拉起祁玫的手:“玫姐姐,我知道,我和慕青曾经对你不起。事到如今,我求求你,如果你有什么法子请说出来,我不能眼睁睁看慕青有烦难而什么也做不了。”
之岚说着,有潮湿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下来。祁玫一瞬间忽然理解了周之岚对周慕青的情感,这种体会是黄望秋带给自己的,此刻眼见之岚落泪,脑子里浮现的人是黄律师。望秋是知冷知热的,是体贴入微的,让自己得到了从周慕青那里得不到的感情寄托,原来爱是这样的,丝丝扣扣润物细无声的,根本不需要轰轰烈烈,只在日常生活见真章。
她转念闪过,望秋某天与她提及法理和公义,尽管不太懂,不得不承认跟了望秋,尤其到他的事务所里工作后,每一刻她也在塑造不一样的自己,听到之岚描述周慕青是为了追查送去日租界的走私货物,她认为抛开私心,周慕青所做的事情还算基于公义。
“好。我回去问问望秋,让他帮帮忙。”祁玫应了。
祁玫的话激起了之岚的感动,她蓦然有些泪眼婆娑,望着几人的面庞,不再感到孤单无助。更客气地对祁玫一拜,道:“谢谢你,玫姐姐。没想到你能不计前嫌帮我们……麻烦你了。”
“嗨,其实上次我的丫鬟刺伤你,我心里多少也有些过意不去。我们家望秋一直在开导我,好女人是男人的老师,我觉得我们家望秋反成了我的老师。想想若没有这场牢狱之灾,哪里会结识望秋这么好的男人?说来也怪,当我不再钻周慕青那个死胡同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想得透彻,脚下的路也宽阔很多,这种自由的感觉真好。你要谢我的话,下次你和周慕青的婚礼宴席上,你可要向我多敬一杯酒,而且敬酒的要按照本地习俗一饮而尽哦。”祁玫听说过之岚酒量不好,打趣道。
之岚点点头,笑道:“我一定会的。”
“其实。”玉春看着尽弃前嫌的两个女人,她欣慰的笑着,细细思量此事前因后果,“关键只怕还着落在陆少爷身上。刚刚岚儿说了,正因为陆少爷的人盯梢,导致张司令有所顾虑没有下手。陆少爷的身份非比寻常,只要能知道她下落,救出她,把她送去南京,让她去南京那边活动,才能真正打破这个僵局。”
“把她送回南京,首先要从张司令的眼皮底下救走她,并非易事。”祁玫想了想,“我若是张司令,绝不能能轻易放她回去。”
“我们尽力而为。”之岚道,她的座右铭始终萦绕在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什么不能解决问题的方法,“首要还是要能打听到确切的消息。”
“这一点我请望秋留意。”祁玫道,“至于其他,我也让望秋问一问。”
“真心谢谢你。”这亦是之岚压在心底的话。
祁玫笑了笑,接着看见有台电话机,惊讶道:“咦,你这里居然有电话,正好我可以打电话给望秋让他来接我。我要回去了,岚妹妹你放心,我等会问问他。”
不一会,黄律师的车子轰鸣着停在门口,祁玫独自出门来登上车离开了。
屋子里三人自去简单收拾,之岚也许累了,沉沉地睡过去。总是有种啪啪啪的枪声回荡在耳边,浑身是血的悦华推着慕青和自己,之岚心痛伸手抓他们,怎么样也抓不住慕青,接着去拉悦华,悦华轻轻笑了笑忽然隐去不见,她急了朝慕青奔跑,奔跑着,奔跑着,直到被石头绊了一跤,又急又痛。
这种痛感延续到她睁开双眼,身旁还是黑洞洞的老式家具,漆黑一片。唯有厅屋里一架老式座钟叮咚叮咚地走着,她吓得坐起身子,环抱住自己。
慕青,我好想你……
彼时周慕青,正把自己颓唐地关在书房里,前尘仿佛过电影一般在眼前略过:他还是个万德商行的助理,协助爹打造重创鄂城分店,初任万德银楼的经理,因为凤穿牡丹的金链坠而开展的定制业务蒸蒸日上的万德银楼,然后开了江南分号,接着入主万德商行,打了几场漂亮的翻身仗,捐掉囤积的米而一跃晋升为江城商会的会长。
他眼前似乎浮现重新开张自己新题的匾额、还有那些职员们,小赵洋溢年少的脸庞、老董熟悉而陌生的表情、老刘那尖利算计的模样、小余努力在仿效自己建立威严……他实在下不了决断,不愿意失去周家安身立命的万德商行和银楼。他明白一旦失去,几辈人的心血付之东流。他日和姥爷母亲泉下相见,他该如何向他们交代?
“青儿。”周老爷在外敲门,慕青一动不动地陷落在情绪里没有声响。
周老爷隔着门道:“我知道你心中难受。记住你大哥的叮嘱: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我们必须活下去。不能让你大哥白白牺牲。”
“活下去”简简单单三个字就如同洪钟大吕,把他心头一切情绪全部荡涤干净,活下去就好。沧浪之水,无论清浊,都可以濯衣或者洗足,何必执着呢?只要能活下去!他忽而振奋起来,抓起身旁的纸笔,一项一项罗列着要交出的资料。
李老爷焦头乱额,致和查封,工人讨薪,他赶赴中国银行查询,却发现致和的资金全被冻结掉,码头的流水全并入致和商行,由于没有独立的账户,成了个死结。这样的局势令李老爷一阵阵发抖,意味着他必须拿出真金白银兑付出去。
要知道各家商号,资产不少现钞稀缺,一时之间如何凑出这么巨大一笔钱?李老爷是失落焦虑地回到了李宅。
他站在李家中西合璧的大宅前,慢慢往后园走去,连廊飞檐、亭台水榭、红瘦绿肥的花树如云,瞧那绣球花粉白相间、桂香菊美静静绽放,看到李老爷里都是感伤,多年积蓄的财富都一点点垒在这些景致中,如今只怕保不住了。
“爹。”绍武在李老爷身后喊了一声,“是不是不太妙。”
“嗯。我想,只能卖掉这座宅子了。”李老爷的话里满是不舍,“别担心,千金散尽还复来,只要我们渡过这次难关就好。”
“静如告诉过我,我哥在永安里置办过一间外宅,当初安置过乔姑娘。我想书房里可能还有备用钥匙,我们还有退路。”绍武想了想,他一向对财富看得很淡,也对经商毫无兴趣,只要一家人平安在一起,有钱无钱并不是重要,自己还有一份教职,若简朴些也能糊口。
“是吗?”老爷子最后看了一次这片不小的花园,终于下定决心,“也罢。”
接下来就是遣散仆佣,还是走到这一步。曾经不可一世的致和,江城三大家族的李家,随着大少爷李绍文的倒台而离散。张陈两个姨娘也情愿下堂求去。福管家不愿离去,带着两三个男仆愿意跟着去永安里。
轮到凤凰时,她再三犹豫。
静如到了,她把心情装敛起来,这些天全靠她在万心巧的床边伺候,她强打精神,对凤凰道:“不愿意的话我不勉强。”凤凰的裹足不前,是流露在脸面上的。
“我愿意。”原以为凤凰会和平常仆佣一样不愿意,在她回答愿意之后,静如反而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那好,在另一旁站下吧。”李老爷道。一圈盘问下来,只有零星几人愿意去永安里。人哪,永远地趋利避害,就好像飞蛾天生喜爱灯烛扑火,是无可谴责的本能。
让账房算了遣散费用,明个儿就登报广而告之出售房屋。
过了两日,还是没有李绍文的消息,离七天的期限倒是越来越近。报上广告已经登出去,都是看者寥寥。更多江城人只不过图个茶余饭后的谈资,真正能动手购置,少之又少。
先遣了愿意留下的仆人去永安里收拾打扫。李老爷吃过了静如随意弄的几碟小菜,饭后在堂屋里打着盹。
有双手推开大门,李老爷睡得轻,一丁点响动都惊醒了他。
来的人是老冯,数日不见,似乎因为成功吐出了手中的货,发福的身体更加添了几分福相,身后还跟着一个瘦高个的西装男子,听老冯呼了一声姜先生。
“姜先生,你说的是这房子么?这是致和李绍文的宅院?”老冯向身旁的姜先生轻声问道。他与李绍文生意往来如此久,真正到李家宅院里还是第一次进来。
“请问你们是看房子吗?我是房主。”李老爷客气地走来,正准备仔细带他们介绍。
“这房子什么价格?”老冯一眼望到端茶款款而来的静如,曾经在致和的那种面红耳赤的心动感觉又浮现出来,压不住抑不了,原本想谈价的打算顿时消散地无影无形,一口问起价格来。
第一百五十五章 卖房
姜先生似有所感,看了看沏茶给李老爷的静如,真是标致的美人儿,尤其是她抬起脸,从她那带着浅浅哀伤的眼眸流波,姜先生触电一般。 之前他听姐姐说张司令带了张小姐爬山跌了一跤,说是跌在尖峭的山石上摔了重伤,正在延请大夫医治,过了几姐姐来话说是医生都束手无策,张小姐殁了。姜先生还在夜沉人静时痛苦了一场。 那时他心里一阵冷过一阵,人竟然有些恍惚,没了张曼婷,他的努力给谁看?为谁辛苦为谁忙? 他昏昏沉沉好几天。只等到今天看到静如这一眼。她细长柳叶弯眉怎么看都有张曼婷的韵味,还有双含羞带怨的眼睛,和玲珑窈窕的身段,打心底里赞叹一声。 此刻他意识到听到老冯不同寻常的问价法,瞟了眼他有些魂不守舍的表情,顿时明白了什么。 “你看我们宅子占地的亩数,价格嘛。这个数,不好还价的。”李老爷伸出来三根手指头。 “好好好。那我们就签契约协议吧。这是张三万的银票,好说好说。”老冯连价都不谈,直接掏出银票给李老爷看过,“我和李经理是好朋友的,如今他出事我也是心内沉痛,能帮自然帮一把的。” 这话完全是说给静如听,引起她的注意,果不其然,话一出口,静如撇了他一眼。此人隐约在哪见过,只是一时半刻想不起来。 “原来如此。”李老爷抬起嘴角苦笑道,“小儿关在监牢,申诉无门。也不让保释,甚至不让探视,一点音讯全无,让我做父亲的担忧至极哪!” 说着几乎要垂泪,被静如拉了一下,自觉失态,忙用衣袖揩了眼角。 “不知道你们几位绍文哥的朋友能不能打探他的近况?”静如恰到好处地插了句话,有意提醒。 “我不敢妄言。”姜先生听问,摆出为难的神情。 “你们有消息!劳烦告诉我们一声。”李老爷一听,精神一振,多少有些期待。 “这……我也是道听途说。唉……警察局传出的讯息说他在牢狱里熬不住酷刑,今天早上刚刚断了气,只怕……”姜先生似乎无意提起,说着还落几颗眼泪。 “天呐!”静如轻乎一声,自己痴恋这么多年的表哥,潇洒骄傲挥洒自如,从来不认命也不信命的李绍文,还是躲不过命运的安排。她无法想象他该是多么悲伤落魄地面对折磨,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刻。 她在一旁泪如雨下,此地再待不下去,当着众人的面掩面而走:“抱歉。” 这一句石破天惊同样深深地锤击着李老爷的心灵,他强行抑制自己的苦痛,战栗地问道:“不知这消息确切与否,姜先生从何得知?” “我托了监室里的朋友偷偷带出来的讯息,所以我约了老冯特来看房,其实也有劝慰之意,李伯您可要节哀顺变呐!”姜先生掩不住悲伤,“我们冯经理和李经理过从甚密,甚是佩服其为人处世的态度和能力。今闻噩耗,痛不欲生。这房子我们是一定要买的。” 老冯点点了头。 “既然你们是小儿绍文的朋友,房子的事情好说,如你们诚心购买,旁人再来我就推掉。我今日心绪不宁,谅不能谈事。请诸君明天再来谈一谈细节签契约。” 送走了老冯和姜先生,李老爷只觉得疲倦至极。静而思之心内酸痛难言,他盯着大门,期盼能从门外能再看到李绍文手抄裤兜进门的样子。李绍文再走到他身边轻唤自己一声“爹。” 然而就像人生做过的无数个梦一样,此时所思不过是其中一个寻寻常常的一个罢了,而今却求而不得。他顿时泪下如雨。 同安里家居旧物到底难趁手,前两天玉春和烟翠一同出来采买,顺便坐人力车往周公馆查访,那条往日转弯直通进入周公馆的巷子口有军警封锁,四处还站着警士盯梢盘查,玉春见状不妙,远远招呼车夫不经意地掉转方向,依旧回同安里去。 玉春把情况同之岚描述,之岚反而放心下来。警士能把周公馆封禁起来,说明那里面有张司令在意并戒备的人,应该不是别人正该是慕青,看起来他应该只是被软禁而已。慕青没有像李绍文一般入狱受苦,自己已经觉得是莫大欣慰,这可算是个喜出望外的好消息。 和玉春商议后,玉春决定每日去周公馆附近探一探,到今天已是第三天,还是有军警守卫,只是那附近的军警或坐或站,或用帽子扇风,平平常常的样子,玉春放下心来,果然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老冯和姜先生果然依约前来同李老爷签房屋契约。 静如给几位客人上茶,李老爷正在厅堂里和两位先生商谈着契约条款里的细节。 “静如,你去把书房里收着的锦缎荷包拿出来,那里有我的私章,别拿错了,不是大红色那个。”看样子李老爷谈妥准备签章了。 “好。”静如放下茶水,应了一声往书房去,老冯逡巡了她一眼。 屉斗里有两个锦缎荷包,一红一黄。她把黄的仔细地拿来看过了,印文是李致远,没有拿错。 她款款挪步带了荷包回来,两方已然达成一致,买方签印已毕,单等着李老爷钤印,李老爷把印浸了朱泥,一气呵成印下。 看到红色的印记,静如莫名伤感起来。卖房之事已敲定,这屋子承载着她从几岁到二十几岁的记忆似乎都活泛起来,后院那颗香樟树下还埋着一张笺纸,上面周静如喜欢李绍文的幼稚字迹真的成为她多年的夙愿,如今这些伴随着李绍文存在的记忆将随着这间即将易主的宅院一起,成了她生命里的过去式。 老冯收拾好准备告辞前,打算客套几句。 忽然院子外扰攘起来,又是几个警士不由分说闯进来。李老爷此时再经受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袭扰,颓然坐下,指着为首的丘八双手发抖道:“你……你们……” “爹,让我来问吧。”经李绍文下狱一事,静如历练不少,接过老爷子的话头,大方回话,“请问长官此次前来是……” “致和商行有些重要的证明材料不翼而飞。我们有理由怀疑是你们李家人抽取资料,所以……” “所以怎样?你们打算抄我们家么?你们可以去看看,致和商行的封条纹丝未动地贴在门上,为何凭空怀疑我们?”静如听了这话,绍文哥现在尸骨无着,被人一再欺负到门上,她越气越哽咽。 “李家弟妹,请允我这么称呼你。”老冯站起身,他情急之下拍了拍静如的肩膀,安慰道,“别着急,我来问一问。”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泛着亲密,令静如不自在地缩了缩身子,望了他一眼,不声不响错开他的手。 老冯尴尬一下,恰才确实自己情不自禁,举止有些飘然。 “这位警士,不知你此次来查证,有无书证,毕竟口说无凭。” “这有份搜查令,请过目。”警士拿出一份证明,”还请你们配合我的工作。” 忽然一下看到搜查令,静如无话可说。 李老爷缓过气,他心里忽然有点模模糊糊的想法,问道:“你们这次要来查什么?” “致和商行的印鉴和广江码头的货运许可文件,嫌犯李绍文把这些东西转给了他手下一个叫祁官山的助理。我们今早提审了祁官山,据他交代说前几日他亲手把东西转给了李致远老爷。所以,李老爷你最好配合我们,把资料全部交出来。否则我们有权对你们执行强制搜查,甚至可以收监。” 李老爷听着这般例行公事的话语,叹道:“唉,人都已经不在了,物有何用?静如,你去问书房把刚刚抽屉里的红色锦袋和书架最面上的档案袋拿来吧。” “是,爹。”静如依言去了,拿出警士想要的资料,递了过去。 “真是半生辛苦为谁忙,直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李老爷幽幽一句,望着红色锦缎荷包被警士踹进怀里离开了。 “事情已经如此,还请李伯您想开些,我们不叨扰了。”老冯见李老爷满怀惆怅,告辞而去,姜先生在老冯身后对静如和李老爷行了个礼,跟着一同去了。 “静如,你和绍武做好准备,我们要彻底离开了。” 静如站立着默默无语,看那架子上一束沉甸甸地紫藤垂下来。 姜先生陪老冯出来,那伙兵士还在门外整装待发。姜先生把老冯送上车道:“冯经理,我还有点自己的私事处理。您先回铺子里,一会我自己找车过去。” “好。”老冯对姜先生青眼相看礼遇有加,自己心满意足上车。车行渐远还看见姜先生在路旁目送,这次能买到李家的宅院,更重要的是还在宅子里遇见了想见的人,姜先生可谓立了头功,回去可要对他的鞍马劳顿重重奖励。 烟翠是在附近菜市遇上了凤凰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烟翠提着菜篮问道。 凤凰一脸凄苦,露出欲言又止的意味。 “去见见小姐吧。”烟翠道,“她应该会很高兴见到你。”上次小姐要自己多留心打探些消息,这次也许能从凤凰口中打听点什么,所以她开口相邀。 凤凰思量着,点点头,跟着烟翠一起。多年前她因为二少爷而怨怼三小姐,时至今天,三小姐和二少爷的感情情深至坚,无人可分。但她明白三小姐没有像祁玫一般赶走自己的理由。 果然之岚见到凤凰时颇有些意外。 “凤凰,你怎么会在这附近买菜?”之岚问道。 “李家大宅变卖了,薪水也算清了。”凤凰道,“李老爷和李夫人,再就是二少奶奶和二少爷都搬到永安里来了。” “卖给了谁?为何要卖宅子?” “卖给了昭通商号的冯老板。”凤凰叹口气,“致和商行被查封,资金被冻结,职员都来跑来找老爷讨薪,为了筹措现金,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没料李家竟会落魄如此。”
第一百五十六章 带话
昭通商号的老冯真厉害,一手让李绍文下狱,反手还趁机把李家大宅收入囊中,好一出现实版卧龙吊孝,真个是欺李家无人。
“李绍文究竟怎么样了,李家有消息吗?”之岚打探着问道,没准李家信息灵通,能有他的下落。
“听说是死了。”凤凰道,“若大少爷还在世上,以他的个性手腕,怎么会凭人欺辱沦落到卖宅子的地步?”
“他……死了?”之岚听了心中大震。没料到上次在监室里见到李绍文,竟然真是临终诀别?她心情沉痛想起李绍文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模样,似乎找不出他能有脱离险境的理由。
没想到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响当当的江城李家大少、致和商行的经理李绍文,就这么凄惶落幕,造就这个结局的,究竟是因为个性抑或是环境?
之岚有些慨叹,还记得他慷慨激昂在越宫饭店对自己说着成与败、争与不争的故事,还说要带自己走出闺阁,以及后来付出的种种行动,解释说自己根本不信命运,只相信行动,而今这个结局算何?用行动抗不过命运?还是性格决定命运?过往种种恩怨,即便算清,还是化为了丝丝缕缕飘飘渺渺的烟云,在心头挥之不去。
之岚陷入沉思,半晌没说话。
既然李绍文已经去世,那么他要自己带的遗言,自己就应该遵从李绍文的遗愿,必须去见李老爷一面。
“三小姐?”凤凰探问道。她的头微微偏着,蹙着眉头。之岚被她一声唤回神,忽然的一哂中觉得她的眉宇神色间仿佛一个人。
“你抬起头来我看看。”之岚道。
凤凰古怪地望着她,虽然心中惊奇,还是照办了。
之岚细细端详着她,凤凰有英挺的鼻子、凌然的眉眼,只不过城府谈吐稍逊,脸上读得出心机两个字,身个儿倒是差像仿佛,动作则多少受身份拘束,在之岚面前有几分拘谨。
“怎么了,小姐?”烟翠看出之岚又有些发怔,出声问道。
“没什么,等一会我与你同到永安里去,我要去见李老爷。”之岚布置着,“烟翠把你的衣服给我准备一套。”
之岚说到做到,立马换了衣服,戴顶小帽,与凤凰一同出来。
“你要小心,快些回来。”玉春在她临行前叮嘱着。她点了点头。
已经有些进秋,开始有些微微细细的风。大概张司令已经把重要人物牢牢掌握在手,对祁家女流并不太在意。之岚第一次亲自走出来,并没有盯梢的人物。
之岚想着塔园惊心动魄的夜,想着被困周公馆的慕青,还有那不计得失帮了自己的陆少爷,之岚只觉得秋寒逼人,这种寒意凉不了火热的心,自己从前步步走来,都是慕青在身旁鼓励和保护,就算颠倒过来,她定要拼尽全力护他周全,何况自己并不是孤家寡人。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必须一步步走下去,就像从前夺回自己的身份一样,即便是荆棘丛血淋淋也要踏下去。
她换了烟翠朴素衣衫,踏着双绣花鞋,虽然衣着不同,可气势一时半刻改不了。此刻如果有人和她们擦肩而过,倒像是凤凰跟着她亦步亦趋。
门开了,是静如亲自来开的门。
“凤凰你怎么买菜去这么许久,大家都……”静如起先有些责备慢吞吞的凤凰。待真正看清凤凰身后的人,所有话都梗在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如姐姐,是我。”之岚泰然自若进来,把帽子拿下来递给凤凰,“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你?周之岚?”静如起先惊讶,随后一脸黯然,挥退了凤凰,道,“你来干什么?来看我们李家的笑话么?”